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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剑 三相月 22538 字 1个月前

第191章 沉沦(二) “这一次,我们再也不分……

时间失了刻度, 满月已至中天,一片银辉无垠。

顾清澄终于喘息着抽离,唇上胭脂色靡丽, 洇着水光。

江岚抬手, 指腹拭去她唇畔的血迹, 那双从来清冷自持的眼里, 此刻如晦暗难明的漩涡, 要将她寸寸吞噬。

她没有躲,却是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借着月光, 她死死地盯着那道凄艳的红纹。

药汁入腹,那条将要破皮而出的毒蛇, 终于停止了蔓延,颜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几分, 乖顺地退回了腕间。

赌赢了。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顾清澄整个人软了下来, 额头重重抵在他的锁骨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隔着半湿的衣衫,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具原本冰冷的躯体, 正在逐渐回暖、发烫。

“苦吗?”

她闷在他怀里, 声音微哑,嘴唇无意间擦过他的锁骨。

江岚抬起那只没被她扣住的手, 抚着她的背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缠绕着她的发丝, 动作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贪恋。

“苦。”

他诚实地回答,胸腔随着声音微微震动,贴着她的耳廓。

“比我这辈子喝过的药都苦。”

语气里藏着几分讨要。

顾清澄轻哼一声,却没有起身, 用膝盖抵着他的腰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此时的江岚,长发如墨般铺散开来,向来一丝不苟的衣襟零散着,胸前苍白冷玉般的肌肤上沾着几点泥污。

那双平日里冰冷禁欲的眸子,正蕴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眼尾被她吻得泛红。

他就这样,用最直白的目光,毫无遮掩地,定定地看着她。

如一尊被她亲手拽入泥潭的神像,沾满红尘的印记,等待着她的垂怜。

顾清澄的喉咙忽然有些发干。

她伸出手,指腹蛮横地抹过他湿润的唇角,将那点残留的药汁晕开,染上他苍白的唇色。

“活该。”

她恶狠狠道,眼神却无法控制地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

“这是罚你。”

手指顺着轮廓一路向下,指尖带着未净的沙砾,落在两人在杏花林拥吻时,他胸口上留下的剑伤边缘,摩挲着。

“罚你擅作主张,罚你装模作样。

“罚你让我找了这么久。”

她恶意地把玩着,全然没注意到江岚的眸色愈来愈深。

“小七。”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危险的颗粒感。

“嗯?”

那只缠绕在发丝间的手缓缓下移,按住她的后腰。

顾清澄动作一僵,想要抵抗,可那只手却骤然用力,将她再度压向自己,直到两人之间再无一丝缝隙。

“还有什么罚?”

他反握住她的手,鼻尖几乎抵上她的。

顾清澄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看着里面翻涌着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黑色漩涡。

也看见了那双眼里,倒映出的自己。

她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尚未散尽,更焦渴的本能已然破土疯长。

“嗡”的一声,她的头皮有些发麻。

江岚却松开了指尖,将她唇边那一点属于她的水光和血渍,慢条斯理地抹在了自己的唇上。

明明已经吻到近乎窒息,可顾清澄仍从他的动作里,读出一丝无声的索求。

她开始头脑发晕。

鬼使神差地,她低头,在那滚动的喉结上轻轻咬了一口。

“嘶……”

江岚倒吸一口冷气,身体瞬间绷紧,原本克制的手掌深深地按住了她的腰,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你干嘛……”

下一秒,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阵天旋地转。

江岚不知哪来的力气,倏然起身,将她拦腰抱起,离开自己的腰身,脱离了泥泞的地面。

月光圣洁无暇,落在爱人狡黠的牙尖,她眉眼弯弯,带着恶作剧的得逞。

“顾清澄。”江岚哑着声音,直呼其名,“跟我回去。”

“你怕了。”

顾清澄眯着眼睛笑,青丝在风中随着他的动作荡啊荡。

“江岚,你在害怕。”

江岚紧抿着唇不作回应,喉结却不自觉地滚动着,肌肤上仍残留着微妙的麻痒与凉意,挥之不去。

怎能不怕?

他从未想过,她会寻到这里。

更未想过……会被她这样浓烈地爱着。

这样好的小七,是他心尖上的明珠,是他掌心易化的雪。

教他如何,舍得伤她分毫?

江岚按下眼底的暗色,俯下身,珍重地在她眉心落下一个轻吻。

圣人甘愿满身泥污,只为抱紧她涉过浊世深渊……

“我让黄涛备了热水,你先去沐浴。”

他竟就这么抱着她走了许久的山路,始终不肯松手,好像她才是今夜命若游丝的那个。

看见她眼中藏着这几日的疑问,江岚声音温和:“你在山间徘徊数日,黄涛便是得了眼疾,也该看见你的踪迹。”

他将她在床边放下,反手将门合上,听见她说:“所以,世外桃源都是假的。

“根本就没有卖花娘,也没有成衣店,所有人都是假的。”

他回过身,看见她安静坐在简陋的真实里,反倒生出了一种不明所以的踏实感。

“嗯,是假的。”他承认了。

“当年为质过境时遇暴雪,我与黄涛迷途至此,人迹罕至。

“倒是个养伤的好地方,”他顿了顿,“那时我想,我们聚少离多,合该补偿你些好时光。”

见她不言,江岚垂下眼睫:“这里……委屈你了。

“暂且在此休养两日,我让黄涛送你出山。”

顾清澄别开眼睛,却看见干净简陋的床角来不及掩藏的,斑斑点点的血迹。

“晚些我换了被褥,你睡这儿……”他介意这清苦的生活被她撞破,话音里压着的不知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抱我。”她说。

江岚的尾音戛然而止。

“站这么远干什么?”顾清澄抬起眼,眼底含愠,“我冷。”

他终是无奈地走近,将她重新拥入怀中。

这一次,他的动作里带着几分迟疑,连怀抱都显得格外克制。

“这里确实简陋。”她靠在他肩头,语气平静,“你也确实骗了我。”

感觉到他身体微僵,她伸手轻抚他颈侧:“不过方才已经罚过了。”

指尖冰凉,贴着他的呼吸,重新带起了方才的酥痒与凉意。

“江岚。”顾清澄正色唤着他,眼底铅华尽褪,唯余一片澄明,直直望入他眼底深处,

“我跑这么远的路,不是为讨两日温存,再被你亲手送离的。”

见江岚沉吟不语,顾清澄挑起眉,指尖已经探向他的衣襟。

“……不可。”

江岚呼吸微乱,反手按住了她的爪子。

“小七。”他声音微沉,试图去拿旁边的干净衣物,“莫要胡闹,先去沐浴。”

顾清澄任他握着,不挣不拒,抬眸间,看见江岚神色端肃如临大敌,偏生一抹薄红耳后漫至颈侧,心头那股郁气忽然就散了。

她懂他的固执。

哪怕身陷泥沼,也坚持为她留出一份干净的天地。

“好。”

她终于乖顺收手,慢条斯理拢好衣襟:“既然殿下嫌弃这身泥,小七便去洗干净。”

“你明知我并非此意。”江岚的眼里添了几分无奈。

“那便转身。”

江岚微微一怔,随即听话地背过身去,面对着那堵斑驳的土墙,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在面壁思过的玉像。

身后窸窣声起。

腰封坠地,外袍滑落,中衣委顿,木门薄如纸,不多时便传来淅沥水声。

每一声都似落在琴弦的指尖,在他绷紧的神经上细细碾过。

江岚垂下眼,将所有的旖旎尽数压下,那双惯常在暗处搅动风云的手,此刻握着火钳,将炭火拨得旺了些。

……

水声渐歇。

当顾清澄绞着湿发出来时,屋内的暖意氤氲,驱散了几分寒意。

那张狭窄的木床上,被褥已然新换过,她披着中衣,任江岚替她擦干头发,才自行去沐浴。

……

山里的夜,真的很冷,饶是起了火盆,也抵不住寒气顺着破旧的窗缝往里钻。

被褥冰凉,顾清澄缩在被窝里,看见木门再度被推开。

江岚带着一身寒气进来,素衣单薄,脸色有些病气的白,却透出几分洗尽铅华的清贵。

他看见缩在床角的顾清澄探出一双清亮的眼睛,脚步顿了顿。

“睡吧。”

江岚吹熄了灯火。

浓墨般的夜色顷刻吞没方寸天地,连同那些未能道破的微妙心绪一并掩去。

顾清澄听见木椅发出细微吱响,知他已斜倚在侧。

“江岚。”她轻声唤。

“嗯?”

“上来。”

江岚淡声道:“床榻狭小,我在此处将就即可。”

话音未落,却觉指尖一凉,竟是顾清澄赤着脚落地,于黑暗中握住了他的手。

“我冷。”

短短二字,却让炭盆里炸开的火星都黯然失色。

江岚于昏暗中撞上她灼灼目光,那些坚持的心防,便在这二字间溃不成军。

他将她再度打横抱起。

悉索声中,床铺微微下陷,他躺在了外侧,身体僵硬,刻意和她保持着一拳的距离。

可下一刻,温热柔软的身子便贴了过来。

顾清澄在黑暗中摸索着,如寻暖的猫儿般钻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衣襟。

“……小七。”江岚浑身绷紧,悬在空中的手进退维谷。

“别动。”

她含混地呢喃,手臂环住他精瘦的腰身,将他又抱得紧了些,“好冷。”

江岚在黑暗中苦笑。

明明她的体温比他高,却偏要喊冷。

可这拙劣的借口,却让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那悬了良久的手臂终是缓缓收拢,带着万分珍重将她圈入怀中。

他从不愿让她看见这些,那些不堪的过往,隐忍的退让,阴暗的算计。

她合该在属于她的青云之道上,而不是现在这样,和他一起,蜷在这连住所都算不上的地方。

他试过了,可她什么都没说,却用自己的动作,将所有的话都说了。

于是被窝里的寒意,终于在两人的相拥中渐渐消散。

那暖意混着苦涩的药香,糅杂她发间未散的皂角气息。

不甜,甚至带着几分废墟里特有的清苦,却比世上任何温暖都更令人心安。

“小七。”

他低下头,吻着她的发丝,轻声唤,“是我不好。”

顾清澄自他怀中抬起脸,那双猫儿般的眼睛亮得惊人,褪去了所有娇嗔与旖旎:

“江岚,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这一次,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

“好。”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动了动唇,眼底翻涌起她看不见的阴翳。

她与他都明白,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不过是一个“好”字,却会让他们将成为众矢之的,甚至,与全世界为敌。

可当她都敢孤注一掷,他又怎能不奉陪到底?

他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在这一室的清苦与温暖中,许下了他此生最简短,也珍重的诺言:

“再也不会了。”

第192章 沉沦(三) “先前的桩桩件件,我都……

日上三竿。

屋外的风呜咽了一夜, 到晨间终于停了,剩下稀薄的阳光,勉强穿透窗棂, 在地上的泥泞里投下几块光斑。

江岚倚在床上, 素衣宽松, 露出半截冷白的腕骨, 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书卷, 看得心不在焉。

只因怀中还躺着熟睡的小七,她枕着他的右臂, 窝在他怀里,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散开, 遮住了往日锋锐的下颌线条,她脸颊透着淡淡的红晕, 呼吸绵长,全然不似平日的警觉。

这哪是什么猫儿, 分明是收起利爪的黑豹,只在最信任的人身边,才会露出这般毫无防备的娇态。

江岚垂下眼睛, 在她白皙面上的那点绯红停留许久。

指尖悬在半空, 似要触碰,又似犹疑。

终究抵不住诱惑, 他抬手欲抚——

却在触及脸上绒毛的前一刻,对上一双蓦然睁开的, 黑曜石般的眼眸。

冷光乍现,没有惺忪的睡意和娇憨,只有纯粹而锐利的寒芒。

那是杀手的本能。

江岚指尖微滞,不着痕迹地别开眼睛。

然而, 仅仅只是一瞬,顾清澄眯了眯眼,看清了身边人时,那双眼里的寒冰便咔嚓一下碎了个干净。

她不言不语,只是重新闭上眼,主动将脸往前一送。

用那抹绯红在江岚悬空的,未及收回的手指上重重地,依恋地蹭了一下。

像是一只刚刚龇出了獠牙,却又在爱人手心里软化下来的野兽。

“早……”

她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声,手臂收紧,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江岚悬着的手指终于落下,冰凉的指尖轻轻搭在她面上的红晕。

他别开眼,望向窗外那片荒芜的景色,却掩不住耳后那抹薄红。

“……早。”

“在看什么?”

顾清澄自他掌心抬起眼睛,看着江岚手上的书卷:“医书?”

“嗯。”江岚也不遮掩,“我让黄涛寻了些关于血契的记录。”

顾清澄闻言,目光顺着他的掌心看去,那红痕已然消退了不少,但始终在腕间凝成一条蛇的形状:“有眉目了?”

江岚也不避讳:“有些头绪。”

他低下头,血契与遗孤之血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说到孟沉璧时,他神色坦然,未加半分遮掩。

顾清澄蹙起眉:“她与你母亲认识,去过南靖?”

江岚嗓音低沉:“渡厄阎罗名扬天下,请来治病自是合情合理。”

顾清澄想了想,补充道:“也对,她能解天不许,说不定也解得开这血契。”

“天不许?”江岚手中书页一顿,“她能解天不许?”

见他反应如此,顾清澄这才想起,自己从未与他细说过这段往事。于是将如何身中剧毒,如何被孟沉璧所救,一一道来。

江岚沉吟道:“那你可知,这天不许为何价值千金,却又见血封喉?”

“孟沉璧曾提过,似乎与南靖毒玉和某种毒草有关……”

“正是毒玉。”

江岚合上书卷,眸色转深:“确切地说,天不许并非寻常毒药,而是药渣。”

顾清澄一怔:“什么?”

“世人只知天不许是剧毒,却不知它原本是战神殿试图复制’昊天血脉‘的失败品。”

江岚看着她,语气平静却透着残酷:“南靖毒玉实为齐光玉的一种,它们以昊天血脉的心头血为引,试图将那霸道的血脉之力封存其中,再植入死士体内。”

“若能与血脉相融,则大事可成。若排异相斥,便是经脉寸断。”

顾清澄听得心惊:“所以,那些死士……”

“无一成功,皆是经脉寸断而亡。”江岚淡淡道,“这所谓天不许,便是毒玉的粉末与毒草制成。它杀人的方式并非中毒,却是让服用者的经脉因相斥而崩裂。

“凡人窃天之力,天理不容。故名,天不许。”

顾清澄闻言,思绪渐深,睡意全消:“这么说来,孟沉璧当年能救我,定是有什么特殊的法子。既然同出一源,或许她……”

“小七。”

江岚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索。

他合上手中的书卷,随手丢在一旁,他倾身向前,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紧蹙的眉间。

“别想了。”

他的声音有些慵懒,透着一股少见的任性,“好容易偷来这半日清闲,莫要再论这恼人之事。”

“可……”

顾清澄的睫羽在他掌心颤抖着:“若是不解,下月你又要……”

“已遣人去寻了。”他答得漫不经心,沙哑声线里透着一丝温柔的无所谓,“而且。”

他顿了顿:“就算没有解药,也无妨。”

“江岚!”

顾清澄猛地拍开他的手,乌发随着起身的动作披散在肩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江岚望着她灼灼的眸光,唇瓣微动,并未直接回答,却是忽然偏过头,忍不住低咳了几声。

那咳声是肺腑深处挣出,每一声都震得他的肩膀微微发抖,却偏又压抑得近乎沉默。

顾清澄满腔的诘问瞬间卡在喉间。

她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手掌收拢时才真切地感受到,这素白衣袍下包裹的,是一具几乎快要燃尽的躯体。

“怎么样?”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发颤,“是血契发作了?还是旧伤?”

江岚勉强止住咳声,抬眸望她,却避开了所有关乎生死的问题,只是借着她的搀扶,将人重新按回自己肩头。

顾清澄抿了抿唇,终是缓缓卸了力道,顺从地偎进那片温热。

“饿不饿?”他闷声问,气息拂过她的颈侧。

顾清澄一怔。

“黄涛猎了只山鸡,炖了汤。”他继续说着,倦意里带着些得意,“昨日我尝过了,味道尚可。”

他稍稍退开,看着她依旧紧绷的脸,伸手替她将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

“陪我用些,可好?”

所有关于生死、解药的沉重话题,都在这一刻,被他轻描淡写地挡在了一碗鸡汤之外。

没有解释,没有承诺,只余一个病人与爱人最朴素的渴求——

要她陪着,要好生用膳,要将她从那个复杂的世界,强行拉回这个深秋的清晨。

“……好。”她终是应道。

江岚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他牵起她的手,指尖冰凉。

“汤要凉了。”。

两人携手出了房门。

所谓的院子,不过是一片被枯草和碎石围起来的空地,一个土灶,一张桌子。

桌是缺角的木桌,碗是粗粝的陶碗。

桌上那一锅山鸡汤撇去了浮油,澄黄透亮,冒着袅袅热气,是这灰败荒村里唯一的亮色。

顾清澄端起碗,抿了一口。

有些烫,盐放多了,带着一股未除尽的土腥气。

“如何?”

江岚没动筷,单手支颐,侧头看着她,眼底噙着一点细碎的笑意。

“咸了。”

顾清澄实话实说,却又低头喝了一大口,热气熏红了她的眼尾。

“黄涛的手艺,确实不敢恭维。”

江岚轻笑一声,自己也端起碗,慢条斯理地喝着,“但也算难得,毕竟……”

“七姑娘这话可不中听!”

正说着,一声不满的嘀咕从土灶后传来。

顾清澄抬眼,看见黄涛自土灶后探出脑袋,面上沾着灶灰:“虽比不得你侯府的厨子,我与千缕可是熬了整宿呢!”

“千缕?”顾清澄放下碗,眼中透着讶色。

黄涛的脸憨厚地红了起来:“是、是啊。”

江岚将碗放下,温和道:“后来你没走多久,他便与千缕结亲了。”

“结亲?”顾清澄怔了一瞬,随即眼底浮现真切的暖意,“这丫头,竟也未曾知会我一声。”

“哪能啊!”黄涛急得直摆手,“这不是,这不是赶上乱世嘛,再说,您不告而别……”

江岚接过话头:“我让他们在山脚安居,置办了三亩薄田,一处小院。”

顾清澄眼角微弯,笑意真切:“那是好事,倒是我错过了喜宴,实在可惜。

“她还好吗?”

黄涛挠了挠头,提起自家媳妇,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憨傻与知足:“好,好着呢。

“千缕那丫头闲不住,在院子里养了一群胖鸭子,说是要腌咸鸭蛋,让我下回亲自送给你们吃。”

“她若是知道七姑娘来了,定然高兴坏了!”

顾清澄听着,心里像被羽毛抚过,眼前已经浮现了千缕咧着嘴喂鸭子的模样。

原以为不过是萍水相逢,却意外为他们谋得一方安稳。

有人在等,有家可回。

真好啊。

她微微出神,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江岚身上。

“七姑娘,”黄涛极有眼色地站起身,“这汤差不多了,我出去砍些柴!”

说完,他便识趣地退到院外,把这方寸之地留给了他们。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偶尔响起的风声,和勺子碰到碗壁的轻响。

“江岚。”顾清澄唤他。

“嗯?”

他应得自然,顺手执起帕子,替她拭去唇边的汤渍。

“我想要你,陪我久一点。”

江岚指尖微滞,帕子停留在她唇角。

他望进她清澈的眼底,那里映着天光,也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先前的桩桩件件,我都不喜欢。”

她眉心蹙起细痕,字字真切。

风好像在这一刻停了。

江岚看着她,唇动了动,若是换作以前,他或许会劝她,说些不必担心的漂亮混账话。

可此刻。

破败荒村里,面对着这样一双眼睛,所有精心编织的理由,都显得无力。

他缓缓收回手,将那块沾了汤渍的帕子轻轻放在一旁。

“好,依你。”

声音低哑:“其实,黄涛这次回来,并非空手。”

他望进她眼底,缓缓道:“他带回了一些……’遗孤之血‘。”——

作者有话说:日常一章,周末愉快。

周一会进剧情,也开始进入本书最后的事件团。

第193章 沉沦(四) “孽障。”

这三日, 两人皆闭门不出,灯火却总是亮到深夜。

黄涛不时送来纸笔,舆图与各方线报。北霖国都仍旧在焦灼地等待青城侯北上, 而南靖的宗亲澧王近来异常活跃, 暗流涌动间, 大有将朝堂重新洗盘之势。

偏生这对壁人浑若不觉, 或相对而弈, 或就着舆图推演时局,亲近处自有一分恰到好处的克制, 窗外风雨如晦,竟似与他们全然不相干。

“你要将血炼化在毒玉中, 来饲养这血契?”顾清澄看着他腕间黯淡的红蛇,“这与炼制’天不许‘有什么区别?

“我不愿你冒这个险。”

江岚神色沉静:“黄涛早已安排妥当。”

“小七, ”他抚过舆图上两人交叠的细密笔迹,“我想陪着你。”

顾清澄看着他如玉的指尖:“还有一月之期, 我自会去寻孟沉璧”

“来不及了。”江岚温声道,“你已在我这里耽搁太久。

“他们会注意到你。”

“江岚。”顾清澄拧着眉头,“你没有天不许的解药了。”

江岚低垂眼眸, 红蛇印记安静盘踞着:“你不必忧心, 饮血的是它,而非我。”

见顾清澄还要说什么, 江岚柔声截断:“小七,我尚有一事相托。”

“毒玉解契, 需黄涛在场。”他目光沉静,“他通晓其中关窍。”

“那日望你替他下山,为我护法。”

他的脸苍白到近乎透明,顾清澄望着他, 嘴唇动了动。

江岚的神色沉静如悲悯:“若是想陪着你,便不能困在这里一辈子。”

他修长的手指静静按在舆图的两国疆界之上,指节嶙峋。

这素来是一双野心勃勃的手,搅弄风云,追逐权力,最擅以人心为弈。

这双手曾倔强地从泥泞中挣出性命,而后在御书房里拈起白玉棋,于高处从容落子。

而今却困守于此,病骨支离。

这一刻,顾清澄想,若易地而处,她也会作同样的选择。

于是她轻轻覆上他冰凉的指尖:“好。”

指节用力握紧:“我陪你赌。”

江岚的指尖在她掌心轻颤,笑意温柔:“多谢小七。”

……

那一夜,江岚的吻不再如往日般温柔试探,却如孤注一掷般,辗转她的唇瓣,好似将她的所有气息嵌入身体中。

顾清澄仰头承受着那个吻,指尖深深陷入他背后的衣料,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灼热,心跳却如将倾之危楼,一下、一下地战栗。

他的唇辗转而下,带着末日般的凉意:“小七,我有没有与你说过,【神器】的秘密?”

呼吸贴在她耳畔,江岚抚着她的背,将母后严守半生的秘辛和盘托出。

顾清澄微微撤开寸许:“另一半在我手中,你就不怕?”

江岚继续垂首,凉意落在她锁骨:“为何要怕?”

他的眸光里翻起墨色的暗涌:“小七,如果【神器】能让你亲手终结这乱世——

喘息间,他抬眼看她:“那才是我要的结局。”

顾清澄心中一跳:“为什么?”

江岚沉沉地与她对视着,却没说话。

良久,他下头,吻再次落下,带着初雪般的寒意,一寸寸漫过她的颈侧。

衣衫在黑暗中微微凌乱,他的手停留在她腰侧,收紧之后又放开。

夜色沁凉。

顾清澄望进他咫尺之间的眼眸,终是没有再问,将他拥得再紧些——

连同他的秘密、他的野心、他孤注一掷的交付。

她不在乎。

也不愿去想明日之后的结局。

她仰头,轻轻啄了下他的唇:“这样就好。”

“江岚,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

他的喉结滚动着,说的话像一把刺向自己的尖刀。

“等我能陪你久一些。”

未尽的话语消融在彼此的呼吸间,方才升温的空气又渐渐冷却。

顾清澄怔了怔,轻轻抬手止住了他的唇。

待到理智回笼,江岚撑起身,垂眸替她拢好衣衫。

月光描摹着他低垂的侧脸,苍白手指系好最后一根衣带时,她仍凝视着他的轮廓,久久未言。

“明天见。”他说……

第二天,江岚睁开眼睛时,床畔薄衾已凉,枕边人早已不知去向。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她昨夜睡过的痕迹上。

门外,传来黄涛沉稳的脚步声,其间夹杂着金属轻撞的细响。

新的一天已经来临。

已经是黄涛来解血契的日子,

……

黄涛抱着器皿的手微微发沉,方才与七姑娘的对谈仍在心头盘桓。

她交予他两样东西,并拜托他保密。

第一样,是一个瓷瓶。

瓶中盛着她的血。

“我中过两次天不许。”

顾清澄当着他的面,抽出七杀剑,剑锋斜斜地划过手腕。

鲜血顺着她的腕间落入瓷盏:“及笄那日,第二道天不许未能取我性命,想必是孟沉璧在我身上用了什么秘法。”

待最后一滴血落尽,她将瓷瓶轻轻推至他面前:

“若他遇险,或可一试。”

第二样,是一个素白信封。

“战神殿的朱雀在附近不远。”

她向他说了来龙去脉,再将这信封放到他怀中。

“倘若此番血契终不得解,务必保住他性命。

“到万不得已时,将此物交与他。他自有办法,让战神殿给他下月解药。”

黄涛犹豫道:“那你呢?”

他素来敏锐,这字字句句,分明像在交代后事。

顾清澄笑了笑,打消了他的顾虑:“我既应了为他护法,便上不得山。”

她轻拍他肩头,“这牵挂,只能托付与你。”

“去吧,不必忧心。”。

巳时。

山上。

黄涛叩开了江岚的门,将门掩好,荒山空余鸟鸣风响,一片寂静。

“殿下,时辰已至。”

黄涛将手中的冰鉴放下,从其中取出一枚带着雾气的齐光玉。

玉色如霜,冷冽沁骨,其间透着胭脂般嫣红的血液,是花蕊,蛇信,琼浆,或是剧毒的毒药。

“开始罢。”

山下。

顾清澄衣袖微拢,微微阖上双眸,山风拂过她的袖口,无人得见她袖中藏着的七杀剑,已悄然滑出三寸寒光。

她的敏锐异于常人,今日寅时未尽,她便已听见三十里外,马蹄踏碎枯叶的声响。

不是三两散骑,至少是百人精锐,正疾驰而来。

“咔嚓。”

一片枯枝被踩断。

顾清澄缓缓转过了身。

……

午时。

江岚睁开了眼。

黄涛拈起雪亮的匕首,小心翼翼地划开了江岚右腕上的皮肉。刀锋没入嫣红,蛰伏的艳蛇被惊醒,血色骤然明灭,化作一抹诡艳的红。

“您……”黄涛凝视着那艳蛇,镊着齐光玉的手有些颤抖。

“按下去。”

短促的吐息声里,寒玉触上伤口——

“滋啦——”

一阵轻烟冒起,仿佛冰与火的碰撞。

接触的刹那,玉中血丝如活物游出,而江岚手腕上的红纹却愈发凄艳,如饿极了的恶鬼终于寻得食物,竟反客为主地绞缠吞噬。

这一刻,江岚猛地仰起头,如鹤唳般长久地吐息着。

炽痛如千百根烧红的银针,顺着血脉游走撕咬,每过一寸便炸开新的痛楚,冷汗浸透素白中衣,贴在他剧烈颤抖的脊背上,勾勒出嶙峋的轮廓。

那不是刀割之痛。

而是两股力量在他经脉中厮杀,将血肉之躯化作战场,经络寸寸哀鸣,似要生生撕裂。

与此同时,山下。

七杀剑在顾清澄的掌心翻了一个漂亮的银花。

“噗呲,噗呲,噗呲。”

她的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剑刃抚过敌人颈项时,只有刀刃划破皮肉的脆响,带着一些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剑刃如活过来的月光,在她指尖流转。

来人多少,她懒得细数。只专注剑锋划过肌肤时的微妙触感,先白,后红,她总在那一抹血色浮现前抽离划向下一块皮肉,免得污了衣袖。

一名黑衣人自恃勇力,猛地欺近,试图空手夺白刃。她微一蹙眉,将剑刃略一下滑,轻巧地挑开其手腕筋脉,足尖一点,将这笨拙躯体推开。

未及收势,剑光已如流动的水银,泻向下一个方位。

一剑封喉,反手刺穿第二个人的心脉,侧身让过劈来的刀锋,剑尖顺势点破第三人眉心。

脚步不停,剑势不绝。

顾清澄低眼,在瞬息间轻轻弹去剑上血污,心念如电转。

到底有多少人?

来的是什么人?

……

山上。

江岚身形猛然一晃,单膝砸在地上。

那条血契如恶鬼缠身,在他体内疯狂冲撞,要撕裂他的神智。苍白肌肤下青筋暴起,剧烈的疼痛让他无声地呼吸着,喉结剧烈滚动,不肯泄出一丝示弱的呻吟。

“咳——”

一口黑血喷溅而出,在素白衣襟上洇开刺目的暗痕。

齐光玉依旧如跗骨之蛆,腕间那条红蛇与它僵持不下。他剧烈地喘息,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如有碎玻璃在肺腑间搅动。

“殿下!”

黄涛踉跄着扑上前,颤抖的手指撬开江岚的牙关,将备好的止痛药灌入,碗边缘磕碰齿列发出脆响,却淹没在对方沉重的喘息中。

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黄涛陡然僵住——

江岚的瞳孔已然涣散,对耳畔的呼唤毫无反应,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痛苦完全占据。

难道……赌错了?

黄涛心中一颤,喉头发紧,不由得机械地转头,目光落在另一个瓷瓶之上。

……

不知道过了几个时辰。

顾清澄觉得手腕很酸,她微微振腕,将最后一滴血渍甩落,在密林中抬起一双眼来。

敌人仍从暗处源源不断地涌出,如潮水般无穷无尽。

她忽然改了剑路。

不再追求那优雅的一剑封喉,转而化作最原始的杀伐。

格刀、刺肋、肘击,动作简练粗暴,招招致命。

杀戮成了本能。

她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机械,在人群中重复着挥剑、格挡、闪避的动作。

脚下的尸体越堆越高,那眼中没有了最初的清冷,取而代之的是野兽般的凶光。

“究竟还有多少?”

她轻蹙眉头,声音里透着不耐。

刹那间,四周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那些黑影,竟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攻势。

密林陷入死寂,唯余血珠自剑尖滴落的声响。

碎叶声起。

一个披着大氅的身影,自林深处缓步而出。

“孽障。”

第194章 沉沦(完) 不可逆转的蜕变。

顾清澄蓦然回首。

枯叶簌簌飘落间, 另一道身影自林间缓步而出。

她身形微转,身后又现一人。

短短瞬息,所有黑衣人后撤, 只余东南西北四方, 四道身影如封似闭。

顾清澄缓缓握紧了剑。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 这中间的每一个人, 都是不世出的高手。

再抬头, 满地的枯叶骤然腾空而起,在空中凝成一把巨剑, 挟着万钧之势向她压来。

顾清澄心中一凛!

下一刻,她握剑的手突然凝滞, 那熟悉的迟滞感……

无锋之阵!

她顺势将腰后压,落叶之剑斜斜地擦着她的鼻尖掠过, 微一稳住身形,反手掐出剑诀, 掌心风暴骤起,如蛛丝般的气息如天罗地网般逆卷而上,缠绕住那柄枯叶巨剑。

角力。绞杀。

“轰!”

为首的那人轻抬了下手指, 巨剑便灰飞烟灭。

顾清澄抓住时机, 七杀剑如月华般欺上,却在抬手之时, 发现周身空气如灌铅般沉重,竟是那人无锋之阵的气流, 将她死死禁锢,再难移动分毫。

她抿了抿唇,心中终于想起了一个名字。

那人终于自黑暗中走来,取下帽兜, 露出了花白的头发——

谢问樵。

“丫头有几分胆色,把老头儿骗得团团转。”

他枯瘦的指节微微转着,无锋之阵的气机如活物般在他指间流转,将顾清澄周身的禁锢又收紧三分。

“学得很快,老头儿在你这个年纪时,连最简单的锥形阵都参不透呢。”

他捋着胡须笑:“不愧是舒念的女儿。”

顾清澄垂着指尖,所有的回忆如潮水般漫上——

当初以舒羽之身入第一楼,被谢问樵控制,险些成为法相。后来毁了一身昊天之力的经脉后,才得了乾坤阵法。

再后来,“舒羽”死在了阳城,她以真名真身行走世间,自然也忘了昔日的谢问樵。

如今他年逾古稀,本该避世养老,却突然寻到此处,只有一种解释。

谢问樵,已识破她便是当初的舒羽。

舒羽,是他作为第一楼长老,本应苦心栽培的法相。

……

顾清澄对谢问樵挤出了一个笑容:“好久不见。”

谢问樵吹了吹胡子,冷哼道:“拿了我的乾坤阵,却躲着第一楼。”

“丫头该打!”

顾清澄不敢大意。除却乾坤阵法外,她的七杀剑已臻八窍之境。此刻第二经脉中月光流转,剑气在指尖震颤,随时准备斩断禁锢,破阵而出。

“谢老爷子,你这把年纪就别折腾了。”

顾清澄侧首,看见另一个黑衣人取下帽兜:“让我来领教一下,继任法相的七杀剑。”

那是一名女子,发髻高挽,一双丹凤眼吊起,举手抬足间却带着老派的剑意。

“那便拜托聂蓝长老了。”谢问樵拂袖退后半步,“若为个丫头,也要四人并上,传出去确是有损第一楼威名。”

聂蓝?

顾清澄眸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

她记得谢问樵和她说过,聂蓝是第一楼教授武艺的长老。

铸器。演兵。岐黄。武艺。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已将场中四位黑衣人尽收眼底。

那也意味着……

顾清澄恍若未闻,目光掠过谢问樵与聂蓝,径直定在远处那个低眉垂首的黑衣人身上。

“我错了。”

顾清澄认真道。

谢问樵白眉一扬。

“所以别打我。”她凝视着谢问樵的脸,语气恳切,“我确有难言之隐,若是非要打我的话——

“能不能……换个宽厚些的。”

说罢她转身,对着那黑衣人展颜一笑:

“好久不见。

“孟长老。”。

时间回到几日前。

顾明泽坐在龙椅之上,面色沉如水。

“青城侯还未上京?”

奉春身子一颤,慌忙俯首:“回陛下,老奴自阳城返京后不出三日,青城侯便已启程”

“侯君仪仗确已行至望川渡,老奴亲眼所见。”

“可曾见到她本人?”

奉春伏得更低:“这……

“老奴只远远瞧见仪仗中的剪影,四周亲卫森严。”

话音未落,顾明泽的指节轻敲着桌案,声音愈寒:“替朕传信浊水庭。”

……

今夜的御书房内,竟未点一盏宫灯。

秋风穿堂而过,带着将尽未尽的寒意,卷起案头几页奏折,簌簌作响。

“哗啦。”

声响如白鹤穿林,御书房西窗的窗掠过一片影子,然后悄然合上。

顾明泽起身:“终于等到您了。”

“明奴?”

舒念一身月白,翩然落座于那张独属于皇帝的龙椅之上。

“明奴无能。”顾明泽俯身跪地,“如今贺千山已伏诛,我已按照您的指示,让顾清澄接手定远军。”

“只是……”顾明泽略一抬眼,看着她素白的衣角,“顾清澄不服管教,如今抗旨拒不入京。”

“若是长此以往,”他顿了顿,“恐再生祸端。”

舒念垂眼,轻轻抚上他发顶:“哦?”

“有什么祸端?”

顾明泽喉间微紧:“她如今手握重兵……”

“明奴是想说,”舒念倦怠道,“她割据一方,会危及你的江山?”

“是……”

舒念轻笑出声,温婉端庄的面容闪过一丝讥诮:“你的……江山?小明奴?”

顾明泽脸色微变,俯首更低:“明奴失言。”

“昊天的,公主的,”舒念轻轻挑起他的下巴,“总归,不是你的。”

“待事成之后,我自会为你择一处好归宿。”她语气轻柔,“你,可明白?”

“明奴明白。”顾明泽被迫仰视着她,眼底闪过微不可察的阴翳。

“说吧,什么事?”

顾明泽从喉间挤出声音:“顾清澄……必须回京。”

舒念眼睛微眯。

“其一,她手握重兵,暗中勾结南靖,若不处置,必成北霖大患。”

“其二,贺千山的秘密,多半已落入她手。”

他强撑着一口气继续道:“不论如何,她虽在望川渡摆出驻守之态,实则行踪飘忽。这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分明是包藏祸心。”

舒念指尖缓缓松开他的下颌:“你待如何?”

顾明泽抬头看她,缓缓向后退了半步,再度叩首:“明奴恳请——

“将顾清澄化为法相,永侍公主身侧。”

他将头埋得更低,语速渐急:“明奴愚钝,难测她百变机心。而今公主大婚在即,历次和亲失利,无不有她的手笔。”

“她存心阻挠昊天大业,明奴竭力周旋仍难以掌控,唯望您——

“将其亲手化作法相,方可制其祸心。”

他一口气说完,脊背已经沁出冷汗,微微喘息着,仍不敢抬头看她。

毕竟上一次,他提出将她变成法相的时候,舒念指尖的昊天之力几乎要了他的命。

见舒念沉吟不言,顾明泽声音愈发急促:“明奴绝无二心!只是明奴觉得,既然成了法相便能控制她的心智,那么……

“您在朝堂内替……公主筹谋,她在外执掌兵权,庇佑北霖边疆。将她这等桀骜之人,变成如您一般的法相,于昊天大业,于公主安危,有百利而无一害!”

他嗓音微哑,字字恳切,仿佛要将这道理凿进她心里。

舒念低眼,凝视着他。

顾明泽脊背绷紧,硬生生迎上那道视线。

滴漏声声,时间凝滞

良久,舒念笑了笑,掌心再度抚过他发顶:

“好啊。”

顾明泽呼吸一滞,还未及反应,便听得她轻声道:

“先前非是本座推诿,只是……”

“只是什么?”

“单凭我一人,未必制得住她。”

顾明泽声音压低:“无妨,第一楼诸位长老,此刻已在宫中候命。”

舒念看着他,眼里泛起金光:“看来明奴早有筹谋。

“是不信我?”

顾明泽喉头发紧:“明奴不敢,四长老在场,方得万无一失。”

“更防她……”他喉结滚动着,“窥见您法相真身。”

舒念笑了,那笑凉薄,残忍,竟让顾明泽的心忍不住狂跳起来。

“你怕她认出,我就是她那个死了的娘?”

“不、不是……”顾明泽惊恐地低下头,语无伦次。

眼前这个女人看似圣洁温柔,可她非但玩弄皇家血脉,更甘心将亲生骨肉置于死地,拱手送作他人手中利刃。

所求的,不过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昊天复辟。

无情至极,冰冷至极。

舒念轻笑着,指尖微动,在顾明泽惊恐的目光中,她自怀中取出一张人皮面具,迎着烛光细细贴合。

“如此,不就好了。”

再抬眼时,眼前的舒念已然变成了一个老嬷嬷。

银丝挽成低垂圆髻,眼皮耷拉如枯叶,面容却淡泊慈悲,似古画中的观音。

分明是浊水庭中的孟沉璧。

顾明泽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微微俯首,沉声道:“其实,明奴还有一事不解。”

“说。”

“听说她死的那段时日,您在浊水庭里,养过一个罪奴……”

已然是孟沉璧的舒念观音眉细挑,声线却平和如常:“你疑我救了她?”

“……明奴不敢。”顾明泽颤声道,“只是她为何秽土转生,明奴心中始终不明。”

“你该问问你自己。”孟沉璧垂眸,“那死士赵三娘,不是你的人么?”

顾明泽脸色瞬间惨白。

“至于你说的那罪奴,本是害了急病来求药。公主亲自见过,更亲自将她烧成了灰。”

她抬起眼,观音般慈祥的面容上,一双眸子却锐利如刀:

“明奴,还有疑虑吗?

“是对老身,还是对公主?”

“……明奴不敢。”。

山林间的风声越来越急,漫天飞舞的枯叶将最后一点天光也彻底遮蔽,整片天地陷入一种令人不安的昏沉。

江岚吸进一口浊气,剧烈咳嗽起来,原本涣散的瞳孔终于重新凝聚了焦点。

“殿下!”黄涛急忙上前搀扶,“您撑过来了!”

江岚艰难地撑起身子,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道狰狞的红纹确实淡去了不少,但依旧像一道烙印盘踞在肌肤之下,经脉间虽不再有撕裂般的剧痛,却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塞着,滞涩难行。

“还不够……”他声音沙哑,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

黄涛脸上的喜色微微一凝。

就在这时,一股没来由的心悸毫无预兆地攫住了江岚的心脏。

他蓦地抬头,望向窗外那片彻底暗沉下来的山林。

……

风声如泣。

那片山林除却浓郁的血腥气,便是一片浓郁的黑暗。

混沌中,隐约可见一道身影悬于无形牢笼,恍若琥珀中凝固的飞蛾。顾清澄双目紧闭,被无数透明气流缠绕,静静悬在半空。

而一束金色的光,是唯一的光源,自孟沉璧的掌心,缓缓注入她的眉心。

那些镌刻在废弃经脉中的沉眠墨痕,正被悄然唤醒,如春藤蔓延,一寸寸修复着早已寸断的脉络。

金色的光辉在经脉里冲刷,竟盖过了另一套经脉中夺目的银光,两色光芒在血脉中交织缠斗,映得她肌肤下流光隐现。

痛苦是唯一的锚点。

在这片混沌的痛楚深处,她总是清明的眸底开始不受控制地泛起金光,时而璀璨如星火,时而微弱似萤辉。

一道金色微光倔强地亮起,像是沉沦者望见的最后一缕天光,它漂浮在黑暗深处,如同风中的残烛,却又散发着不属于凡尘的神性光辉。

这光芒,标记着一个灵魂正在经历着某种不可逆转的蜕变。

顾清澄紧闭双眼,感受着某种冰冷的存在正蚕食她的意识,她的坚守如沙堡般在海浪中崩塌,每一粒“自我”都在剥离,向着无尽的深渊——

沉沦。

第195章 长恨(一) 你要杀我。

不知过了多久。

江岚平息着呼吸, 却突然捂住心口,只觉一阵尖锐的刺痛几乎要穿透他的胸膛。

“殿下?!”黄涛惊呼。

江岚没有回答,却始终盯着山下黑暗的山林, 一种绝望的不安如尖锐的冰山, 自他的心湖里割裂, 崩塌。

有什么东西……正在失去。

他必须去找到她。

现在。

他骤然起身, 任由鲜血如红雨般洒落在素白衣袂之上, 却已踉跄着推开门,抬头看见晦暗的天光, 俯瞰整座荒山。

“血契尚未解尽!”黄涛慌乱着拿起丝帕,捂住他手腕上的鲜血。

天光沉寂, 云层像一个巨大的漩涡,自上而下, 要将一切都吞噬而尽。

“不等了。”

江岚目光森冷,声音似从极寒深处传来。

“殿下。”

黄涛心跳如鼓, 劝阻的话刚到嘴边,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寒意突然爬上脊背。

他的手比意识更快,已本能地反手握住刀柄:“……遵命。”

风声呼啸, 黄涛闭着眼, 在风声之下听见了更为隐秘的,脚步声。

不对劲。

不止是一个人。

他蓦然睁开眼, 意识到有人找到了他们的住所。

可这里隐蔽至极,本不该有外人知晓。

此刻却有人……正在逼近。

究竟是谁。

还能是谁?

“殿下, 快走!”黄涛抓住江岚的手臂,压低声音,“来者不善,属下护您从后山撤离!”

“不行。”江岚的指节握住门框, 目光沉沉,“她还没回来。”

“殿下!”黄涛急得几乎要跪下,“七姑娘武功高强,定能自保!可您如今身负重伤,若落入敌手……”

江岚却纹丝未动:“走不掉,不如等她。”

黄涛眼眶发红,涩声道:“若是那些人冲着她来的呢?”

“那便一道受着。”

江岚语声极淡,仍如平素从容,可那双素来算无遗策的眼,此刻却凝着冰冷的执拗。

黄涛看了看江岚,终究是退回屋内,动作利落地为江岚重新包扎好伤口。

风声呜咽,两人静立庭中,等待着山下人上来。

直到那暗色里浮现一抹熟悉的红,正是顾清澄的发带。

那抹红色在山风中翻飞,鲜活,刺目,是这灰败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是七姑娘!”

黄涛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怎么连声招呼也不打!”

他一边回头冲江岚喊着,一边兴奋地向院门走去,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埋怨:“我的姑奶奶,您可真是要把我们吓死了!”

江岚泛白的指节也微微松了松,血色渐回。

他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眼里凝着的冰霜,亦如春水初融般化了。

是她。

他还活着,她也回来了,那么这些苦难便都值得。

“小七。”

他轻唤一声,嗓音喑哑,却温柔得不可思议,手臂微微抬起,维持了一个等待的姿态。

他想,他大抵是熬过了这一关。

这样,他便能抱紧她,往后他会有很多很多时间,陪她共谋这天下。

然而。

就在那抹红色即将扑入他怀抱的刹那。

她停下了。

停在了距离他仅一步之遥的地方。

江岚那满含笑意的眼眸,微微一滞。

风还在吹,卷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里有种奇异的空蒙,如清晨湖面升起的金色薄雾,很美,却隔绝了一切。

黄涛犹自不觉,欢喜地迎上前:“七姑娘,您没事太好了!殿下他……”

“殿下可还好?”她径直打断黄涛,声音清冷得不似往日。

黄涛愣住,下意识答道:“殿下他刚……”

“无碍了。”江岚打断黄涛,目光始终描摹着顾清澄的眉眼,“你呢?”

他看着她,试图在里面找到一点劫后余生的欣喜,或是一丝见到他的波动。

“我也很好。”她答,然后沉默了一下,又补充道,“既然此间事了,殿下随我回去罢。”

“回何处?”黄涛困惑抬首。

顾清澄刚想要说什么,却被一阵压抑的低咳打断。

江岚垂眸拭去唇边殷红,再抬眼时,眼底已浮起那抹她最熟悉的,带着无奈的笑意:

“小七,过来。”

黄涛了然噤声,生怕打扰他们,默默退至一旁。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那只素来落子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带着几不可察的轻颤,邀她回到身旁。

顾清澄的目光落在他掌心,停顿了一瞬。

这一瞬,江岚几乎以为一切如常,他要赢了。

可她最终没有动。

江岚的指尖忽然有些凉。

在他手指落的刹那,顾清澄微微侧过身,露出了身后无声出现的北霖轻骑。

黄涛的瞳孔骇然骤缩!

那些轻骑一身黑衣,不知何时自密林中出现,悄无声息,像幽灵般等候在黑暗里,无声地将此处合围!

数不清的兵马沉默列陈,已然是明目张胆的答案。

弩箭与兵甲映出寒光,映照在院中人的脸上。

“七姑娘!你……”

黄涛的佩刀仓皇出鞘,这个使了半辈子刀的男人,此刻握刀的手却抖得不成样子。

“他们是来抓你的,对吧?”

“你来,”黄涛颤着声,语气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咱们一起杀出去……”

顾清澄回首望向身后的北霖铁骑,神色平静如初,眼底却浮动着难以言说的悲悯。

然后,她转回头,看向江岚的方向。

看着他苍白的脸、垂落的手,目光最终落在那座他们曾短暂相依的小屋上。

“太子殿下,”她轻声道,“梦该醒了。”

寥寥四字,轻若鸿羽,却如四枚钢钉,将这几日的温存钉死在过往里。

黄涛愣在原地,脸上最后勉强维持的笑意终于衰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惊惧。

“七姑娘,您这是……什么意思?”

“莫再唤我七姑娘。”顾清澄转身看他,眼里泛起淡薄的金光。

“吾乃北霖青城侯,顾清澄。”

她凝视着他手中的刀,垂下眼,青丝垂落间,七杀剑默然出鞘。

剑风起,吹过林梢,卷起漫天枯叶。

她眼底金色的薄雾隔绝了黄涛的惊惧,也隔绝了另一个人的目光。

江岚站在屋檐下,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一尘不染的衣袂,那双再无波澜的眼眸,和她身后那片代表着杀戮与权力的兵马。

他唇角牵起一丝笑。

那笑意很浅,却透着洞悉一切的清醒,教人心头一颤。

“殿下!不可!”黄涛横刀挡在他身前,眼眶已红。

江岚却只是缓缓拨开身前刀刃,拖着那具油尽灯枯的身躯,一步,一步,踏下石阶。

最终停在她三步之外。

顾清澄静立不语,眸中无悲无喜。

“小七,”他唤她,目光缓缓扫过她身后,“好多人啊。”

顾清澄眉心微动,不说话,只是将七杀剑抱在怀中。

“都是你请来取我性命的?”他噙着笑,低头看她,恍如在聊一场寻常话剧。

“我说了,结束了。”她眉头拧得更紧,脚下不自觉退了半步,“别叫我小七。”

“好,不叫。”他从善如流,目光锁住那双曾经盈满他的眼睛,“你这几日来,就是为了今日?”

“对。”顾清澄的回答简短而冷冽。

剑柄在她掌心发烫,她和他保持着足够安全的距离。

她在等他的耐心耗尽,等他足够清醒,认清现实。

“这样啊。”江岚目光微变,似要将她看穿。

他抬起手,慢缓缓抚平袖口的褶皱,指尖冰冷而坚定。

顾清澄熟悉这动作——他做过千百遍,在朝堂上,在筹谋中,在每次杀伐决断之前。

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上他的肩头,又无声飘落。

此刻的他,已然没有半分重伤之人的颓唐,分明是那个南靖朝堂上谈笑间定生死的太子,江步月。

顾清澄唇角微勾,静候他的质问,攻讦,甚至是崩溃。

“为了布这个局,引战神殿入瓮,又引我卸下防备。”江岚笑道,“侯君确实……用心良苦。”

“兵不厌诈。”

顾清澄冷冷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愧疚,“怪只怪殿下,动了不该动的情,信了不该信的人。”

“是啊。”

江岚低下头,看着自己满身的血渍,又看了看她纤尘不染的衣摆,忽而淡淡道,

“那清澄这几日,过得开心吗?”

顾清澄一怔。

这句轻飘飘的问话,跳脱了她所有预设,直刺她心底最不设防的缝隙。

恰在此时,江岚往前迈了一步,不是反抗,只是像往常无数次那样,自然地靠近她。

这过分熟悉的气息,记忆里千万个画面本能地苏醒。

那几日?开心?

她重复着这两个词,仿佛在咀嚼什么陌生的词汇,眼底的金雾剧烈翻涌。

那几日……在废墟里相拥取暖,在晨光中画地为牢,在绝望中抵死缠绵。

她周身的冰冷气息出现了一丝裂隙,心底有个声音仿佛在疯狂叫嚣着——

开心啊,那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光。

可眼底的金光流转,瞬间将这抹软弱绞杀殆尽。

“逢场作戏罢了。”

她抬眸,声线平稳得如同死水,“戏终人散,何必入戏?”

“是么。”

江岚低应,竟无半分失望,仿佛早知如此。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竟澄澈如镜,清晰映出她冷若冰霜的面容。

“可我……很开心。”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蜜糖,又像咽下的碎玻璃,

“那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时光。”

顾清澄的心口蓦地一缩——

她不明白,为何区区几句话,能让那颗本该早已麻木的心脏,传来真真切切的剧痛。

“够了!”

她厉声打断,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凌迟般的对话,手中的七杀剑递出,剑尖直指他的咽喉,以此来掩饰那一瞬的动摇。

“南靖太子江步月,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你全尸。”

剑气森寒,割断了他颈侧的一缕发丝。

江岚却没有停。

他迎着那锋锐的剑气,又向前迈了半步。

“你……”顾清澄忽然觉得握剑的手不稳。

“你要杀我。”

他看着她,不是疑问,是陈述,语气平静得就像在问今晚的月色。

“既是做戏,总该有个结局。”

江岚微微笑着,慢慢抬起手。

不是反抗,亦非求饶,那只被血契缠绕的,布满伤痕的右手,轻轻握住了抵在喉间的七杀剑。

利刃瞬间割破掌心,鲜血涌出,沿着剑身蜿蜒而下,浸染了她雪亮的剑锋,也烫到了她的眼睛。

“别动。”

察觉到顾清澄本能地想要收剑,他反而收紧手指,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温柔的强硬。

他牵引着她的剑,一点点,从喉咙向下移去。

剑锋划过锁骨,划过染血的衣襟,最终停在了他的左胸。

那里,有一道早已结痂的的旧伤。

旧伤未愈,又添新红。

“在这里。”

他看着她,眼神清明得可怕,仿佛看穿了那层金光背后,那个正在流泪的灵魂。

“你明明知道,我的命从来都在你手里。

“只要你想要,我随时可以给。”

江岚向前倾身,让剑尖刺破衣衫,抵住肌肤,他凝视她颤抖的瞳孔,轻声质问:

“若是想杀我,相伴朝暮,你有无数次机会。若是想抓我,这一路山高水长,何必等到现在?”

“哪怕是如今,杀我易如反掌……”

他低眼,看着那剑芒,温声道:

“小七,你的手,为什么在抖?”

这一句,如惊雷炸响!

顾清澄的瞳孔骤然放大,眼底那原本冷酷的淡金之色,如同风中残烛,剧烈地明灭闪烁起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毫不退让,要将她看穿。

两股力量在她体内疯狂撕扯,让她头痛欲裂,握剑的手剧烈颤抖,竟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她看着眼前这个哪怕死在剑下,依然用那种包容一切的目光看着她的男人。

“我……”

她唇瓣颤抖,眼中那层非人的金芒,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就在江岚眼底浮现出一丝慰意,准备伸手去触碰她的刹那——

“痴儿,还不醒悟!”

一声苍老沉浑的冷喝,如同惊雷自身后炸响!

紧接着,一道尖锐的破空声袭来!

并非射向江岚,却是一枚细小的金色的佛珠,精准地打在顾清澄的后心要穴之上!——

作者有话说:最纯爱的那一年,死在你剑下也心甘情愿。

写得有些慢,原谅我,越来越难写了,已经到了300个字就要发发疯的地步。[化了]

第196章 长恨(二) 这样的命,他不喜欢。……

所有光影在这一击中被绞杀, 扭转,坍缩,化作深不见底的漩涡。

顾清澄眼中的光闪了闪, 长睫垂落, 再抬眼时, 眼里已是更加寂静的冰层。

她再次握紧了剑, 目光微垂, 落在江岚仍握着剑刃的那只手上。

“你别这样。”顾清澄蹙眉,淡声道, “我不打算杀你。”

江岚的睫羽一颤,眼底浮起一丝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