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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剑 三相月 22296 字 1个月前

第41章 问剑(完) 大不了,玉石俱焚。……

这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顾清澄的呼吸急促。

她的手指在明珠的碎屑上摩挲着,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圆润的明珠里包裹着的,是一块石头。

石头上刻着七杀星的纹路, 和七杀剑上的星纹, 一模一样。

石棺剧烈震颤, 顾清澄的后背抵着冰寒石面, 感受空荡荡的经脉在星辉中重新灼烧。

过去十五日誊抄典籍时, 昊天神力早已在潜移默化中重塑了她的经脉走向。

而此刻,随着石头的出现, 灵台深处那道始终未被神力摧毁的桎梏,突然松动了。

这气息原本极其微弱, 此刻却正霸道地生长。

若昊天神力是灼目金光,它便是子夜凝成的霜色月华。

她认得这气息。

是七杀剑意——

时间回到九年前。

冷宫里的老太监伴伴, 曾攥着她冻红的小手,在雪地上划出第一剑轨迹。

伴伴说, 七杀剑,是杀戮之剑,招招见血封喉。

可惜, 母妃薨逝后, 再无一人提起这套不祥的剑法。

唯有伴伴跪在冷宫石阶上,用树枝在积雪里画出残缺的剑招——

那是被他改得更狠、更毒的杀招。

……这便是她的七杀剑。

剑意森冷, 招招见骨。

可此刻,当眼前石头的微光映在她的脸庞时。

经年的血腥气忽然淡了。

那些刻进骨髓的狠戾, 也恍惚间随着星纹微光化作流风回雪。

她看见那年冷宫的大雪,她用剑尖挑起一片雪花,在月光里碎成千万点银星。

原来,真正的七杀剑法该是这样的。

记忆中母妃舞剑的剪影与月光交融, 剑招锋芒不再是夺命利刃,而是照破长夜的皎皎月华。

两道银光在灵台深处相撞。

一道来自冷宫雪月,一道来自湖心石棺。

她听到灵台里长久的禁锢碎裂了。

禁锢碎裂的声音很轻,像春雪落进湖心。

酥麻自丹田泛起,转瞬归于死寂。

随着银光入体,她被昊天神力重塑的脉络正经历二次碾压——

墨迹被剜去,经脉被一寸寸封死,再次封上了玄铁般的禁锢。

十五天誊抄得来的内力如晨露蒸发,连疏通的筋脉也重新枯竭。

不痛,只是前功尽弃。

再也不能握剑了吗,

她本该痛彻心扉,可此刻,指尖却忍不住为喜悦而颤栗。

胸腔里似乎有某种更沉重的东西,高高举起,轻飘飘落地。

终于……干干净净了。

满身墨痕来时路,一身月色去时衣。

“轰!”

她颤抖着将指尖触向石头的刹那,听见了石棺开始碎裂、瓦解的声音。

顾清澄心中一惊,在碎石擦过脸颊的刺痛中,她却本能地俯下身子,将这块石头紧紧藏进掌心。

“舒念铸剑,取天外陨星为引,磋磨三载方得剑灵。”

石棺炸裂的气浪将她震起时,她的脑海里突然浮起起抄过的典籍的字句——

原来,这块石头,就是舒念铸剑的陨星。

七杀星!

她来不及细想,深渊的漩涡已经将她无情卷入漩涡。

或许是经脉重新枯竭,她的身体变得很轻,强烈的水流冲刷着她的寸寸肌肤,她的双眼紧闭,指节发白,却始终不肯松开掌心的陨星——

这是七杀剑的一部分,她已经失去了剑,不能再失去这枚剑引。

深渊从底部开始颤抖。

顾清澄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与陨星在长久地共鸣。

这来自心底的共鸣,昭示着她与这铸剑石中的陨星,同根同源。

不知是石棺崩塌,还是水流强劲的原因,她感受到七杀的剑意,随着漩涡的飞旋,在逐渐攀升。

深渊暗流将她高高举起又落下,顾清澄蜷缩起身体,任凭暗流撕扯着肌肤。

她的痛觉逐渐麻木,在飞旋的漩涡中,她来不及意识到,这强烈的剑意,悄无声息地在她的体内,刻下了一道新的痕迹。

……

沉重的水压蓦地一轻,有地宫灯火的光线,隐隐约约地透过湖面洒了下来。

这是光,她的眼睛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光了。

顾清澄被光线微微地刺痛眼皮,她睁开眼。

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底部的深渊。

她竟这石棺炸裂的力量冲离,被暗流托向了湖心。

若非湖面还在泛起波澜,刚刚的一切,仿佛都是一场梦。

湖水穿过指间的时候,顾清澄心中一惊,低头发现掌心紧握的陨星,竟不见了踪迹。

她明明那么努力地想要带着七杀星离开深渊。

她心中焦急,在水中疯狂翻找,不仅没有找到陨星,甚至在崩塌的岩层里,再也看不见深渊的入口。

顾清澄怔怔地望着粼粼湖水,怅然若失。

再也见不到了啊。

经脉再次枯竭的她,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自己竟依旧能在湖水里停留呼吸。

就好像,这具身体本就来自深渊……

此时,长久死寂的地下湖面,出现了微微的波澜。

谢问樵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厢房的大门。

还有一日,舒羽的经脉就将被昊天神力彻底疏通、重塑。

之后,她将能够代替舒念,继续去完成,复辟昊天王朝的……

未竟之路。

机括轰然作响。

谢问樵落入地宫的时候,出乎意料地没有看见安静誊抄的舒羽。

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妙。

视线落定之处,他只见一片狼藉,泛黄的典籍堆叠如山,散落的宣纸与墨迹未干的抄本散落其间,一叠白宣突兀地铺陈着。

他走近桌案前,只见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如群蚁排衙,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谢问樵定睛一看,这叠白宣上誊抄的,哪里是典籍,满纸都是同样的、力透纸背的墨字:

七,杀!

从簪花小楷到肆意的行书,最后演变成狂草般扭曲的笔触,他仿佛看见了书写人颤抖的指节和无法控制的情绪。

他眼神一凛,忽地明白了什么,毫不犹豫地双手结印。

道袍展开,四面罡风骤起,掠过地宫中的每一个缝隙,不愿放过任何一个藏身之处。

他有些担忧,若真是深渊里封印的那个东西。

那么舒羽现在恐怕凶多吉少。

明明那不祥之物早已永眠深渊,为何竟夺舍了舒羽,写下了这满纸荒唐。

搜寻无果后,他不得不将视线投向了地下湖。

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罡风掠过湖面,谢问樵在地下湖心,果然看到了漂浮的舒羽。

她的脸色苍白,衣衫褴褛,一看就是经历过极大的痛苦。

但此时此刻,她的睫毛低垂,双目紧闭,神情十分安静。

谢问樵的罡风将她带到了岸边。

他想起了自己的猜测,心中有些紧张。

“舒羽。”

无人回应。

谢问樵的眉头拧成一团,他看着眼前沉睡的少女,伸手搭上她的脉搏。

前十五日在她体内悄然流淌的昊天之力,此时已经荡然无存!

甚至,连他借抄录之机于她体内种下的墨痕,都被另一股霸道的力量连根剜去。

墨痕一散,昊天之力再无根可依,无法复得。

但这不是最狠的。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墨痕被一一剜去后,她的经脉再无一丝完整之处。

……废了。

他精心呵护的,舒念的继承者,舒羽。

此时的经脉已经千疮百孔,再无转圜余地。

废了。

他苍老的眼眸里,终于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难过。

不是悲悯,不是悲情,是难过。

天才少女,泯然众人矣。

他看着飘落满地的七杀纸页,将目光落向了湖心。

原来他步入厢房时,感受到的波澜是真实的。

深渊动了。

年逾古稀的谢问樵,第一次无力跪坐在地。

为何深渊这一次,没有镇压住那不祥凶煞。

他一刹那苍老至极。

谢问樵低下头,伸出双手,最终,结了最后一个印。

这枚印,落在舒羽身上。

“舒羽。”

他低声道。

少女的双睫微微颤抖,似是听见了他的呼唤,蹙起了眉。

“我叫顾清澄。”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

她睁开了眼睛,看见了谢问樵那张难过的脸。

胡须稀疏,眉毛耷拉,脊背佝偻。

再也不是初见时那个精神矍铄的小老头。

她看着他,心中了然,默默地了周身的经脉。

千疮百孔,空空荡荡。

两人相对不言,但此时都已心如明镜。

顾清澄眼里有暗芒闪过。

“老头动了贪念。”

顾清澄看着谢问樵,直截了当道。

“若非你执意要我去继承所谓的,昊天王朝的使命。”

“我想,我们会相处得很愉快。”

谢问樵没说话,她的语气里却带了一丝讥诮。

“你费劲周章地布下杀阵,让知知们护我周全。”

“起初不过是觉得我资质出众,是个好学生。”

她笑着,继续道:

“师徒缘分本就不可强求。”

“可你偏在触及我的身世时,动了贪念。”

“拿我做刀,去守护你信仰的昊天。”

“我不喜欢。”

她心平气和,谢问樵此时却最看不得这心平气和:

“你既身负舒氏血脉……”

谢问樵的尾音被顾清澄无情打断:

“嘘。”

“我叫顾清澄,不是舒羽。”

“不是你们要找的舒念的继承人。”

她顿了顿,继续道:

“还有你们坚持的昊天王朝,止戈为武。”

“我顾清澄,毫不在意。”

“我宁可自毁,也不牺牲。”

“大不了,玉石俱焚。”

她露出了畅快的笑容,仿佛这废了的身体是恩赐的解脱。

谢问樵眉毛一颤,不禁问道:

“你是自愿……自毁的?”

顾清澄看着他笑,谢问樵从她的笑容里得到了答案。

“为什么?”

“你不是最想恢复武功吗?”

谢问樵心有不甘,舒羽自毁之后,再也无人继承舒念的血脉了。

顾清澄笑出了声。

“我不想。”

“我只想杀人。”

“现在,多了一个你。”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周身的威压骤然变强,谢问樵与她相对而坐,只觉凌厉的杀意扑面而来。

谢问樵的颈侧泛起凉意,可当他指尖抬起时,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少女,此时不过是一个废人而已。

少女的杀意骤敛,无辜地看着谢问樵惊弓之鸟的样子:

“可惜啊,我现在是个废人了。”

她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与她无关。

白发苍苍的谢问樵无法接话。

他不得不承认,顾清澄说的没错。

几十年的光阴足以消磨所有妄念,他早已退隐多年,无心凡尘。

可当他推演出舒羽身世的刹那,隐藏在心底的,第一楼传承多年的夙愿,突然重新燃起。

他需要一把和舒念一样锋利的刀,去守护昊天王朝灭世至宝的秘密,避免生灵涂炭,甚至是……让昊天复辟——

第一楼学子,为苍生计,于是他理所当然地觉得,这是舒羽的宿命。

可眼前的少女反复地说,她不叫舒羽。

但他不想听。

她的经脉,是极佳的昊天神力的容器,只要神力觉醒,容器自会明白守护苍生的意义。

在苍生面前,个人意志不过是蝼蚁。

为什么她不明白?

她这么想恢复武功,却宁愿自废经脉,也不愿承袭这无双神力。

谢问樵与她相视而坐。

顾清澄笑靥如花,无辜坦然。

坦然到他的心里丛生出愧疚来。

良久,谢问樵叹了口气。

“罢了……”

“此事皆因我而起。”

“你先好生歇息,明日此时,我会来看你。”

他拂袖离去的刹那,顾清澄敛了笑意。

看着谢问樵苍老憔悴的身形,她的心里,终于浮现了一丝快意。

她又不傻,怎么会真正的自毁?

她仰躺在满地白宣上,舒展着被水浸透的身躯,她的心跳强而有力——

这具身躯里,藏着比昊天神力更危险的东西。

湖水平静无波,石棺已碎,深渊已埋,周身经脉看似已经枯竭,而这枯竭的表象下,藏着七杀剑意新开辟的脉络。

这剑意不仅霸道地剜去了原先经络的墨痕,更横冲直撞地试图为自己凿出第二套经脉走向。

不因别的,只因藏在湖底明珠里的,不止是陨星本身,还有舒念的毕生修为。

这强大的修为此刻正蛰伏在她的血脉深处,如同等待出鞘的剑胚,不断地在原有的经脉基础上,微弱而缓慢地雕刻着全新的走向。

在第二套经脉重塑之前,包括谢问樵在内的任何人,都无法看出,她拥有了异于常人的第二套经脉。

来自于,和她血脉相连的舒念的,第二套经脉。

她仰望穹顶微光,感受着七杀剑意在身体里缓慢地成长雕琢,却不由得思绪渐深。

在她的记忆里,母妃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这意味着,舒念在入宫之前,曾将一身的七杀剑意剥离,封入这皎皎明珠之中。

从此,马尾绾作云鬓,握剑的手戴上金丝护甲。

她成了史书里那个死于瑶光殿大火、连名讳都没有的……

先帝淑妃。

或许舒念,才是真正的自毁。

她给自己留下了七杀剑,留下了毕生修为,却唯独毁掉了自己。

顾清澄坐起来,眼睛微眯。

明天,她需要谢问樵的一个条件——

作者有话说:本来有很多话想说,现在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三个字:继续写。

第42章 不醉(修) 江步月漂亮地笑起来。……

这一夜, 江步月满身酒气回来。

“殿下?”

黄涛站在门前,看到倾城公主的车马在门前缓缓停下,车上下来一位小厮, 将一身白衣的江步月送下了车。

“怎么是倾城公主的车驾?”

江步月站在风口, 面无表情地抚了抚衣袖。

“没有。”

他声音冷淡, 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厌倦, “我不过是醉了。”

黄涛知殿下虽在北霖为质, 却素来洁身自好,今夜这般定有隐情, 不由担忧道:“您怎么没有提前服那解酒的紫参丸?”

江步月低头,自嘲般地笑:

“此次家宴, 陛下只留了我与公主二人。

“我若不醉……”

“陛下要让您醉,不得不醉。”黄涛心头一跳, 慌忙低下头,不再继续这话茬, 径自扶着殿下在月亮门前的石桌坐下,匆匆去库中取紫参丸。

当黄涛再回到小院的时候,却看见江步月的眼里失去了清明。

月光淡漠, 竹影横斜。江步月垂着头, 白衣袭地,单臂撑着身子, 束发玉冠也随之垂向一侧,漆黑发丝垂落于胸前。

他呼吸平静, 指尖却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喉结。

似乎,在回味一把曾经抵上他咽喉的利刃。

“你说,真的有人能彻底消失吗?”

江步月抬眼,平日疏离淡漠的眉宇, 此刻眼尾染红,透着浓郁的不甘与醉意。

“殿下……”

黄涛捧着清茶与药瓶走近,却识趣地收了声。

他知道,只有借着这股酒劲,殿下才允许自己提起那个平日里讳莫如深的“她”。

江步月并未看他,目光落在虚空中,声音沙哑:

“陛下中途离席。公主命我相随,闲游赏月。”

“公主说,今夜月色很美。

“她亦……心悦于我。”

他的笑意里泛起几分凉薄的无奈。

“可我不喜欢看月亮,更不喜欢听谎话。”

说到此处,他指尖随意地扯下腰间那枚象征婚约的双鱼香囊,随手扔在了布满灰尘的石桌上。

“所以我便醉了。”

黄涛俯下身子,小心地替自家殿下将香囊收好。

清醒的时候,总要用到的。

“殿下,您醉了。”黄涛将醒酒汤递过去,低声道,“属下帮您扶正玉冠,早些歇息吧。”

江步月却忽地将头偏开,黄涛的手蓦地一空,玉冠从指间跌落,摔落在地,碎成一片。

“别碰我。”

江步月语气骤冷,他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捡起一片边缘锋利的碎玉。

“你也觉得我该顺从?”

他眼眸微眯,看向黄涛,“过来。”

黄涛背脊发凉,却不敢违抗,硬着头皮走到殿下身前。

下一秒,江步月指间的碎玉,抵在了黄涛的咽喉上。

黄涛呼吸一滞。

江步月却看着那截脆弱的脖颈,极漂亮地笑了起来。

他向来克制隐忍,此刻却借着酒意,终于释放了心底压抑的暴戾与……渴望。

这一笑,飞眉入鬓,似将漫天星月的清辉都揉碎在眼底,风流而危险。

可惜他对面是惶恐又不解风情的黄涛。

“殿下……。”

碎玉因体温变得温热,黄涛却觉得喉间冰凉,身上汗毛乍起。

“怕什么?”江步月眉梢轻挑,指尖微微用力,让那碎玉在皮肤上压出一道白痕。

“这种感觉,不真实吗?”

他低声呢喃,仿佛透着眼前的人,在看另一个影子。

“那日你也见得,小七便想如此杀了我。”

“殿下,她是个废人……”黄涛压抑道。

闻言,江步月指尖一转,碎玉刃口回落掌心。

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骤然消失。江步月意兴阑珊地松开手,碎玉落地,化为齑粉。

“是啊。

“太弱了,杀不了人。”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嘴角却还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但看见她的时候,我却觉得,也许还能找到‘她’。”

黄涛听得云里雾里,却敏锐地抓住了重点:“您是说……那个女杀手小七,和‘那位’有关?”

他试探着问:“那殿下,我们要去寻那个小七吗?”

江步月睁开眼,眼底的醉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静默。

“不寻。”

只有两个字,斩钉截铁。

江步月理了理松散的衣襟,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润从容,仿佛刚才那个满身戾气的人从未存在过:

“我的未婚妻,只能是‘倾城公主’。”

“至于小七……

“用过的刀,何必惦记?”

黄涛心中大石落地。

他知自家殿下于异国为质,自小孤独凄苦,幸得过去的倾城公主庇护,故而有过一丝情意。

但在他看来,这情意终究不能乱了归国的棋路——

局势变了,如今自家主子不必再入赘北霖,将要以南靖四殿下的身份迎娶倾城公主。

是倾城公主便对了,管他壳子里是哪个人呢。

他看着江步月松垮的衣袍,心里满是敬佩与心疼。

敬他于混沌之中,仍将家国大业置于儿女情长之上,怜他前途无限,却唯独护不了心爱之人。

但这样的江步月,才是他黄涛誓死追随的,南靖黄氏押注全部身家暗中相助的,南靖四殿下。

他的思绪再回来时,江步月的眼神已经变得清明。

清茶已饮,紫参丸已服下,黄涛竟有些分不清江步月到底是醉还是醒。

“海伯的人,还有几日到?”

江步月整理着衣袖,醉意消弭无踪。

黄涛俯身答道:

“回殿下,海伯信上说,他亲自来了,三日后,邀您去藏珍楼赏一批新到的宝贝。”

“藏珍楼何时换了东家?”江步月轻笑道,“你们黄氏经商手段倒是非凡。”

黄涛腼腆道:“都是海伯的功劳。现今,南靖的古玩奇珍自不必说,便是这北霖,过半的古董商行,走的也是我黄氏的货。”

“对了,”黄涛微微欠身,“那玉簪也给镇北王送去了。”

江步月抬眸看他,示意他继续说。

“他让人给您送回这个。”

黄涛从怀里摸出一个匣子,江步月接过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小地图,和一把粗粝的匕首。

江步月看着地图,眼底闪过一丝波澜。

“图穷匕见。

“有意思。”

黄涛的声音变得凝重:“殿下,镇北王的意思是……”

江步月的指尖抚过着匕首的钝刃:“他在等吾,为他开刃。”

“但凭殿下吩咐。”黄涛有些激动,耳尖微红,欠身行礼。

江步月看着他,将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处:

“钱路通衢,吾欲取……”

“南靖林氏。”。

顾清澄坐在书院的厢房里,与谢问樵对视。

既然明面上的经脉已废,谢问樵也没有必要留她在地宫。

人总是矛盾,譬如谢问樵,他本就年逾古稀的容颜又苍老了十岁,他现在心里对顾清澄,只有愧疚——

他向来心善,偏有那一丝复辟昊天的固执与野心,此番若非他的野心作祟,顾清澄也不至于如此彻底地变成废人。

“你最近有没有派人去喂我的马?”

这是顾清澄问的第一个问题。

谢问樵眉毛耷拉着:“只只每天都去。”

“她个子小,踢不到她。”

“你还有没有办法治好我?”

这是顾清澄故意为之的第二个问题。

谢问樵的表情果然变得更加愧疚:“没有……”

顾清澄的眼睛抬起,满是悲痛:“你对昊天重情重义,可如今,你才是昊天的罪人。”

“你不仅毁了我,还负了孟沉璧。”

谢问樵的脖子快要缩进肩膀里,他愧疚极了。

“无妨,我原谅你了。”

顾清澄将手送给谢问樵,示意他把脉。

谢问樵凝神闭眼的时候,顾清澄冒险赌了一把,暗自驱动了体内刚刚镌刻了几寸的七杀剑意。

谢问樵的表情依旧沉重悲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顾清澄心中一宽。

“不过,你的经脉虽然千疮百孔。”谢问樵还是开了口,“先前种下的禁锢却没了。”

“如今气血通畅,不会再活不过秋天。”

谢问樵在给自己找补,大意是他起码用昊天神力救了顾清澄的命。

顾清澄不理他,又伸出一只手。

“还我。”

谢问樵一愣:“什么?”

“我的剑。”

谢问樵胡子抖了两下,试图补偿:“废铜烂铁而已,要它作甚,我晚些为你取一把好剑。”

顾清澄拒绝了他,并试探道:

“那你可知,七杀剑在何处?”

谢问樵眼皮一抖,摇摇头:“七杀死了之后,七杀剑,或许在皇宫里……又或许,赔给了南靖。”

顾清澄知他所言确有可能,毕竟三皇子死于七杀剑下之事,北霖必须得给个交代。

但她还是想拿回七杀剑,如此才能更好地修行体内的七杀剑意。

心念至此,她决定将所有危险的念头都在谢问樵面前隐藏,在谢问樵面前,她将永远是一个令他愧疚的废人。

她考虑过报复谢问樵,但如果杀了他,知知们将无家可归,更何况,谢问樵的身份,比他这年逾古稀的性命有价值得多。

她清了清喉咙,正色道:

“拜谢大夫所赐,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

谢问樵的眉毛继续耷拉。

“所以,我有几个要求,不知神通广大的谢大夫可否应允?”

谢问樵的眉毛扬起。

“我想活下去。”

顾清澄道:“既然倾城公主正主已经上位,那我这个废物替身,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所以,请您帮我保守秘密,毋要泄露我的身份,尤其是……宫中,这是其一。”

谢问樵知道宫中草菅人命的德行,觉得顾清澄所言合理,便点头承诺。

“其二,我既已是废人,行走江湖难免被人欺凌,我想要第一楼的庇护。”

谢问樵知她说的是象征第一楼弟子身份的止戈令——止戈令出,不动干戈,若非穷凶极恶之人,无人愿摄第一楼锋芒,自会留持令者一条性命。

谢问樵再次颔首,舒念为第一楼赴汤蹈火,第一楼庇护她的女儿,本就在情理之中。

“最后,我想学点安身立命的本事。”

“比如,聂长老的武功,再比如,您的乾坤阵——”

谢问樵这次不颔首了。

“你经脉已废,内力全无,习武做什么?”

“强身健体。”

“第一楼学子只能修习一门!”

“我不是学子,我是谢大夫的治好的废——人——”

“……乾坤阵更需要内力。”

“无妨。”

顾清澄眼神雪亮:“我更想学您当年,如何用八百兵卒,退万人精兵。”

“学这作甚!”

“这不是您最初找我的愿望么?”

“做知知们的大将军。”

“师徒缘分,这就来了。”

谢问樵的眉毛胡子同时扬起,他觉得眼前的少女,并无一丝废人的自觉与消沉。

“不答应也行,我现在小有名气,明天我就出去讲讲,谢大夫是怎么把我治成了废——”

“行了!闭嘴!”

谢问樵闷声道:“就这三条,休要得寸进尺。”

顾清澄歪着头,看着眼前被迫认命的谢问樵,心底却再次闪过孟沉璧的那张字条——

谢问樵都不知的秘密,孟沉璧却如何能算到,甚至引导自己继承七杀剑意?

当她思绪渐深时,吱吱蹦蹦跳跳跑过来:

“爷爷,外面有个林姐姐闹了好多天了。”

“她说您把酥羽姐姐治死了。”

“要把您的画像写成大字报,贴满上京城呢!”

“爷爷,咱们是不是要出名啦!”

第43章 事业 女娃读书不要钱啊?

顾清澄见到林艳书的时候, 林大小姐正带着庆奴和一众家丁候在书院门口。

“舒——羽——”

小算盘的声音叮咚响起,林艳书穿着精致的雀羽石榴裙,远远地踮起脚, 裙摆抖动, 像只漂亮的小孔雀。

顾清澄走出门, 看着她明媚的笑脸, 也忍不住陪她笑。

“谢大夫真把你治好啦?”

顾清澄点点头道:“是的, 不过谢大夫说,我经脉不通, 恐怕以后不能再习武了。”

林艳书闻言,神情沮丧了一霎, 却又很快豪迈地拍拍顾清澄的肩膀:

“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跟着本小姐混,没人能欺负你。”

顾清澄看着她发颤的珠花, 忍俊不禁:“不是林大小姐在城外包场茶摊的时候了?”

“哎呀你。”林艳书笑脸僵住,佯怒道, “哪壶不开提哪壶!”

顾清澄眼带笑意,却听得林艳书摆正了神态,认真地问:

“那接下来, 舒羽你有什么打算?”

顾清澄摇摇头:“还没想好, 可能会先在书院暂住。”

她有一些危险的计划,这些计划并不打算说与林艳书听。

“那太好了!”林艳书眼睛一亮, 一把牵着顾清澄衣角,要将她带上自己的华贵马车。

“这是去哪儿?”顾清澄摸不着头脑。

“来了你就知道了。”林艳书故作神秘道, “本小姐最近干了件大事,缺个压得住场的帮手。”

“林大小姐也有需要帮手的时候?”顾清澄任她拉扯着上车。

车帘放下,庆奴扬起马鞭,小声附和道:“我们小姐要做件大事, 很厉害的——”

“看吧,是不是很厉害的!”

马车绕过了几条街巷,林艳书带着顾清澄在一个大院前下了车,在一块红绸盖着的,朱漆大牌匾前站定。

“很厉害……这是什么。”

顾清澄看着满脸得瑟的林艳书,试探地捧场:

“比你那块林府的牌匾还大呢,林小姐是要做一番大事业啊!”

话音未落,林艳书转过身,一把将红布扯下。

红布垂落,四个漆金大字苍劲有力,映得林艳书白嫩的小脸都添了几分神气。

“平,阳,女,学!”

林艳书一字一句地念出牌匾上的大字,声音清脆,掷地有声。

顾清澄看看豪迈的金字大招牌,又看看林艳书的笑脸,点头给予肯定:

“果然是大事业。但是这牌匾,为何与酒楼一般……气派?”

林艳书摩挲着牌匾上的“女”字,自得道:“办女学是件神气的事,当然要越气派越好!”

“平阳女学”四个漆金大字熠熠生辉,顾清澄深以为然。

“那为何取名平阳女学?”

林艳书认真道:“唐代平阳昭公主,曾散尽家财组建娘子军,助高祖开国,功绩赫赫,我心向往之。”

“所以冠以‘平阳’之名,希望我辈女子能效平阳,出闺阁,展身手,立天地!”

她说完这些话,脸上的红云飞起,比耳畔的红玛瑙光华更甚。

“好名字!”

“林小姐志怀高远!”

这一番说辞慷慨激昂,顾清澄不由得感叹林艳书小小的身躯里,蕴藏着无限的能量。

但顾清澄还是敏锐地抓住了弦外之音:“你说,平阳公主曾散尽家财,那你……”

林艳书点点头:“不错,我的平阳女学,不收寒门女子的束脩,还管吃住!”

林艳书出手阔绰,顾清澄肃然起敬。

趁着顾清澄的折服之色,林艳书悄咪咪地凑过来,眨了眨眼睛:“还记得要帮我个忙吗?”

顾清澄垂眸:“不记得。”

“平阳女学,欲礼聘女状元舒羽——作首席教习!”

“林小姐莫要乱称,书院魁首分明是肖锦程。”

“我不管!若你不来坐镇,这女学真要开不下去了!”

顾清澄环顾四周:“这女学尚未开课罢?”

林艳书衣袖轻扬,十余家仆应声抬箱,鱼贯而入。

她指着箱子们,如数家珍:“这五箱是我的藏书,这三箱是羽箭弓弩,这两箱是乐器……”

“你看,我早就准备好了,万般俱备,只欠女状元的东风,偏偏你在谢大夫处盘桓了数日,急煞我也。”

林艳书的眼神一动:“明日,就明日开张如何?”

顾清澄不自觉退后半步:“明日我另有要务……”

“那我便去举报,教时院长知晓,那肖锦程赠你的江公册子,分明是从我里这顺去的!”

林艳书歪着头,脆生生地威胁。

顾清澄看着林艳书含嗔的眉眼,无奈叹息:“我实在是分身乏术。”

这几日,她还要按照谢问樵的指引,去寻第一楼教授武学的长老聂蓝。

“那便不拘时辰,能来则来,反正开张的时候,你定要来坐镇。”

顾清澄还要拒绝,只听得林艳书豪横道:

“我一日给你十两银子!”

今时不同往日。

自幼养于宫中的顾清澄立刻决定,为五斗米折腰。

语音未落,庆奴恰到好处地捧着账册碎步而来:“小姐,书局的崔掌柜说……”

“知道啦知道啦!”林艳书漫不经心地挥挥手,“照常采买便是,明日去城东当铺,把我那对翡翠镯子典了。”

“对了,毋要让我二哥知晓了。”

“庆奴明白。”

顾清澄看着他俩一唱一和:

“……算了。”

“我原也不打算收你一个铜板。先说好,我能来便来。”。

翌日。

“他张婶,朱雀街拐角的大院儿被人赁了,你知道不?”

“就这家嘛,我看张罗好一阵子,不知道是个啥行当。”

“嗨!”张婶磕着瓜子不忿,“这地段,还能有啥子嘛。”

一口瓜子皮落在地上。

“你看好你男人,兜里这点子儿,昨个被红袖楼掏空了,今个怕要把腰子都赔进这绿袖楼去!”

“会不会说话呢!”王妈攮了张婶一下。

“说实话恁还不爱听,哪不然呢,这地段除了吃喝嫖赌,整那红袖绿袖楼的,干啥不赔钱?”

“别贫了!今天开业呢,东家来了……”

“怎么是个女娃!”

挂着鎏金小算盘的马车在大门前停下时,水泄不通的人群自觉给新东家让开一条道。

穿着雀羽石榴裙的林艳书从车上下来,今天的她打扮得格外精致,裹着雪狐围脖,毛尖闪着银光,和发间珠翠雀羽攒成的步摇交相辉映,活像只抖擞羽毛,急着开屏的小孔雀。

“是南靖林家的小姐啊,前日里考进书院那个……”

“她爹也不看着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啊。”

林艳书的出现显然超出了诸位看客的预期,身为南靖林氏的掌上明珠,抛头露面已是稀奇,如今更盘下了朱雀街如此热闹的地段,这么大的手笔,这位娇娇小姐总不会要开花楼吧?

“各位街坊——”

林艳书端端正正地和看客们行礼。

“自书院考录以来,我见许多女子或因家贫失学,或因礼教困守闺阁,白白失去了许多读书向学的机会。”

“而我林艳书,如今既是书院学子,更是诸多女学生之一,今日便在这朱雀大街上,为诸学生开个先例!”

她的声音清澈,掷地有声,小算盘叮当地响,她腰背挺直,准备接受看客们期待的眼光。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愣了一霎,竟不知林艳书说的是什么。

然后稀稀拉拉地响起了零星喝彩声。

“好!”

“真好!”

林艳书杏眼瞪得溜圆,似乎对未达到预期的赞美有些错愕,不过她并未泄气:

“有请一考动京都的舒羽与我同揭匾额!”

林艳书毫不留情地将藏身一侧的顾清澄拽出来,推至人前。

台下众人顿时炸开了锅。

“这是女状元舒羽!”

“林小姐好大的排场!”

上次考录放榜时围观的老妪,这次又挤到了前排,嗓门比铜锣还响:

“俺家幺儿从边境捎信回来了,说他一切都好。”

“舒状元身子可大好啦?”

“是啊……舒状元身子可好些?”

“托诸位的福。”顾清澄心头一热,拱手行礼道:“这状元乃是肖家公子,毋要折煞舒羽了。”

随着人声渐沸,她只是话锋一转:

“诚如前些时日,我等虽处这安宁京都,却对边境战乱的亲人牵肠挂肚。”

“时局动荡,人人当自保,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都要学安身立命的本事,方能自保,求存,传家!”

“诸位家中若有失学女子,尽可托付林姑娘!”

顾清澄转过身,与林艳书笑着对视道:

“林姑娘这份赤诚,满京城再寻不出第二份——请!”

在林艳书发亮的眼神里,庆奴抡起系着红绸的锣锤。

“铛!”

嘹亮的铜锣声穿过人群,响彻了朱雀大街。

林艳书踮起脚尖,在热闹的铜锣声里,手臂一展,红绸飞扬。

漆金大牌匾映入所有人眼帘。

“平!阳!女!学!”

“今日开张!”

她清亮的声音穿透锣声:

“寒门女子,免束脩,包食宿——”

话音一落,台下的众人再次炸开了锅。

“女娃读书不要钱啊?”

张婶忍不住带头问道。

林艳书用力点头:

“不要钱!”

“舒先生主教书法礼经,本姑娘亲授数术乐理,另有善骑射的娘子军教头候着!”

王妈听了林艳书的话,忍不住扯了扯张婶的袖子:“听听,人家办的是正经女学,亏你编排人家绿袖楼。”

张婶啐了口瓜子皮:“就你实心眼。”

“那她靠啥营生?”

“占着最好的酒楼开女学。”

“还供吃住。”

“这不明摆着……不收男童,专招寒门女娃。”

“那青楼也供吃住,还教唱曲儿呢!”

她嗑了一口极脆的瓜子儿,这最后一嗓子没收住,愣是压过了人群,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张婶嘴里的瓜子仁掉到地上——

作者有话说:准备进新副本咯,女学是开端,后续不止于此,我没有写群像的初衷,但私以为重要角色应该有自己的成长线,这样才能配得上女主的成长速率。

第44章 难题 本小姐何曾短过银钱……

林艳书算尽了账册, 算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唯独漏算了张婶的这张嘴。

流言便是如此,一人行差踏错,众人皆以恶度人。

整个开业礼在一片看似春风和煦, 实则心照不宣的光景里结束了。

“气死我了!”

“她怎么能这样!”

“她不也是女子吗!”

华丽空旷的大堂内, 林艳书跺着脚在顾清澄面前打转, 雀尾晃得人眼晕。

庆奴蹑手蹑脚地放下手中铜锣, 去给自家小姐煎茶, 却被林艳书揪住了衣领。

“有人报名吗?”

“有女学生来问吗?”

她焦急得脸庞发热,一把将银狐围脖扯下, 塞在顾清澄怀里:

“什么!没人!”

“我可是算得好好的!这里是最好的门脸,一日客流逾百人呢!”

她话音刚落, 一个醉汉摇摇晃晃地踱了进来。

远远地酒气扑进了众人的鼻子,醉汉靠在大门边, 扯着嗓子道:“妈妈呢!”

“我要一间上房……再给我点几个姑娘!”

醉汉显然是习惯了花楼的众星捧月,对冷冷清清的大堂不太适应:“会不会做生意啊, 你就是妈妈吧——”

他迷迷糊糊地点着眼前娇小的少女,定睛一看,眼里泛出色光:“妈妈的姿色也这么好, 要不……妈妈你亲自上也行……”

“嗝……少不了你的好处。”

那所谓的“妈妈”不是别人, 正是满脸怒容的林艳书。

“嘭!”

下一秒,醉汉的身子飞了起来。

一直沉默的顾清澄, 挡在了林艳书身前。

一拳。

顾清澄低着头,若无其事地整理着袖口。

“小娘皮!”

醉汉的身子重重摔在地上, 大嘴磕到门槛,掉了一颗大白牙。

“想屎啊你!”

醉汉恶狠狠地抬起头,辱骂刚刚出口,却发现自己说话漏风, 他神色一变,伸手在地上摸索,摸到了那颗掉落的牙齿。

这一摸,酒也醒了一半。

“你栓个什么东西!”

醉汉愤然起身,看清了眼前的妙龄少女,更加羞愤交加:“也敢阴老汁!”

他把牙反手揣进兜里,摸出来一把匕首,眼里露出了凶光。

“隔壁红袖楼的小小知道不?”

“高官的女儿,稀罕不,嘿嘿……抄了家也得卖身!”

“昨个哭哭啼啼地不肯从,老汁一声令下,丢进马厩里关了一夜。”

他色眯眯地笑着,用匕首指着二人:“有钱,谁都能睡。”

看着眼前少女们不太好的脸色,醉汉浑然不觉,退了两步看了看牌匾,笑得更加放肆:

“我当是什么呢!”

“平阳女学!哈哈哈哈哈哈!”

“开在这红袖楼边上,挂羊头卖狗肉啊?”

“小娘皮脑子蛮好使的,这读书姑娘的滋味啊,不一样,不一样哦。”

“几个钱啊?老汁付得起。”

他正笑着,手中却蓦地空了,那匕首哪还在手里!

醉汉一愣神,寒星在空中一闪,顾清澄将手中匕首轻弹,掷给了一旁静候的庆奴。

庆奴点头会意,一阵清风掠过,他出手的速度已然快过醉汉的意识。

血珠滴落。

醉汉只觉一阵剧痛从裆下传来,他低头定睛一看,只是一息,原本在手中的匕首,此刻不正不歪地扎在自己的两腿之间。

“啊——”

剧痛骤起,醉汉惊恐的呻吟声穿透了大堂。

“我的命根子!”

他双手本能地慌乱地向下捂住剧痛之处,却让那匕首扎得更深,通红的血丝爬满了他的眼睛,全身止不住地因疼痛而发抖、抽搐。

“你们……不得好屎……”

林艳书厌恶地挥手,家丁们鱼贯而出,将醉汉抬起,像死鱼般带着匕首送了出去。

醉汉血红的双目死死盯着林艳书。

林艳书只觉脏了眼睛,傲然道:

“跟我比有钱?”

她拍了拍手,走上前来,与顾清澄并肩。

“有钱,本小姐谁都敢阉。”

……

闹剧收场。

庆奴带着家丁们将醉汉趴过的地方反反复复擦洗了几十遍。

林艳书只是短暂地支棱了那么一下,就卸了方才的气焰,现在半个人都要挂在顾清澄身上。

“是他先动的手,他好恶心!”

“他不会报复我吧呜呜呜!”

“我是不是做错了呜哇哇哇……”

顾清澄低下头,看着拽着她衣角的林大小姐,对上了她泪汪汪的杏眼:

“你没错,错的是他。”

林艳书始终拽着她的衣角不肯撒手。

顾清澄只能安慰地拍拍她的手,鼓励道:

“林小姐现在也是女学的先生了。”

“今日林先生门前立威,正彰显了平阳女学的风骨。”

然后扶正了林艳书的肩背,让她安心坐好。

“女子立业,如逆水行舟,不容宵小随意污蔑,”

“尤其是在这灯红酒绿之地,林先生更要成为中流砥柱才是。”

林艳书整理裙裾端坐后,顾清澄才正色道:

“要让世人知晓,平阳女学的先生,教得了书,更握得稳刀。”

“有雷霆手段,才能荫庇更多的女子。”

林艳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方才定了心神。

过了一会,她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问:

“可是……”

“可是我只是个光杆先生,没有学生啊!”

庆奴此时端了林艳书最喜欢的雪煎山间翠来,华贵典雅的学堂里,就剩顾清澄与林艳书两人。

顾清澄看着林艳书,思忖片刻,开口道:

“其实,那个张婶说的,也不无道理。”

“有什么道理嘛。”

顾清澄抿了一口茶:

“世道艰难,贫寒女子若求存身学艺,原本只有风尘之地可栖。”

“所以,女子们若想谋个清白出路,平阳女学便是她们安身立命的净土。”

“不过眼下成见如山,你要找到一个,破冰之人。”

林艳书陷入沉思,忽地眼睛一亮:

“方才那个醉汉说……”

“红袖楼的小小,原是获罪高官的女儿。”

“如今,尚被他关在马厩之中。”

顾清澄抬眸,知林艳书所提的这小小,原是户部侍郎楚凡的独女,楚小小。

前段日子的南北边境流寇之乱,根本原因是户部的赈灾粮的亏空,以致于辗转月余,粟米未至,镇北王治下的游牧区饥民被迫铤而走险,酿成寇患。

如今宣武军三千轻骑南下,寇乱已定,时局暂安,然而朝堂清算终归不可免。户部的两名侍郎里,楚凡一人被扣上了贪墨的罪名,此事一时沸沸扬扬,朝野皆知。

事定之后,楚家满门流放三千里,女眷皆没入贱籍,幼女楚小小,年方十五,被鬻入红袖楼。

“你要给她赎身?”

顾清澄的语气里终究是带了几分提醒。

“楚小小是官身没入贱籍的,赎银数目惊人不说,即便你倾囊相购,也改不了她的乐籍之身。”

林艳书垂眸沉吟片刻,依旧坚定地点了点头。

顾清澄看着她:“可她并非你这破冰之人的最好人选。”

林艳书明白个中利害——平阳女学的头一个学生,若出身于红袖楼,轻则被街坊非议,重则累及女学根基。

“可是舒羽,”林艳书眼里带着几分沉思,“你方才说,只有风尘之地,可容这些女子们立身学艺。”

“那这些已经被困在青楼里的,便是最需要安身立命的可怜人。”

她站起身,小算盘随之轻轻响动。

“哪个良家女子甘愿卖笑?我林艳书既然要建女学,为何只因她们曾堕入风尘,便要划清界限呢。”

“她们也是人啊。”

林艳书顿了顿,一双翦水眸子满是担忧之色:

“尤其是小小这样骄傲的世家贵女,囚在这种腌臜地方。”

她的视线与顾清澄对上:

“她会死的……”

顾清澄的眼底起了波澜,林艳书至真至善的赤忱之言,利刃般剖开了她心底的旧痂。

此间云泥翻覆之痛,她又何尝不知?

起初,顾清澄觉得林艳书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富家千金的一时兴起。

但此刻,顾清澄真心决定帮她。

“你还有多少钱?”

顾清澄轻声问。

林艳书从一旁拿来账册,指尖在小算盘上打了几下:“不必忧心,我自有办法。”

“这次又要典什么?”顾清澄无奈道。

“我可是南靖林氏的嫡女,”林艳书合上账册,眼底透出几分傲气,“何曾短过银钱……”

“我有不费银钱的法子。”

“当真?快讲!”。

顾清澄离开了平阳女学,林艳书要遣马车相送,她却执意独行。

日头已过中天,她虽帮着林艳书张罗女学事务,但更重要的,是她心中自己的盘算。

她与林艳书约好了今夜子时相见,在这之前,她要去另一个地方。

她的怀里揣着一张谢问樵亲手写的介绍信,谢问樵说,这是聂蓝长老的修习之处。

跟着指引,她没走多久,便在另一个高门大户前停下了。

……这也是修习之处?

这第一楼的长老,果真没一个正经修道的。

顾清澄抬头,看着匾额上四个大字“风云镖局”。

“你就是舒羽姑娘吧!”

守门镖师的粗声打断她了打量匾额的目光。

“正是,谢大夫可曾打过招呼??”

镖师抱臂打量她:“女状元的名号自然听过。”

“不过谁是谢大夫?”

顾清澄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谢大夫是聂镖头的旧友,烦请您转交一下。”

“我们这里没有姓聂的镖头。”

镖师狐疑地盯着她手中信封:

“要不您自己拆开瞧瞧?”

顾清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信,背过身去。

信纸展开的刹那,她的耳尖发烫。

哪有什么介绍信!

只有一张白宣,白宣上墨渍三点,笔锋歪斜似某人的山羊胡须——

糟老头子坏得很!

在镖师错愕的眼神里,顾清澄反身向书院的方向跑去。

“舒状元您下次再来……”

“别叫我状元!”

顾清澄的身形很快消失在镖师的视线中。

她中了谢问樵的调虎离山之计!

第45章 狭路(一) 顶着他人身份,永无出头之……

当顾清澄赶回书院时, 厢房内空荡冷清,只剩几个小丫头。

栀栀托腮坐于桌案边,眨眼瞧着她。

顾清澄亦默然相望。

“酥羽姐姐。”

栀栀的两条小胖腿摇晃着, 浑然不觉顾清澄面色渐沉。

“你爷爷呢。”

扎着红头绳的知知抢答:“天未明便遁走啦!人家可是遁甲仙翁!”

“他一个人跑的?”

顾清澄看着知知们, 秀眉蹙起。

她有这么可怖吗, 这老家伙, 竟连自己亲手收养的女娃们都抛下了?

“爷爷说, 酥羽姐姐现在是知知大将军了。”吱吱探出脑袋道。

此话她确实随口说过,但那是谢问樵应了她所求的——

“呐, 这是爷爷让我们留给你的。”

只只跳出来,递来一册书卷。

顾清澄低头看去, 封皮上赫然四个篆字,《乾坤阵法》。

她的脸色方霁, 忽又想起些什么,伸手接过书卷略翻了数页, 见确是真本,确认谢问樵那老儿尚存几分良心,才揣进怀里。

“那他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一阵七嘴八舌后, 顾清澄总算明白了。

谢问樵并非刻意躲她, 而是听闻边境有变,故而星夜驰援。另外, 聂蓝聂镖头也确有其人,但不在京城, 而在风云镖局的边关分舵坐镇。

谢问樵最后的叮嘱,是让她设法混入风云镖局,届时在边境与他和聂长老汇合。

至于知知们,谢问樵断不敢携幼童们赴险, 故而拜托她想办法照看。

最终,顾清澄看在《乾坤阵法》的情分上,一一应下。

“酥羽姐姐。”

在她离开之前,为首的知知突然叫住了她:“爷爷嘱咐我们,陪你练《乾坤》。”

暮色渐沉,在知知们晶亮的眼眸里,她轻轻地翻开了《乾坤》的第一页。

“兵者,诡道也。”

“实者虚之,虚者实之。千变万化,出其不意。”

顾清澄的心里冷哼一声,谢问樵确实深谙此道,自从进入他的注意范围以来,便被他虚虚实实地诓进了连环局中。

再展一页,便是《乾坤·心法篇》:

“阵无定形,法无常态,天地人三才合一。”

“心为阵眼,神为阵形,一念起而万法生。”

一念起……而万法生。

这看似古拙字迹,却如早春初蕊,在她灵台悄然绽开。

“锥行之阵,卑之若剑!”①

下一秒,听见了知知们的笑声。

顾清澄只觉脚下这片方寸之地,竟成了无双的阵眼,再抬眸时,厢房内众知知的身形已经倏然移位。

她后退半步,但见窗外暮云翻卷,天地自成经纬。

“酥羽姐姐,这是锥形阵。”

知知们已然隐入天地,恍惚间,她只觉周遭万物忽成丝线,将她裹入锋锐之阵——阵尾若剑柄沉稳,侧翼如剑刃薄利,前军似剑锋凛冽。

她在白纸黑字里瞥见了桂陵之战②的浮光掠影,八万赵军在孙膑③的锋锐之下土崩瓦解。

这也是谢问樵当年八百兵卒,退万人精兵的玄机之一。

阵成的刹那,她体内蛰伏已久的七杀剑意,亦如沉睡巨虬初醒,在她的奇经八脉间慵懒地游走了一寸。

剑意过处灵光流转,她只觉第二套经脉气血沸腾。

“酥羽姐姐!”

知知唤醒她时,她看着小丫头晶亮的眼光,只觉有万千喜悦,如春花簌簌,径直坠入怀中。

只是读了一页,竟已快要入夜。

“饿了!”

顾清澄这才回过神来,想起这七个知知现在已经是自己的兵。

当然,也可以是别人的兵——

平阳女学里,林艳书正喜笑颜开地看着七个知知们抱着碗干饭。

“你是说,她们以后,都归平阳女学了?”

不等顾清澄点头,七个知知们从碗里抬起头:

“我们只跟林姐姐混,顿顿有鸡腿。”

顾清澄摊摊手,以示此事与己无关,全凭知知们自择。

林艳书大喜。

……

更鼓三响,红袖楼灯火通明。

“舒羽,此计真的稳妥吗?”

庆奴勒住缰绳,不起眼的马车悄然停在后巷暗处,转眼消失于夜色。

顾清澄只留给林艳书一个安心的眼神:

“你在车上等我。”

顾清澄的身形没入阴影。

林艳书却蹑手蹑脚地跟上:

“不行,我得跟你一起去。”

“若教人发觉了……我好出千金赎了你俩。”

顾清澄冷静地分享信息:

“庆奴午后已探过路。”

“他说人尚在马厩,此刻是红袖楼最热闹的时候。”

话音刚落,两人便到了红袖楼的后门。

“一刻之后,庆奴会驾车来接应我们。”

林艳书轻声道,似乎对首次参与这样的活动感到新奇刺激。

顾清澄此时并不多言,只侧身靠墙,看着楼里的龟奴刚刚送走了一车客人,堂里忽地起了打闹之声。

“打起来了!”

林艳书小声嘀咕道。

前堂的打斗声愈演愈烈,后院的仆役龟奴皆循声涌向前楼。

待林艳书尚在怔忡,顾清澄的身影已融入暗夜。

她曾于暗处行走多年,夜探红袖楼,对她来说,实在是等闲之事。

“人呢?”

林艳书站在后门处,自言自语道。

庆奴下午探得粗糙,竟未提及后院有三排厩栏。

顾清澄沿着马厩一排排暗寻,腐草混着马粪气息扑面而来。

她屏息凝神,逐厩细查。

一个大活人的踪迹,没有那么容易隐匿。

很快,她的目光便在腐草与污泥之间,锁定了一个带血的掌印。

顾清澄吸了口气,环顾四周,确定无人后,俯下身子,伸手轻轻地拨开地上的腐草。

她心里有些不祥的预感。

指尖触达温热肌肤的时候,她的心猛地一颤。

那层层叠叠的腐草与马粪之下,竟埋着一张人脸!

空空的马厩角落里,如山的秽物之下,藏着一个活人,整个人僵直地埋在腐草堆,浑身污秽不堪,只露出一张脸。

那原是一张清秀隐忍的少女面容,此刻凝着青白死气,脆弱的呼吸声与前楼喧嚣格格不入。

红袖楼彻夜笙歌的华灯透不进厩栏深处,在这腐草与马粪滋养的黑暗里,少女苍白的脸无声地绽放,如黄泉花朵,这诡异死寂的景象,与炼狱无异。

林艳书此时磕磕绊绊地摸了过来,顾清澄来不及拦住她,这地狱的景象直勾勾地撞入她的眼底。

“她!……”

林艳书的瞳孔巨震,喉间迸出了半声惊喘,刚想惊呼出口,甫地想起了自己处境,硬生生地捂住嘴,憋了回去。

暗夜里只听得林艳书的呼吸在掌心窸窸窣窣,颤抖如抽泣。

前楼笙歌曼舞,后院腐草埋人,恍若阴阳两界割裂。

饶是见惯生死的顾清澄也没想到,红袖楼所谓的将人关在马厩,竟是将活人作腐尸生埋——如此既保得玉肌无瑕,不碍皮肉生意,又能摧折心志令其驯服。

“她活着。”

顾清澄挡在林艳书身前,再不言语,徒手挖了起来。

林艳书怔忡方定,藏紧眼底泪花,挽起袖口,与顾清澄并肩施救。

若只用重金赎人,而非亲涉险地,她无法想象,人前巧笑的花楼姑娘们,人后竟受着如此暗无天日的折辱。

楚小小气若游丝,皮肤青灰如浸寒潭,然而周身肌肤完好无损,唯独十指指甲根根断裂,看得出她曾拼尽全力挠过这腐土,最终无力地在腐草间留下了顾清澄看见的那个血手印。

“红袖楼原是为此设了三排马厩。”

顾清澄淡淡道,听不出感情。

向来活泼的林艳书,此时却一言不发,任凭周身黏上腐草污泥。

前楼的喧闹逐渐静了下来。

顾清澄挖着楚小小的手忽地一顿。

她的本能告诉她,高楼上,有人正在冰冷地俯瞰着她。

“快走。”

顾清澄反手将楚小小的身体横抱在怀中,示意林艳书走在前面,两人向后门疾行。

……

“殿下。”

黄涛走出门外,高楼的冷风让他的心神一阵清明。

江步月负手立于九层楼的长廊,广袖盈风,无声俯瞰。

“那不是……小七吗,她还活着?”

黄涛顺着江步月的目光过去,看到了黑暗里两个疾驰的人影。

“她竟和南靖林氏的小姐在一起?”

“怀里好似抱着个人。”

江步月的语气冰冷:

“她刚从马厩里挖出来的活人。”

“贺珩知道他爹的红袖楼,后院里暗地造着活埋的孽吗?”

黄涛垂眸:“如意公子心性纯良,怕是不知。”

“明日便让他知情。” 江步月的指节轻扣阑干。

“免得将来事发,累及镇北王的……贤名。”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仍追着远处疾奔的小七。

“传话海伯,既已见过该见的人,吾不胜酒力,这后半场,让他去应付罢。”

“你随我来。”

……

顾清澄和林艳书仓皇地上了车,庆奴轻挥马鞭,马车送后门悄然转入街巷。

林艳书半跪在车厢里,用帕子擦着楚小小脸上的泥渍。

马车轻轻颠簸,顾清澄陷入深思。

然而,她的深思很快被打断了。

马车蓦地停下。

“庆奴,怎么回事?”林艳书不安问道。

“小姐,有人拦路。”庆奴低声道。

顾清澄按住林艳书几欲掀帘的手,示意她在车内看护楚小小,独身下车。

来人亦是一车一马。

顾清澄的眼神与御车之人相撞。

不是老熟人黄涛,还是谁?

“黄统领别来无恙。”

她率先笑道,面上毫无异色。

黄涛长揖为礼:“敢问车内是?”

“南靖林氏千金。”

顾清澄淡然问道:“不知四殿下有何指教?”

庆奴与林艳书闻言,均是一怔,既是南靖同乡,何至于深夜拦车?

“我家殿下并无冒犯之意,只是几位今日所为,所涉非浅,恳请舒姑娘移步一谈。”

“若我不愿呢?”

顾清澄眼神慵懒,淡然相问。

“楚小小是官身没了乐籍,两位姑娘今夜贸然劫人,若追究起来,可大可小。”

“更何况,”黄涛目光掠过顾清澄眉眼,“我家殿下说,如此行事,难道要让楚小小也顶着他人身份,永无出头之日?”

他说这个“也”的时候,顾清澄的眼神里,寒芒一闪而过。

暗语如针,但顾清澄神情淡然,独自踏过满地月华,向江步月的马车走去——

作者有话说:①《孙膑兵法》

②③桂陵之战,是发生于战国中期齐国和魏国之间的一场著名战役,是中国历史上以弱胜强的著名战例之一,“围魏救赵”便出于此。

第46章 狭路(二) 只为与故人狭路重逢。……

轿帘低垂, 顾清澄的眸子与江步月寒潭般的眼神相撞。

“民女见过四殿下。”

顾清澄的脸上看不见表情,恭谨行礼。

车里没有光,她垂首, 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看来, 舒姑娘近来安好。”

江步月的语气清冷疏离, 他明知这身份是他给的, 却仍以“舒羽”相称。

顾清澄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承蒙殿下照拂。”

她的声音不卑不亢, 毫无一丝心虚之意。

“谈何照拂。”头顶传来衣料摩擦声,江步月的声音淡漠, “若非今日狭路相逢,吾只当舒姑娘早已不在人世。”

“舒羽惭愧。”她低头, 却又话锋一转。

“其实,殿下当作小七死了也无妨。”

她将自称换成了小七, 只平静抬手。

袖口滑落,露出洁白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