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过尔尔(三)
“恕我冒昧。”
位于东道主席位的天权星将筷子放下,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变化,视线落在对面的千精身上。
“潘塔罗涅先生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宴席的氛围已转为凝重。
而且文翰能够很清晰地认识到这种转变是从千精的问话开始的。
他的心腹第一时间放下了碗筷,于他身侧保持缄默。
对面的伐难用帕子擦了擦嘴, 优雅地抬起那双秋水似的眼眸;弥怒本专注于宴席上的食物,却也在千精的那一句话后,正视对面的天权星。
他们的反应也让文翰彻底排除了自己听错的可能性。
那潘塔罗涅这句话代表的意义可就多了。
是他身边有亲信投靠了愚人众?所以消息泄露?
可文翰又觉得身边出现卧底是不大可能的。若是真有这样一枚暗棋, 千精不可能大大咧咧地招呼出来, 只会在必要时动用这秘密武器, 给予璃月致命一击。
这泄露的消息, 也是十足的怪异。
那是一封来历不明的举报信。就连身为天权星的文翰自己,都追溯不到这封信的来源,它悄无声息出现, 犹如神迹——璃月出现异动月海亭收到神谕, 是七星口传的已有之事——但那封信属于人为,措辞用语,也偏向总务司内部所用的匿名举报格式。
文翰曾以为那是某位偶得端倪的干事在匿名上报。
匿名的理由显而易见。
那封信是检举总务司办事不力的,内部人士自然不好直接说总务司的不好, 以免自己被穿小鞋。
若他本身就是负责收缴禁物的人员,这封信等于声明自己和同事的失职, 若连累追责, 即使所有人都知晓他大功一件, 那这也是将功抵过, 容易引起同僚异心。
上报的理由更浅显易懂。
这是总务司的谬误。他们没有对禁区流传出去的奇珍异宝进行数量核查, 导致部分危险物品仍流于市场, 被有心人利用, 让愚昧者倒霉, 甚至还得依靠偶得线索, 才能察觉到失职。
在海洋禁区的事情上总务司已经松懈地栽了一次跟头,这是第二次了。若内部人员知情不报,只会让总务司处于无意识袖手旁观的状态,最终被之前压下去的舆论反噬。上报了,好歹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总务司更能够在事情还没有发酵之前,私下补救,尽可能地降低风险。
文翰在请仙典仪之前成功平息了风波,岩王爷也没有追责此事。
总务司是该庆幸的。而文翰出于各种原因也帮忙隐瞒下了他收到那封信件的事情,一方面是保护匿名上报者;另一方面,也是方便他自己尽可能不引人注目地调查将信件放到他桌上的嫌疑人。
毕竟普通的干事能将信悄无声息放到他桌上,可以说是相当有本事了。
他得排查月海亭这个办公场所可能被非法入侵和可能被泄露机密的安全隐患,也得作为收件人了解到举报信到底是谁书写。他知道了,会保密,把这件事彻底封存于心底;但他这个写信人的身份不能对他保密。
遗憾的是,文翰直到现在也锁定不了写信人。
幸运的是,文翰在今天得到了写信人的新线索。
甚至可能直接见到了写信人本人。
……如果是后者那可真是惊吓般的惊喜了。
仅仅在等待千精回复的几秒内,文翰的脑中便闪过无数思绪。
他的心里在期待千精给出一个恐怖的答案。不是总务司里有愚人众的人,而是愚人众里有……
“不,我没什么意思。”千精可能是全场最后一个放下筷子的人——他直到看到文翰放下双手凝视他,才稍微摆出了谈正事的架势,“我只是在确定您是否收到了我支付给您的报酬。”
“你是在说——请仙典仪?”文翰眯起眼睛,能让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他和千精有关于请仙典仪的交易,他同意让千精参加请仙典仪,而千精当时也与他定下了契约,愿意支付给文翰一个人情作为报酬——人情虽是一个抽象的容易被钻空子的概念,但在那种情况下他们签订了契约,天权星能保证他能巧妙地使用千精的人情去帮助他帮助总务司帮助璃月。
千精也确实帮到了总务司。
“对,请仙典仪的报酬。”文翰听到千精这样回答了他的问题。正如他之前预料的那样。那封举报信,是千精的手笔,也是千精给予文翰的报酬。
文翰承认这个报酬很好,但不可否认的是,千精还是成功地钻了空子。
眼前的执行官提前支付了报酬,没有和契约另一方的天权星打招呼。
潘塔罗涅在自作主张,在先斩后奏。
这份报酬保全了总务司的利益,更没有损害到潘塔罗涅的利益。
遗憾的是,文翰还必须得承认这份报酬的合理性。
谁让千精帮助了他们,即使在请仙仪式上也没有借着这一点背刺他们,让他们在岩王爷这里过了关,让他们在璃月民众这里也过了关。
他们二人之间的契约已经完成。
那么紧随而来的是另一个问题——
是主动权不掌握在天权星这一方的问题——
“感谢潘塔罗涅先生如约而至的报酬。”文翰看着千精,“但您以这等冒犯的传信手段将礼物送至月海亭,是否违反了两国之间互不干涉内政的协议?”
月海亭是璃月七星的议事场所。
月海亭可以视作总务司的上位机构。
至冬的执行官派人潜伏进月海亭送一封利民举报信……
别说文翰不会信了,换璃月任何一个人过来,都会认为愚人众趁机做了什么。
除非千精能给出合理的说法,不然的话,这就是两国外交纠纷,没有异议。
天权星也再度期待千精给出某一个离谱惊悚却能让他心情愉悦的答案——
“我是知情人,情报提供者,但不是送信人。”让弥怒送信的千精理直气壮回答,“正好有机会和你们的秘密情报官打上交道而已,我提供情报,他履行职责,我只是料定他会给你送信而已。”
秘密情报官?文翰拧着眉,他觉得千精在胡诌,哪有愚人众执行官知道而璃月七星不知道的璃月情报官?
可又是有道理的。来自至冬的执行官应该比天权星更清楚擅闯月海亭的后果,月海亭作为七星议事之地,也不可能让外国使节的下属如入无人之境。
总务司确实也存在一些没有在总务司就职人员名册上的秘密干事。或许就像是这次海洋禁区的奇珍一样,他们以为自己将危险物品全部回收了,其实那些东西还在;秘密情报官也是,他们以为所有秘密干事即使没有纸质记载他们也心知肚明,其实他们仍然遗漏了什么。
千精看出了文翰的动摇。
而九席最擅长心理战术。
他唇角微扬,用轻快的语气调笑天权星:“我恪守规则,从未施行冒犯璃月之事;倒是总务司,一而再再而三渎职,真是让我对璃月的人治有了新的看法——尤其当我将你们的情报人员为我所用,而你们却各成派系的时候。”
他没把话说得很明白。
可像是文翰这种聪明人本就会自动脑补。千精还特意言行暗示,引导这位天权星往某种方向浮想联翩。
这句话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潘塔罗涅先生这是在挑衅吗?”文翰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收敛了,他凝视千精,正襟危坐,神色是千精前所未见的严肃认真。
而千精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哦,上钩了。
天权星以为有些总务司名册上未记载总务司干事和七星都不知名字下落的情报官存在了。他以为潘塔罗涅在作为愚人众的第九席挑衅他,因为璃月七星和总务司一无所知,潘塔罗涅却揪住了情报官的尾巴,与之建立了某种联系。
文翰不知道那名情报官,或是那些情报官除了有对接他的本事之外,是否还有着与璃月七星除他之外的其他六星、月海亭秘书、总务司干事等人建立联系的渠道,若是潘塔罗涅利用了这个信息差提供给情报官错误的情报,情报官又将错误情报传给了璃月办事人员,那后果不堪设想。
千精那句话似乎也是在暗示,他就是准备这么做的。
文翰逐渐笃定秘密情报官的存在,更把千精前不久通过情报官向月海亭向天权星传达情报的诉说当成真相。
千精证实了他没有非法入侵政治场所,却也将天权星所要的人情就此还清,更重要的是,这位执行官更坦承了一种很难被抓到把柄的竞争手段,文翰明知潘塔罗涅会利用情报官做什么,短时间内却找不到解决办法。
他们会疑心自己所获情报很长一段时间……
眼前的执行官还在轻笑:“你们该感谢我帮你们总务司做了扫尾工作,还指出了你们工作的漏洞。”
他抬手,在越来越沉默的室内,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冲着天权星举杯:“不过我也只是践行了愚人众的外交政策,我们一直是热心肠的国际友人,不是吗?”
天权星凝视他,他慢慢抬起手。
情报官的情报至关重要。潘塔罗涅这种狡诈之人,璃月的北国银行未入他眼,两位副官只是武夫和侍从,所以相关情报有极大的概率只藏于他的脑海,只要潘塔罗涅不在了,七星和总务司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去查出隐姓埋名的秘密情报官。
而他们之间的这个距离,潘塔罗涅这种放松的姿势,作为有几分武学造诣的政治商人,文翰能将其一击毙命。
他的亲信能拦下九席副官哪怕一秒的时间,他就赢了。
总务司就没有后患了。
后续引发的外交问题,也能通过愚人众那极差的风评敷衍过去。璃月人会为愚人众执行官要对天权星动手而义愤填膺,海洋禁区的失职以及其他陈年旧事,也能借着潘塔罗涅的死轻易推诿责任。
——但天权星的指尖最终落于酒壶,让再度盛上佳酿的酒杯与千精对撞。
他不能赌他看透了潘塔罗涅。眼前之人确实有着公认的弱点,可他的能力并不逊色他的偏执野心。天权星已经大意了一次,所以他不能仅凭如今自以为是的判断一意孤行。若是那情报官的消息仍有他人知情?若是千精此时的亲昵就是在引导天权星动手?若是千精依然满口谎言,那两位副官陪他看璃月天权星被玩弄心智的表演?
别想得那么严重。
只是千精得到了一些他们不知道的情报而已。
千精确实很擅长放大细枝末节,让人胡思乱想、误入歧途。
天权星微笑:“您说得对,愚人众一脉相承的乐于助人。潘塔罗涅先生真有主家风范,在各方面帮了璃月不少忙。”
这里的主家风范,既可以被理解成天权星借着至冬女皇夸奖第九席执行官,又可以被理解成……潘塔罗涅这个璃月叛徒在至冬翻身又来璃月做主人了。
认不清自己位置的走狗。
这里是璃月。天权星在这样警告千精。文翰相信千精能听出自己的深层含义,也撤销了千精反驳的权利,因为若千精针对他的这句话反驳或是嘲讽,那么文翰就会动用上一个意义,指责千精本就对璃月心怀鬼胎所以误解了他的赞美。
“喔,算不上帮璃月,只能说是帮了你们七星和总务司。”然而千精就只是笑着应下了那表面赞美,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之后,从位置上摇晃起身,“以后办事可别再留把柄了,到时候不仅我会心事重重,璃月子民和璃月之神也会对你们失去信任——哎呀,瞧我,醉得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这是他的真心话。
千精不希望璃月七星名不副实,总务司错漏连连。
但他也清楚,文翰作为天权星会如何误解他的话——
“你已被我抓住把柄。”
“七星与总务司的敌人不只是愚人众,更是契约之神与璃月子民。”
“做不好本职之事、辜负璃月的你们。”
文翰眼睁睁看着千精趔趄几步,被两位副官一左一右搀扶住,虚伪作态的执行官侧过头,镜片遮挡下的眼睛弯成月牙儿弧度。
“我先回去休息了,文翰先生,扫您的兴致,真是不好意思。”
他几乎是瞬间收紧掌中之物。
门被关上,天权星闭眼睁眼,垂眸摊开掌心,指尖就如请仙典仪上的潘塔罗涅一样,被抓出鲜血痕迹。
竟然被叛国的走狗指责做不好实事……
他有什么资格?不过就是他们倒霉的恰好在他重返璃月之际出现了重大错漏,说不准这还是他们愚人众明里暗里算计……
“文翰大人……”如坐针毡的秘书在许久的等待后,终于忍不住开口请求天权星做出下一步的指示。
文翰睁开眼睛。
他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他说得对。”文翰的这句话让秘书瞬间瞪大了眼睛,可下一秒又听到天权星如此坦言,“我们能做得更好。请仙典仪忙于祭神不重民危,是我们亵渎本职;有至今兢兢业业的情报专员流荡在体系之外,是我们管理不当;放任他国高官潜伏于璃月步步为营,是我们疏于应敌。是我们的松懈,让潘塔罗涅抓住了把柄。”
他抽出沾了酒的帕子,擦了擦掌心斑驳的伤口。
酒精带来的刺痛感渗入肌肤。
“总不至于明知错误却置之不理,让愚人众的人继续看笑话。”同样年轻气盛的天权星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去查体系之外的可疑人世。我们的第一步,是平衡总务司与潘塔罗涅的情报差。”
鲜血顺指尖滴落。
而掌心伤势已在自我痊愈的千精在离开雅间的第一时间,便让伐难和弥怒和他拉开距离。
略带酒气的执行官揉了揉自己稍稍显色的脸,踏出琉璃亭的门口去吹璃月港的冷风,这次站于道德制高点欺负人,实在是过于过分,等他富贵的身份成了文翰等人主动邀请入内的体系之人,再理直气壮指指点点一次吧。
第42章 衣锦夜行(一)
夜风微凉。
千精走在通往北国银行的路上。
他询问两位副官对此次的请仙典仪做何感想, 又调侃弥怒他们其貌不扬的着装看起来比他的正装更费心思。
伐难低笑着说面见帝君自然和面见其他上位者不同,若没有至冬执行官副官的这层身份在,他们二人会盛装出席;但如今他们侍奉千精左右, 自然只能在这些常人不会注意的细节上精雕细琢。
再者,保留版式的基础上换一身稍显昂贵的布料,对于弥怒而言可不是有什么技术含量的活儿。要说心思和工夫, 还得是千精那整体都重新设计的礼服。
“我想岩王爷也不会否认您在这身打扮下显扬的美貌。”
伐难这样赞美道。
千精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看在神明眼里, 所有人类都是粉红骷髅;盛装出席时也没指望借助这身皮囊获得好感, 不让祂认为我在不尊重他就可以了。”
礼节是一种神奇的东西。
守礼, 可能是附加分,可能是某些人眼中的理所当然。
无礼,百分之九十能使人厌弃。剩余的百分之十, 是因为有求于人或血浓于水, 因而忍耐,因而溺爱。
千精习惯将礼节作为呼吸般的存在,或许它不能次次都为他带来利益,但保持礼貌的状态, 能规避很多不必要的冲突。
在请仙典仪上正装出行也是同样的道理。
神明哪会因为这种东西另眼相看,人类只是求一个安稳罢了。
“请仙典仪上他说的那些话也证实了这一点。”千精这样说道。
伐难和弥怒知道摩拉克斯和千精的过去, 却不知道千精失忆;在他们印象里, 两人之前天各一方, 都常有联系, 如今千精身处璃月, 更少不了和摩拉克斯的交际;所以请仙典仪上千精那样的自我介绍, 这二位是半点儿没联想到“摩拉克斯不记得潘塔罗涅就是千精”这个对于他们匪夷所思的误会上去。
他们只是注意到了千精不高兴的表情, 以为他们的长官又在与那位的关系上自暴自弃, 联系千精刚才说过的上一句话, 他们就更加觉得千精在惋惜神人之间的巨大差异。
这话他们没法接。
所以弥怒很自然承接过了千精之前未被回答的另一个提问:“不管怎么说,在这次请仙典仪上,九席应该已经达成了自己原本的目的了,嗯……我也很高兴九席的伤口能在请仙典仪前痊愈。”
伐难想,这确实是一个非常能吸引他们九席注意力的新话题。
用九席自作多情还被揭穿的新话题,来替换九席自作主张以为神爱众生一样爱他的旧话题。
不愧是弥怒。
在反应能力和勇气方面都值得赞美。
“……”千精的好心情也果不其然在弥怒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就“啪”的一声碎掉了,他脸上的表情和之前没什么差异,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开始破防了。
勇气。赞美。伐难在心中默念了这句话。
作为九席自作多情的始作俑者,作为揭穿九席自作多情的勇士,伐难还记得这件事后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他们的长官故意不理人呢。
好在九席最后对弥怒说,他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如今千精也不可能在揪着已经落幕的事情再度质问,他只是很平静地告诉弥怒那本来就不是什么很难痊愈的严重伤口。
“那和小孩子在玩闹时不小心蹭到的擦痕一样。”千精若无其事说道,“放着不管,好得很快。我都不记得有这种小伤口了,没必要跟我重申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你说对吧,弥怒?”
弥怒从善如流点头。
这种话茬就没必要接了。
即使他其实很想问千精,为什么一个能两三天好的伤口两个星期才好,为什么脖子上的伤口刚好没多久千精又抓伤了手心肉——但他不能逼着上司承认他像个小孩子一样自我制造伤口,还阻止伤口愈合。
他的上司都将他的冒犯轻拿轻放了,弥怒还要继续得寸进尺吗?
显然弥怒继续说话不太好,对吧,九席?
“真高兴你也赞同我的观点。”千精很满意弥怒的适可而止,以及他有必要声明脖子上和掌心处的伤口不是一回事,“以及,下次若打算问候这种细枝末节的伤势,这种可以问。”
他摊开手。
掌心的伤口不像是一次造就。
不过,也不是千精自己抓破一次,又再撕裂伤口;看痕迹更像是之前就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刺伤过一次。
“前些日子帮朋友挑选奇珍异兽时被啄的。当时也出了血。刻意控制它没好全。”千精对着有些惊讶的两位副官如此解释道,“我得提防着请仙仪式上我自己不会被气到。不会被那位神明发现我被祂气到。”
带着伤口去参加请仙典仪就是有这样的好处。
即使千精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激动,让伤口开裂,让血腥气被摩拉克斯闻到,也不至于被摩拉克斯发现他是因为祂的话而咬牙切齿。
毕竟神明与人对话时,凭空从人的身上嗅到血腥气这算什么事。
不如制造一直有遮掩着的旧伤的假象。
“嗯……”伐难和弥怒的神色都有些微妙。
“像是这种伤就可以问的。你们也该问。竟然没发现我的掌心也受了伤。”千精将手收回来,用餐的地方距离北国银行并不远,他们在这些对话的后半段时间便已登上无人的楼道,所以此时站在北国银行侧门的不远处,年轻的执行官能够更自然地和两位副官谈一谈个人话题,“能告诉我原因吗。”
他平日里的着装往往会将脖颈部位裹得严实,即使在四季如春的璃月港,也习惯如此。从这个角度来说,副官无法从一直微弱的血腥气息辨明他伤口更换了位置,是正常的。但弥怒都在帮他调整衣领松紧时知道他脖子光洁如初,怎么不去计较他身上仍有血的味道?
即使血的味道很淡,可他的副官不该没有发现。
当然他说这话没有问责的意思,他只是想知道二人没发现的理由。
是因为白术之前赠送的香囊确实达到了绝对的气味遮掩。
还是因为这两位副官不太想问。
千精倾向于后者。毕竟若把他换到副官的位置上,有潘塔罗涅这样情绪两极分化、在负面情绪占据主导时喜欢抓伤自己让人操心、在不高兴时会让下属提心吊胆影响工作环境的上司,他绝对会扎小人的。
哪有人参加请仙典仪,天权星总务司这样的敌人担心他暗中搞事,然后当事人在计划怎么生气了不被岩王爷发现的?
哇他自己明明意识到直接调整心态是最一劳永逸还利人利己的方法吧。
嗯,换位思考的时候千精大概会这么想。
他知道伐难和弥怒不是他,不会这么想;不过他确实好奇他刚才问出的问题。如果是前者,他会重新评估白术的价值;如果是后者,他会更新伐难和弥怒在他这里的档案。
千精很好奇他两位副官的底线在哪里。
他知道他们很好,他们把他的方方面面都照顾得很好,这三个多月在他没有刻意经营友好关系、暴露某些秉性的情况下,他们都没跟他生气,真的产生冲突也是小心翼翼等他的主动处理,所以,千精生出了一种错觉,他无论做什么,哪怕和他们口中的那一位对上,这两位也会毫不犹豫站在他身边。
即使他们的口吻之中更尊重身为仙人的钟离,也绝对更尊重身为众仙之祖的摩拉克斯;但千精就是有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因为确实如同他第一次见到弥怒时对他们关系的判断,他们与其说是上下级,不如说是朋友;面对朋友和领导,他的副官和常人一样会不自觉偏袒他。
但,这是错觉吧。
其实他们的上下级关系没那么好,只是伐难和弥怒为了拥有更好的工作环境,给千精制造了一种他们关系很好的假象罢了。
他们并非没有对他不满,只是擅长包容忍耐。
若是千精真背着他们私下行动,遇到了什么危险,千精不问,他们也不会主动关心。
因为合格的下属不会过问上司的私事。
所以,不是问责。
只是千精倾向于得到他的两位副官一个忠诚而非友情的答案。
然后千精看到伐难和弥怒在他那句话之后,露出了相当为难的神色。
“那个,九席。”伐难绞着手指,“很抱歉我们没有意识到九席的身上添了一道不属于您主动制造的伤口,但我以为这涉及九席的感情生活,往日您从那位身边归来,身上多些小伤是很正常的,所以……”
“那位也没发现吗。”弥怒神色肃然,他语重心长劝谏,“九席,或许那位没有主动提起您的新伤,是因为他不知道您的遮掩,是不想他提起伤口,还是故意要让他关心。您如果学会坦诚点,是不用和那位天天吵架生闷气的。”
千精:“……”
这两个白痴。
他在试探他们!没有在让他们吐槽自己和钟离!
他和钟离相处得很好!他等会儿还要去找钟离看请仙典仪的留影!哪有天天吵架!钟离看着比千年前还懂事贴心!他要生闷气也是生自己的!
潘塔罗涅之前的恋爱方式能不能不要这么另辟蹊径!
玩得太花了吧!他甚至都没和钟离做出搂抱牵手摸头之外的亲昵行为!
千精深吸一口气。
本来尚存的酒意烟消云散。
眼前两位副官在紧张看着他。
他们确实操着不属于下属的心……看起来这份包容和溺爱还能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如果他们不用潘塔罗涅和钟离的相处来脑补他和钟离的相处的话。
“……我们没问题。”千精说道,“倒是你们,对他的仙名有意见吗,为什么在我面前还要用‘那位’称呼。我们都知道他是谁。”
伐难和弥怒迅速对视一眼。
果然还是在生气。还问这种他们三人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明明确实有凡人夫妻之间的亲密关系,但他们的九席就是不承认,非得叫自己的爱人尊称。他还不承认摩拉克斯是他的爱人,更乐意承认那是他的神祇,一个把他当宠物逗弄的恶劣神祇。
哎,他们做下属的怎么称呼帝君都不合适吧。
叫帝君、岩王爷之类的尊称,千精会冷笑果然在摩拉克斯眼里他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但是明明是千精自己非要尊称帝君的。他们这些下属跟着千精尊称,也只是尊重帝君,不是在暗示所有璃月子民在帝君这里都众生平等。
叫伴侣、情人、眷属之类的,千精又会很认真地纠正他们,他和摩拉克斯不是这种关系,他不配,摩拉克斯更不会承认,他们只是一种扭曲的交易关系,他在摩拉克斯面前就是跳梁小丑,摩拉克斯把他当个新鲜的玩具,然后巴拉巴拉明着骂摩拉克斯实际上巴拉巴拉暗着夸摩拉克斯,然后疯狂加班卷工作连带着所有他能动员的人都开始忙碌……
哎,伐难和弥怒真的不想说。
伐难偷偷瞪了一眼弥怒:你选的好话题衍生出的极限好话题。
弥怒:……我错了。
千精还在问他们:“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作者有话要说】
伐难:你回答。
弥怒:……我不回答。
他刚才回答的下场就是现在这种处境。
——
姗姗来迟!
第43章 衣锦夜行(二)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
只是让回答者为难。
或许是那份沉默维持得够久, 原本只是随口一问的千精,目光开始渐渐变得狐疑,他盯着对面两人, 再次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这次如果不能在第一时间得到答案的话,千精不会再问,但后果是什么, 伐难和弥怒都不想去想象。
“很难。”伐难忧郁地看着千精, 她在斟酌着怎样的回复能够不让千精情绪爆炸, 但最终还是没有找其他会被千精一眼识破的借口, 委婉地实话实说,“我们担心九席否认我们的称谓,也否认自己。”
“……”千精沉思了下。
他和两位副官之间有信息差。
他还不知道这个信息差的严重后果。
他理解伐难在说他们身为潘塔罗涅的副官, 不知道如何称呼钟离这位潘塔罗涅自己也难以定性的友人或情人, 但千精不理解他们为何如此小心翼翼。
他像是会在意这种称谓的人吗?
称呼错了他又不会生气,称呼错了他不会纠正吗?
还是说之前潘塔罗涅和钟离的关系是如此的扭曲以至于潘塔罗涅都不知道正确的称谓是什么,那伐难和弥怒小心翼翼,也是理所当然。
因为失忆的千精都能因为钟离斤斤计较弥怒的送药行为。
潘塔罗涅的话, 可能更胡思乱想。
他的两位副官总是对他的感情生活忧心忡忡。
“好吧。”千精觉得这是咄咄逼人的他不对了,伐难和弥怒在工作上就足够费心劳神, 如今他还在逼着他们迁就他的感情生活, 这很过分, “是我问了傻瓜问题。”他说:“你们保持原来的称谓就好。很高兴你们能照顾到我的想法。”
潘塔罗涅是个麻烦人物。
他的感情生活更是乱七八糟。
继承了这一切的千精都觉得头疼, 他要是还折腾他的副官, 这很不人道。
“那么今天辛苦你们了。”千精朝着北国银行的门继续迈进, “我会在外面过夜, 你们也早点休息。”
名为富贵的沉玉谷商人这个身份, 千精是已经和伐难、弥怒打过招呼了;只是这个身份基本用不着和潘塔罗涅的副官接触, 千精不会和伐难、弥怒说太多,他们需要操心的只有——什么时候他以富贵身份出去了却又没在预期时间内回来的——嗯,特殊情况。
过夜是正常时间范围内。
其实千精就连这点也没必要报备的。
伐难觉得她和弥怒在这种情况下就不像是千精的保镖而像是盼着千精回来的爹妈……咳,不能这么说,这对于九席和帝君都不大礼貌。
“我也很高兴九席这么说……”伐难弯着眼睛,其实她更惊讶千精在这些话之中还承认了他询问称谓的问题是傻瓜问题,或许九席现在已经看开了一些,帝君的存在于他而言也不是一点就炸的雷区,她对于这样的发展乐见其成,“离开的时候记得喝碗醒酒汤。”
千精的身影在他们视觉范围内消失。
弥怒赞叹:“还是你更能安抚他。”
“下次的话……”他露出有些头痛的表情,“能直接让你来打圆场吗?”
“当然可以。”伐难认真点头,“那等我下次不小心在哪里让九席不开心了,那段时间就由弥怒你来安抚。”
他们很擅长交替工作。
除了交替九席身边的侍卫与暗卫,更擅长交替拉九席的嘲讽。
没有人可以否认千精的难搞程度。
伐难和弥怒也不会。但他们骄傲自己能作为千精的副官留在千精身边,乐意自己能帮助千精排忧解难。他们不会觉得麻烦多,只会觉得自己能解决这个麻烦,太好了。
如今千精有意支开他们私下行动,他们也不会去猜忌千精对他们的信任度不够,而是觉得他们能力不够,他们的九席主动为他们分担工作。
“别说这种丧气话。”所以弥怒这样回复伐难,“我们可得尽力在我们的能力范围内不出错。”
千精会做好自己在请仙典仪上帝君面前失态的准备。
但他们不要做惹千精不高兴地准备,他们要做的只是怎么不让千精不高兴。
伐难笑起来:“你说得对。”
她将手搭在弥怒的肩上:“走吧,天色不早了,就像是九席说的那样,我们都辛苦了,我们都该休息了。”
他们跟上千精,相继进入了北国银行。
办公室的灯光明亮。
对于附近的居民及恰好路过此地的行人而言,这是北国银行的主人潘塔罗涅返回自己领地,准备休息了。
但实则只有伐难和弥怒留在了这里。
千精借着暗门离开了。
他之前通常是翻窗行动。这听起来很草率,但北国银行位于璃月港的空中长廊,屋檐与墙壁能在这个建筑物密度较高的领域形成巧妙的视觉死角,千精从不担心自己从休息室的窗户翻出去的时候能被谁撞见。
弥怒是完全相信千精心里有数,也相信千精能遮掩好富贵与潘塔罗涅这两个身份彼此的关系,但他和伐难一样,都不太相信他们九席飞檐走壁的本事。
这和病秧子跑酷有什么区别……
北国银行海拔高,休息室窗户出去可能是别人屋顶,千精要落到地面肯定得有一些体能和技巧的要求,第一次正面看到千精这么做的伐难和弥怒差点被他吓得心肌梗塞。
因为在他们眼里九席就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弱商人。
别说愚人众执行官里九席是最不能打的一个,放眼整个愚人众,九席也是最不能打的那一个,他的强大体现在他的脑子上,从不是他的武力。
他就没有武力。
他还跳窗!翻墙!怎么能做这种危险动作!
千精当时申明他只是普通人体质,但是普通人只要胆子大是能够上窜下跳的,孩子都可以,他作为大人只要想做,没什么危险的。
这个问题最终以弥怒用岩元素帮千精搞了一个从北国银行通往暗巷的密道得以解决。弥怒没改变地形,只是巧妙地借用了一些璃月阵法理论实现室内造景,让千精离开时能更加悄无声息,更加安全。
重点是安全。弥怒强调了这一点。而伐难跟着弥怒在凝视千精。
千精也想不到拒绝的理由,从善如流地接下了这份好意。
距离暗门设置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
但伐难和弥怒每次目送千精离开,都不由自主回想起他们九席开窗的英勇身姿,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九席会主动采取这种运动量不小的行动。
今天之后他们可能会理解一点儿了。
“九席变活泼了。”弥怒看上去很欣慰,“这次的请仙典仪没有后续了。”
虽然千精在请仙典仪进行时的时候心情有些糟糕,但这很正常,他们九席每次看到帝君就不高兴,这次很好了,请仙典仪结束了千精都没有因此事后发飙。
“我赞同你的看法。”伐难看上去也很开心,“这段时间九席比之前放松,比之前坦诚,比之前更能认识到自己的重要性。我真的很高兴看到他这样的改变。”
她回想起千精承认那是傻瓜问题更承认他们在关心他的那些话,更高兴了。
千精更擅长与陌生人相处。
他戴上友好的面具,尽可能地对那些人展露善意与温柔,在那些人眼里千精就是难得一见的知音,如今的南十字、白术等人,都属于这一类。北国银行的职员们也是,他们任务逐渐繁忙,却都心甘情愿,对第九席执行官的印象更是天翻地覆。
而像是弥怒、伐难就属于熟人范畴。
千精知晓他的副官比常人更了解他的真面目,他仍会做维系关系的益事,却警惕他们胜过陌生人,因为他把真面目暴露后的友好相处当成博弈,他认为他们虚与委蛇,判断彼此不过是利益延续的关系。
因而他绝不会与他们谈论于他不利之事。
他不会错,他的错误更不会在他们反目成仇时被利用。
刚交友时便会想象他们何时分道扬镳。千精就是这种人。
最坏的结果也不会超出他的预期。像是曾经与他私交甚密的甘雨,千年后他得知他狠狠得罪了半仙之兽甚至让半仙之兽忘记了他,但他不会意外,因为他的设想里会有比这更严重的未来。
当然,伐难和弥怒不知道千精失忆,自然也不知道千精在甘雨这件事上的心理路程,但他们总结出的公式是可以套到涵盖甘雨在内所有千精的交友案例的。岩王帝君更是典型案例。
千精会设置预期。他会有最坏结果的心理准备。
但他没有给摩拉克斯设置预期。他和摩拉克斯任何的结果,都是他不可能承受的预期。他恐惧于深渊模样的未来,却又割裂不掉自己与摩拉克斯已经建交的过去,便深陷于痛苦与挣扎,这自身的思绪他人很难处理,摩拉克斯不能,弥怒与伐难更不能。
他们很努力地做事,很努力地关心千精,很努力地成为千精的副官,但那个人仿佛把猜忌与多疑刻入基因本能,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真的让千精相信——他们绝不会背叛他们的九席。
如今伐难却看到了曙光。
他在今日的那些话似乎是真正地把她和弥怒纳入了可信赖的范畴……
他在提起帝君的时候不会歇斯底里强调他们之间是扭曲的禁忌的不应存在的关系,他在有意识地控制他的负面情绪。
这就是值得高兴的。
伐难没法让自己不高兴。
从伐难的话里意识到更多信息的弥怒怔了一下,几乎是瞬间共情了伐难的想法:“你说得对。”他弯着眼睛:“他理应享受他所拥有的一切欢喜。”
伐难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走到半掩的窗边仰望璃月的天。
今夜月明星稀。
无光的夜空恰似地底幽暗深渊,但时间流逝,她将见证黎明。
……
伐难凝视对面街道将手伸到钟离面前的千精。
她看见她改头换面的上司嘴唇张合,听口型像是在抱怨给帝君挑选鸟雀时被戳破了掌心。
她看见她自惭形秽的上司理直气壮地让帝君抬起他的手用指尖轻揉不足挂齿的伤口。
她看见她矫情自饰的上司将他在请仙典仪上佩戴的眼镜在帝君眼前徐晃而过,诚邀帝君观影。
伐难:“……”
身后弥怒纳闷她为何伫于窗前半晌不动,关切询问她是否有什么不对。
伐难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着自己此时一无所知的同病相怜者,诚恳地发问:“你说九席最近有被封印记忆的可能性吗?和甘雨小姐一样只遗忘重要之人然后重新开始的那种。”
弥怒:“?”
弥怒:“等等,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三花猫头][垂耳兔头][三花猫头]
第44章 衣锦夜行(三)
千精似乎对自己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暴露了现状这件事, 一无所知。
倒是钟离,即使他背对着北国银行办公室的窗口,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伐难的投向此处的视线。他也能注意到伐难之后从窗户边上退开, 将观景的位置让给了身边的弥怒。
有些信息差确实是致命的。
钟离看着眼前笑盈盈的千精。
因为知道他身份的千精不可能像是现在与他这般亲昵。
但钟离其实没打算刻意隐瞒。
或许不久之后千精就会得知他的身份,钟离也可以想象那种情况下千精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会怎样地在心里评价他这个恶劣神祇。
钟离很了解千精。
正如千精了解他一样。
千精很了解钟离。钟离是浪荡于市井红尘的仙人,他寻凡俗之乐、赏人生百态, 如普通的璃月百姓那样, 追寻口腹之欲与山河乐趣, 不时听戏遛鸟, 成为这熙熙攘攘的璃月一角。又正因他本质非人,所以不被柴米油盐束缚,他可以不计成本地追寻自我的满足, 在日常生活中诸多讲究, 在买卖时忘了伪装的身份也该被通行的摩拉货币束缚。
千精对钟离的判断没有错,也纵容钟离无须被凡人的规矩所扰,钟离看上什么买了便是,想听最红的名伶唱戏, 想养最名贵的画眉,想收藏合眼缘的有价值之物或是廉价之物, 他想要便能得到。人情、金钱、权势, 仙人怎可被俗物所扰?一切仙人无须履行的契约与规矩, 千精会代为效劳, 帮钟离强调他应得之物在人类社会中的合理之处。
千精能清晰剖析钟离对他的感情。所以他才会在亲自找上门来的时候, 说钟离不会抗拒他的接近, 说钟离会觉得与失忆的他相处很新鲜, 说钟离会像是千年前那样再度答应与他同住。
这些透彻会在摩拉克斯的身份揭晓的那一刻被千精自己否决。千精会否认摩拉克斯以钟离身份表现出的一切特征, 将摩拉克斯此神置于完全未知的禁忌领域。千精会将钟离当作神明的扮演游戏, 就像是千精从来都不会认为富贵和潘塔罗涅是同一个人。
但能被主观塑造的新的皮囊,从某种程度上本就是自我的投影。
走投无路的南十字被落下了橄榄枝,奄奄一息的船员睁开了眼;港口传来欢声笑语,落下的石屑中生出孩童的梦;往生堂里富贵揉了揉白术的脑袋,让他能在懵懂的未来里寻得锚点……
千精确实心怀不轨,他也确实惯会伪装,但谁又能说富贵不是他?他的敌人在对他的形象进行侧写时,又是否会把他的伪装身份纳入考察?
千精自己都能对这些问题做出正确回答,他也不是那种身在局中便乱了方向的人,唯有在钟离与摩拉克斯这件事上……总是一叶障目。
所以钟离确实和如今失忆的千精相处得更自在。
千精也应是如此。
若真的暴露身份……
“为什么他们这么意外。”千精在窗户门关上的时候有些困惑地询问钟离,他看上去早就意识到了刚才的伐难和弥怒在观察他们两个,只是如今才显露了这一点。
刚才应当是千精为了避免富贵这个身份与潘塔罗涅的副官扯上关系,所以保持原有姿势不动。
或许也有观察自己副官的意图。因为千精用眼角的余光把自己副官脸上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伐难和弥怒先后露出这种表情。
“我和你交好的消息在璃月港并不是一件秘密——他们之前不知道钟离是你吗?”千精这样问出口的时候,已经在心里计算这个答案的合理性了。
说真的,如果是这样,那伐难和弥怒不好直接称呼钟离又多了一个新的理由。因为在凡人认知里,仙人名字一直很长,都是“XXXX真君”这种格式,若是伐难和弥怒只知道钟离的仙人名字,钟离拜访人间的名字又在一直变化,伐难和弥怒根本不知道他们的熟人现在叫什么,又怎么会从这个名字联想到钟离身上?
“他们不知道。”钟离颔首回答了千精的问题,“我近十年才以这个身份来到璃月港,而他们只能在见到我的时候一眼认出我。”
“确实。”千精点点头,他想着自己记忆里的朋友和眼前此人也在名字和容貌上略有差异,仙人会变换凡貌,这很正常;熟悉之人能一眼认出,这也很正常,他当时在璃月港初见钟离的时候也是秒认的,“那这是他们的问题了。知道我跟你走这么近,竟然没把你联想到我的……故友身上去。”
千精在形容他们两个关系的词语上明显停顿了一下。
钟离的眼中出现笑意,千精注意到了,瞪他一眼,说他别得寸进尺,即使现在是千精有意接近钟离,钟离也不能嘲笑千精不敢说出千精真正想要达成的关系。
“我不嘲笑。”钟离轻笑道,“我同样难以启齿。”
“……你凭什么难以启齿。”千精这样说道,但他可能也意识到自己有失公正,所以很快推着钟离朝着往生堂的方向过去,说现在时候不早了,他也很想跟钟离分享下自己今日的境遇,当然,他身上有酒气不是又吃瘪了暴怒一通又故作镇定来找钟离以免钟离发现他又失控过了,他只是很单纯地应酬去了。
钟离从善如流地附和千精。
只是在并肩而行时,钟离看着千精在夜色下的侧脸,心思涌动。
伐难和弥怒没发现那位就是与千精关系密切的钟离,这是伐难和弥怒的问题。
那么千精没有发现钟离就是他恨海难填的摩拉克斯,是谁的问题?
答案首先排除钟离和摩拉克斯。
……
千精在内心记下了伐难和弥怒的异常。
因为已经自行找出了合适的理由,所以千精把这件事情的优先级定在可以延后处理的级别。他会处理解决这件事,但这件事不会阻碍他和钟离的相处。
特制的眼镜在投影出请仙典仪上的画面。
钟离表现得很感兴趣。
他知道自己的本体很大。请仙典仪上半龙半仙的模样也非他的全貌。那冰山一角展露时,寻常人类在他眼中便如同物理意义上的蝼蚁,于本体而言,人类就更是渺小。像是千精这类的成年男子,也能在他的掌心如履平地。
当然,钟离没有真的做过这样的尝试。他在面对千精时,会尽量使用能平等对视的人形与千精交流,如今千精的个高甚至比他幻化的面貌略高,足以在自然站立的姿态下俯视他的眼睛,但就算如此,失忆的千精都会刻意把头低下来——或靠于他肩,或落于他掌心——仰视他,更遑论没失忆前此人是如何重视象征尊卑的高度差异。
这也算是他第一次用千精的视角看一看摩拉克斯的样子。
以至于千精出声询问的时候钟离都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你说帝君知道我在偷拍他吗?”
“……”钟离略微思考了一下,觉得他没有反应过来可能不是看得太专注的问题,而是千精这个冷不丁的问题就很难让人有回答的余地。
“既然没当众指出这点,也没有后续问责,应该是默认的态度吧。”千精在第一时间没能得到钟离的回答,便点了点头,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祂应当能理解身为神明,人类对他的渴望。”
“渴望?”钟离下意识重复了这个词语。
“……我是在说人类对神明禁区的好奇心。”千精凝视钟离,“你在想什么,我觉得之前的我有胆子和仙人纠缠不休就够离谱了。”但他顿了顿,又想到潘塔罗涅至少也有两千余年的寿命,这等漫长的将近二十倍常人的寿命,在仙人之中也占据鳌头,所以他和仙人纠缠不休甚至是情理之中的。
……但摩拉克斯不认识他就很离谱。
千精还记得潘塔罗涅说要颠覆神权呢。
这野心挺大的。千精目前对潘塔罗涅的这个想法其实没什么认同感,尤其是他事后回想起自己在璃月港睁眼醒来时,身边只有一个几近破产的北国银行和需要钟离提醒才知道的微薄人脉。
千精:就这?就这?
他不是瞧不起这些哈,潘塔罗涅能成为执行官第九席成为至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当然很了不起,但是他的目标如果是要凌驾于神明之上,才做到这些,那是远远不够的。
千精二十出头就差点拿下天权星位置成为摩拉克斯授权的人类管理员之一了好吗。那他觉得他的成就还比潘塔罗涅厉害咧。至少潘塔罗涅是十一个之中的一个,而他是七个之中的一个。
当然,千精也知道他没成功,统筹璃月的七星也不能和至冬主管军部的愚人众执行官相互比较,但他确实觉得潘塔罗涅的做得不行。
尤其是潘塔罗涅甚至没能让摩拉克斯记住他的名字。
还得让千精自我介绍时带上潘塔罗涅这个名字。那千精当然就觉得潘塔罗涅更不行了。连带着他觉得钟离也不大行。
想到这个的千精还在持续盯着钟离:“你在岩王爷那里是什么边缘人物吗?他都不知道你有一个情人是我?说起来你刚刚是不是在臆想了我对神明有非分之想?你身为仙人怎么能比我还大不敬?等等。”
千精倏然意识到什么:“你从来都是以平常口吻提起神明。”
而仙人理应比凡人更重视帝君威严。钟离却没有。他对神明就像是待人类一样平常。不然当初的千精,也不可能去找钟离抱怨摩拉克斯的不是。
从未深究过钟离在仙人那边到底是什么角色的千精,终于开始重视这个被他忽略许久却完全不应该忽略的重要问题。
钟离缓慢地眨了眨眼。
他倒是没想到在伐难和弥怒意识到千精失忆的这个晚上,千精自己就能在与他的几句对话中挖出他的身份线索。
这些问题本该很早就被千精拿出来思考,但千年前的千精自觉没权利管辖仙人之间的关系,刚失忆的千精又忙着接手潘塔罗涅的身份,所以,唯有现在,千精才有时间在钟离面前正视这个问题。
千精在喃喃自语些碎片化的信息。
钟离将视线移动到墙壁的投影上去:“你需要我回答吗?”
“啊,不用。”千精回神,“还是之前的问答形式吧。我回忆了下,不仅是岩王爷,我似乎都没看见你和其他仙人交流过,但能自由出入璃月港在璃月安稳生活,又不像是得罪了岩王爷,所以你是和哪个仙人谈过恋爱所以,嗯,他们都避着你,你也装作谁都不熟?”
钟离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他张口想说千精这个猜测匪夷所思,然而千精在他开口前飞快补充:“我不听岩王爷的感情生活。其他的你直说,毕竟我和其他仙人完全不熟。”
钟离闭嘴了。
而千精的目光逐渐复杂。
他知道自己在说一些很离谱的猜测。所以钟离觉得离谱的话,直接否认便是,但钟离在他那一句话之后闭嘴了。所以,钟离和摩拉克斯谈过吗?这样一来,钟离一听到那句话会想歪,摩拉克斯不认识潘塔罗涅,甚至于他为什么会和钟离谈上……千精都觉得自己可以理解了。
哇哦,真的假的,他和岩王爷谈过同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钟离:……很多时候,我无法预测他的想法。
——
家里有些矛盾。
姗姗来迟*2。
我对我的更新感到抱歉。
第45章 衣锦夜行(四)
“钟离。”
“钟离。”
“钟离, 你怎么不否认?”
千精将投影的画面定格在了此刻,他放下手,将视线从墙壁隐约的金眸转移到钟离那双同样底色的眼睛上。
他在看到钟离沉默之前, 真的是用调侃的语气问出了那些问题。
之所以要加上一个岩王爷的限定词,也只是认为在这个猜测的基础上,钟离若与其他仙人有超越友谊的亲密关系, 不至于不告诉摩拉克斯;也唯有摩拉克斯本人必须避嫌, 钟离才会闭口不谈他的事情。
千精只是觉得钟离要真的跟哪位仙人谈过, 那个人很可能是摩拉克斯罢了。
但他一开始, 真的,真的没想到钟离会有其他感情史。
他觉得钟离遇到他之前都是单身。
然后因为他才被扯入了剪不断理还乱的扭曲关系。
就像是千精自己一样,在遇到钟离前, 甚至在失忆阶段从钟离口中得知他们的私情的时候, 他都难以置信自己真的会和人有这种灵肉纠缠的命运。
单纯互帮互助,单纯钱权交易,他都可以理解。
但潘塔罗涅和钟离明显不是那么可以轻易割裂的关系。这种关系反倒让千精相信他们之间真的存在情爱。千精仍然不知道潘塔罗涅和钟离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他很自然判断正因为两人之前都毫无经验, 才会在逾越到未知领域时,拧巴成这种微妙的关系。
然后现在钟离的沉默告诉千精, 至少钟离不是第一次谈感情。
哇哦。他是说, 哇哦。
“钟离, 你回答我, 钟离。”千精那一声声的质问根本没有给钟离思考回答的时间, 他问完一句没在一秒内得到回答, 便一直叫着眼前之人的名字, 他盯着钟离, 脸上倒是没有什么被隐瞒的负面情绪, 只是好奇,“我没有在生气,若是知道你的前任这么优秀的话,我会更努力的。”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些急迫,又放缓了声音只是目光炯炯地盯着钟离,他咬字清晰,语气甚至可以说得上缱绻:“你曾经放弃了璃月的执政,如今又坦荡地行走在这片土地,你胜过了我对你的最高预期,而这样的你能选择我,是因为你认可我在某些方面已经赢了神明吗?钟离……”
“钟离。”千精再一次叫了他的名字,“我好高兴。”他的声音已经放慢到了一种特殊的速度,每一个音节自他口中发出时,都仿佛在舌尖打转舔舐,被绵绵情思侵蚀渗透。
但钟离不是很喜欢这种潮湿的声音。
……就像是哪怕钟离这个人就在千精眼前,千精眼里也唯有摩拉克斯。
因为摩拉克斯拔高了钟离此人的价值。
所以千精看过来的时候,犹如被利欲熏心的商人占据躯壳,他是真喜欢钟离,但显然他的喜欢是建立在钟离能给他带来更多利益的认可之上。
当然千精本来就想从钟离身上得到什么。那也是认可钟离身上的利益。
这次不一样的地方在于钟离不再是他某个意图的最终目标,而是他试图接近更高位阶存在的必经之路踏脚石。
所以不是很喜欢。
所以是不喜欢。
然后千精就在无意识拉近距离的时候被钟离停下。
拇指的指肚和食指的关节卡住了千精的下颌。
这分明也是调情一般的举动,分明也没用上多少力阻止千精,但千精的动作由此缓下,他眨了眨眼,似乎像是才清醒过来一样,看着钟离收敛了笑意的脸。
“呃……”千精默默回顾了下自己刚才的举动。
糟糕,因为这个可能的猜测太激动兴奋了,有点、有点上头,那段话用在普通情侣之前还算正常吧,说伴侣前对象很好所以伴侣绝对更好,他要更努力才能让现在的伴侣觉得不后悔选择了他,但、但问题是失忆的他和钟离连情人都不算更不用谈潘塔罗涅和钟离都没有达成的伴侣了……
刚才那些话是他不该说的。
钟离能听出来的。他因为钟离和摩拉克斯的往事在跃跃欲试。他更注意摩拉克斯而不是钟离。这是不对的。如果眼前之人是同样对摩拉克斯尊重敬仰的仙人,他的做法没问题,但钟离一直能跳出思维框架去判断人事物,仙人仙事他都能一视同仁,更遑论千精这个人和他刚在钟离面前做的事……
千精:心虚。
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在钟离脸上,又不由自主滚了滚喉结。
习惯了钟离时常含笑,看到他面无表情的样子,自然有些犯怵。
而且钟离不说话。
千精刚才也不说话,但是沉默下来,本该钟离说话的环节,钟离依然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是几秒钟千精就觉得有些受不了了。
一秒一世纪。钟离是偷偷用了什么改变他时间观念的仙术吗。
“我很抱歉……”虽然觉得张口就是这种话完全落了下乘,但是意识到自己已经处于下风的千精,还是很老实地将道歉说出口,他都在心里准备好可以让钟离稍微宽心的一二三篇腹稿了,然而仅仅是四字发言之后,他的下颌就被稍重的力道倏然收紧。
也不重。
就是能让千精条件反射闭嘴的力道。
千精服软卖乖的眼神也在钟离状似平静的注视下慢慢收回。
不敢动,不敢眼神交流。
真难相信他竟然如此毫无骨气。
“我很抱歉,”钟离还在看他,“今天本该有一个愉快的观影夜。”他瞥了一眼身后静止画面的投影,将视线落回千精身上:“给你造成了不必要的误会。”
千精在钟离移开视线的同一时间就本能转移目光,但没想到钟离仅仅一瞥之后又重新看他,所以他不得不秒速将自己的眼珠子拉回到眼睛正中央,摆出一种他一直在看钟离的样子。
精神高度紧张。
千精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现在这么心虚。虽然他刚才确实上头说了些错话,但仔细判断这件事情的性质应该没有这么严重吧,而且钟离似乎也在承认有部分是钟离的问题,所以放轻松,放轻松,钟离又没有对他做什么,他只是不笑了而已,觉得这件事情应该严肃讨论而已……
千精:呜。
自己都骗不了自己啊!
“我和摩拉克斯从未有过和你一样的关系。”钟离温和解释,他的语气和平常没有什么差别,依然平静,依然条理清晰,“若是在请仙仪式上表露出与你相识的模样,于你于他,都非好事。”似乎他这般姿态,只是因为能更好地让千精冷静并与之对话;似乎那种恐怖,只是千精自己心里有鬼。
千精似乎怔住了。
他看着钟离,肩膀在对面可靠的仙人的娓娓道来中,慢慢放松。
“你失去了很多记忆。因而有些熟悉的人,你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和他们提前接触。多收拢些切实的情报,可以有效地避免你的胡思乱想。”钟离将指尖从千精脸侧移开,千精的目光追随着他落下的手掌,却也将他的话语一字不漏地从耳朵纳入脑海,“我的情报,摩拉克斯的情报,不要仅凭我的沉默便妄自判断。我并不是衡量正确的尺子。我也会骗你。有些事情我也不能判断对错。”
千精看着钟离将收回去的手落于手掌。
他不自在地抿了抿唇,主动将视线移动到钟离脸上。
“我的问题。”千精说道,“我会理智点的。因为在之前的我来看,你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能在你这里得到承认,那么真相就可以敲定了。我忘记了你并不能一直等同正确。我该参考多方面的资料。你也只是一部分。”
钟离点点头,他的唇角似乎微微勾了起来。
第一时间注意到钟离似乎恢复常态的千精也彻底放松下来。
他抬手揉了揉下巴,那里不疼,更没什么红印子,但残存的触感却也让千精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下次不要这么严肃。”千精嘟囔,“其实我可以好好听解释的,你吓到我了钟离……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你不一定代表真相的,我其实也觉得我刚才的猜测太过耸人听闻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安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