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1 / 2)

公主的剑 三相月 22600 字 1个月前

第一卷 【云泥】讲的是她回到普通人的位置。

第二卷 【倾城】写她找回失去的人生。

第三卷 【七杀】会把前面埋下的世界观铺开,真正踏上争霸之路了,然后大家喜欢的、讨厌的角色,都会有更多的成长吧。

最后就是有很多话想说,从今年2月份仓皇提交了前三章过签开始,匆匆忙忙踏上了日更之路。

一回头,居然已经四十万字了。

中间有很多自己不满意的地方,但是,还是谢谢大家对我的耐心和陪伴吧!

其实写这个故事的时候,并没有刻意去靠拢【大女主】文,只是后来发现被划归到了这一类。我想写的,其实就是我自己热爱的,这个故事我不会砍纲,我估计会写到七十万字左右。

最后的最后!贴一句自己写文之后很喜欢的话:文字本身就是一种冒犯。如果恰巧你喜欢,那么共鸣的时光就是陪伴。

感谢大家的陪伴!

今天边上班边摸鱼,写了一万个字哈哈哈哈。(最近真的把我心血都熬干了qaq)

后面我会【休息一周】,然后开个抽奖。下周回来开启第三卷 啦。

第101章 法相 “天”也该为他让路。

“何谓昊天?”

“昊……霖四海者为昊;天……靖八荒者为天。护苍生, 隐灾厄,煌煌帝祚,千秋不灭, 即为昊天。”

“昊天所求为何?”

“九洲不闻烽火事, 万里江山无饿殍。”

“那, 昊天今安在?”

“灭世奇珍引贪嗔, 一朝祸起山河分。北之霖、南之靖, 北守南争间,昊天成烟尘。”

窗外风雨如晦, 呜咽的风声裹挟着寒意,沉沉压在护城河上。整座皇城空荡荡的, 无数窥探的目光顺着河水蔓延而下,最终被黑暗吞噬, 再无踪迹。

低语声如暮钟残响,自护城河下游的破屋里传出, 每答一句,语气就低沉一分。

“……明奴,汝可知罪?”

“明奴无能, 致使昊天遗孤有损, 罪该万死。”

浊水庭内,顾明泽的声音低沉, 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他跪伏在冰冷的地面上,一身刺目的明黄龙袍与这破败的浊水庭卧房格格不入。

他的面前, 是一张破旧的木床。床边有一排柜子,收纳着各式药材和成品,床头的桌子上放着一瓶梅花露。另一边的地上有一个大木盆,里面收纳着一些器具。

而在这木床上, 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肤白貌美,将近四十的年纪,修长的颈项如仙鹤般优雅低垂。在这昏暗的室内,她宛如一块温润美玉,周身流转着神性的光辉,令人不禁侧目,却又不敢直视。

女人俯下身,素手轻抚过顾明泽的发顶。

“无妨,不尽是汝之过。”

“清澄为琳琅而生,本该恪守本分,却反伤血脉。”

指尖在发间稍顿,“此罪在她。”

她说话时,眼底有昊天之力的金光流转,即便素衣简妆,亦难掩其神圣威严。

顾明泽缓缓抬眼,凝视着那非人的金芒,谨慎开口:“念娘娘,明奴听闻,昊天遗孤皆由‘法相’一脉世代守护。

“清澄是您的亲女,又是琳琅的替身,血脉相承,命格相系,理应亦属‘法相’一脉。”

“可您当年为淑妃替身,今成法相;而清澄,既为琳琅之替身,缘何……与昊天为敌?”他字字斟酌,如履薄冰,“莫非……替身与法相之间,另有玄机?”

女人的眸子淡淡地扫过他,金光翻涌,复又沉寂。

“不尽然。”女人轻声道,“替身,承昊天神力,方可为法相。”

她素手轻抬,一缕金光在指尖缠绕:“法相者,以身侍昊天,得神力加身,承天意而行。”

“我舒念,自神力降身之日,便只是法相,承昊天恩泽,护遗孤周全。

“既舍名姓,亦断尘缘。”

顾明泽眼中暗芒闪动:“如此说来……上一代的遗孤,是淑妃娘娘。”

“她名唤玲珑,是琳琅的生身之母。”

“为何明奴从未得见玲珑娘娘真颜?”顾明泽目光愈发深沉,追问道。

“玲珑心怀天下,诞下琳琅后,便为光复昊天,寻【神器】而去,为这乱世求一个太平。”

“她既入世,吾身为其法相,自当代她料理身后诸事。”

顾明泽姿态恭谨依旧,语中探究之意却浓:“娘娘慈德,护持昊天血脉,明奴感佩于心。”

他话锋一转,“然……”

他欲再问,却见舒念已垂眸,金瞳如焰。

“我自民间抱你入宫,换作帝子之身。不是让你在这庙堂后宫之间玩弄权术,苟且偷安。”

她抚在顾明泽发顶的手指忽而收紧,“江山坐不稳,昊天血脉危在旦夕——连个妹妹都护不住。”

“留你何用?”

顾明泽脊背微僵,随即更深地伏低:“念娘娘明鉴,明奴已夺回那‘天不许’的解药。”

“琳琅已及时服下,脉象渐趋平稳。若得娘娘您再赐下良方,悉心调理,不日应能转醒。”

他低哑开口,语气却有玉石俱焚般的狠意:“若她……仍有不测,明奴甘愿引颈谢罪,以赎其咎!”

最后一个字尚未落地,便觉那只白玉般的手,自头顶缓缓滑下,不容抗拒地、精准地钳住了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

舒念低头看着他,眼底金光翻涌,将最后一丝属于“舒念”的柔和吞噬殆尽。

“引颈谢罪?”她语气漠然如俯视蝼蚁。

“你这庸血一身,于我昊天而言,死亦无用。

“玲珑失踪,琳琅无嗣。

“若琳琅身死,昊天血脉,亦将彻底断绝。

“届时,谁来继承神器?”

她指尖力道渐重,冷硬如铁:“你?”

顾明泽呼吸一窒。

在那双纯粹神性的金瞳注视下,他心底最深的惶惧被无限放大,几乎要冲破帝王的皮囊。

他强自镇定,喉间挤出嘶哑的辩解:“明奴无能,我早已依您意设下重重杀局,却是那顾清澄不肯就死。”

目光急转间,他似抓住一线生机:

“顾清澄……她是您的女儿。”

他试探地说着,观察着对方眼底金光的细微变化,“那她也合该是,琳琅的法相。”

这话在常人听来何其残忍,近乎弑亲。可他更清楚,眼前这素衣而坐的女子,早已非昔年舒念,而是名为“昊天”的容器——

一具盛纳神力的“法相”。

自昊天王朝分裂,忠臣为护遗孤,暗中培育一脉“容器”。他们生可承神力,骨血可为媒介。一旦神力加身,便会成为‘法相’,将性命、骨肉、乃至灵魂都奉献给延续昊天血脉的神圣使命。

舒念,亦是其中之一。

她曾为淑妃替身,为帝王挚爱,为一国母仪。但自神意入体那一日,她便不再是“她”。

为神献女,于法相而言,不过是顺应天理。

顾清澄十五年的替身生涯、那注定的死局,正是由这被昊天意志操控的“母亲”一手主导。

“可她偏偏不肯赴死,还伤了琳琅。”他的声音里渗入一丝冰冷的算计,“如此悖逆,恐难再为琳琅所用。不如……

“念娘娘将她送入地宫?

“她是您之血脉,必能承载神力。若得神意加身……

“届时——”他小心翼翼地揣度着舒念的神色,“便可如您一般……

“成为真正的法相。”

话音落下,狭小的卧房内死寂无声。

舒念沉默不语。

但那一瞬间,她眼底纯粹的金芒忽地失控微颤,如石子坠入神意之海,激起细微波澜。

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在光晕边缘悄然闪现,很快被冰冷的神力湮灭。

她垂眸的神情依旧慈悲,却在下一刻,猝然出手——

“本座尚在,你便急着要她承我法相?”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原本钳住顾明泽下颌的手倏地下移,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

指骨上泛起淡金光芒,顾明泽瞬间面色青紫,窒息感汹涌而来。

“是在质疑我?”

“还是质疑昊天的意志?”

“明奴……不敢!”

顾明泽惊骇欲绝,竭力从齿缝中吐出气音,“明奴只是忧心……忧心那顾清澄桀骜难驯,再生祸端……明奴誓死效忠昊天,效忠娘娘!

他气息紊乱,在指力略松的瞬间,急切抛出新的筹码:“您方才言及血脉之事,琳琅既已及笄,便可婚配!

“明奴立刻遴选天下才俊,任她择婿!无论是入赘,还是联姻,皆随她意!

“昊天的血脉,明奴以性命担保,必不至断绝!”

他一边喘息,一边紧盯那逐渐灼亮的金芒,语声愈发低哑:

“只是……您也知,琳琅心性纯稚,若由她独断——”

他话未说完,便感那只手缓缓松开。

昏暗的陋室中,舒念静静凝视着眼前这个俯伏乞求的帝王,唇角浮起一丝悲悯的笑意。

扼喉的手终于再次覆上他的发顶,恢复了那种非人的、程序化的安抚。

“你既知她心性纯稚,就更该好生教导。”她眸光投向虚无处,“她母亲玲珑踏遍九洲,以征伐开道。而琳琅的路,不必相同。

“她该以婚姻为器,嫁入南靖,承其权柄,夺其国运。”她的声音平稳如神谕,“一者征伐于外,一者谋国于内——如此,方为昊天复兴之万全。”

黑暗中,顾明泽沉默,眸色不明,只听那神性之声继续落下:

“她已及笄,是时候让她知晓——

“她是谁,背负何物,该行何事。

“此非儿女情长,而是血脉不死、国脉不休的征途。”

舒念垂眸看着跪伏在地的顾明泽,语气温柔得令人战栗:

“明年夏至,我要看到她凤冠霞帔,步入南靖宫门。”

顾明泽喉头滚动,低声道:“可……她的眼睛……”

舒念微微侧首,眸中金光如利刃扫来:“皇帝觉得呢?”

那未尽之语,如悬顶之剑,将所有质疑与托辞尽数斩断:

他顾明泽,身为帝王,若连一个出嫁的公主、一个名义上臣服的南靖都无法掌控,这一袭龙袍,这至尊之位,又有何凭依?

时间一寸寸流逝,夜风深重,灯火欲熄。

顾明泽看着她,眼底的晦暗加深。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过是舒念从民间抱来的男婴,别说“天家血脉”,连皇族之名都无从谈起。

那些足以将他拉下龙椅的手信与密诏,至今仍牢牢攥在这个女人手中。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与顾清澄没有区别,都是法相为了守护遗孤选的牺牲品。

法相,一个连亲生骨肉都能亲手献祭的“器物”,又怎会容得下一个赝品帝王?

浊水庭内,最后一支烛火无声熄灭。

神明闭目,寂无声息。

顾明泽垂首片刻,终是缓缓起身,龙袍下的脊背挺直:

“朕,明白了。

“念娘娘好生歇息。”

他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转身离去,却再未回头:

“若有要事,朕自会遣人将药包投入护城河。

“琳琅乃公主尊位,不宜久留此间。朕会派人接走她。”

步出门槛前,他停了片刻,声音低沉:

“若无必要,不必再联系。

“……藏好您自己。”

泥地上留下一串深浅的脚印,直到金銮殿的朱门在顾明泽身后重重闭合。

他抬手,宫灯次第亮起,光如潮水,自殿门蔓延至穹顶。

那一瞬,万千金光照彻大殿,将每一寸阴翳驱散,落在他身上,如天意自上而下灌入躯体。

他静坐龙椅之上,然后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唯有此刻,他才能感到那座椅下,权力的血脉贯通全身。一寸一寸,将浊水庭留下的阴冷与秽气焚净,将他体内每一寸不安、犹疑与怯意,悉数逼出。

这是王座的馈赠,是帝王之气,自金椅而生,自灯火中起,自穹顶而落,最终,注入他的骨血。

鎏金穹顶下,年轻的帝王缓缓抬起眼眸。

他顾明泽,北霖少帝,天命之子,生于民间,却君临天下。

既然天命让他坐上这把龙椅,便无人再可撼动他的权柄。

戾气在他的眼底翻涌——

谁也不行。

哪怕是昊天,那“天”也该为他让路。

“奉春。”

顾明泽着匍匐在地的近侍,冷声问道:“公主如何了?”

“回陛下,公主脉象已稳,太医说,今夜便能转醒。”

顾明泽淡淡道:“甚好。”

“传朕口谕,好生照看南靖质子。”他勾起了唇角,“等琳琅身子好了,朕要设夜宴,召诸宫觐见公主。”

奉春正要退下,忽又听见帝王想起了什么:

“且慢。”

“去钦天监问问,最近宜嫁娶的吉日是哪天?”——

作者有话说:开第三卷 了,这卷会把【昊天】【神器】【第一楼】【战神殿】这些设定铺开,地图也会铺开。

这卷的核心在于逐鹿天下,很快就会度过单打独斗的时期了[眼镜]

第102章 夜宴(一) 他将披红执礼,亲迎于宫门……

时光安稳流转, 及笄大典才过两日。

那日江步月借乱局反向逼宫,送她脱身。顾清澄将那支死士悄然遣往城外密林,自己却折返质子府——这最危险、亦最安全之地。

在黄涛掩护下, 她闭居西厢静室。整整两日, 不眠不休, 才将那场强行出剑引发的“天不许”反噬堪堪压下。

而这两日里, 宫中风声不动, 江步月也杳无声息,风暴压在水底, 迟迟未涌。

好在她的脉息终于稳住了。

此刻,晨光穿窗而入, 质子府内静谧如昔。

少女正对着铜镜,用朱红的发带将秀发高高束起。

“这是殿下原先为您备下的及笄之礼。”

黄涛站在一旁, 小心翼翼地推过一个檀木的匣子。

顾清澄抬眸看了他一眼,缓缓打开。

映入眼帘的, 是一支齐光玉簪。

白玉质地古朴厚重,雏凤纹饰却灵巧如活物。

通体莹润,触手生凉。这是绝品。

顾清澄垂首, 指尖摩挲着簪首上的雏凤, 思绪渐深。

“殿下……曾弄丢了这簪子,后来是他亲自去边境取回的。”黄涛看着她, 踌躇着补充道。

说这话时,他心头涌起恍惚的踏实感, 眼前人分明是那个曾经与他置气斗嘴、在城里喝茶嗦粉的小七,又偏偏是那个记忆中那个矜贵沉静的倾城公主——

不对,如今该称青城侯了。

在这荒谬的世道里,竟还藏在着这样轮回般的圆满。

他看着她把玩着簪子, 没露声色,但心里安定了几分,说不清是侥幸还是别的。

只觉得这辗转千里的信物,到底还是回到了该回的人手里。

黄涛看得真切,殿下不是不愿,而是不敢。

不敢承认,不敢触碰,连自己的真心都要远远避开。

这一路风刀霜剑,殿下走得太苦,前路茫茫无退处,孑然一身无相依。

如今玉簪归位,那始终未说出口的情意,终是在这小小物件上纤毫毕现。

命里注定的事,终于落定,于他,也算是一点慰藉了。

顾清澄凝视良久,终是将玉簪轻轻放回匣中。

黄涛心中一紧,疑惑复又恭谨道:“侯君这是不喜?”

她抿唇温声道:“非也。”

“你既然称我一声侯君,便也当知,倾城公主……已是前尘往事了。”

黄涛低声辩道:“侯君多虑了,不过是一件旧年及笄之礼。”

“殿下厚爱,清澄心领。

“只是如今,我既非待字闺中的公主,亦非他府中该受此礼之人。”

殿外风过,吹动她束起的马尾。那支承载着未言之情的玉簪,静静躺在锦匣里,映着窗外漏进来的天光。

“此礼情深,”她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已不合时宜。”

不合时宜。

黄涛怔怔看着她指尖缓缓合上匣盖。

良久,他深深一揖:“……侯君说得是。”

欲言又止间,终是低声道出实情:

“其实殿下并未命我转交此物。”

“是属下,私心想着,这簪……

“合该物归原主。”

他俯身收好匣子,动作小心如替人收起一个再无人敢触的秘密。

“……那便由属下,替侯君保管。”

顾清澄此时已是一身小七打扮,唇边忽泛起一丝笑意。

“黄大哥与我是旧识。

“你我相识于微时,何必拘这些虚礼?

“唤我小七便是。”

落魄时方见人心,黄涛对她不差,她亦铭记于心。

未几,顾清澄却听得地上“咚”的一声沉响。

她蓦然回首——

黄涛,已跪伏于地。

“黄涛不敢僭越,只求侯君救救我家殿下……

“殿下他,自边境回来之后,身染寒疾,久治不愈。

“如今……竟自甘陷于宫闱之中。”

“侯君知晓的,”黄涛的声音发颤,“以殿下先前所为,北霖那位……岂会轻饶。”

久病不愈。自囚深宫。字字如撞钟,沉沉敲入她心头。

江步月为她颠覆棋局,自断后路时,她就知道,这笔账,算不清了。

顾清澄俯身搀他,指尖触到他颤抖的臂膀,语气温静:“黄大哥莫要忧心。”

“殿下此番相付,我比谁都清楚。

“边境军权、朝堂根基,乃至与陛下反目——”

“这般倾其所有的相护,我顾清澄岂敢相忘?”

黄涛俯首,身体无力地下沉,声音发涩:“黄涛知道,如今七姑娘初脱樊笼,形单影只,前路未明。”

“按理说,该趁此良机远遁天涯,避尽是非。”

他抬起眼来,看着她,目光罕有的真切:

“可殿下……更无退路。

“这世上能救他的人已不多。

“而他肯信的,唯七姑娘一人。”

这一句“七姑娘”,已非尊卑,而是托付。

顾清澄轻叹一口气,回看向他,认真道:“世间恩怨,有来有往。

“他以一身谋局为我断后,我自不推诿。”

黄涛神色一振:“七姑娘有何打算?”

顾清澄略一沉吟:“琳琅未愈,陛下暂时不会取他性命。

“此番变故后,宫中守卫、京畿兵防必会森严,强攻明谋已不可行。

“宫中主道必已封锁。”她淡声道,“但我于暗处蛰伏多年,识得一条暗渠。”

“绕过宸清门,自浣衣局可入景德殿。”

她看向黄涛:“我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和一个宫人身份。”

……

至真苑内,沉香如雾。

缭绕的药香未散,帷帐之后,琳琅披发倚枕,肤色尚有病态的苍白。

而最为惊心的是,她的右眼被一片纱布层层蒙起,一条疤痕自鼻梁划向耳后。

她静静地卧着,看着大大小小的宫女垂着头颅,捧着各式器具在殿内来回穿梭,那股长久以来压抑的厌倦再次涌上心头。

这算什么?倒不如让她死了痛快。

偏要她这般活着,被这些宫人当作器物般摆弄照料。

最是残忍的,是她们为她上药梳洗时,总忍不住用那双完好的眼睛,对上她仅存的一只眼。待被她的目光灼伤后,又仓皇躲闪。

若按皇帝素日教导,郭尚仪平日的指引,她该将她们的眼睛都剜去才是。

可是她现在,只觉得疲惫,那种所有精气神被抽干的疲惫。

帷帐轻动,有人躬身入内。

“公主。”来人是郭尚仪,她的声音一如既往温和,动作小心至极。

“太医回禀,您伤处恢复良好。明日便能梳妆赴宴。”

琳琅没有应声。

她只闭着仅存的一只眼,如未听见一般死气沉沉。

郭尚仪垂首片刻,终是轻声道:

“陛下忧心您,特为您设此夜宴。”

“也算是,与各宫互通往来,与娘娘们认个脸熟的家宴,公主该高兴才是呢。”

琳琅闻言,睁开那只眼,目光依旧冷淡:“所以呢?”

郭尚仪顿了顿:“这是陛下给您的礼物。”

说着,她唤宫人递上了一台珠光宝匣。

宝匣正中,静卧着一副面具,灿然夺目,尾端由金丝掐成凤尾,精致华丽。

郭尚仪笑着,将那面具比在琳琅的面上。

那凤尾刚好沿着她的眉骨展开,宛若鸾鸟初鸣,下缘缀了一排温润的南海珠,将那横亘眉眼的伤痕的肃杀之意巧妙地中和,最精妙的是右眼之处,镶嵌了一颗八宝琉璃,于灯火之下,宛若明眸,顾盼生辉,几可乱真。

“公主戴上它,便是最完满的模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面带笑意,琳琅却觉得她的笑容比面上的珠玉还凉。

那股凉意贴着她的面容,顺着伤眼,刺入她的识海,这一刹那,及笄大典上翻覆她人生的画面如旋涡般涌在眼前。

下一秒,她毫无预兆地,夺过郭尚仪的手,将那面具,狠狠摔在地上!

“啪——!”

鸦雀无声。

那精致的八宝琉璃应声而碎,满地如珠泪。

郭尚仪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

“完满?”

至真苑的宫人已然尽数退去,殿中只听得见琳琅强烈的呼吸声。

“你管这破石头碴子叫完满?”

她用完好的那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郭尚仪,眼泪混着血水从伤眼中蜿蜒而下。

郭尚仪一时愣怔,俯下身子去拾面具。

却在这时,一道威严低沉的声音,自殿门外响起。

“琳琅。”

至真苑殿门轰然而开。

夜风鼓起明黄衣角,帝王步入,如山压境。

“扑通”一声,郭尚仪双膝重重砸在满地琉璃碎片上。尖锐的棱角扎进皮肉,鲜血浸透了裙摆,她却连痛呼都不敢发出,只将额头死死抵在染血的地砖上。

她几乎百分百确定,今日的变故会要了她的命。

“奴才的眼睛太好使了,才敢揣度主子的心思。”帝王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满殿温度骤降。

“来人,郭尚仪仪容有失,触怒公主,着人剜去右眼,送去私牢,慢慢反省。”

郭尚仪浑身剧烈颤抖着,却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这已经是最轻的惩罚了。

待侍卫将人拖走后,殿中重归死寂。

顾明泽站在琳琅的榻边,垂眸看着地上的面具,然后俯下身子,小心地将它拾起。

在琳琅含泪的注视下,他用龙袍衣袖轻轻拭去面具上的尘埃,又握在掌心捂热了,这才小心翼翼地放进琳琅手中。

“琉璃确实配不上你,”他凝视着面具右眼处碎裂的镶嵌,声音异常温柔,“朕命人用血玉雕朵牡丹嵌上去,才配得上朕的琳琅公主。”

琳琅脸色煞白,任由帝王用锦帕拭去她脸上的血泪,嗫嚅道:“陛下……”

“琳琅不想赴宴。”

“琳琅,再也不想见光了。”

帝王擦泪的手顿住了。

至真苑内的空气瞬间凝固,连烛火都仿佛停止了跳动。琳琅惶然望着帝王如刀削斧刻般的侧颜,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锦被。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半柱香之久,直到帝王低沉的声音划破死寂:

“琳琅,你既已及笄,朕也合该将当年之事一并说与你听。”

他指尖抚过她脸上的伤疤,声音轻如叹息

“你可知,顾清澄为何能做你的替身?”

……

“明日夜宴,不止南靖质子会来。朕会让六宫嫔妃为你相看这天下最出色的青年才俊。”

“能成昊天遗孤的裙下之臣,是他们的造化。”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气里:“你既心仪江步月,朕便赐你举世无双的婚礼。”

“腊月廿五,黄道吉日,他将披红执礼,亲迎于宫门。”

最后一句语气过分温柔:

“自然,你是我朝尊贵的公主。正婿之外,尽可豢养面首。

“江步月也好,他人也罢,不过都是辅佐之器。真正的掌权者——

“永远是你。

“安心待嫁便是。”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琳琅已经再也看不见帝王的身影。

唯余那碎了的面具,握在她的手心,最后一丝余温也消散殆尽。

不知何时,她已流尽了泪。

曾几何时,站在阳光下成为公主,与江步月缔结连理,是她全部的奢望。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熬过这一场及笄大典,就能登上云端,执掌权柄,洗去倾城的烙印,夺回属于琳琅的一切。

而今,公主已是,婚约既成,所有夙愿皆已成真。

她终于成为了琳琅,才惊觉,原来她一直在圆的梦,从头到尾都不是她的。

她是琳琅公主,是联姻的工具,更是延续血脉的傀儡。

唯独不是原先那个被保护的“琳琅”。

如今,无人在意面具下的容颜是否完好,更无人在意她捧出的真心。

她的真心……

早知如此,不如永远做那个端水梳头的宫女,藏在那人身后。

哪怕做个陪嫁丫头,也好。

至少,还能以“琳琅”最初的模样,偷偷仰望他一生。

她在黑暗里,慢慢地将那个面具,冰冷地覆在脸上,而后直直向榻上倒去。

她用手指轻轻拂过面具的裂痕,触碰到受伤的右眼,她终于在黑暗里,挤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昊天遗孤……”

“天下共主?”

面具之下,唇角讥诮勾起,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说我已及笄成人,说我身负天命。”

“可这倾城公主的及笄大典——

她语声低哑,轻轻吐出:

“连生辰,都是她的啊。”——

作者有话说:下周会随榜更,大概会空两天(只因我存稿算错了申榜的日子[爆哭])

第103章 夜宴(二) 如今她还欠他的。

“你家殿下可曾说过, 这虎符来历?”

是夜,顾清澄坐在质子府内,指尖轻轻摩挲着江步月留在她怀中的半块虎符, 神情专注。

“您大抵是清楚的。”黄涛思忖道, “那林氏的银路之下, 曾豢养着镇北王定远军的暗线。”

他看了看顾清澄, 终究是心一横, 和盘托出:“边境驻军,不全是镇北王的人。”

顾清澄指尖一顿, 抬眸看他。

“那里……还有殿下的兵马。”

她意味深长:“所以,边境驻军不止五万?”

黄涛垂首, 算是默认。

半晌,他继续道:“这虎符, 是殿下与镇北王的交易。

“那日大典,正是靠此虎符调空了京畿防线。”

顾清澄凝视着“如朕亲临”的篆字, 唇边勾起一丝讽意:“如此说来,这半块铁疙瘩,调得动京城的兵马, 却动不了边境的一兵一卒。”

她敏锐地点破玄机, “难怪镇北王放心出借。想动他根基,这远远不够。”

黄涛的沉默印证了她的猜测。

顾清澄轻声道:“那便对了。

“当年南北大战后, 镇北王回京,手握整块虎符。皇帝如何从他手中收回半块, 你可知?”

她语气平常:“有人曾孤身入镇北王军营,用他亲子一条命换下的。”

烛光将她的身影拉长,投在墙上如展翅的鹰。

“如今顾明泽握得住这铁疙瘩,却握不住真正的兵权。”言毕, 她将虎符递到黄涛眼前:“你家殿下留下这个给我,想必早就料到——”

“当年能用一符换一命。

“今日自然也能用这符,再换一命回来。”

黄涛怔怔地望着她,最终缓缓点头。

她三言两语便道破其中关窍:边境那五万定远军未必会买这半块虎符的账,更遑论他们私下豢养的其他兵马。真正在意虎符去向的,从来不是镇北王,也不是江步月。

而是龙椅上那位。

毕竟,唯有完整的虎符,才象征着帝王至高无上的兵权。

她重新收起虎符,万千思绪最终凝成一线——

那人向来算无遗策,此次,却偏生将胜负手交给了她。

她必须要还这债。

没多久,黄涛递来密信。

“明日宫中夜宴?”顾清澄眸光一闪,与黄涛对视。

这是接近他的唯一机会。

“替我打点妥当。”

“我去见他。”

……

一日飞快过去。

昭阳殿灯火次第亮起,层层叠叠的纱幔铺陈于朱梁画栋之下。宫人们脚步轻疾,在帷幔之间穿梭来去,匆忙布置着今夜的盛宴。

虽是私宴,却有男女宾客,这纱幔便用于隔座,左侧为受邀的青年才俊,右侧列席的是各宫妃嫔。

香炉轻烟袅袅,开宴时间尚未到,已有人落座,各自心思浮沉。

但最关键的那几个位置,依然空空如也。

帷幔之外,夜风吹皱内河水面。

“哗啦。”

一声轻响自幽深内河处传来。

顾清澄漆黑的眸子在水面悄然浮现,她屏息凝神,确认四下无人后,身形如游鱼般轻盈地滑上岸边,迅速隐入一处偏殿。

不过半盏茶功夫,偏殿的角门再次无声开启。

走出的小太监低垂着头,湿发擦至半干,帽檐压低,遮去眉眼,只露出冷清的轮廓。

衣裳、身份,就连擦发的布巾,偏殿内都已备好。

这一瞬间,她真切地羡慕了江步月,有黄涛这般得力心腹,万事皆能妥帖周全。

暗自腹诽着,她迈着与寻常太监无异的碎步,从容地混入侍宴宫人之中

既然江步月必定会赴宴,那就等他出现。

她的目标清晰而唯一。

戌时已至,按理已经是开宴的时辰,满殿宾客翘首以待,却迟迟不见那几位正主露面。

皇帝未到,琳琅公主未到,江步月,也未到。

她被大太监支使得团团转,捧着沉甸甸的酒壶在殿内转了七圈后,终于按捺不住焦躁。

时间在流逝,他到底在哪?

趁着无人留意,她悄悄搁下酒壶,身形一闪便溜出了大殿。

绕过上书房,再往前便是至真苑。她熟门熟路,正欲埋头疾行,却迎面撞见一队巡逻侍卫。

眼看行迹将露,她身形一矮,疾闪入回廊旁的月洞门。

脚步声自背后渐远,方才那片刻的紧绷尚未褪去,却忽然听见左手边一间半掩的偏殿内,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闷响。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带着哽意的女声。

“夜宴之前,我定要见他一面。”

她倏地停下。

他?江步月?

那声音,分明是琳琅。

皇帝的嗓音低沉传来:“这门婚事本就是依你所愿,莫要节外生枝。”

琳琅打断他,声音发涩:“我只想问他一句——”

“若他心中无我,便解了这婚约。也免他受累。”

顾清澄眉梢一挑,不由得听得更仔细了几分。

殿中陷入短暂沉寂,随之而来的是顾明泽毫无温度的回应:

“你贵为公主,当以宗庙社稷为重。这等儿女情长,徒惹人笑话。”

琳琅只静静道:“笑便笑罢。”

她声音轻缓如自剖:“大典过后,我早已是个笑话了。

“废人一具。容貌尽毁,右眼不保,镜中之人连我自己都不认得。

“陛下偏偏挑今日设宴众人,强下婚约,甚至令我选面首……

她语气越来越低:“您当我,是个什么?”

顾明泽偏头静听她控诉,语气平和:“若真笑话你,为何今日满堂青年才俊为你而来?”

“他们看上的是我的身份!”琳琅的声音陡然拔高。

“……不然呢?”帝王反问得理所当然。

“你若不是这样的身份,”他声音带着难掩的疲惫,“朕又何至于此。”

“什么意思。”琳琅的声音微微发颤。

帝王的神色渐冷:“你是昊天血脉,自当延续宗庙社稷。尊荣无上,天命使然。

“旁人趋之若鹜,你却在此再三推诿。

“难道这天下,委屈的只你一人?”

琳琅忽然轻笑了,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延续宗庙社稷……阿兄,既然你我都流着一样的血——”

她猛地抬眸,望进他漠然的眼:“那此等事,您不是比我更合适?”

这不是讽刺,是认真的疑问。

“放肆!”

“啪——”

一记耳光骤然响起,格外刺耳,也撕碎了这对“兄妹”之间最后一层遮羞布。

顾清澄心下一紧,不由得剥开了窗纸,窥探过去。

透过一线缝隙,她看见琳琅被打得偏过头,身子委地,面具滚落玉砖,发出一声脆响。

而皇帝低头,怔怔看着自己扬起的掌心,神色阴沉如水。

殿中只余二人沉重的呼吸,和琳琅压抑到极致的啜泣。

许久,他俯身拾起那冰凉的面具,轻轻覆在琳琅红肿的颊边。

指腹缓缓施力时,他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朕……未下重手。”

他停了停,从胸腔深处压出一句几乎不带情绪的话:

“你可知,真正流着昊天血的,只你一人。”

这句话像一柄利剑,瞬间刺穿了殿内的死寂。

琳琅猛地抬头,面色惨白怔然。连躲在殿外的顾清澄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昊天血脉,只她一人?!

这颠覆认知的秘闻让她心念电转,无数疑问翻涌而上。

……这意味着什么?

自己、皇帝、琳琅之间,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兄妹”?

她终于听懂了这场对话的全部意义。

这不是袒露,而是宣判,顾明泽这句话,斩断了琳琅所有拒绝的可能。

而下一刻,他伸手扶起她,语气仍温和,却再无转圜:

“你以为江步月是何身份?一介质子而已。你肯嫁,是天恩。不愿——

“南靖不缺皇子,朕自有他人可选。

“朕会为你择最好的夫婿,也断不会再让人欺你。”

殿门缓缓开启。顾清澄几乎是下意识地退入阴影。

“戌时已过,”皇帝声线淡漠,“走罢。朕会遣人将他送来。”

“你若不满意,朕就将他杀了。”

清淡平静,如道吉日良辰。

顾清澄心中一震。

帝王话中的杀机昭然若揭。这意味着,今夜,若琳琅稍有不满,或江步月若不肯低头,任何一个差池,都将成为他的死期。

她必须立刻见到他,告诉他该如何做。

这个念头瞬间压倒了一切。什么血脉之谜,什么皇室秘辛,此刻都抵不过见到他的迫切。

如今她还欠他的,不容旁人来夺去。

昭明殿内铜钟响起,清音穿过宫墙,将她从思绪中惊醒。

已是开宴,她动了动因寒意冻僵的身子,拢紧衣袍,抬脚快步归入人流。

……

钟声落定,丝竹声起。

金炉焚香,灯火通明,席间宾客已尽落座,只剩有东侧一席,尚空着位。

琳琅戴着面具,坐在上首,那个空置的东首席位离她最近,太过显眼,满殿宾客都心照不宣地避开视线。

公主大典方过就设宴诸妃,相看才俊,其下之意不言而喻,人人各怀心思。觥筹交错,欢歌笑语之声不绝于耳,这满殿的喧嚣,恰好成了顾清澄最好的掩护。

她此时低眉顺眼,手中捧着酒壶,完美地融在往来宫人的行列里,却眼角不动声色地扫过全殿。

她在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坐席已满,唯东首仍无人入座。

殿中熏香混着酒气,熏得人昏昏沉沉,她的腰弯得极酸,却不见那人身影。

位置是留给他的,情报也不会出错,但她的心里难免有些担忧。

他若今夜不来,她将无计可施。

她等得有些倦了,直到酒过三巡,殿门才忽然动了一动。

顾清澄蓦地抬眸。

那一瞬,光影恰好从她眼前,落在那道素白身影的肩头。

她心中一宽。

终于来了。

江步月步履从容,一身与满堂绮丽格格不入的素净,过于冷清,却吸引了满殿的目光。

她却敏锐地注意到,他身后,跟着二三面色拘谨的宫人,看似奉侍,实则围困,软禁之态,昭然若揭。

见到来人,殿中一瞬微哗,又归于寂静。

江步月恍若不闻,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下,缓缓坐于东首之位,明明与琳琅只隔着一道灯火,却仿佛坐进了灯火阑珊处,与满殿浮华泾渭分明。

顾清澄侍立席边,目光穿过重重纱幔与缭绕香雾,终究还是落在他身上。

这是自那日诀别之后,她第一次在光下见他。

清减了些。

却依旧清冷,静默,身陷困局却波澜不惊。

这般冷静自持的姿态,怎么看都不像是甘愿自断后路之人。

可他确实那么做了,不仅当面拒婚,更与皇帝彻底撕破了脸面。

想来,若非琳琅在皇帝面前倾心相护,此人怕是早已身首异处。

顾清澄的神色微沉,江步月似乎对此毫不在意,也尚未察觉帝王的杀机。

但方才殿中对话她听得分明,若他此次再违逆圣意,顾明泽绝不会手下留情。

而她今日孤身入宫,四周戒备森严,真要动起手来,她根本护不住他。

她已经替他筹谋好了真正的退路,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活得过今晚。

顾清澄的目光透过重重纱幔,凝视着他,心下思忖着,如何与他取得联系。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手中的酒壶之上——

作者有话说:看到前面大家对昊天的讨论哈,我会在后续演绎的剧情里,慢慢把信息补齐,放心。[眼镜]

第104章 夜宴(三) 这是他对她的直觉。……

然而, 为他斟酒的计划很快就失败了。

他所处的东侧席位,看似与旁人无异,细看却不难察觉, 有近身侍卫监视着, 普通宫人都被拦在数步之外。

暖融夜宴下, 他如被困在一方无形的冷壁之中。

她自然也无法近身。

更遑论, 琳琅的目光, 自他一进殿时,便不住地落在他身上。

他的一举一动, 都逃不过众人的眼睛,若贸然用乾坤阵传音, 或许会惊扰他。

要想个妥帖的法子,引他注目。

顾清澄端着酒壶缓步行来, 目光掠过守侍的宫人,略一思量, 便绕过纱幔,走到他对面的女席间停下。

昭明殿内香雾氤氲,纱幔半垂, 帷幕后女席低矮, 内侍穿梭其间。

她裹在寻常的灰扑内侍袍里,帽檐压得极低, 只露一线冷峭的下颌,隐在往来宫人中, 毫不起眼。

此时舞姬正在殿中跳着霓裳舞,江步月目光疏淡地掠过,帷幕一角下,不过是些斟茶奉果的下人, 来来往往,不值一顾。

直到他余光中,对侧有个小太监慢了一步。

那人恰好在他斜前方站定,于他的余光所及处斟酒。斟满的酒盏轻轻搁在桌几一隅,酒面平稳,盏口却微妙地偏斜,刚好朝向斜对角的方向。

在这满席正襟危坐的宴上,唯独这一盏,不偏不倚,独独向他示意。

那个角度,像是一道目光,邀他对酌。

氤氲纱帷下,他似有所感,忽地抬眸。

恰逢穿堂风掀起纱幔一角,露出灰衣小太监低垂的侧脸。

那人帽檐压得极低,却偏偏在转身时,让一束烛光精准吻过颈侧,露出一线冷白。

像是特意留给他的破绽。

她在赌他看见。

江步月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看见了。

旋即,那身影隐入阴影,如殿中无言的立柱,仿佛浑然不觉有目光穿透层层纱幔,灼灼烙在身上。

歌舞仍在继续,江步月却听见自己一点,一点的心跳声。

那刻意邀约的角度,近乎挑衅的冷白,沉入阴影的姿态……

他缓缓抬眼,心底蛰伏的直觉如被羽毛撩拨,再度苏醒。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过去他错过一回,咫尺不识,生生自抑,任凭那人披着别人的面容,如戏弄痴儿般,在他眼下日日晃荡。

让他忧心,自疑、失控……终至一次次失之交臂。

而今命运赐他失而复得。他也断不会容自己再次错过。

这是他对她的直觉。

无需面容,不必言语。仅凭这方寸间的存在方式,他便能触到她灵魂的形廓。

她只消站在那里,便是通身都在唤他认得。

他眸光一收,唇角无声勾起一点。

——原来如此。

她这般明目张胆地靠近,便是要他“看见”。

这一刻,歌舞喧嚣,唯余他们二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安静。

猝不及防地,那人于黑暗之间蓦然抬眼。

于是,隔着万重灯影与一重薄纱,他们的视线在煌煌灯火中骤然相撞。

映入他眼底的眸子漆黑,明亮。是绝对的清醒,和确凿无疑的“我在”。

这是她。

为他而来。

仿佛被这隐秘的对视灼伤,江步月下意识别开眼,垂眸饮酒。

却觉这酒,竟比方才温热了几分。

两人目光交换,确认了彼此的存在之后,顾清澄指尖轻动,乾坤阵无声运转。

【听得见吗?】

【稍后我说,你做。明白了,便饮一口酒。】

江步月的睫羽几不可察地微颤,随即,甘涩酒液滑入喉间,动作矜贵而从容。

【你……可留过后手?】

修长如玉的指节随意搭在空了的酒盏边缘,纹丝未动。

【只在等我救你?】追问紧随而至。

恰在此时,琳琅笑靥如花,举杯相邀。

于是江步月从容敛袖,再饮一盏。

顾清澄看着于宴中慢条斯理饮酒的江步月,执盏的姿势闲适如赏月,唇角还噙着三分宴饮应有的笑意

怎么看,都不似身陷困境、亟待救援的模样。

她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下去。

“哎,本宫的酒盏都空了,怎生伺候的?”

就在此时,她身边侍奉的贵人娇声嗔怪。

在大太监凌厉的目光削过来之前,顾清澄头皮发紧,只得忍气吞声地拎着酒壶,埋头斟酒。

江步月垂眸,余光却落在她身上,嘴角不经意有了一丝弧度。

“步月公子似乎心情甚好。”

琳琅见他肯应自己的酒,声线柔了三分,“可是身子大好了?”

“好些了。”江步月低声回应。

他说着,指尖却不经意地在酒盏上摩挲着,琉璃盏映着烛火,在他指间流转出一线微光,恰指向她所在的方向。

她似有所悟,在斟酒的空隙急急传音道。

【我今日得了信,他们今夜要取你性命。无论提什么要求,你务必应下。】

她抬起眸子,看江步月迟迟没有反应,目光游离间,斟出的酒液溢了出来。

“这是哪宫的蠢物!”

“连酒也不会斟么!”贵人的娇叱顿时引起一片骚乱。

【听见没有!】她急得又催了一遍。

【待会必会谈及大婚之事,你定要应允。】

这传音刚至,大太监已一把薅起她的领子,怒叱道:“滚!”

顾清澄瞥见那人恍若入定的样子,气得咬牙。

在被拖出大殿之前,她恨恨掷下一句:

【不听话便等死罢!】

此等小事,自然扰不了圣听。

推杯换盏间,高坐御座的帝王沉声道:“朕问过钦天监,本月廿五便是吉日。

“朕下旨,江卿与琳琅公主该日完婚。

“可好?”

正被驱赶的顾清澄恰好听见这句,急得直跺脚。

【答应他!答应他啊!!】

就在她即将退出殿门之际——

江步月举起了杯盏,目光却未投向御座。

他向着殿门的方向,遥遥一敬,饮尽盏中酒。

这动作,尽收她眼底。

顾清澄长舒一口气。

【我在殿外候着,会找机会再来见你。】

殿门合拢的瞬间,谁也没看见江步月眸中闪过的一丝慰意。

“江卿?”帝王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是在做什么?”

殿内骤然安静,帝王语气中的杀机渐浓。

“是觉得不妥?”

“臣……”

“心中欢喜,不觉遥敬月色罢了。”

“哦?”

帝王的眉眼如刀裁,眸光沉沉压来:“几日前你说的话,朕都记得。”

“如今却又欢喜了?”

琳琅忍不住道:“皇兄莫要难为他。”

江步月却倏然抬眸,眼底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那人弃我而去……是步月糊涂了。”他温声道,“如今……想通了。”

“既然想通了。”帝王神情漠然,“那便在安心在宫中侍奉公主。”

他继续敲打道:“不过七日,老实本分些。”

“蒙天家赏识,是步月的福气。”江步月举杯遥敬帝王,再饮一盏。

琳琅听他此言,面上亦回暖三分,那颗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定。

婚约既定,宾主尽欢,南靖质子江步月于七日之后便与琳琅公主举行大婚,喜事临头,难免多饮了些。

“送他回去罢。”

宴散之后,帝王凝睇着江步月脸上因酒意而洇染的病态酡红,确认其醉态已深,神志昏沉,方遣人送他离去。

“盯紧些。”

……

夜风穿过廊柱,江步月被宫人搀扶着送上步辇,慢悠悠地往软禁的偏殿过去。

一路上都有宫人看守在侧,直到听见步辇上,那位素来冷静克制的质子泛起了呓语。

“我饮多了……许是要吐酒。”

“奴才这就扶您——”

那宫人的手甫一碰到衣袖,江步月却倏然一把将人推开,身子斜撞向一旁的花障。

宫人手下一空,皱眉欲上前,耳畔却传来几声压抑的呕吐声。

他顿住了脚步,唇角浮现一丝讥诮。

清冷自持?不过是装罢了。终究过不了尚主为婿、荣华富贵的这一关。

这般人前光风霁月的公子,到头来,也被这喜悦冲昏了头脑,眼下行止竟与街边酒徒无异。

“人呢……”

【抬头。】

江步月轻轻喘息,面上醉色朦胧,抬眸间,透过花障缝隙,撞上那双清亮的眼睛。

顾清澄于暗处凝视着他,面带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唇齿不动,只悠闲传音。

【宫中的酒好喝吗?】

“……”

【若不是现在,倒不知殿下有此等演技。】

江步月的吐息间带着酒气,声音却低而清晰:“小七这是在借机泄愤?”

顾清澄眼波微转,混若无事,似将方才害她被大太监训斥之事全然忘却。

“时辰无多,你要我应允之事,我应了。”他看着她,目光沉静“不为其他,只因信你。”

【其实你安安分分大婚,未必没有生路。】

“你冒险来见我,就为说这些废话?”江步月带着醉意的眸子愈发深沉,蓦地伸出手,精准地抓住了隐在花障后的袖口。

顾清澄没想到他会如此行事,猝不及防被带得一倾。

【你疯了!?】

“我如今正醉着,”他微侧过脸,低语道,气息拂过花叶,“合该行止荒唐。”

说着,又欲作干呕之态,惊得顾清澄猛地抽回衣袖。

“殿下,您好些了么。”

一阵风吹过,远处传来了宫人谨慎试探的声音。

“奴婢来服侍您。”脚步声朝着花障方向靠近。

江步月抬眸看她,眼底醉色瞬间褪尽,唯余一片冷冽清明,无声催促她快说。

【你先稳住,几日内切莫忤逆他们。】

【等到大婚那日,听我消息行事,我自会将你换出来。】

宫人的脚步愈近。

【信我。】

最后,她留下两个字,消失在黑夜中。

花障之后空空荡荡,唯余一袭素净白衣,疏离地倚靠着。

江步月转过身,眸光如刃,冷冷截住宫人试探的视线:“在看什么?”

……

夜色深沉,今日无人侍奉,顾明泽多饮了些酒,却未回寝殿,孤身折返上书房。

上书房内灯火仍亮着,奏折摞得整整齐齐,他揉了揉酸胀的眉宇,执起了朱笔。

今日的内阁送来的折子尚未批完,经年累月的批阅已经成了习惯。

事无巨细,他需得一一过目,今日事必,方得安寝。

人人都说当今帝王年少有为,而于他而言,勤政不过是刻在骨子里的约束罢了。

正因没有那令人趋之若鹜的血脉,他能依靠的,唯有将眼下能握住的,一一攥得更紧些。

他亦深信,只要够用力,能便攥得住。

奏折一页页翻过,最后,他终于看到了来自涪州的折子。

折中所言,尽是阳城瘟疫之事,他本想粗粗掠过,目光却不由得顿在一个名字之上。

“舒羽”。

他眉峰微蹙,朱笔悬停半空。

这名字,似乎……在何处听过。

就在他悬笔不落时,一阵夜风忽自窗隙灌入,灯火倏然熄灭。

一股诡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而后,那感觉骤然清晰。

他猛地抬眸!

只见书房西侧的高窗之上,不知何时,竟坐上了一道人影。

那人斜倚窗棂,衣袂随夜风晃荡,长腿半曲,一手搭膝,一柄锋锐的寒芒在那剪影指尖流转吞吐,冷光慑人。

见他抬眼,窗上人影垂落的马尾轻轻一荡,于浓墨般的夜色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陛下果然勤政。”

第105章 夜宴(四) 莫非她体内也藏着……!……

“你还敢回来。”

帝王凝视着窗棂上的那点寒芒, 虚抬手腕。

“找陛下叙叙旧。”顾清澄如黑猫般灵巧落地,指尖精准地按住他欲抬起的臂膀,“您猜, 是您的侍卫来得快, 还是我手中剑快?”

顾明泽望进她漆黑的眸子, 终是停止了动作, 没有说话。

“陛下。”门外近侍正要入内, 被帝王轻声屏退。

顾清澄唇角微扬,踱到他的桌案前, 执起火折:“我来为陛下掌灯。”

灯火渐明,映出少女低眉挑灯的模样, 神态与姿势与当年别无二致。

帝王凝望着,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恍惚。

“满宫都歇息了, 唯上书房灯火长明。”她熟稔地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奏折之上, “您还是和过去一样。”

顾明泽向后靠入椅背:“其实朕很好奇,你为什么没死。”

七杀剑在她旋出漂亮的银花,她抬眸直视:“我也好奇, 为何我非死不可。”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昔日的兄妹隔着一盏孤灯无声对峙。

谁都没有先回答对方。

“其实,此番确是不该来。”顾清澄率先打破了沉默, 慵懒地看着他,“这次若不下手, 待您重整宫禁,以后更是没机会杀您了。”

她话音落时,七杀剑在指尖倏地停住,剑身折射的一点寒芒, 恰好落在帝王的颈上。

顾明泽勾起唇角,淡声道:“有什么事,对你而言,比刺杀朕更紧要?”

“兵权。”

她启唇,轻吐二字,好整以暇地回视。

帝王低笑:“凭你如今身份,与朕谈兵权?”

他刻意顿了顿:“……青城侯?”

“是。”她轻转指间剑锋,垂眸一礼,“臣虽蒙恩封侯,却只得虚衔空禄,今日前来,求的是开府建制,实授兵权。”

意图昭然,毫无遮掩。

顾明泽心底冷意一寸寸泛起。

上次,她逼他于万民面前封侯,这次,竟故技重施,直指兵权。

原以为虚衔相赐已是恩赐,未料她野心不止于此。

“陛下误会了。”顾清澄敛去所有锋芒,姿态沉静,“臣此番前来,非为强求。”

她微微倾身:“却是投诚。只因恰巧,臣手中尚有半块虎符。”

帝王于灯火处沉沉看着她,未置一词。

“当年臣能为陛下自镇北王处夺来半符,今日自然也能献上另半。”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奇异的诱惑:

“不瞒陛下,离京前臣确曾想,若陛下不允,便凭此半符暂摄封地兵马。然思来想去,终究名不正则令难行,恐生肘腋之变。”

“臣自请交还虎符,受陛下节制。如此,陛下得虎符完璧,王师合一,臣亦得王命授节,卫戍封邑。

“此乃社稷之幸,更是陛下之安。”

一番陈词冠冕堂皇,帝王指间玉扳指无声转动,沉吟不语,似在细细咀嚼她话中真味。

“说得漂亮。”他淡声道,“今夜持剑犯驾,以虎符相胁,就为讨个开封建制的名分?”

他目光锐利:“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顾清澄坦然迎视:“是。”

“臣求于大婚之上,亲手交予驸马。”

“为何。”

“臣曾一诺,此去再不入京,也算告别。他既曾护我一程,臣愿以此虎符保他一命,再不相欠。”

帝王唇边浮起一抹洞悉的笑意: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只需陛下一道封地建制手谕,以及留他一命,足矣。”

顾清澄看着他,淡声道:“我毕竟与您不同。”

顾明泽并未理会她的讽刺之言,只道:

“朕如何信虎符在你手中?”

“对陛下而言,大婚必如期举行。届时您将诏书由驸马递交于臣,于您,无有折损。

“若臣届时拿不出虎符,便是欺君犯上,当众授陛下以柄,要杀要剐,臣绝无怨言。”

烛火在顾明泽眸中明灭,良久,他淡声道:“允。”

待少女身影消失在殿外,帝王抬手示意内侍挑亮宫灯。昏黄烛光下,他凝视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眼底暗流涌动。

——她那些虚实相间的把戏,骗得过旁人,却瞒不过他这个“兄长”。

打着虎符与兵权的幌子,却偏在江步月现身之夜与他谈判。

虎符真假尚存疑,但救人之心,已然分明。

无妨。若虎符为真,反倒更妙。大婚之日,正是将这对祸患一并铲除的绝佳时机。

他凝视着窗棂——

她过于洞悉帝王心思,此乃其一,竟敢两次以剑相挟,此乃其二。这等大逆之举,绝不容第三次。

与上次及笄大典不同,这一次,他定布下天罗地网。

既然她敢在大婚之日铤而走险,他便敢让她有来无回。

……

顾清澄踏着夜色,再次潜入水底。

她又何尝不知,顾明泽生性多疑,刚愎自用。自己接连两次要挟于他,必然触其逆鳞。

自从南北爆发大战以来,江步月作为质子的价值早已荡然无存,更遑论他此前卧薪尝胆,逼宫在前。顾明泽留他性命,怕正是留着他作饵,引她上钩。

她也如他所愿,咬了这钩。

也正因如此,顾明泽必然会在大婚之中,给她留一个单独接近江步月的机会——那便是他精心布设的杀局。

而她等的,也就是这个机会。

顾明泽眼中的铤而走险,是她眼中的将计就计。

不过是看谁技高一筹。

浮出水面,她深吸一口气。

此刻南北战线吃紧,顾明泽腹背受敌,正是她暗中布势、经营涪州的天赐良机。若被他识破“舒羽”这个旧日身份,洞悉她的关系脉络,莫说开府建制,怕是连涪州城都难再踏入半步。

腊月廿五近在眼前。她必须赶在帝王起疑前救出江步月,了却这段恩怨,而后带着册封的圣旨与手谕,速返涪州。

那才是她真正的战场。

沿着内河下游的方向潜伏,直到浊气渐浓,顾清澄在熟悉的地方探出头来。

泥泞的下游河岸,矗立着一座破败的小院,外侧带着霉点的土墙昭示着此间的荒凉。

但这别人避之不及的荒凉之地,于她而言,却是意义非凡。

足尖踩过半湿的泥土,她再次回到了浊水庭。

顾清澄原以为,自孟沉璧与她被捕那日起,这浊水庭早该被查封焚毁。毕竟当年他们牵扯的祸事不小,孟沉璧更是因此丧命。

除了那脾气古怪的小老太太,想来也没有人会再来这荒凉的浊水庭了。

思及此,她难免心头有些发酸。可当她真正推门而入时,却敏锐地察觉到,浊水庭的一砖一瓦似乎都未曾改变——

改变的意思是,并非翻新,而是在经过秋雨和冬雪之后,连岁月侵蚀的痕迹都不曾留下,仿佛时间在此间凝固了。

这诡异的发现让她心头一紧。

而真正令她疑心的,是那日大典,她记得极清楚,顾明泽分明说的是带琳琅去浊水庭找念娘娘。

她几乎瞬间听出了不对:身为帝王,怎会知道浊水庭这等逼仄之地?更何况,“念娘娘”三字从他口中说出,语气太过自然,像是……早已见过。

她走着,思绪却渐沉,看见屋内的摆设如她离开那日般。药柜、卧榻,甚至她当初漂来的那个大木盆,都如她记忆般安稳地摆在原位。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布包上。那是孟沉璧与她杀了陈公公那夜,准备跑路时留下来的财帛。

她伸出手,指尖轻颤着,一层层拆开布包,目光扫过,映入眼帘的,是碎银子,银票,和一些不值钱的首饰。

她眉心微微蹙起,继续翻找着。

不对……少了一样东西。

囚车远去那日,她回望浊水庭的每一处细节都烙印在记忆里,绝不会错。

——是那根簪子!她花了一千五百文,掉了漆的银簪子!

她的五感瞬间变得敏锐,在浊水庭内上下翻找起来,直到翻遍了她熟悉的角落后,最终跌坐回榻上之时,她不得不万分确认,那簪子是被人取走了。

是谁?来到这荒烟蔓草间,只为取一根无足轻重的旧簪?

左思右想着,她的目光却落到了床头那瓶梅花露上。

孟沉璧生前极讲究,每日晨起必用梅花露敷眼。她曾多次目睹,彼时她病弱不堪,无暇多问,只当是宫中保养秘方。

而眼下,她却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取过了那个瓷瓶。

瓷瓶已经半空,她皱着眉头,将瓷瓶拧开,摇晃了许久,才在掌心倒出最后一小滩液体。

液体落到掌心的刹那,顾清澄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滞了。

这哪里是梅花露?黑暗中,它竟隐隐散发着淡金色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