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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拉可死 炽热冰蓝 20664 字 1个月前

钟离知道千精当时在赌摩拉克斯出手, 在赌钟离出手。甚至千精是期待后者出手的。

天空岛的使者同样有斩杀魔神的能力。钟离要是出现并动用了和摩拉克斯与众不同的力量体系, 千精想必会彻底抛弃摩拉克斯等同钟离的荒诞猜测。然后纯粹地喜欢钟离,纯粹地讨厌摩拉克斯。

但是,摩拉克斯以钟离的容貌出现应敌了。钟离压根儿就没有隐藏自己身份的想法,摩拉克斯也还是那样对敌狠辣。

千精借着玉之魔神的眼睛看到了一切。

他该说自己被背叛了,自己被欺骗了,该说自己共情了玉之魔神当初和摩拉克斯分道扬镳的苦痛与难堪。

但千精又很清楚地知道钟离从一开始就没说过自己不是摩拉克斯。很多线索其实已经早早地摆在千精自己面前,只是他一直没能接受事实而已,直至最后的试探时,他的内心都抱有极度的侥幸。

其实早在做出这种试探的时候千精就该清楚他已经在心里承认了这个事实。

做完试探他百分百肯定真相后,却仍想留出缓和的时间。

伐难和弥怒感知到千精的情绪过于平静了,这是真的,但这种平静并非因为千精的情绪控制能力强大,而是他停止思考了,并且潜意识里想要将这件事不断往后移。

他来找钟离就是提前找一个情绪爆发点的。要是按预期发展的话,那千精可以等到录像播放到摩拉克斯以钟离形象出场时将一切负面情绪冲着就在现场的本人爆发。

千精觉得这样也好。

那样钟离也能做好心理准备,能预估千精能在什么时候发飙,能早做准备,能提前规避:比如毁掉那则录像带,告诉千精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千精会信的。他完全可以自己骗自己。最近这段时间他的认知和记忆本来就一直出现问题了。亲眼看见的那一切也可以被解释成是压力太大所以臆想所以做噩梦。他完全能根据钟离的亲口否认自圆其说。

但一开始也说了。

他眼前的神从未欺瞒他。只是他自己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所以钟离不会在这种时候说谎,也不会在这种时候避重就轻。

既然都知道了——

那何必做无意义的虚与委蛇。

千精如今这种刻意营造出的虚浮假面,也有一种让人作呕的可笑感。

钟离平静地抬手把录像中止,而原本扭头困惑看着他的千精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然后下一秒,他站起来,抬手就把桌上的设备与茶具扫了个七零八碎。

噼里啪啦的炸响在仅仅两秒内便归为沉寂,千精微笑着将手搭在比肩膀稍低的椅背位置,语气轻快:“神明……神明……”

他的表情在居高临下的站位中镀上了一层怪异的谦卑,他的声音在轻声细语的腔调中染上几分潮湿的深情。

“我为我的失礼忏悔,为我自作主张割开脖颈的缰绳而致歉,您知道的,我现在不太理智,也不是很想保持理智,我理解之前的潘塔罗涅为何要像疯狗一样损毁家具了。”

千精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将视线落回仍旧静坐的钟离的脸。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千精歪头,“别让我一个人唱独角戏啊。现在这样子,真像是在给我唯一的观众看我歇斯底里的丑角表演了。”

钟离的视线同样从那堆叠的金属瓷器中收回,他注意到那些碎片仰躺的位置与他所坐的方向完全相反,千精就算是在这种时候也刻意没让任何一个碎片飞到他脚边。

“我无意制造更多事端,所以,我没什么想说的。”钟离看着毫不回避他视线的千精,眼中带上温和的笑意,“你看起来也并没有我预想中的那样抗拒真相。”

钟离搭在大腿上的手掌慢吞吞地朝着外侧挪移,他掌心悬浮,微微弯曲的指尖点在了之前千精落座的位置。

“我们可以坐下来谈谈。”钟离的语气平静,他的眼睛仍然和之前一样清明干净,金眸不会保留任何人的影像,但在这有限的空间里,千精实实在在地能感受到自己被眼前的神明单独注视着。

“哼。”千精左顾右盼,目光再一次定位到钟离身上看到对方一直未曾改变的话疗姿态时,脚尖把最近的碎瓷踢开,大步走到钟离面前,盯着他。

钟离眨眨眼,看了看千精,又目光下移看向自己指尖接触的软榻部位。

“把手拿开。”千精拢好常服过长的衣摆,坐回了观影时他的位置。

这玉制软榻相比于常规的木榻更窄,在没戳破那层纸之前他们并排坐立肩背相倚是相当正常的,但此时千精脊背挺直,和身边的钟离保持着一指的清晰距离。

“恼过怒过也就无所谓了,我难道不是白捡了一个大便宜吗,是位高权重的神明,总好过发现你是以人为食的深渊魔物。”千精目视前方,手指碾着这段时间变长还尚未来得及修剪的发尾,“而且,能在不知道你身份的情况下和你交往,发现原本轻视我的神明就是我最大的靠山,我对此感到非常荣幸。”

他从始至终都保持着脸上的笑。

以至于刚才那突如其来的暴起才像是装腔作势的虚伪。

“至于你在第一届七星选举时拂了我的面子,故作局外人聆听我对摩拉克斯的点评……这没什么了不起的。对于现在的我而言你就仅仅做了这两件坏事而已。这两件事以普遍理性而言,还是好事。”

没失忆的他除了上述两件事之外还经历了什么,千精就不是特别清楚了。可能就是因为脸丢尽了发现真相的时机没有他如今的循序渐进,以至于那个他丧失了和摩拉克斯正常相处的能力。

但千精来这里之后就是和钟离以最亲近的关系展开相处的。他认识的人都已亡故,认识的仙人一个不记得他,一个和他发展出了难言的关系……想想就知道千精不会放过钟离的。他总会因为好奇和想要利用这从过去延续至今的人脉等等缘故,去主动接近钟离。

然后发展关系,在钟离身份暴露之前以亲密关系见识到神明更像凡人的另一面,在钟离身份暴露后默认钟离与他的亲密毫无阴谋诡计纯粹是上位者不带功利的自主选择。

他所能得到的远胜他为此失去的。

何来被欺骗的懊恼心虚。

该是欣喜若狂担惊受怕这神恩浩荡只是他人生昙花一现的幸运才对。

千精真想要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钟离就是摩拉克斯,不知道摩拉克斯向大半仙人都公开了他们的关系,不知道摩拉克斯甚至可能带他出席过七神聚会。

他在璃月可以横着走,在至冬可以狐假虎威,在整个提瓦特都能为所欲为,为什么要让那微不足道的负面情绪毁掉他获得暴利的机会?

他面对仅仅是仙人的钟离都能放下情绪伏低做小,换成岩王帝君?他能做到比任何人想象得更夸张的谄媚讨好。

在这时候真的耍脾气才是招笑好吗。他的桀骜不驯和委屈难过,才是盖过那卷席内心的欣喜若狂特意做出来给钟离看的虚浮表演。

神明喜欢有反抗精神的人类很正常。

摩拉克斯喜欢这一挂的话千精能装到死。

什么心术不正。那是摩拉克斯在夸他狼子野心还默许了他的居心叵测。

或许他更嚣张摩拉克斯还更乐意呢。

没见降魔大圣从来就不会因他的冒犯找帝君撑腰而伐难和弥怒只担心他的情绪问题而不担心他和帝君关系到此为止吗?

因为他俩就这样。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再怎么样歪七扭八坎坷复杂那也是他们自己互相成就的结果。现在毫无一刀两断的可能性。

可惜千精之前确实有点上头……不然留着脖子上的标记还能次次借题发挥。

不过没了也无所谓。他完全可以叫钟离再找一个地方标记。而失忆的最大好处就在于,他能比经历更多的那个自己更意气用事。

千精笃定自己在钟离这里就是不一样的,这种特殊即使是千精抛弃了那刻意的极端爱憎也能长久地保留下来。

所以他坐在这里,没有争吵,没有崩溃,没有血腥暴力,只是很心平气和地说,他的高兴与愉悦大于他才知道真相的一切负面情绪。

他也并不是很擅长演出潘塔罗涅那经年累月锻炼出的疯狂与执着。现在的他没信心能在钟离的视线下完美隐瞒他的真实情绪。

这是认输。也是借着这个理由迈出了之前没敢打破的局面。一种他不问可以长久享有神明偏爱而问了或许会满盘皆输的局面。

“神会愿意承认祂有私情吗,钟离。”千精垂下眼睛,在看不见身边人的情况下将手摸索出去,覆上钟离近在咫尺的五指,慢慢插入缝隙,“在我不再以利益衡量这场关系并且打算告诉你我愿意在世俗意义上承认这段关系的前提下?”

……

说完上一句话的一秒没到千精便冷静地再次开口:“三秒不说话就是默认。不然你将在明天看到千精的尸体躺在往生堂而他被大人物骗身骗心还丢命的新闻满提瓦特飞。”

【作者有话要说】

钟离(心情复杂):……这段话说完已经超过三秒了。

第107章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钟离轻轻拍了拍千精握着他手腕的手。

或许是因为情绪紧张, 千精的指尖都用力到发白,但他是圈着钟离手腕的,手心近乎百分百的接触面分散了压感, 那对于常人而言都不过分的力道,对于钟离而言就更像是羽毛轻触肌肤。

除了能感知到眼前人的精神状态愈发紧绷之外,没有其他的坏处了。

而钟离轻轻拍打的动作在第一时间就获得了千精本能放松, 但当事人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肢体语言过于坦荡, 又第一时间想重新握紧。

但钟离已经借着这个时间空档将五指从千精的指缝中抽离, 在千精流露出和抓取动作同步的负面情绪之前, 扶住千精的手腕,做出了一个往往会在下一秒亲吻手背的抬高手腕的动作。

千精的身体很正常地僵住了。

“不拒绝就不拒绝……”他这时候看上去想要把手直接抽回来了,“不要做这种奇怪的动作, 我知道你答应了就好了。”

千精知道自己真和钟离比力气的话肯定赢不过对方, 所以没有把手收回来,他看上去又呈现出本人特有的一种矛盾感——窃喜,却又不知道生什么闷气。

“要我松手吗?”而看出了这一点的钟离还含笑问出了这个千精难以回答的问题。

“……”千精瞪着他。

“你不是高兴吗。”钟离把不久前千精说过的话记得清清楚楚,他漂亮的眼睛弯成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戏谑弧度, “我愿意承认你我不同寻常的亲密,愿意告诉你我比你想象中更爱你, 但你不是很高兴啊。”

“……我很高兴。”千精移开视线, 他在心里狠狠腹诽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和钟离讨论这种无关紧要的情绪问题, “我只是装惯了口是心非所以情绪转变不明显而已。”

他的视线落点在除了钟离以外的任何位置。

钟离松开了他的手。

千精猛地回头。

“我说了我高兴——”

他的手在失去钟离支撑之后直接下落, 又因为他的施力而在半空攥成拳头。

他撞上钟离似笑非笑的表情, 声音不由得微弱了下去:“……所以你不能故意惹我不高兴。”

说到这句话最后的时候, 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了, 纯粹是凭借说话前组织语言的记忆, 才知道这句话完整的全貌。

他该理性分析下自己此时没由来的弱势。

但很显然现在的千精做不到这一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忽然放低声音, 更不知道自己内心翻涌的憋闷情绪来源于何地。

他该像是自己之前说的那样高高兴兴。

现在得了便宜却还装腔作势出一副窝火委屈的模样让他自己都作呕。

但是他就是……就是不高兴啊。

欣喜于眼前之人的偏爱是真的。

眼前之人次次都能在三言两语之中挑起他的愤怒与恶意也是真的。

当钟离只是钟离时,已有这个倾向。

但那时的千精将患得患失的原因归咎为失忆之后的情报缺乏,将过去的自己作为假想敌。

可若是神……若是摩拉克斯……

神在一开始就看穿了他的本性。

拒绝了他的神明理应接纳他的一切恶意。

他就是把摩拉克斯锁定成了一切负面情绪的发泄口。摩拉克斯还就有那种一句话三句话踩他雷点的本领。

“我并非有意。”钟离说道。他再一次看出千精如今的跌宕情绪,表示自己也很无奈他总是能在不经意间惹到千精。

“我知道。”千精嘀咕。

他之前可以洗脑自己摩拉克斯讨厌他,所以他讨厌摩拉克斯也理所当然,但钟离喜欢他,那现在对方故意戏弄他的猜测就不成立,完全是他自己小气吧啦斤斤计较细枝末节的问题。

神明的主动安抚会让他自惭形秽。

神明的关切询问会让他以为神在阴阳怪气。

神明复述他所说过的话是在翻旧账。

神明因他的迟疑停止靠近会让他患得患失。

千精是该高兴自己得到了神眷的。

可相处过程中他又是真的觉得精神紧绷,承认关系非但没能给他任何安全感,反倒是让他觉得压力更甚。

潘塔罗涅情绪那么颠也不是全装出来的。

千精盯着正对面地板的狼藉,有种站起来把还好好站着的书架和桌子掀翻的冲动。

身边的钟离似乎要说什么。

千精闭上眼睛。

他听到第一个音节,就已经抓握到了之前钟离从他这里撤走的手,嘴唇撞上的时候他牙齿像是啃到了一块冷硬的石头。

但是在指尖没入发丝,唇舌舔舐之际,他又觉得触碰的一切都比预想中柔软,直至他放松了压住钟离后脑勺的指尖,重新睁开了眼睛。

钟离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或许他在刚才两人负距离接触的时候也是一直这么看着他。

千精的呼吸还因为缺氧保留了急促,但钟离的模样平静到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专注盯着千精的平静模样,甚至可以被解读出一种长者无底线包容年轻人的无可奈何。

千精深吸了一口气。

“我以为短时间内得不到了。”

“……”猝不及防听到钟离率先发言的下一秒千精就像是被呛到那样剧烈咳嗽起来,他放下手顺气,再抬头时的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刚才那是你说的?”千精看着表情过分正经的钟离,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你在解释上次莫名其妙亲我的理由吗?”

钟离诚实地点了点头。

并且没有半分迟疑。

他似乎对千精这么快反应过来而表示心情愉悦,很自然就开始拆自己的衣领。

“你给我等一下——”千精是真的绷不住表情了,他眼疾手快按住钟离落在锁骨处的手,恶狠狠地瞪着神明,“哪有你这样的!这时候应该轮到我放狠话说你都承认我们是这种关系了我有权让你履行亲密关系的义务——”

“哦。”钟离乖乖地应了一声,等着千精继续说下去,然后几秒后仍没等到千精的回应,他抬起头,看到千精的表情,眨了眨眼,主动开口,“这样进度是不是太快了。”

“……”千精把自己的脸埋在了手心。

“你不是想让我说这句话吗?”钟离很奇怪。

“是啊,我想让你这么说。”千精隔着手心的声音沉闷,“但是你在我引导之前就把这句话说出来了……你还真是比我想象得更了解我。”

“所以是没有那种强迫控制的快感?”

“——你能不能闭嘴!”千精忍无可忍地抬起头,等他抬头的时候看见钟离坐得端正而原本皱巴巴的衣领也被抚平,本人的双手更是老老实实放在大腿上的时候,他更是有种想要吸氧的冲动了。

钟离歪头。

“能坦诚地表达自己的不悦也是很大的进步了。”他温和地说道,“接下来能学着告诉我你为什么生气吗?我会改的。”

不知道!千精在心里拿起一把剑到处乱砍。他怎么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

都是神明了连主动找到他生气的点也做不到吗?!就是没花心思!

还改改改,这么贴心不显得他更加无理取闹了吗?刚才还难以控制地吼人了——

“你可以自己猜猜。”千精的眼睛盯住钟离交叠在腿上的十指,视线上移,“我生气归生气,你继续做你自己的事情就好。”

钟离挑了挑眉。

他在千精的注视下把交叠的十指拆解,越过贴身的里衣搭上被金玉遮挡的领带,慢条斯理地按住衣襟边缘,只消轻轻一扯,便能卸下最外层的长袍。

千精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被紧致的黑色手套裹住的修长手指陷入白色的柔软面料,近乎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然后钟离倏然将手重新放了下去。

千精猛地抬头。

他看着钟离从容地换了一个双腿交叠的姿势,手心朝下落于腰腹边缘。

神明的衣装仍然原封不动地完整。

哪怕是领结的褶皱都像是刻意为之的端庄。

钟离弯着眼睛看着千精,此时是他身居海拔低位,却像是能踩着对面之人的脊背与之对话的上位。

“你来吧。”神明低笑,“我这里可没有你的换洗衣物。”

千精沉着脸看着情绪内敛但很开心的钟离。

钟离无辜地与千精对视。

千精冷漠地后退,拉开一个更合适孔雀开屏的距离之后,开始脱衣服。

……

“……到我了?”

“你说我来。”

“嗯,那你来吧,这是弥怒不久前送我的新衣,扣子需要从这里……”

“——啊,不好意思,撕坏了。”

……

“你在上面。”

“啊,原来真的是……这有点出乎我意料了。我是说,我以为神应该更……”

“嗯,毕竟你是会死的。”

“……闭嘴。”

……

“其实那件衣服你撕不坏的。”

“?”

“它能用于日常作战。但我想,要是当时你因为计较我提及他人名字动手却没能损毁衣物,会很尴尬。所以,我帮了忙。”

千精闭上眼睛躺在床榻上当尸体。

要不他也申请下失忆吧。

他的阳寿会因为神恩眷顾而锐减十年。

他宁愿回到之前那种能够单纯讨厌摩拉克斯单纯讨好钟离的时候。

现在他能把自己气死。

明明什么都有了但就是感觉自己被看轻得更厉害了,而且是这种关系下绝对不想要被看轻的能力问题……

“你的情绪还是很难懂。”钟离坐在千精的身侧,他垂眸看着枕边人,很认真地总结,“但今天我很开心。”

千精睁开眼睛。

他抬起的手捧起钟离散乱在床上的部分长发,一切水到渠成一切顺理成章之后他很难形容如今自己的心情。

理应惊喜交加且受宠若惊。

但神明总有本事让他这种人滋生难言的恶意。

“今天晚上……”

千精听到门环撞击门扇的声音。

他从床上坐直身体,而钟离也同步将视线扫了出去,见到院落之外的风景,钟离回头看了一眼千精。

千精:“?”

他指着自己:“找我的?”

“不,找我。但和你之前布局的舆论相关。”钟离从床上起身,准备应声后梳洗下再会客,然而等他折返回原本的房间时,空荡的房间已没了千精的影子。

钟离沉默了一秒钟,视线再度扫向宅邸的大门位置,某人披了一件根本遮不住身上痕迹的单薄外衣直接出去见客了。

“有事吗?”

倚住门框的动作还故作闲散刻意。

——这是在干什么?

第108章

那很显然是在炫耀事后。

任谁做出了渎神这类的成就之后, 都想要广而告之吧。

钟离必不可能衣衫不整出来。来者是客,那样的行为对客人是一种冒犯,对主人更失礼——更会让千精产生一种自己的所有物被冒犯的不爽。

他将一直欣赏钟离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穿衣风格。

以及, 其实千精也是倾向于这种保守的日常着装的。但是偶尔放肆也不是不行。

就像是现在。

千精饶有兴致地看着在他出来之后齐齐僵住的访客。

“有什么事吗?”他的态度比之前任何情况下的自己都要更加友好,“钟离等会儿出来,我可以提前知道你们要谈什么, 或者等会儿可以在你们谈话的时候旁听吗?”

他少见地让出选择权, 并且表现得就算来者选择了这两个选项之外的拒绝, 他也不会有任何不满。

——这是当然。

任谁都看得出来现在千精要是有尾巴的话已经把尾巴翘上天了。这过分愉悦的模样让本来做好了万全准备前来拜访的客人都不禁望而却步。

“呃, 要不我们先回去吧?我觉得现在完全不是一个谈话的好机会啊。”玉衡星没忍住扭头看向身侧的天权星,他是真的没想到自己能看到千精这么孔雀开屏。

“……”天权星也是神色微妙,“是我冒昧了, 应该提前送来拜帖告知上门时间才对, 打扰两位的亲密时间,是我们的不是了……”

玉衡星在天权星说这句话的时候抬头看了眼天色。现在日上三竿,谁能想到千精和钟离能在这个时间点白日宣淫啊。

“嗯哼,这就是你们的问题。”千精摊开手, 相当理直气壮地顺着天权星给出的台阶走了下去,但显然他完全没有被冒犯的气恼, 似乎还很得意能有个天衣无缝的机会宣扬他和钟离的亲密。

但璃月港谁人不知这两人大半时间都一同出没, 为什么千精要对人尽皆知的事情这么嘚瑟啊?

炫耀他们关系进展吗?

这有什么好炫耀的, 这种事情外人最在意的只是刚建立关系和分道扬镳的这两个时期, 其他的时间点尤其是给他人喂狗粮的阶段外人其实根本就没什么知情欲望啊!

玉衡星没忍住在内心吐槽, 其实这几天他本来还有些担心下落不明的千精的状况的, 现在看来, 自己真的是多虑了, 他就用不着操心千精这种只会让别人操心的人——

宽袍披上千精肩膀。

千精的表情瞬间凝固, 而玉衡星也是在一愣之后本能扭头和天权星一起朝着千精身后的方向看了过去。

钟离眯着眼睛,默不作声地扯紧了笼在千精身上的外套,不仅把身边人不该露的地方遮挡得严严实实,还在千精的脖子位置擦出了过分用力以至于飞速从红痕朝着瘀青演变的大面积擦伤。

看着是又窒息又疼。

千精不由自主站直了身体,脸上所有的表情一扫而空,像是生理反应又像是讨好般道歉那样吐了吐舌。

他的舌面有明显的肿痕。刚才与天权星玉衡星说话的时候,两人没注意,可在这种视线被动集中在那红艳色彩上的时候,他们就被迫接收到了某种艳情的信息。

这并非他们思想龌龊所以在这时候想这些有的没的。

而是当千精在做这种本就带着暗示意味的动作还不经意往钟离身上靠去的时候,他本人就带着不可告人的危险暗示,也怪不得天权星和玉衡星如此发散思维。

玉衡星想掉头直接走人了。这时候他就很佩服身边保持礼节性微笑的天权星,真亏同僚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这种心平气和。玉衡星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快瞎了好吗。

尤其是钟离松开收拢于千精脖颈的布料而千精本能攥紧衣领学着钟离刚才的动作去让他的衣着看上去更体面的时候。

——他现在乖巧站着的样子只会让人觉得他更不体面啊!

“让你们见笑了。”钟离平静地移开视线,他出现不到半分钟,却让人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请进。让客人久等并不是一件该做的好事。请允许我在厅堂招待你们。”

他侧开身子抬手做了一个邀请进入的手势,而玉衡星差点嘴秃噜直接说不用了吧不是特别合适,好在他及时闭嘴看向天权星,而天权星淡定得像是什么尴尬事都没有发生过,点头跟着钟离进去了:“那就打扰了。”

他们此行有着明确的目的,在如今的多事之秋能挤出时间与关键人物对话交谈,岂能轻易打道回府?

玉衡星也知道是这个理。

但是,但是……

他看向披着钟离衣服抱着双手好整以暇看着他的千精,对方的脸色也是正常到没边,倒显得一行人之中唯有还在为细枝末节而七上八下的玉衡星才是最不正常的那一个了。

——不不不就不是他的问题那怎么也不能说是细枝末节吧!

玉衡星在心里哀嚎。

可惜此时仍旧抓耳挠腮的似乎真就只有他一个,千精重新去换了一身衣物之后帮他们准备了茶水,看起来门口的不可描述的小插曲已经彻底翻了篇。这种氛围下玉衡星也是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把注意力彻底集中到他们来访的主要目的上。

“嗯,我是在不久前的大事件落幕后去过北国银行。”钟离并不否认总务司给出的这项调查结果。

“钟离先生,你知道承认这件事是什么意思吧?”天权星眯起眼睛,他的语气带上了咄咄逼人的威慑,“这证明你的立场已经不是璃月的仙众,而是来自至冬的愚人众。”

他的视线扫向借着抬高茶杯掩饰唇角弧度的千精。

千精注意到天权星的目光,将原本落于钟离脸上的视线转移到天权星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天权星神色平静地与之对视,说出的话却依然是在把钟离当成唯一的交谈对象:“当时你是在把千精先生送回北国银行疗伤吧?”

千精小幅度点头。

钟离的视线朝着千精扫了过去,而千精冲着钟离展露一个无辜的微笑:“他们都发现了。你也不能拦着我承认你救了我吧。”

千精的鞋尖撞了撞钟离的小腿,笑容更加甜美:“人家都撞见了我以身相许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了。”

玉衡星着实没眼看,但他在钟离承认了他自己去过北国银行之后,看向千精的目光多了其他的滤镜,他敲了敲桌子,冷静地帮天权星补充了其他信息。

“南十字的集体船员能提供千精指挥他们进入海洋禁区的证词。有三名水手目击千精主动邀请磐岩结绿中的魔神附身到自己身上。而在魔神大战爆发后,处于战场中心位置的他们被帝君转移到无名岛屿庇护,在那里他们全员目击了帝君斩杀了拥有千精面孔的魔神。”

他抬眼看向千精:“在再次见到你之前,我以为你已经彻底葬身禁海。南十字的船员们想为你办一场葬礼,但他们要以什么样的定义去阐明你的身份?勾结旧日之神的忤逆者,抑或是我们总务司眼中……被仙人利用至死的诱饵?”

千精眨了眨眼。

他看了眼钟离,更换了交叠着的腿的上下位置,把茶杯放回了桌面。

“不是来找钟离吗,怎么轮到我发表重要言论了。”他的语气仍带着轻快,“这个问题需要我回答吗,听玉衡星的意思,我就是被仙人利用至死的诱饵吧。”

千精的神情困惑:“可是我哪里被仙人利用了?”

他弯起眼睛:“我这不是还要坐在这里,坐在钟离身边嘛,你们看——毫发无损。”

俊美的商贾没了眼镜遮挡得脸更显年轻,他抬起手,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肢体在那场战役后依然灵活生动,可衣袖下滑,他露出的手腕可见清晰的指印,脖颈处严丝合缝的衣领下更是可以想象的淤青。

只比当场死了好上那么一点点。也可能比当场死了更坏一点点。

钟离抬手把千精的衣袖连带着他的手压下,千精冲着钟离本能地笑在此刻的玉衡星和天权星眼中更带上了特殊的意味。

在七星眼中,千精一开始就是已死之人。死于坎瑞亚之战,或是更久以前。钟离保留着他的名字,而他们之后虽为千精的再次出现而惊异,可心思大多放在千精与潘塔罗涅的关系问题上,忽略了千精疑似起死回生的实际——他们本以为千精只是意外被困在遁玉陵的某处,直至这个时代才得缘重见天日。

但七星如今不得不思虑更多。

思虑千精之前的“死亡”是否就不一般,思虑千精为何从出现的第一时间就和愚人众执行官富人纠缠不清,思虑钟离这位仙人为何可以将与千精关系紧密的潘塔罗涅置之不理……

结合千精在海洋禁区的主动赴死以及本人玩笑般说过的钟离就是富人这句话,有一种对于千精相当不友好的猜测能就此成立。

若千精从遁玉陵的废墟中再次出现的那一刻就是钟离的精心安排呢?仙人唤回了故去的旧人,利用千精洗牌璃月的诸多势力,利用千精将璃月祸乱的恶神一网打尽,他可以忽视千精的死,可以让千精作为潘塔罗涅在人前混淆视听。

千精之前是没戴眼镜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那一刻他这个人和他们之前见过的潘塔罗涅在形象上已经不能说是相似而是无限重叠。他们可以在千精身上看到茶室之主的影子,更可以在千精身上看到潘塔罗涅的影子。他们就应该是同一个人。但他们也不能保证他们之前见过的潘塔罗涅就是潘塔罗涅本尊吧?

愚人众的执行官总有办法藏头露尾。而钟离若是富人,自有千变万化的本领,甚至可以选定千精的外貌出现在人前,让愚人众也以为潘塔罗涅就是千精的样子。实际上钟离可能才是本人?

不然怎么解释钟离能让潘塔罗涅如此死心塌地,不然怎么解释在千精出事的档口钟离还能轻松出入北国银行把千精交给潘塔罗涅的副官照顾?

而能成功地用千精诱捕三大魔神,让千精再一次完整地站在他们面前,这是无可厚非的仙人手段,或许还是岩王帝君的默认。

钟离可能等于无名仙人等于至冬执行官。而因为至冬那层背景,他的真实身份也有所掩盖,很正常。可能就是在至冬的卧底需要。没什么问题,他们凡俗安排线人卧底之前也会做清扫档案的工作。

七星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因为现在璃月一切太平,而三个魔神隐患都已被清扫,璃月的民众得以看见帝君大展神威,至冬的愚人众更没有阴谋得逞,这完全是皆大欢喜的局面——如果不存在千精这样的问题的话。

理应又死了一次的人像是小狗那样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钟离。往日的恶意与蛰伏仍在,但眼前之人对钟离的喜爱就是与日俱增,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不能自拔。

……人家还炫耀自己得宠呢。但天权星一开始就心情沉重,而说着说着剖析出里层含义的玉衡星的目光看着也有点恨铁不成钢。

可惜他们此次前来就是和钟离公开诚布的,钟离没反驳他们的猜测,他们也做不到几句话把一头热的千精捞出来。

所以两人离开的时候毫无发现真相的快乐,看起来比来的时候更心事重重了。

仙人是好人,千精是没有骗他们的遁玉城先人,第九席执行官也是他们自己人。这三件都是值得高兴的好事,为什么叠加在一起会让人这么心情复杂?

“万物为刍狗……”

“不不不,还是不一样的。”玉衡星听到了天权星的呢喃,本能反驳,“钟离先生对千精那种态度,也算是喜欢吧?就像是之前千精说过的不同璃月人有不同的爱璃月的方式……”

他的声音逐渐微弱下去,明白了天权星那句话的意思。

“仙人也没办法一视同仁啊。钟离先生对其他人就很正常。唯独在对待千精上手段特殊。”玉衡星紧皱着眉头,“也幸好我们并非这位仙人眼中的特殊存在。”

“嗯。”天权星点了点头,“仙凡有别。或许我们需要提前考虑璃月是否能仅凭人维持运转……不能指望仙众为我们做所有事。”

“这个是千精那家伙说的吧。”玉衡星揉了揉太阳穴,“真的是以一己之力扭转了我们对仙人的看法啊。”

“是之前的我们只能看到一面。”

“啊……对。”玉衡星把手放下来,吐出一口浊气,“所以,我想在意识到这点之后,为千精做些事情。他太依赖钟离先生了……”

但他们又都会理解。

毕竟又是璃月仙人又是至冬执行官这两重身份叠在同一个人身上,谁能招架得住啊?

……

那确实没人能招架。

因为这俩身份就叠不起来。

造谣的最大推手在天权星和玉衡星走之后就乐不可支,打趣钟离之后他走在璃月街头更不会有人怀疑他是摩拉克斯了。

毕竟在先入为主的前提下,谁能继续猜至冬执行官是尘世执政啊?

“这样一看,我甚至为你的神明身份打了百分百防御的掩护。”千精觉得献上如此精彩剧目的自己值得得到钟离的奖赏。

【作者有话要说】

钟离先生其实也有点乐子人属性:D

第109章

“嗯, 你要什么奖励?”

可真当钟离应了千精的话点头附和的时候,千精又觉得语塞了。

“没有奖励。这种事情要什么奖励。”他沉下声音,“你这时候应该指责我败坏你的风评。”

钟离眨了眨眼。

他漂亮的眼睛注视着千精, 微弯的弧度带上点点笑意:“好的,所以我该惩罚你。”

“……”千精深吸一口气,他再次双手并拢, 把头深深地埋进了掌心。

对他人能言善辩的舌头在撞上钟离时, 总是比刚学会说话的稚童还要不如。

“不要我指出来就顺着我的话继续往下说。”千精的声音闷闷地从掌心传了出来, “我指出来的又不一定是你的错漏, 可能是我个人的不满也说不定。”

钟离似乎往他的方向靠了过来。

千精察觉到衣袍的挤压力道,身体又绷紧了,他是很想要正襟危坐装作自己没有那么敏感在意, 但非常过分的是, 他的肌肤捕捉到了微弱的呼吸。

千精猛跳了起来。

“我说你——”

他在话音未落的时候便被钟离伸手拉着坐了回去,又因惯性撞进了钟离的怀里,神明的手遮挡住了他的眼睛,不能视物的情况下五感呈现百倍放大, 连带着他的眼睫都像是能在脑海中临摹钟离指尖的纹路。

千精:“……”

他一下子又哑了声。

然后两三秒之后像是找补那样重新开口,故意压低的声音营造出自己很不满的气场:“你干什么?有在听我说话吗?”

“我在听。只是你的心声太跳跃了。”

“……你别告诉我你能听到我的心里话。”

千精的嘴唇瞬间绷紧了, 本来可能为零的愤怒值在这一刻迅速储蓄上升。

那样钟离就真的是在耍他玩了, 虽然神明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但摩拉克斯怎么能——

“我是指心跳。我能听到你的心跳代表的情绪剧烈程度。”钟离温和地开口, “如果能听到你的心里话, 我也不会次次惹到你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也相当无奈:“我不太明白为什么我每次说话都能冒犯到你。顺着你的心思你会不高兴, 不顺着你……嗯, 我想反面例子已经很多了。”

千精把清零的愤怒条心虚地往深处藏了藏。

他没有被挡住的可以看见的嘴巴看起来还是很平静的样子。

“是你很有踩我雷区的天赋。”千精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心跳节奏和眨眼时速, 前者自不用说, 他担心自己的心跳又背叛自己向钟离传递什么不该传递的消息, 后者的话,谁知道钟离为什么要挡着他眼睛和他说话。他怕睫毛颤动的速度也能让人感知到他的情绪。

千精放缓了呼吸:“但我知道你一直是无意的,所以没必要在意我的情绪起伏,只要别跌破底线或是超越阈值,我能调理好自己,你维持最初的想法就好。”

他把手按在钟离覆盖在他脸上的手上:“比如刚才,你要给我奖励就给我奖励好了,不要变成惩罚又忽然什么都没有,别在意我自己都不信的那些话。”

钟离的手被千精的力道带下来,而轻易得逞的千精用一种很微妙的表情与钟离对视。

“——你刚才遮我眼睛是因为我在几秒前自己挡着眼睛不想见人吗?”

钟离点了点头。

“嗯……果然,我渐渐能懂你在想什么了。”千精将指尖插入钟离与之相握的手指缝隙里,笑着看着钟离,“我比你想象得更了解你,知道你会说什么话,知道你行为的逻辑,所以,保持现状,我还是更喜欢我能读懂你而你仍对我一知半解的现状。”

他坦言这会让他很有安全感。

至于情绪起伏……那是正常的。甚至是友好的。钟离难道不想要见到千精在他面前表现出更鲜活的样子吗?

“给我一个自由呈现喜怒哀乐的机会。”千精歪头,“你看,这会儿,我的心跳就很平稳吧?”

钟离看了看千精染着笑意的眼睛,又看了看千精的胸腔位置,了然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钟离说道,“我会照顾你的胜负欲的。如果这是你找到的唯一一个能赢过我的强项的话。”

千精:“……”

他气得扑倒钟离。

故意的!这家伙哪是不通世事,就是故意的!故意惹他生气!看着他变成风史莱姆还会自己缩水恢复正常很好玩是吧?!

有没有一点神明的样子?活该他的风评被自己搞得这么差!十之八九都是神明本人的锅!

……

神明在事后回了一句半斤八两。

抱着龙尾的千精闭着眼睛睡觉当没听见。

但他在察觉到怀里龙尾甩动的幅度弱下去之后,却又是第一时间睁开眼睛,皱着眉头看向了背靠床头闭上眼睛的钟离。

睡着了?

谁在床上不躺着睡觉而是坐着啊?

根据之前夜晚的经验,钟离也没有那种坐着才能睡着的习性吧。

所以这是——

千精坐起来,主动挪到钟离的身边,他一直保持着观察的姿势盯着钟离的脸,直至神明的睫羽颤动,他第一时间坐直身体,看着钟离睁开了那双金色的眼睛。

“须弥的智慧之神通过梦境拜访你了?”千精凑过去提出猜测。

“嗯,她来告诉我提瓦特大部分的地脉都已经恢复正常。”钟离点了点头,“她准备引导世界树修正世界线了。”

“啊,终于。”千精想着草神怎么不顺便过来跟他打声招呼,那家伙也很坏,帮钟离瞒着钟离就是摩拉克斯的真相,“就在今天吗?然后我们再睡一觉记忆就会被修正的那种?”

“如果今天修正的话,那记忆在一觉睡醒之后会翻新,没错。”

“……你没必要把我的问题重复一遍。”千精皱眉,“还是说,世界树现在还不能正常工作?”

钟离没否认这点。

千精说世界树的工作指令也太麻烦了一点。他一直以为世界树是那种自动程序。而不是现在这样,让大慈树王寻找一个个节点,保证世界树的修正功能正常运作。

“正常情况下,世界树是按照你之前以为的那样运行工作的。”

千精睁大眼睛,他敏锐注意到了钟离“正常情况下”的这个用词:“现在是处于非正常状况?”

钟离说,千精可以理解成他们现在所处的时间段是在正常世界线已经发生的过去中覆上了新的命运。

世界树唯一认可的现在,不是他们如今所处的时间段,而是在更久远的未来。

世界树能改写在那个未来中所有提瓦特人的认知与记忆,却不能扭曲处于过去这一时间概念上的提瓦特人的现实经历。

所以大慈树王需要引导世界树修改命运线。她也是如今唯一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仅仅是因为她是天理钦定的世界树监管者,而是因为在世界树认可的未来,大慈树王已死,她已被彻底遗忘,所以她能修改与自己相关的历史。

就像是一张答卷,最后将留下纠正后的正确答案,但在这个正确答案得出之前,有过多少错误答案这完全不重要,重要的只是错了,然后改了,仅此而已。

而证明如今整个提瓦特处于过去的还有一些证据。比如千精记得他连贯记忆外有关天空岛的知识,而钟离其实有这段时间和潘塔罗涅相处以及和千精相处的两段记忆。

“……”千精沉默地盯着钟离。

按正常世界线的发展来说,潘塔罗涅此时出现在璃月并且失忆是很突兀的,但钟离当时在看到千精的第一眼就毫不意外,他显然知道事情的全貌,千精与他相处的这段经历,是潘塔罗涅之前和他在这个时间段相遇的另一个可能性。

“天空岛的相关记忆不会被世界树影响吗……之前我说你和天空岛关系匪浅的那个猜测也没错啊。”千精吐出一口气,“但也不公平。因为你现在就有这个时间段与我相处与潘塔罗涅相处的两段记忆,我之后却只能保留一段。”

早知道当时跟公子多打听点消息了。

千精这么想着。再回想起达达利亚说过的那些话,他能理解这是自己折返至冬将神之心任务推诿给其他人的未来,他能知道这种发展也契合了自己的选择,但他不是特别开心。

他对自己的未来不好奇。他能猜到。可一想到钟离是亲身经历而他是第三方视角,就觉得自己输了。

“你可以这样理解,”钟离神色自若地给千精顺毛,“我保留了更多我们相处的记忆,我对你的了解却还是比不上你对我的了解。”

他很好地拿捏了千精的胜负心。

千精还真给他顺毛成功了。

“继续。”千精说道,“须弥的智慧之神现在是遇到什么需要求助于你的瓶颈了吗?”

“也不算。她本来准备找巴尔泽布。但那位神明处于一心净土之中,既不处于梦境,又不在现实,所以她很难联系上对方。”

“稻妻的神明吗。”千精一下子想到了他的船队和南十字在稻妻远海的遭遇,以及,某位在这个时间线上已经被抹消的愚人众执行官,“是要将不存在于现在而存在于未来的他作为衔接未来世界线的锚点?”

“他的出身和立场都较为特殊。而刚好,他在离开愚人众之后一直在须弥。”钟离顿了顿,“但我想布耶尔或许也是想借这个机会让他和创造他的神明有机会聊一聊。”

布耶尔是草神的魔神名字。

而他和他的神明指的就是雷神创造的人偶和雷神本人了。

一个神造之物反倒离开自己的创造者加入了至冬阵营,又离开愚人众停留在智慧之神身边吗。

“这点你们神也和凡人没什么区别,要操心的家务事不少啊。”千精似笑非笑,他感觉愚人众的所有执行官都和至少一位神明有着一段难以言说的过去。

钟离不置可否。

而千精从钟离刚才的话语中听出其他意思:“智慧之神之后又来找了你……她显然不是找你做想让雷神做的事情,也不太像是让你帮忙联系雷神,所以……”

他想到了六席的执行官身份,缓慢地眨了眨眼,然后有些迟疑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钟离点头。

“你不是打算把千精这个身份暂时废弃吗?”他这样说道,“以潘塔罗涅将千精骗身骗心还丢命的理由把千精的尸体留在往生堂。这之后钟离会消失,潘塔罗涅会返回至冬,而璃月将长久地保留千精的财产,第九席也能以仙人的身份轻易取得璃月七星的信任和帮忙。”

千精:“……”

千精咋舌:“原来你也听得出来我什么时候在开玩笑什么时候在说真话啊。”

他还以为钟离只会觉得他当时是在借告白恐吓被告白者呢。

钟离抬手揉了揉千精的头发。

“听得出来的。”钟离说道,“现在已经是你昨天所说的明天快结束的时候了,要我帮忙杀死你吗,千精?”

本来因为钟离的前半句话神色动容的千精再次产生了吸氧的冲动。

他再次坚定了钟离就是一个白切黑的想法。

“不用。”千精冷酷无情地拍开钟离的手,“尸体当然不能用我自己的啊!”

第110章

这是一场相当特殊的葬礼。

往生堂接到了外宾的葬礼需求。也可以说, 是死者本人提出的需求。

“嗯,按最简单的规格来就可以了。”潘塔罗涅跟胡堂主阐明自己的诉求,“讣告将会在葬礼之后发布, 岩上茶室也会在之后公开售卖,要是又被什么偷鸡摸狗之辈得到,不必挂心, 这是为了更好地引蛇出洞。”

“……我不会挂心富贵先生的财产遗留问题的。”胡堂主看着演都不演了的千精, 神色复杂, “一切总会物归原主。就连您本人——也是如此。”

千精忍俊不禁。

现在他就算真的以潘塔罗涅的身份和富贵接触的人接触, 知情人也绝不会以为他就是潘塔罗涅本尊,只会以为他是钟离在愚人众的替身。

胡堂主就是知情人之一。

还是启发千精舆论造谣的灵感提供者。

更是即将为富贵此人筹办葬礼的殡葬司仪。

胡堂主知道棺中不会是千精本人,但千精同样会死, 他会沉眠于地下, 等待未来某一天再次被人唤醒——这比他如今就入土为安更糟糕。

不知道仙家用了什么手段愚弄生死。

这是不对的。可钟离和千精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们这些外人即使再颇有微词,也是难以多加干涉,只能从道德上谴责一二, 宽慰自己的束手无策。

胡堂主并不想要承接这一场葬礼。

因为他知道这场葬礼意味着千精再一次抹消了从数千年前延续至今的那个身份。

千精明明一直活着。

但他永无可能一直拥有自己的身份。只能借他人的名字行走于世,只能借一个又一个的假名间接还原自己的真实。

他这次注销的富贵这一身份就是如此。

大众认知意义上的死人甚至会是富贵。唯有少数人知道他千精的真名。更令人心情复杂的是在千精这一名字被暴露出来的时候, 所有人刚开始都是在怀疑。

千精是和潘塔罗涅这一名字捆绑在一起的。是一直处于后者阴影下的后者的所有物。这并不是好事, 从过去发生的一切来看这种事实的坏处也远远大于它的好处。但没办法, 千精本人甘之如饴。

“是胡堂主对我的想法过于消极悲观了才是。”千精弯着眼睛, “在我看来, 千精是我, 富贵是我, 潘塔罗涅也是我, 我是我的财产, 一直归属于我也是理所当然。”

“你分明知道我说的是钟离先生。”胡堂主的神情无奈,“你和他彻底绑定了。”

千精的眼中染上点点笑意。

“那不也可以解释成他是我的所有物?”他明知道包括胡堂主在内的人对钟离有很深的误解,但他顺势而为,加深了他们刻板印象的同时,语气更为轻快,“再不济,我和他现在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种密不可分的关系,不是很让人愉悦吗?”

胡堂主的脸上露出千精已经没救了的无奈表情,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发表什么不能恋爱脑的评论与劝告,只是生硬地把话题拉扯了回来:“我们接着来谈谈葬礼的事情吧。”

千精笑起来:“好的。”

……

入土的灵柩里没有尸体。

里面放了一些零碎的陪葬品。是富贵结识的朋友提供的能代表富贵的信物。

葬礼一切从简,但来的人也不少。

南十字全体成员都来了,刻晴和北斗站在一起,已经回来的白术沉默地站在师父身边,凝光作为富贵曾结交的商业伙伴出席,飞云商会等机构也都派人送来了花圈挽联,天权星、玉衡星在路祭的过程中悄无声息到场,直至飞火在选为墓地的遁玉陵某处消弭。

“难得的体验。”

千精没想到自己这短短一年认识的人还不少,本来他只打算和钟离一样远远观望一眼而不亲自参与,不过人这么多他混进来也挺方便的。

而有些因故在这里的北国银行人士心情就比较复杂了。

他们属于那种游离真相之外的群众。

莉莉娅和伊戈尔站在千精身边,看着自家低调的上司悠闲地和璃月的天权星、玉衡星站在稍远的位置不知道说什么,眼里满是佩服。

在他们看来这就是自家上司已经使用这个伪装身份达成了目的,将其与自身割裂舍弃了。

完全不知道他们的上司到底是怎么做到能用潘塔罗涅的身份与七星说悄悄话一副比普通璃月人更得七星信赖的样子的。

市长大人麾下的尤苏波夫在他们的上司手上吃了大亏所以灰溜溜离开璃月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是很可惜的是他们的潘塔罗涅大人也要离开璃月了。

莉莉娅和伊戈尔因为还要陪千精出海稻妻,所以对今后很长一段时间没办法和千精共事这件事的感觉不是那么强烈,但璃月北国银行分行的耶夫卡对此还是挺难过的。

他可是见证着璃月分行在千精的手中发展得多么好的。

如今总部那边也收到消息,那些富商与官员很难再把璃月的北国银行分部当成是潘塔罗涅私有的不具威胁的小金库了。他们开始考虑起分部的商业价值,并试图分一杯羹。

潘塔罗涅在璃月的时候,这些人很难动手,但在潘塔罗涅离开后,他们就可以针对璃月北国银行分部不断地做小动作,往里安插他们的自己人只是最简单的手段。

而耶夫卡很显然会是之后直面这一切的家伙。他性子耿直,本来在北国银行分部唯一的好处就是不需要面对商业竞争,现在可有他头疼的地方了。

但这也是好事。证明一切都在变好。

他们这些能被潘塔罗涅选中的人,都有机会去挑战他们之前未曾设想的险境,去得到他们之前不曾有机会得到的权势、财富乃至自由。

“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玉衡星忍不住感慨,他总是比天权星更直白地表露自己的情绪,在这种私人时间他就更是直言不讳,“四五百年太久了,四五十年我还是等得起的,你争取下?”

他是以间接导致遁玉覆灭的坎瑞亚战争算到现在的四五百年为单位衡量千精正常醒来所需要的时间。

千精忍俊不禁:“也不至于这么迫切地见到我。四五十年……我想我对昆牙你这位玉衡星的影响力还没有这么深。”

他的视线纵观遁玉陵的荒芜:“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有些你以为现在非同寻常的东西,其实等很多年回过神去看,是不值一提的。”

玉衡星哑然。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天权星从容接过他的话茬,温和地回应千精:“时间同样能记住一切。正如五百年后的你还记得遁玉最辉煌的样子,而你同样成就了我们这段时间的记忆。或许情感会在时间的磨损中褪色,但重逢的那一刻曾经建立联系的我们能更快地重新建立熟悉关系。”

玉衡星立马给自己机智的同事鼓掌。

千精弯着眼睛:“啊,没想到文翰你也把我当朋友了。我还以为我无论哪一个身份给七星留下的都是糟糕的回忆呢。”

天权星不由得失笑:“也是。但这也不妨一种更令人印象深刻的相处模式。何况我现在与你一同站在属于你的葬礼场合,能心平气和地说些好话,就尽量说些好话吧。”

他对上了千精的那双眼睛,自己眼中的笑意更甚:“毕竟我们同为璃月子民,都用着不同的方式为这片土地努力。”

嘛。千精笑着颔首。这些位高权重的人就喜欢说这些煽情的话。

但把真情包装在虚伪客套之中,也是他们特有的表达想法的方式了。

“我回来会和你们打招呼的。”千精语气轻快,“如果那时的你们还在的话。”

他压低了衣帽,准备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离开,但这时候凝光跟着刻晴他们三人过来了。

“昆牙师父——”遁玉陵出土磐岩结绿后不久刻晴便跟着玉衡星学习,此刻她本是出于礼节以及想要趁机咨询千精相关事宜的想法来找玉衡星,没想到一抬头瞧见了潘塔罗涅的脸。

本以为七星身边站着某位总务司高层的刻晴脸上瞬间空白一片。

主动粘着刻晴过来的白术和北斗也是一愣,而稍稍落后的凝光眯起眼睛,视线在千精的脸上停留几秒,又倏然下移落在千精的手腕。

那里空无一物。

千精自然是知道凝光想看到什么,当初凝光就是凭借潘塔罗涅的手串在富贵身上这一点去向七星提供两人关系紧密的情报的,现在去看,可能是想知道这手串是否物归原主,不至于怀疑潘塔罗涅就是千精本尊。

但是白术会怀疑。

他还不至于辨认不出自己赠送给千精能遮掩气味的香囊中和此处香火气味的特性,以至于在回神的第一秒便睁大眼睛。

“富贵先生……”

好在他还知道收敛声音,但这惊呼还是被这一圈人捕捉,以至于北斗和刻晴本能地扭头看他,而凝光的视线又嗖地向上移动到了千精的脸上。

天权星和玉衡星也在看千精。

于是这位愚人众第九席执行官叹了口气,投降似的把手举起来:“别这样,好歹今天是我这个身份的葬礼,当着来宾的面当众表演复活多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