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所以别这么看着我。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了吧,我没必要翻旧账自找麻烦。”千精举起双手,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当然,她不是麻烦,从我还活着这一点来看,我只是让她难过了,太好了。”
钟离定定地盯着他,平静地移开视线,抬高的衣袖借着品茗之举掩住金眸中难以辨明的情绪。
“现在和她做萍水相逢的朋友就够了。如无必要等着我恢复记忆记起相关经历就好。”千精把空掉的茶杯放下,“至于我真正的切入点——你看我现在坐哪里就知道我的目标是谁了吧。”
“我很有诚意的钟离先生。我保证对于恢复记忆的我而言我接近你不会是什么愉快记忆,但我还是这么做了哎钟离先生。”千精叠着双手笑眯眯看着钟离,“我印象里你挺好的。我们关系也挺好的。我当时真的高兴我有你这样一位朋友。钟离先生。”
钟离看着空了的茶杯。
他也把这当解渴的喝了。
他抬眸看向千精:“这次请仙典仪结束后,也准备找我不醉不归?”
第30章 虚位以待(二)
钟离口中的不醉不归只能让千精想到之前在请仙典仪上的败兴而归。
千年前也有请仙典仪。
只是那时的请仙典仪, 功能更多,请仙的对象也不限于岩王帝君。
请仙时间,请仙地点, 请仙服饰,请仙供品……按照请仙的目的,璃月子民将严格遵循对应的仪式要求, 恭迎仙人莅临。
涉及璃月执政摩拉克斯的典仪, 毫无疑问是所有请仙仪式中规格最高、礼节最考究的。
第一届七星选拔成功落幕之后, 就是由甘雨统筹璃月港的民众举办了这一请仙典仪。
那是他们在和平年代绝无仅有的盛典了。
而千精就在那场万众瞩目的盛典中丢尽了脸面。
因为那场请仙典仪的性质还要更特殊, 璃月子民是邀请摩拉克斯做他们进步的见证者,而不是请摩拉克斯出手帮忙做些什么。
所以那场请仙典仪有两种主角。
其一为摩拉克斯。
其二为一代七星。
千精还是一代七星中第一个出场的新任天权,可想而知他仰头渴求圣恩时, 被冷冰冰一票否决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平时真的很少把恶劣的一面展现在他人面前, 更不用说发着酒疯骂了摩拉克斯一夜。
钟离非常幸运地看到了千精的阴暗面。
他就没喝得那么疯过。
到最后脑子里想的东西在浮现于脑海的前一刻就从嘴里咕噜了出来。他倒是清楚记得醉酒后自己说了什么,但酩酊大醉时脑子不甚清醒也是真的。
钟离口中的“不醉不归”只能指那时候。
也唯有那一次千精是真的醉了。
但这时候钟离提起这个,总让千精有种被嘲讽的感觉:“……我不会再在请仙典仪后喝成那样的。丢脸后借着醉酒发脾气这种事,绝对不会再有了。”
他想了想, 补充一句:“庆功宴另谈。”
钟离若有所思地看着千精:“看样子这次请仙典仪也会载入史册。”
“别,这话我不爱听。”千精立马抬手挡在钟离面前, “我去万文集舍还能翻出零点五代天权的黑历史。”
这种书社真的是真的很真, 假的也很野。
野的特指千精翻出的那本水岩夜叉逸闻传记。真的那个, 千精不知道是该庆幸那么久之前的记录仍流传到现在, 还是该恼火自己只在历史上留下了这样的诙谐形象。
“好在没有记录我的名字, 也没有任何后续情节。”千精啧了一声, “我活着, 也不需要成为历史。”
他从位置上起身, 紧紧盯住眼前之人:“所以, 常住璃月港?”
钟离终于放下了已空许久的茶杯。
他金色的瞳孔中纳入千精的倒影。
居高临下,却又故作矜持地等待垂怜。
“好。”钟离轻笑道,“盛情难却。”
……
千精很满意钟离的识相。
“你下午有计划吗?”千精这样询问钟离,“没有的话我可以带你去我名下的几处房产转悠,你亲自挑一个;若是有了打算,我便自作主张给你定一个了。”
真说起来钟离也不挑。
给他最讲究的就好了。
不懂讲究就挑最贵的。
所以千精也有把握钟离没有闲暇时他能配置好一切。
“你来安排就好。”钟离说道。
“哎,这么客气?”千精笑道。
“并非客气。”钟离说他原定的计划早在他踏入璃月港的那一刻便失去意义了。
“噢……”千精忍俊不禁,也对,钟离要是不被举报的话,压根儿就不会出现在璃月港、出现在他面前,“那挺好。”他说道:“一切都是新鲜的。”
他心情愉悦指了指房门所在的位置:“那先带你去街上逛逛?未时明星斋的珠宝新品上架,申时和裕茶馆有一个时辰的戏曲演出,酉时之后解翠行的夜泊石更易观赏……你有很多趣事可以填充到你的计划表里。”
钟离跟着起身:“你对璃月港各方的动向倒是清楚。”
千精不以为意:“这类可算不得动向。整合资源时顺便就能做到的,像是预测七星的政策、珠宝商的渠道调整、轻策庄商行的货币政策……这才算动向。”
他拉开木门,回头冲着钟离一笑:“我也一清二楚就是了。”
如今璃月港到处是他的眼睛。
他说了他这家伙没什么安全感,知道越多情报越丰富他才越能站稳脚跟。
不然即使在璃月港这半个家乡,也坐得不是特别安稳。
“嗯,你向来很擅长这点。”钟离颔首,“也没人比你更能讨街头巷尾的孩子们喜欢。”
璃月港几乎家家户户都免不了有半大孩童。
很多事大人会无意避开孩子,很多情况下大人也会忽视孩子在场。
仅凭短时间内千精就能收买璃月港大半孩子,他就具备了看到璃月港所有秘密的可能性。
“哎呀,也还得是你。”千精满意点头,“寻常人只以为我喜欢小孩子呢,哪能想到这一层上面——但我也更乐意和孩子们打交道。”
他步入长廊。
被他带到岩上茶室的孩子们还留在隔壁室内。
“成人多虚伪,孩童多良善;当然其中也不乏例外,但于我而言,孩童确实比成年人更好拿捏,他们小动物的直觉很容易被成年人的假面欺骗的。”千精的手抚上了对门的木纹,“等会儿我先安置下他们——”
他推开了木门。
钟离顺势看去。
寒气扑面而来。
钟离陷入沉思。
千精按着木门的手开始发抖。
原本温暖的室内,人造落雪纷纷;冰霜覆盖了三分之二的地板,如爬山虎似的在墙壁上挂出霜冻;茶座作为唯一没有被波及的地方,却占据着绝对的视觉引导优势,赞迪克端着茶壶点水成冰,在茶碗中浇出活灵活现的冰雕塑像。
“于是陀裟多掐死了帝利耶悉,就像是赤鹫一样咀嚼他的血肉,从舌头到指尖……”
“啊啊啊!”北斗猛地爆发出一阵尖叫。
“——啊。”白术困惑地看了一眼北斗,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露怯,但还是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唯一绷紧神经的刻晴攥着北斗手臂,在大脑空白的情况下从脖子里发出一声气音,“啊……?”
赞迪克沉默了一下。
赞迪克回头,看到了掐着门框、手背青筋暴起的千精。
赞迪克从容地将茶壶放下:“你回来了。”
“富贵叔叔!”北斗挥手,“你回来了!”
“……”赞迪克看了北斗一眼,转头将目光重新移回千精身上,“他们对我的过去很好奇。我在用生动易懂的情景模式给他们讲解。看得出来,他们很沉浸,也很喜欢。”
“恐怖故事强制分享。”白术平静道。
“白术你说得太对了!好过分啊这家伙,跟我们说他们教令院人吃人!须弥哪有他说得那么恐怖!”北斗摇头,“他还用神之眼改造环境逼我们瑟瑟发抖,这太坏了。”
千精盯着裹在毯子里相互依偎的三小只。
千精将视线转移到泰然自若的赞迪克身上。
“嗯……”北斗顿了一秒,帮忙找补,“也没有那么坏。没有绑架我们,没有伤害我们,只是吓唬我们而已,和有些恶趣味的大人一样。他讲的故事也不是特别恐怖。太多比喻了,听不懂。”
白术的视线从桌上断成两截的人形冰雕上移开:嗯。不恐怖。撕咬伤断截面不是这样的。不严谨。
这时才恍惚回神的刻晴则是默默看了一眼北斗,心脏微颤:不、不恐怖吗?
她又悄悄看了眼白术,发现对方的表情和平常毫无区别,然后难过地发现可能就真的只有她心情忐忑。
明明她自小学习云来剑法,在三人之中应该是最能打的一个。
太丢脸了。刻晴抿唇,手指从剑柄上松开。
千精按住太阳穴。
千精吐出一口浊气,将手移开,他在赞迪克面前半蹲下来,语气温和:“我很高兴你在试着和同龄人打成一片了。你是用了神之眼,还是……”
赞迪克看着面带微笑背生黑气的千精。
他若无其事将腕上的冰系邪眼扯下来放到千精掌心。
虽然他的思路和常人不同,但这时候他无师自通了乖顺。
哎呀,挺有意思的。赞迪克轻飘飘地想着。
千精握紧了邪眼,北斗踮着脚尖好奇地探头,她目前还处于对神之眼很好奇的阶段,尤其赞迪克借着魔力器官瞬间将室内改造成了冰天雪地,她就更稀罕了。
“这个神之眼看上去不是很健康。”北斗评价。
“这是……”白术有些惊讶,他再看了一眼赞迪克,果然没能从赞迪克的身上再感知到魔神残渣的气息,于是白术看向那枚“神之眼”的目光变得奇异。
“少用。”千精将邪眼重新放回赞迪克掌心并控制他的指尖压住邪眼边缘,言谈举止虽是将物品物归原主,却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他会在下一秒将这东西没收。
赞迪克不甚在意地将邪眼收好。
邪眼基于对魔神残渣的研究而诞生,作为本源邪恶之物,使用它无疑需要付出代价,底层的士兵可能还得忧心身心腐朽,但对于赞迪克而言,他不在乎代价。
千精的态度倒是很有意思。
就像是教令院里某些好为人师的诃般荼。
“你们都出来,我让人清理下这里——抱歉钟离,让你看笑话了,但麻烦再等我一下。”千精将门敞开,“白术,你们需要去检查身体吗?”
赞迪克第一个走出去,他看了眼站在千精身边的钟离,没认出对方的身份。
大抵是某个计划的工具人。
瞥见钟离腰后岩属性神之眼的赞迪克顿了顿,从善如流调整了标签。
一个能让千精心情愉快的工具人。
“没关系,是可以承受的环境低温。”白术抬起手腕,露出他捧在手里尚有余温的茶杯,“热茶也可以暂时替代汤婆子供我们取暖。”
“我也没事。”北斗举手,“我抱着刻晴,还找了毯子披着,像是在炉子边,不会感冒的!”她刚进茶室雅间的时候就到处踩点观察过了,见赞迪克也没有用冰元素力攻击他们的意思,她在听故事前很泰然地翻出了毯子挨个给自己和朋友们披上了。
“我没有被你抱着,只是坐得很近。”脸上染上红霞的刻晴在认真强调。
“嗯嗯嗯是的我说错了刻晴只是和我坐得很近而已!我们占据了最佳观影席!”北斗很给面子地点头,“赞迪克的故事很难听但是他动手能力很强。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下雪和冰雕。很新奇的体验!”
刻晴倒是没有否认后一句话。璃月的孩子确实很少看到雪。
千精斜眼看了眼赞迪克,又瞥了一眼桌上他拿茶壶浇出的沙盘。
破败遗迹,火元素石碑,教令院学者,食腐赤鹫……用冰雪塑造出了须弥最热地带的沙漠一角,别说小孩子会看得目不转睛,就是大人瞧见了,也得多停几秒。
如果博士是直接将赞迪克从很早之前的时间线拉过来的话,赞迪克对须弥记忆犹新也是正常的。因为那对他而言就是最近的记忆。
不过,为什么在沙漠?
“你看起来有点失望又很庆幸。”赞迪克说道,“所以我可以做得更过分一点?”千精应该给他留了足够的底线。
“不。”千精说道,“已经够了。”
他得费大劲收拾茶室还得和北斗他们的长辈们解释下前因后果,因为赞迪克把一切控制在小孩子玩闹的高度,一切责任由他担责。
开始讨厌小孩了。
“回家做作业。”千精说道。
“璃月小孩很好玩。”赞迪克诚恳地回答。至少他跟须弥小孩讲这些的时候没有场景重现对方就说他妖魔化教令院然后跑走了。
那是北斗他们本身就不是普通小孩。千精腹诽。
他直接把赞迪克往北斗等人的方向一推:“那你就把他们带回家玩。”
赞迪克:“?”
千精的手按在钟离后肩:“走,我们逛去。”
“等等你……”
“我说了你已经错过了为非作歹的机会。”千精头也不回,“我现在更担心你被璃月小孩拿捏,晚上我要是没回去你一个人住记得锁门。”
“……”赞迪克回头。
一群自由生长的蛮猴,在这个年纪尚未通读书论准备教令院的考核。但赞迪克想到北斗兼具水手的洒脱与胆大心细,白术将识药鉴病融入日常,刻晴出身名贵却指生剑茧……他们对自己的标准可以不一样,至少不像是教令院统领的须弥阶级分明。
沦落的平民是庸俗,流浪的镀金旅团是贱畜,唯有远渡学识尽头才能成为人上之人。
再陨于人类难求的全知全能。
“赞迪克?”有人叫他。
“呃,其实可能只是璃月和须弥环境不一样,须弥大人和须弥小孩不一样。我没见过须弥的孩子。所以你可能只有一点怪。就一点。”有人说话。
“你怀里的神之眼很危险。”有人提醒。
赞迪克回神。
他想到了千精将他的邪眼拿走又放回他掌心。
他有很多种不太理想的未来。但看起来他这次自己选择了一条不可能被合并同类项的未来。
……
“我觉得你不爱璃月。”千精散漫开口,“竟然对我放任第二席在璃月乱逛毫无评价。”
“……”钟离被这一句话硬控好几秒钟,这才委婉回答,“九席的危险性更高。”千精没有话说可以不说话的。
“哎,我随便说说。”千精眯着眼睛,他与钟离并肩行在璃月的街头,正午阳光直射下瞳孔呈现出璃月人特有的金色,“确实,失忆的我和小时候的二席,那自然是我更难搞。”
【作者有话要说】
比预期卡了更长时间QAQ。
久等了!
默默土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