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第一排同学发出不满的声音。
但也不得不听服。
随着两人带上笔来到第一排收下卷子的那一刻起,无硝烟的大战一触即发。
女人不再管他们,掏出手机拿出班主任大会的会议纪要,一条一条地说着防溺水知识和新学期周末的注意事项。
当然,必不可少的就是要看《开学第一课》写观后感了。
这似乎是每个中学学子的开学噩梦,几百字的观后感像蹲坑便秘一样,迟迟拉不出来。
夏简心坐在第一排,她做题时用余光睨了一眼距离自己仅隔了两个位置的男生。
他似乎做的比她做的要得心应手,短短五分钟过去,这人已经做到填空题了。
她从最开始的运筹帷幄到后来的如坐针毡,心思愈发开始被外界的声音所影响,脑中不自觉闪现昨天在办公室江祁安与她对骂的声音。
——“一个考年级第五的学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你觉得自己很厉害吗?没考第一,考第五和倒数第一有什么区别?”
——“夏简心,你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资格这么说?”
她开始奋发快速做题,心想自己一定不能输给他,无论是试卷正确率还是做题速度,她都不能输给他。
她必须所有东西都完胜他,才能不受到他的轻视。
她这次考试必须要赢他。
必须要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女人将所有注意事项讲完后,距离放学铃响还剩十分钟,又摆手继续让十一班人上自习。
而就在此时,江祁安举手交卷,拿笔回到了座位。
夏简心察觉身边起身的动静后,也在草稿纸匆匆写下最后一题思路后,把物理公式换算成结果填下去,并紧随其后起身交了试卷。
此次女人自出的试卷大多都是往年流行模拟卷最容易被忽视丢分的题目,多少学生血的教训,再做一遍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注意到题目原委。
她接过夏简心的试卷放在一边,手中拿着笔正仔细批改江祁安的试卷,眉头紧皱。
交完卷子的夏简心回到座位,第一排坐过道的学生等她走后全部归位,大家都心不在焉做着自己的事情,注意力却全然在讲台上,随时等候此次战役的最终结果。
该说不说,万众期待的时刻马上来了。
到底是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还是改朝换代?最终结果都始终挂在十一班每个人的心弦上。
俗话说看热闹不嫌事大,无论他俩谁输谁赢,都与他们关系不大。
但此次结果也可看出未来两人的风势,谁赢谁在之后的生活中就会略压对方一筹,所以这场考试在两人心中关乎着所有,比什么都重要。
强烈的紧张感在不大的教室足足维持了有十分钟左右,讲台上的女人才开口说出扣人心弦的答案。
“中考物理卷子,满分一百的分值竟然没一个全对。”
女人迅速地批改完试卷,无奈地叹了口气,摇头说:“即便是年级前五的学生,重考也难以拿到满分。如果基础没有打牢,我真不知道你们将来怎么学高中物理,还是这么重要的学科。”
她展开试卷,讲解道:“综合倒一题第三小问,已知热敏电阻为152°c时移动滑片,电压表示数为2.5v,它要保持滑片位置不变,求该热敏电阻允许降到的最低温度,这还不简单吗?”
“当电压表数值为3v时,看你们上面都算出是84Ω,也看图知道了若为ntc电阻,则tmin=80°c。”女人微微皱眉,显得有些困惑,“但是我纳闷的是,既然前面ntc都能看出来,怎么就是看不出来ptc电阻的最低温度数值呢?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了?”
连这么基础的题都会出错,她不禁开始怀疑这届一中学生的整体水平。
这几年一中接连被云大附中、曲一中、师大附中反超,重本录取率也渐显颓力,竞争力比不上前面三所,唯一能够支撑的,仅剩下老云滇人的口碑。
毕竟,春一中是云滇地区建校历史最悠久的学校,在当地人心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那这次谁考得好?”后排男生嬉笑地问。
女人拍着讲桌,气愤地说:“一张初中物理的满分试卷,一个考了九十六分,一个考了九十一分,这算考得好吗?如果你们基础都只有这样,那我建议你们都回初中重修物理算了。”
听到试卷成绩出来后,众人开始频频回头朝后排靠窗的两人看,脸上显现出看戏的神情。
女人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撑在讲桌上,目光也投向夏简心和江祁安,停顿片刻后,开口说:“按照我们之前约定的规则,谁的卷面分高谁就担任班长,接下来一年——”
十一班人将全部注意力集中至此,教室内气氛微凝。
“江祁安将继续担任我们十一班的班长。”女人说道,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开学时我是不是忘记任命劳动委员了?如果没有,以后这个位置就由夏简心来做,今后我们班的卫生区将由她负责。”
她转头瞥了一眼黑板上的挂钟,拿起试卷,走下讲台:“还有两分钟,大家自行上自习,有事可以到办公室找我。”
话音刚落,她的身影便消失在十一班的门口,留下教室一片窃窃私语。
——“我的天,我要是夏简心,我都觉得丢人。”
——“大吵大闹、费劲功夫要跟江祁安争这个班长的位置,结果最后还是争不过他,是我我就直接回家了,真的丢脸。”
——“别担心,夏简心脸皮厚着呢,否则她开学和江祁安吵完架后也不会再来。”
——“真不知道她以后该怎么面对咱们班人,要是我的话,干脆挖个地洞钻进去下辈子再出来算了。”
——“最重要的是,老班竟然把劳动委员的位置给了她,这又脏又累的活,开学那天都没人接,现在可算是找到了个甩手掌柜。”
——“什么甩手掌柜,这分明就是失败者的安慰奖好吗?别说的那么好听了。”
“........”
夏简心撑着脑袋一言不发地扭头看向窗外,她本人看起来好像没多大反应,面无表情的。
两分钟转瞬即逝,很快放学铃响起,大家都不再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纷纷收拾东西离开了教室。
许卿夏临走之前瞥了眼她,察觉出她的不对劲。
“走吧。”江祁安收拾完书包喊他。
“哦好。”许卿夏胡乱应了一声,最后看了眼夏简心反常的状态,跟着江祁安出了教室。
女孩依旧坐在位置上不动,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满是唏嘘声。
之前频繁来找她说话去厕所的几个女生也见风使陀选择疏远她这个笑话,不再和她讲话。
那些女生为了保护自己不被嘲笑,也加入了对她的嘲讽,成为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就一直坐在那,目不转睛看向窗外夕阳西落的美景,神情呆滞而迷茫,好似大脑处于宕机状态。
等身后最后一道关门声落于耳畔,周围喧嚣环境彻底安静时,夏简心才终于抑制不住自己长久憋闷的情绪,开始肆无忌惮趴在课桌上大哭。
她边哭边生自己的气,气自己昨晚没多刷两道题去打游戏,气江祁安那些如刺般的话扰乱了自己做题的思路,气所有因此事议论和疏远她的人,和那些见风使舵的唏嘘声……
一切都是因为江祁安,她讨厌他!
过去的十几年,夏简心一直是众星捧月的存在,不仅老师同学们喜欢她,父母家人也都宠着她,生活丰富多彩。
然而这一切似乎在遇到江祁安的那天戛然而止。
因此她讨厌江祁安,讨厌他的一切,甚至希望他能够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可恨来恨去,她最恨的,是自己不争气。
是她不够出色,才有机会让江祁安冷眼嘲讽。
是她不够争气,所以事事都比他逊色。
是她,都是她自己不够努力,才让他有机可乘。
她趴在桌子上哭,不知疲倦地哭,空旷的教室每一个角落都是她喘不上气的重重抽噎声,充满悲怆。
而在十一班后门外面看不见的位置,有个身穿校服的少年双手环腰默默靠在墙上,听着里面一声接一声哭泣,眉心紧皱。
许卿夏就知道她不是那种轻易罢休的人,所以找了个借口又折返了回来。
其实成绩刚出来时,原本他预料她会对结果表示不满,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人却显得异常冷静,面对那些蓄意挑衅的人也都视若无睹,态度平和得就像变了一个人。
许卿夏当时还对她能够坦然接受所有不尽人意的结果表示佩服。
没想到……
他垂首低嗤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夏简心整理好情绪,拿起书包开门从后门出去。
因为刚刚哭了很久,所以此时她眼睛肿的不像话,完全不能见人。
她刚拉开门,脚还未踏出,视线内就突然出现了一块板砖大的黑色巧克力,和许卿夏那张嬉皮笑脸的脸。
他说:“黄鼠狼给鸡送巧克力,要不要?”
夏简心吸了吸鼻子,脸上的泪痕还清晰可见。
她接过那块巧克力,没忍住破涕为笑,带着一丝傲娇的语气说:“要。”
许卿夏懒散地靠在墙上,斜眼打量着她那略显狼狈的面容,随口问道:“怎么了?是因为我今天向柳萱子表白,你暗恋我,所以才哭的?”
“倒也不必如此。”他嘴角一翘,“虽然像我这种极品男人确实世间少有,但你也不必难过,大不了我给你写个爱的号码牌,下辈子优先考虑……唔……”
“许卿夏!”夏简心掰开一块巧克力强塞进他嘴里,实在听不下去,“你闭嘴吧,就算这个世界男的都死绝了我都不会考虑你的,好吗?”
“肤浅!”
许卿夏拿出强塞嘴里的巧克力,怒骂她一声,“你们女生就是肤浅!如果我长得跟那黎明一样,看你这37c的嘴还能说出这种话不?”
夏简心撇了撇嘴,掰了一小块巧克力往嘴里送,心虚地问:“那你刚都听到了?”
“什么?”
“刚刚的事。”
“略有耳闻。”
“那你能不能帮我保密。”夏简心抬头看着她,语气中带着恳求,“别让其他人知道我脆弱的一面,行吗?”
她想在他人的记忆中永远保持乐观向上的心态,即便自己并非她们口中所谓的“小太阳女神”,也想成为她们心中永远向阳的小小榜样。
空旷的回天长廊上,两人面对面站在十一班后门说着悄悄话。
许卿夏低睨她那张哭花的脸。
都说这个世界不会出现感同身受的人,但不知为何,他似乎能切身体会到她的难过与执着。因为对许卿夏而言,今天他和夏简心的处境并无什么不同,都是受人非议。
早上她在众人面前帮他说了话,现在他帮她保守秘密,一来一往,算是扯平了。
夏简心眨着眼睛看他,她眼睫上还挂着泪珠,等他说话的时间手微微交握着,显得有些紧张。
哭过一场后,她身上少了些强势,反而多了几分平时不常见的柔和。
[我见犹怜]
许卿夏当时看着她,脑海中只浮现出这四个字。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帮她擦掉脸颊上的泪,半晌又觉得不合时宜,于是越过她的脸放在她脑袋上,使劲揉了两下,笑着答应:“好,帮你保密。”
“哎呀,许卿夏!你好烦!”夏简心嫌弃地将头顶薅她头发的手拽下,“干嘛啊!拿我当狗呢!没事撸两下毛。”
“我要回家了,不然爸妈会担心,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夏简心也不管他要做什么,转身离开。
许卿夏笑得肩膀直颤,等她走了几步后,又懒洋洋上前伸手拉住她胳膊。
“?”
夏简心还没来得及问他要干嘛,就看见他从口袋掏出餐巾纸,上前一步帮她仔细擦去脸上的泪痕,笑着说:“别拿你丑八怪的样子去恐吓其他人了,容易做噩梦。”
青春期的女生大多注重外表,听到许卿夏这么一说,她急忙整理自己的发型,任由他用纸巾在脸上擦拭,问道:“这样可以了吗?”
“可以了。”
擦完脸许卿夏自觉回到安全距离,他把半湿的纸巾攥在手中,打了个响指,半开玩笑地指着她:“哭完之后又是一条好汉。”
“那我回家了,你也早点回家。”
临走之前,夏简心晃了晃手中半块大巧克力,良心地道了句谢:“谢谢黄鼠狼送来的巧克力。”
许卿夏嗤笑一声,目送她远去。
等双方都看不见彼此的身影后,夏简心拿着巧克力停在教学楼前偏头望了一眼十一班,想看看许卿夏还在不在。
但他已经不在了。
夏简心觉得很奇怪,恰巧这时口袋响起一声手机铃响,她来不及细想,拿出手机就看到维念给她发了条抱歉短信——
【对不起啊星星,今天我爸妈从外地出差回家来接我了,所以放学的时候就没等你一起回家。】
夏简心展颜一笑,迅速回复:【没事,叔叔阿姨不常回家,你多陪陪他们,我已经到家啦,不用担心。】
对方回复了个ok的表情包。
她笑着将手机收起,走向学校车棚,把书包和巧克力放入前车篮,踩上脚踏,独自一人骑车离开了学校。
而远在天台之上,许卿夏目送女生的背影在校门口远行。
周身吹过一阵清风轻抚过脸庞,让人觉得燥热难耐,男生坐在在阳台处朝下张望,他勾唇笑笑,手上快速转动的四维魔方千变万化,嘴里念叨着让人听不懂的拼阶公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