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 111 章 “你知道什么叫天才吗……
“那行, 我现在告诉你们一个消息,这鬼尸身上放了诸家特有的追踪粉。”钟离肃淡淡道,“待清晨,大约诸家人就会找上门来, 该如何解决?”
“没有办法消掉吗?”
这句话是陶梅问的, 因为她依稀记得钟离柏提过。
“我出手的话, 他们就会知道是钟离家的人,不太方便。”
瞿无涯灵机一动:“要不然我们把他送回诸家, 一不做二不休。”
钟离肃:“我还挺需要休息的。”
“既然早晚都要被抓包,那不如去诸家看看, 他们在忙什么。”瞿无涯抓起一旁挂着的剑, “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前,打个措手不及。没有筹码, 就制造筹码。”
钟离肃有点后悔, 还不如闭嘴, 就让他们被抓。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瞿无涯这几年跟着凤休好的没学,做事没有章法倒是学了十成十。
今夜彻底是一个不眠夜, 三人潜进诸家。钟离肃叮嘱他们不要乱碰东西, 不然死了不好收尸。
诸家的建筑风格十分诡谲,走廊的柱上刻满鬼面, 空中还有奇怪的味道,也不知哪来的风吹出奇怪的声音。
“人很少,都去哪了?”瞿无涯注意到是因为有一间屋的门窗没关好。
“外面是护卫在抓人,诸家人应该不在,他们等清晨再来收尸。”陶梅分析道,“那他们肯定是聚在别的地方。”
两人都看向钟离肃, 瞿无涯问道:“肃公子,你从前来过这吗?”
“来过几次。”钟离肃叹气,“但我知道的东西不多。”
“你真的知道?”
“不然你拉着我来做什么?”
瞿无涯微笑道:“很奇怪啊。肃公子从我们要来岚霄开始就不太支持,方才更加是出言劝阻,还搬出了师兄。是什么让你联想到了师兄,因为我和师兄的关系吗?”
“可是从前你不关心这种正事的,要说钟离柏对我说这番话也不奇怪。可是据我所知,肃公子和师兄说不上是上下级的关系,也并不是朋友。”
“跟我来。”钟离肃走到前方,道,“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不是和王太子不熟,我是不太喜欢他。”
“不喜欢?”陶梅小走两步,追到钟离肃身旁,“为什么?”
“我不喜欢他的作风,他是所有医师最讨厌的那种病人。”钟离肃道,“所以我不治他了。”
陶梅笑起来,“什么嘛,这种理由。”
瞿无涯却觉得,钟离肃是在说实话,并不是那种对病人的抱怨。
“诸家具体在干什么,我是不知道的。早年间,他们请钟离家的人来帮过一些忙,我当时年纪还小,只是做了些很边缘的事。”钟离肃伸手摸了摸墙,放在鼻下闻,“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去丹临,我说拂月酒是在养东西吗?”
“我知道诸家在养什么草药,再想起年少时来的那一趟。说太多你们也听不懂,总之都是些毒药。我以为他们是为将来同妖界开战做准备,但如今看来,不太像。因为方才那个鬼尸是中毒而死。”
“哦!你扯到经脉上就是故意不想说他的死因?”陶梅恍然大悟,之前他们一直在讨论诡异的经脉,都忘了最基本的死因。
“也不尽然,因为鬼尸的经脉确实诡异。”钟离肃脚步变慢,有点犹豫方向,“但我意外地得知了一个消息,王太子不在沧溟城,直觉上让我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前方就是诸家的制毒房,亮这么多灯,看来是彻夜难眠。”
“鬼尸这么诡异,看来诸家也很头痛。”瞿无涯放低了声音,“谁有本事在诸家眼皮底下弄出这种东西?”
“谁跟你说这鬼尸是别人弄出来的?”钟离肃闭眼,缓缓睁开,“我刚刚说了诸家在研究一种毒药,而这鬼尸是中毒而死,再被人唤醒。”
“有人闯进来了?”
说话的青年脸色阴白,显然是常年不见光造成的白,偏偏嘴唇红润,更显森然。诸作人靠着椅背,“贵人的意思是让我们把贼人赶出去,但不能下死手?”
“是,他们也不会下死手,最好将他们毒晕送出岚霄。”
答话的侍卫虽戴着面具,但能从服饰和腰牌看出是极天卫的人。
“我们被发现了?”瞿无涯注意到赶来的诸家人,四面八方,“快走。”
陶梅道:“不应该。我用的这个偷玉不可能这么快被发现。”
“我也觉得不太对劲。要说不被发现是不可能的,但这也太快了。”瞿无涯护着钟离肃,边走边回头看四周,“我还不至于留下这么重的痕迹。”
“除非,有人跟着我们”
三人被围住,钟离肃拿出一把小刀,又收回去。算了,还不会死,没必要动手。
陶梅和瞿无涯将钟离肃护在中间,与众人交手。
等过了几招,瞿无涯就觉得不对劲,对面不下死手?可是他也没爆身份,对面甚至都没有问他的身份。
他有了一个很大胆的猜想。他动了杀招,园中花草摇晃,一排血平整地落下。
诸家人得到的情报是贼人不会下杀手,如今生变,自卫的本能让他们想动杀招,却碍于命令有一些犹豫。
而这点迟钝也被瞿无涯收在眼中,他更加不留情面,剑指心口。
直到一声“住手”响起,他轻巧地收了剑。
来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后悔了,因为这么轻易地收剑,证明瞿无涯早有预料。
对面不想和他们起冲突,证明有人不想把事情闹得剧烈,那唯一接近真相的方法就是和对面起冲突。瞿无涯等的就是这句住手,转头看着从树中阴影里走出来的人,道:“师兄,好久不见。”
“你知道是我?”
“除了师兄,也不会有谁派人跟着我了。”瞿无涯快步走过去,笑道,“除了师兄,大约也没谁有面子让诸家人手下留情。师兄为何在此?”
钟离肃心道,真是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陶梅慢慢地跟在瞿无涯后面,保持一定距离,小声道:“殿下。”
“你来得太快了,但凡再等上一天,就没有像今夜一样的机会。”轩辕琨笑意很淡,“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但凡瞿无涯等明日再出门探,就看不见一些东西。但凡瞿无涯晚些再来诸家,那么就能等到一个专门为他而准备的答案。
“唔我性格比较急躁,所以等不了太久。现在可以请师兄解释一下情况吗?”
轩辕琨道:“我不太想说,你走吧。”
这个时候耍无赖可没什么用,瞿无涯追上去,抓住轩辕琨的衣袖,“我听不懂。”
钟离肃面色很难看,他拉住陶梅,道:“走,别跟过去。无涯是王太子的师弟,不会有事,但这不该是我们知道的事。”
“哎哎,无涯。”陶梅被钟离肃拽着,喊了几下,也反应过来事情轻重。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轩辕琨,几乎和动怒了一般,虽然没见过轩辕琨动怒。
“肃公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轩辕琨在这里,意味着,诸家做的事是王族允许的,是整个人族的事。”钟离肃语气沉重,“而这种事,不会太光彩,诸家就是干这种事的。”
“他们一定是翻车了,才会让本该闭关的王太子来此坐镇。”
“我们本来是来找诸姐姐的。”瞿无涯先换了个话题,不然轩辕琨一直沉默,没法交流。
“小眉不在这,诸家把她支走了。”轩辕琨这才开口。
“我都在想,究竟是什么事,让师兄都开不了口说话。”瞿无涯苦笑一声,两人踏过木桥,走到了湖中亭上。闹了大半宿,他也有些累了,便坐下来,看着轩辕琨眺望远方的背影。
“无涯,你知道什么叫天才吗?”
“天纵英才,修为天赋高,根骨、经脉俱佳。”
“根骨是天定的,就像瞭望塔中的人妖后代,但经脉不是。你修为每高一层,它都会发生一些变化,让身体能容纳更多灵力。”轩辕琨转过身,终于坐下,夜风吹起他的额发,“而妖天生寿命漫长,就算不勤加练习,能达到的高度也是人族难以仰望的。除非是天才,才勉强可以一试。可天才有多少呢?万里挑一。就像陶梅的根骨,假如她从小开始练习,但只要是有个三十年修为的妖也能轻松打败她。”
“无名二十七岁的时候跟我说,他感觉自己能接妖君三招了。而这样的人,人族百年就出了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他。四年前,我们同妖族达成了和平协议,是因为人族也耗不下去了。我们趁着妖族内乱,用一些出其不意的智慧产物先占上风,但修为终究是修为,哪怕是智慧也无法战胜的绝对实力。”
瞿无涯默默地抬起手,道:“我勉强也算第三个?”
轩辕琨也没反驳,道:“半个吧。如果你一次性用完体内的那些灵力,可以算两个。”
“这么多?”瞿无涯有些吃惊,“我一直觉得没什么用。”
“以命换命怎么会没有用?”轩辕琨失笑,“我还是那句话,有换的资格比无能为力要好很多。”
“所以呢,这些事和那些鬼尸有什么关系?”
轩辕琨缓慢道:“所以,从很久以前开始,从我还没出生开始,人族就在尝试培养天才。毒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它可以害死人,但也可以从另一个层面上激发人的潜力,在濒死的边缘,身体出于自卫可能会产生一些有趣的变化。”
第112章 第 112 章 “你有剥过玉米吗?”……
远处钟声响起, 天快要亮了。瞿无涯终于不笑了,迟缓地整理已知信息,道:“你们拿人做研究,为了培养天才?而经受不住毒性的人会死, 再被人唤醒, 也就是现在的鬼尸?”
也许是一瞬, 也许是很久,他听见轩辕琨说了一声“是”。
“你们是怎么选取人的?直接绑架吗?”瞿无涯顾不上尊重, 语气冷得似质问,“死了很多人吗?然后你们要说是为了人族未来, 为了人族大义吗?还是说, 有这么多自愿的人?”
“一般来说送去妖界当奴隶的人,诸家会挑选一些进行询问, 问他们是愿意去当奴隶还是留下来加入承天计划。其他的, 我也并不清楚。”
那不是废话吗?谁会愿意去妖界当奴隶。瞿无涯再想起苏盼的经历, “百里逢天是什么人?他抢人是真的抢人,还是和你们一起的?”
“百里先生亲自挑了一批人去培养,跟着他的苏盼本来是一个成功品, 但意外死在了永劫山。”轩辕琨轻轻闭上眼, 再次睁开,“你难以想象这是一个多惨重的损失, 幸好他们留下了你。”
瞿无涯不寒而栗,他从没和轩辕琨讨论过这种事,自然也没见过这一面的轩辕琨,怒气让他的声音颤动,“成功品?你们就是这样形容她的?损失?你们的损失?那你们想过他们的家人吗?想过失去家人是什么感受吗?”
轩辕琨沉默以对。
“你们太傲慢了,难道只有贵人的命算命, 底层人的命就是草芥吗?”
“无涯,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如果有更好的办法,谁又想费心费力干这种缺德事?”轩辕琨神情不忍,语气却坚定,“这些事本来和你没有干系,我本也不想让你平白背负这种罪孽感。是,诸家是将人试毒,但妖族向人族要人也是事实,如果我们赢不下战争,那这种日子永无止境。”
“还有一点你说错了,谁的命都不算命,在黎明来临之前。如果我的牺牲能达成目的,那我现在就可以去死,我不会有任何犹豫。”
瞿无涯被震惊得说不出话,这太沉重了。他想说,生命是可贵的,要珍惜生命。但这些对于师兄,都不重要。
他始终还是不理解那些理念,还有一点贪生怕死。也许师兄真的是对的。
凤休要是凤休在就好了,凤休就能做出公正的评价,不管是好的或者是坏的。
“我没办法接受可能师兄你没说错,但我无法认同。我知道就算是王族也不可能光明磊落,但我以为最多是行使特权。我昨天还在想,这次去南州没见到师兄一面好可惜。”
“我真的一直很崇拜你,也觉得很幸运能能够当你的师弟。可能我们相处的时间没有特别多,我确实也不够了解你。只是,我以为你是一个好人。”
好人?这是什么用词,简直和小孩子一样。瞿无涯语无伦次的,“我就想问一句,师兄,你做的是对的吗?你认为是对的吗?”
无涯很相信他,轩辕琨当然知道这一点,并且这点很重要。
“事情从来没有对错,也不止有对错。如果你认为我错了,那你就可以这么认为,你已经不是十八岁了。”
“那我们就需要吵一架了。”瞿无涯渐渐冷静下来,“和苏盼一起的人,不是回家了,而是死了,对吗?”
“是的。”
苏盼到死都不知道真相,也许是一件好事。瞿无涯问道:“原大哥也不知道这件事?”
轩辕琨道:“只有我知道,这不是其他人该背负的东西。”
“我觉得很可笑,你们一直都在说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我也很生气,我竟然一直在当走狗,你们的善是对谁恶又是对谁,对得都是百姓,我一点也分不清了。”瞿无涯漠然道,“我甚至觉得这就是一种本末倒置,人和妖的分别本就不在修道天赋上,因为寿命是天定的。你却觉得如果在某一个时期能造出一堆天才将妖族压制住就能得到永久的胜利吗?”
“如果说事事都要听天定,那人出生就是为了等死吗?”轩辕琨反问,“天道不公,人族就应该受着吗?我当然没以为这样就能解决问题,但如果连阶段性的胜利都没有,那怎么谈真正的胜利?”
瞿无涯拔出剑,道:“师兄,我们打一架吧。我一直很想知道,王剑到底是什么东西。”
东边日出,第一抹晨曦照在瞿无涯的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眼睛亮晶晶得含着金色。
轩辕琨伸手,轩辕剑从远处飞来,道:“好。”
剑风凌凌,两人均没用什么招式,而是最基本的剑招对打。利刃相碰时清脆的声响同红日渐出,黑色和明黄色交错。
“无涯,你有剥过玉米吗?”
瞿无涯点头,穿过两把相持的剑同轩辕琨对视,“当然有。”
“小时候,父王让我剥玉米,我一粒一粒地剥。剥得很完整,父王却一点也不满意。”轩辕琨往轩辕剑中注入灵力,金光闪烁,“我不知道为什么,以为是我做得不够好。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假如先把一列平推开,剥得稀巴烂,那顺着那道伤口,剩下的玉米粒可以一整列地剥下,毫发无损还迅速。”
“我终于知道父王为什么不满意了,事事兼顾,事事犹豫,便事事不成。我没希望过你理解我,因为你从来没被灌输过这种思想,我是王太子,有些事我必须做。我也没希望过任何人理解我,因为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就算是下十八层地狱,就算是众叛亲离,我也愿意接受。”
瞿无涯被光刺痛双眼,眯起,道:“我觉得很可怕。师兄你懂的东西这么多,读了那么多书,那么聪明又有知识,最后你却用这些来认可道德泯灭的事。”
轩辕琨卸力,后退几步,双手握剑,“你想看王剑,那我给你看。”
数道金光闪起,交错成六芒星的形状,如封印一般朝瞿无涯袭去。他举剑格挡,然后他看见了,满地的血,听见了自己的哭声——也许用看见不准确,因为这不是一个画面,而是感受。
悲伤,愤怒,绝望这些痛苦的情绪翻涌,他握不住剑,剑掉在湖水上。
“琨儿,你是人族的希望,你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你要担负起王族的未来。”
这是谁的声音?琨儿?是人王吗?瞿无涯浑身一颤,从那些情绪中剥离出来,仔细听着。也许这是师兄给他的答案。
“盛世无为而治,但如今你必须有所为。对了自然好,错了也要承担,最昏庸无能的就是躲在他人身后,什么选择也不敢做。”
“不要把命运交到他人手上,你时刻要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就算失败了,那也是你选择的,也是你应得的。”
“可以哭,但哭完,还是要修炼,什么事都不会改变。”
这就是强者的逻辑吗?瞿无涯笑容发苦,也许我这辈子也成为不了这样的人。每一片落叶都是有意义的,而在师兄眼中的落叶就只是泥土中的养料。
“你看见了什么?”轩辕琨落在水面上,捡起瞿无涯的剑,“这并不是真正的王剑,只是冰山一角。我不是对你手下留情,而是王剑不是大白菜,我的身体还不支持我拿王剑出来给你变戏法。”
“我看见有人死了。”瞿无涯怎么也想不起具体的信息,“我很伤心。王剑是可以斩未来吗?”
“是,但是我已经斩过了,所以不能再用。”
“所以师兄你的身体,是因为斩掉了未来才这么差吗?”瞿无涯脑中的点串成线,不然到底是有什么病能让轩辕琨的身体变得这么差?
“是,相当于还债吧,为我年少时的那一剑。”轩辕琨笑了,“不必感慨,我的态度从未改变,斩那一剑我从不后悔。有斩未来的能力,我很高兴。”
“我仍然不认为师兄是对的,但要与师兄决裂,又显得我很白眼狼。”瞿无涯也笑了,“可师兄说的话很对,事事顾忌事事纠结什么也做不成,所以我宁愿做这个白眼狼,也不愿意再看这个承天计划进行下去。”
之前和苏盼的那次,我选了不当白眼狼,我要对得起遥幽,所以我走了。做错事的勇气么,我也试试有有看。
“师兄要与我动手吗?”
气氛僵持住了,轩辕琨也不知该不该满意自己同师父教出来的这个小师弟。
“轩辕!轩辕!”
一道倩影从空中落下,打破了寂静。
“小眉?你怎么回来了?”轩辕琨皱眉,“不是说让你去妖界接应无名吗?”
“无名被抓了,谁也不能比我更快赶回来。”诸眉人说话语速很快,都没有注意到一旁的瞿无涯,“原本计划是很好的,但凤休回妖界了,所以无名没能走掉。”
轩辕琨看了一眼瞿无涯。
瞿无涯收起剑,道:“不是有人跟着我吗?我以为你知道凤休回妖界了。”
“他这一年经常消失一段时间,我不知道他回妖界了。”轩辕琨面色难看,“我以为他还是跟着你。”
我不是太阳凤休也不是向日葵,他怎么可能一直围着我转。瞿无涯觉得轩辕琨似乎比自己还认定凤休很喜欢他。
“原大哥去妖界做什么了?怎么被抓了?”
“他杀了虺殇。”诸眉人眼睛都红了,“已经压入大牢,等候问斩。”
第113章 第 113 章 “进去需要你批准吗?……
这就很严重了, 瞿无涯彻底敛了表情。
“他去杀了虺殇?要开战了吗?”
“不是,正常暗杀。这几年妖族也没少在人界搞小动作。”诸眉人这才看向瞿无涯,“我们得去把他救出来。妖君被杀,妖族不会接受任何和解方法。”
“几日后问斩?”
诸眉人吐出一口血, 她用衣袖一擦, 道:“三日。我为了赶回来, 用了点方法,可能要睡上一会。轩辕, 你一定要带我过去,不能把我留在这。时间太急了, 根本来不及召人手, 你身边跟了多少极天卫?”
“加上凌友是十一个。”轩辕琨伸手搂着诸眉人,“无涯, 跟上。我已经用传音术通知他们了, 但极天卫的速度没有我们快, 只能当后援。”
“哎,都怪我没毅力学传音术”诸眉人话还没说完,就晕过去了。
原无名出事打断了两人的对峙, 瞿无涯也不好在这种情景下再提, 不管怎么样,救出原无名是最重要的。
来得及就是闯地牢, 来不及就是劫法场。凭他们做得到吗?那可是有众多妖君在场的瘴林还有凤休。
想过有一日他们会站在彼此对立面,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也许从凤休将乐萱召来人界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凤休从没有放下过妖界。
就像他如今,也不可能扔下一切不管跟着凤休。
轩辕琨御剑带着诸眉人,速度却丝毫不落瞿无涯之后。瞿无涯知道方才就算动手,他也打不过师兄, 但他也并不是心存侥幸,觉得师兄会为他让步。
师兄的决心,他已经彻底领悟了。可他并不认同。
半路上,轩辕琨让瞿无涯停下来休整。诸眉人从妖界赶回来伤身,他们若也急于赶路损耗太多灵力,就算赶到也于事无补。所以轩辕琨制定了严苛的休息频率,必须保证灵力不枯竭。
瞿无涯打坐,却没什么心思调息,诸眉人还在昏睡,轩辕琨闭眼,淡淡的灵力围绕着他。
“师兄,我去洗个脸。”
随着瞿无涯的背影远去,诸眉人也到了苏醒的时间,她拿出几颗药往嘴中塞,同轩辕琨相对坐下调息。
“轩辕,你似乎挺纵容无涯的。”
换做其他人不听轩辕的命令去洗什么脸,轩辕早就摆脸了。
“他很重要。”轩辕琨的语气轻淡,“所以我和他的关系很重要。”
“十年弹指一挥间。”诸眉人想起当初在妖界第一次见瞿无涯的场景。当初,她年纪尚轻,做事也很激进,不过现在也不怎么保守就是了。
只是有一点感慨,那会真没想到会和瞿无涯有这么多交集。
一张纸飞进钟离肃的房间,他接过一看,转去敲陶梅的房门。陶梅情绪激昂,一夜未宿,道:“请进。”
“原无名出事,无涯和殿下一起去妖界救人了。”钟离肃靠在门口,语速很快,身体却松弛,“要变天了,快收拾东西,跟上去。”
“妖界?”陶梅有点痛不欲生,刚从妖界离开,又要去,“原无名出什么事了?”
“杀了一个妖君吧。”钟离肃转头看向远方,“不管能不能救出人,无涯肯定要大动灵力,去晚了就只能收尸了。”
一听事情这么严重,陶梅一下精神了,“那还说什么,走了。”
很久之后,陶梅再回想起这几天,第一次惊觉时间是如此重要。如此紧迫又混乱,一切只在短短三日内彻底改变。在人生的很多时刻她都是想着,还早呢,不管是人生大事还是人族大事,总是有很多时间去做好准备。
平淡的是生活,骤降的是命运。
瘴林内聚集众多妖卫,因妖君、长老门都来参加葬礼。之所以没有立即处死原无名,也是因为要在虺殇的葬礼上用原无名的血来祭奠虺殇。
凤休其实没有想太多,拦住原无名是顺手的事,他一开始甚至不知道那是原无名。他和丽化来此是和虺殇商量事情,结果正好撞见凶杀现场。
但就算知道了,他也会拦下来。虽然虺殇拜在阳朔门下,但终究是他麾下的妖君,没有谁杀了还来去自如的道理。
想必原无名做这件事之前,也想到了后果。
翳期负责看管牢房,能让一个妖君亲自看守,可见长老们有多愤怒。她颔首,道:“见过王上。”
不管别的,王上有一点是比长老们好伺候的,就是不太记私仇。当时长老说要跪下求王上回来时,她是很不情愿的。长老们倒是不要脸了抛弃尊严了,可她当初在永劫山干的事说不定要丢掉小命。
但王上没和她计较,甚至像是忘记了。嗯,比喜欢给属下穿小鞋的长老们好一些。这几年,那些因为王都之乱而斥责王上的声音也少了很多,毕竟谁也懂什么叫好日子不是。
王上不在,那人族就欺压上来,奸计不断。如今王上还没正式回来,就有办法扰得西州诸家不得安宁。无论内斗如何,都是建立在对外的胜利上,这就是王上消失这么多年的原因。
“您这是要见囚犯?”
“进去需要你批准吗?”
凤休的语气没有嘲讽的意味,翳期一时分不清他是不是在认真询问。但作为一个识相的属下,她是很懂怎么应对上官的,这时就应该沉默让路,不管对方是什么意思,只要摆出尊敬的姿态,一切迎刃而解。
作为一个囚犯,原无名的待遇也称不上惨无人道,就只是邋遢了一些,双手双脚都被锁链铐住,衣服破烂,伤口也没有被处理过。
“凤休,你还是选择回妖界了。”
“你这话说得像我做了什么错事。”凤休一想,原无名应该也没机会再和谁说话了,那他也不介意和原无名多聊几句。他对死人比较有耐心。
“无涯会伤心的。”
“确实,你死了他应该会很伤心。”
一般情况下,原无名也是懒得管其他人家务事,但反正快死了,就随便说点话吧,“你对他有真心吗?他没有长辈问你这句话,我就替他的父母问了。”
“那也有道理,毕竟你马上要归西。”
“哎,我说真的,你说这种玩笑话不怕下地狱吗?”原无名对瞿无涯的父母说了句抱歉,哈哈大笑,都死了就不要对自己有那么高道德要求。
“我是来问你有什么遗言吗?”
原无名反问:“我说了你会帮我传话吗?”
“传话?”凤休对这个两个字不太满意,“应该不会。”
交谈进行到现在,他们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对方。
原无名意识到,也许凤休真的是他最后一个交谈对象,道:“我不怕死。虽然也不想死。所以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因为我这辈子对得起自己,也死得其所。”
“所以我觉得你很无趣,也不知道瞿无涯为什么这么崇拜你,大概是因为他怕死吧。”凤休双臂相交,“不贪生的人的确死得不冤。”
“你是在骂你自己吗?”
“那倒不是,我不会死得像你一样轻巧,我很难死。”凤休原本想走了,但又想起瞿无涯念念不忘的一件事,“你是喜欢清醒地痛苦死,还是喜欢糊涂地幸福死?”
原无名:“当然是前者。”
“行,但我没有满足你愿望的义务。”凤休决定不提关于苏盼的事,这样的原无名才是纯粹的原无名,才是瞿无涯崇拜的原大哥。如果提那些轩辕琨不想让原无名知晓的事,会让原无名为难,他就当日行一善或者日行一恶吧。
都无所谓。
原无名尽量不和旁人建立联系,一直一个人行动,就是为了这一刻,能毫无牵挂地赴死。
“虽千万人,吾往矣”
为之而生也为之而死的理念。
瘴林设有许多阻碍,好在有诸眉人在,三人才能顺利通过。听见远方的鼓声,诸眉人一个激灵,道:“葬礼开始了,瘴林的习俗是敲锣打鼓欢送。”
白色的旗帜晃动,上面是黑色的“奠”字,堪比婚庆的唢呐声显得尤其违和。前来葬礼的妖众排成长队,妖君和长老们位于上座,妖王不知去向,原无名被吊在虺殇的木棺前。
原无名有一点想笑,这个场面有点像他的战绩表彰。
穿云枪挡在了三人面前,凤休早感受到瞿无涯的存在,也没有惊讶,道:“我本意没想拦你,没料到你来了。”
这句话显然是对瞿无涯说的。
瞿无涯右手握着剑柄,道:“凤休,我没有时间和你开玩笑,不让开吗?”
“杀人偿命,你不认可这个道理吗?”
轩辕琨插话:“他杀的是妖。”
“我认可,但我又不是天道,我要这么公平地活着干什么?”瞿无涯没有心情开玩笑,肃杀的氛围好似半月前抱在一起的甜蜜情人不是对方,“凤休,他要是死了,我会恨你的,你别拦着我。师兄,你和诸姐姐先去。”
凤休愣了一下,轩辕琨趁机带着诸眉人越过穿云枪。他稍微思考了一下“恨”的意思,道:“我要做我该的事,你不能因为这个恨我。你做你该做的事,我也不会恨你。”
“我又不是你,你拿你的标准来要求我没有用。”瞿无涯深呼吸,想尽快结束这段对话,去帮轩辕琨和诸眉人,“你就算杀了人王,我也不会指责你什么,但原大哥是我的朋友。我可能不太懂什么人族大义,让你觉得我不在乎你妖族的身份,所以可以两不相干。但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那么坦荡,凤休,不是所有人都是你,可以一直问心无愧地做自己。”
第114章 第 114 章 “保重”……
直到这一刻, 凤休才真切认识到,对于瞿无涯来说所有重要的人都是特殊的,而对于自己,就只有瞿无涯才是特殊的。
他没觉得自己有做错, 如果没做错, 瞿无涯凭什么要恨他?
他们看待事情的方法还是不一样, 瞿无涯一直都知道这一点,凤休竟然以为把一切事情讲开, 他就不会愤怒吗?
诚然,多沟通可以避免不少误会, 这是他和凤休强调过的, 但这种事怎么可能是沟通就可以避免的?
他做不到。
“凤休,让开。”
凤休没有动, 既然如此, 他没有任何理由要让开。他也是在做该做的事。如果说瞿无涯要为此和他决裂, 他也不会让步。
他倒真想看看,原无名死的后果有多严重。难道情人之间不应该是天底下最亲密的吗?
瞿无涯也没想过凤休能让开,凤休心智如此坚定, 如果会让开, 也不是他了。
他们没办法动手,瞿无涯不想一直这样。
“我愿意和你解除婚契了。我们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我觉得有时和你交流很困难,不如打一架。”
凤休终于说话了,道:“好。”
但不是现在。瞿无涯听见葬礼那方已经起了打斗声,顾不得拖延凤休,飞身而去。
时间差不多了,凤休没想和瞿无涯动手, 因为动起手很麻烦。反正不出意外,原无名已经死了。
“无名!”
轩辕剑斩断锁链,轩辕琨抱住跌落的原无名,原无名嘴唇发青,是中毒的迹象。
要说在葬礼上祭奠,他们都默认是当着虺殇尸体将原无名大卸八块之类的,比较凶残、有仪式的祭奠。总之是要等到这个时机再动手。
轩辕琨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下毒。虺殇善毒,妖族便用这种方法来处置原无名。
原无名似乎还有一点意识,他尽力弯了一下嘴角,道:“保重”
等瞿无涯赶到,原无名在轩辕琨的怀中轻轻地合上双眼。他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间,跪倒在一旁。原无名似乎看见了他,闭上眼前眼珠稍微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缓慢地动了几下。
原大哥是不是笑了?他不知道。原大哥说什么了?他不知道。
原大哥怎么会死?他那么年轻又那么厉害,如果他愿意他完全可以成为人族第一。只是他一直在暗处帮师兄做事,也不稀罕要那些虚名。
“原大哥”
他们上次见面的时候,原无名还说什么你是不是又长高了,瞿无涯心想我又不是夸父族,哪里有二十几岁还长高的道理。他其实明白原无名的意思。
原无名只是想夸他。是什么时候来着,又是在哪里?那个时候完全没放在心上,总觉得以后的日子还长,他还会变得更好,然后得到一句真正的夸赞。
当初叫那句大哥完全是随口一叫,他这辈子不知叫过多少人哥哥姐姐,但真正能称得上是大哥的唯有原无名。大哥就是大哥,就是会永远站在小弟前面的大哥。
他知道原无名最后没出声说的是什么了。瞿无涯脑海中不断闪回那一幕,原无名说的是“厉害”。
厉害什么啊厉害?厉害能赶到这吗?这算什么厉害?他还是救不了原无名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那他拔剑是为了什么?
诸眉人痛苦地闭上眼,又很快睁开,因为目前的情况可容不得她再分神,起码要等到极天卫赶到。无名已经出事,轩辕不能再出事了。
泪水风干成两道痕,她看着周围,三个长老、七个妖君还有一个妖王,都是凶手。
因为闯葬礼的人只有三个,大部分妖君都是袖手旁观,只有和虺殇交好的无餍下了场,与诸眉人缠斗。
翳期本也该出手,但她记性很好,别人也许不知道那个在哭的青年是谁,但她记得。
那是王上的情人,还是先静观其变。
烬绯没什么感觉,有点奇怪地和魁虚说小话,道:“他们为什么那么伤心?死亡有那么可怕吗?”
“可能对人族来说是如此吧,毕竟他们寿命短暂。”魁虚耸肩,“他们一向这样钻牛角尖,人族话是这样说吧?”
“哎,我要是死了,你也会哭得这么难看吗?”烬绯还记得下面那个王太子当年是怎么用禁制让她吃瘪的,心情畅快,“记得给我报仇啊。”
师兄一动不动,连一个妖卫袭去都没有要防御的迹象,瞿无涯骤然回神,脑中似被冰冷的针刺痛。现在没有空伤心,师兄不能出事。
他替轩辕琨挡下妖众,“师兄,我们先带原大哥出去,然后回家。”
地上都是血,这究竟是什么毒能让血从肌肤中流出,轩辕琨想了想,觉得应该挺痛的。不过无名一向不怕痛,当时他们都笑无名是不是痛觉不发达。无名做什么都很厉害,所以他们就喜欢拿这个不算缺陷的缺陷来取笑他。
无名有时是听不懂他们的笑话,但还是会跟着他们一起笑。纯粹的人总是这样,会在某方面迟钝。曾经的轩辕琨认为不会有人比自己更有天赋,直到碰见原无名,纯粹也是一种天赋,而他没有这点。
长久以往,原无名早晚会超越他,成为人族最厉害的天才。
瞿无涯想起来了,原来这就是之前在王剑下看见的。他没有办法再思考,心中唯有保护师兄这一念头,才能将那些情绪压下。
无餍的肉身防御极强,诸眉人完全没办法和他正面对决,只能步步后退。
瞿无涯上前,用了断山。
这是他第一次用断山用得如此顺畅,如此果断。他之前使此招,怕威力太大造成过度伤害,又时常被脑中思绪纷扰无法毫无杂念地使出。
他脑中没有任何想法,唯有断山的心法和想赢的决心。
剑气将葬礼劈成两半,座椅摇晃,连木棺都四分五裂,虺殇矮小的尸体重新和空气接触。
沉重的悲伤能劈开的何止是山,树叶唰唰下落,吹到原无名的身上,天地为铺。
轩辕琨觉得风有一点大,闭上了眼睛,发红的眼眶到底是因为流泪还是风吹,谁知道呢。
无餍的防御被撕开了一道口,瞿无涯喊道:“诸姐姐!就是现在!”
诸眉人将毒融入灵力,钻入那个破绽之中。
做完这一切,瞿无涯没了力气,将剑撑住身体,单膝跪下,低头将口中血吐出。
他还是很想哭,二十八岁和十八岁到底都有什么区别?青砖出现几块深色的痕迹,他深呼吸调整气息,等下还有硬战有打。
凤休坐在穿云枪上看着这一切,心中浮起很奇怪的感觉,他从来没体会过。
这个时候,他是不是应该一把抱住瞿无涯,然后安慰他?但身份不太合适。
他从来没有动摇过统治妖界的信念,放权几年是以退为进。他自然也清楚这会让他和瞿无涯分道扬镳。他依然没有动摇过。
在纷争不断的打斗中,妖王思考起一个极其文艺的命题,他在想爱是什么?他对瞿无涯的感情又是什么?
瞿无涯不会抛下朋友和他去妖界,他也不会放弃妖界从此就待在瞿无涯身边。虽然结果是如此,道理是如此,那心中的感情为何不受控制?
为何会有那么一瞬间想着要不然就帮瞿无涯一把,让他别这么伤心了。当然,他不会这么做。
爱还真是反逻辑又纠结的事,凤休心道,我也许真的也不太懂怎么爱人。说实话,他确实很讨厌纠结的事,所以他做选择又快又坚决,也从不回想对错。他做完决定后就会把自己抽离出来,灵魂飘荡在空中看着身体。
但是他为什么一直在想要不要下去?是因为瞿无涯突然说要解开婚契打断了他的凭选择行事吗?
他没有觉得自己做得过分,可瞿无涯看他的眼神却像被伤害了一样。所以他突然开始思考了。灵魂突然回体了。
轩辕琨终于动了,他把原无名放下,转头道:“无涯,你带着无名,我带你们出去。”
瞿无涯收起剑,双手抱起地上的原无名,道:“是,师兄。”
诸眉人闻言一惊,开口阻止道:“轩辕,不要!我们等极天卫赶到,赶到就可以了,你不要动手!”
“妖王、长老、妖君,你决定极天卫够吗?小眉。”轩辕琨笑得很温柔,“你不想给无名报仇吗?”
长风吹起轩辕琨的发尾,玉冠已经有一些倾斜,凌乱潦草得不像一个王太子。但当他拿起剑,那股贵气又显现出来,轩辕剑闪烁着金黄的光芒。
“无涯,你不是想看真正的王剑吗?就当为无名哀悼。”
瞿无涯目不转睛地看着,漫天的金光闪烁,无论是妖君还是长老,神色都出现变化,不再高高在上。
有些是惊慌有一些是害怕,还有一些是厌恶,不堪的叫声响起,唯一没有受影响的就是妖王。
至于妖卫已经倒下了,轩辕剑刺穿一个又一个的妖卫,轩辕琨的浑身冒出冷汗,体温急剧下降,但动作却丝毫没有变得迟缓。
血飞溅在金色之中,轩辕琨的身影快而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反而形成了最原始、纯粹的美感。
诸眉人将毒扩散在妖君和长老面前,喊道:“无涯、轩辕,快走!”
凤休本该拦住,至少不能放轩辕琨走,但他告诉自己,他又不能对瞿无涯动手,还是别费力气了,多麻烦。不就是个轩辕琨,想杀随时可以动手。
他看着瞿无涯,瞿无涯抱着原无名,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人对视,很快,瞿无涯转头,背影变成一个小黑点。
第115章 第 115 章 “开战。”
之后的事, 瞿无涯不太记得了。陶梅说他和轩辕琨一起晕倒,被极天卫带到据点安置。钟离肃则收到消息,带着陶梅去了据点。
如梦似幻的一切,瞿无涯始终没有原无名已经去世的实感, 好像原无名还在远方的何处做着任务。
轩辕琨还没有醒, 至于什么时候能醒, 钟离肃说不知道也不保证,就算就这样死了也不奇怪。
钟离肃说话很难听, 极天卫敢怒不敢言,因为这条命也是钟离肃保下来的。
能下床后, 瞿无涯不敢去看原无名的尸体, 摸索到轩辕琨的床前,坐在地上靠着床沿。诸眉人则坐在另一头, 头靠在床边睡着了, 她一直没离开过轩辕琨身边。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轩辕琨, 但轩辕琨就这样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地躺着。他连质问的心思都消了,甚至想着如果师兄能醒, 他也不问西州的事了。
关于他去西州的原因, 他也弄懂了,李奇胜死了, 但尸体不能被人研究,所以没有尸体。凤休一定是知道了这些,才会在他说要去岚霄的时候让他小心。
而原大哥去杀虺殇,多半也是因为西州的事是虺殇在暗中操作,毕竟鬼尸被唤醒,有利的是妖族。然而虺殇怎么可能知道这件事, 只能是因为凤休说出来了。
凤休能查到,他一点也不奇怪。当初在丹临,凤休可能就起了疑心。
在轩辕琨的状态稳定下来后,极天卫护送他们回南州,因为开战在即。妖族十分愤怒,且凤休回归,他们跃跃欲试,企图再次把人族压在脚底。
人王要坐镇圣都,本该是轩辕琨统管战事,而他却还是昏睡不醒。
钟离柏来了,肖张也来了。最后,从景同也来了。他们还找了钟离家圣手、找了巫医,什么民间散人都找了,谁都没有办法。
钟离肃一定也不奇怪,道:“我说了,王太子自己不爱惜身体,能活到这个年纪全靠奇珍异宝供着。”
“他一直这样吗?从以前开始?”
瞿无涯没和其他人讨论过轩辕琨。
“差不多吧。他的身体很早就不行了,但他还总要出手。其实凭他的聪明,就算是坐镇后方也是一大利器。他却总觉得,他能做到,他可以做到,他就要去做。”钟离肃叹气,“他从不觉得责任是一种负担,而是福气。他能抗起来,他为什么不抗?”
“生命不珍贵,情爱不重要,唯有光明的未来才是他的追求和理想。你别露出这副很心疼他的表情,也别觉得他辛苦,他享受着呢。我年长他一些,当时他乱用王剑后,陛下紧急召来我的父亲,我跟着父亲认识了王太子。”
“后面他身体好了一些,他就要出门游历,说是不知天下何以治天下。他若好好养伤,活个五十岁没有问题。”
瞿无涯靠在桥上,道:“但要是不能治好天下,他活五十岁也没什么意思。”
“是,但我见不得人糟践身体。”钟离肃点头,给池水中蓄养的鲤鱼喂食,“我会折寿。”
钟离柏在远处招手,喊道:“无涯,来,有事和你说。”
“哦,好,我马上过来。肃公子,我先走了。”
发生的事太多,钟离柏都不再是吊儿郎当的模样。瞿无涯还不习惯他这么正经严肃的模样。
等到了房中,他才发现有很多人在。从景同、诸眉人、凌友还有肖张。
而他一进来,所有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他不自在地后退一步,撞到身后的钟离柏。
“呃,是有什么事吗?”
场内只有凌友是站着的,虽然是极天卫的首领,但他仍然像个侍卫一般站在一旁。他道:“殿下说过,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就让小瞿公子来坐他的位置。”
“哈?什么意思?”瞿无涯不太能理解,“我不是王族,也什么都不懂,我怎么替师兄处理事情?”
“殿下说,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位置只有给你,他才相信。不懂的事可以让诸小姐他们教你,也没有更合适的人了。”凌友道,“若是让王室旁系来,只会平白生出事端。小瞿公子是他师弟,代他做一些事是名正言顺。而且有从少主、钟离少主和诸小姐的扶持,也没有其他人敢质疑。”
“他相信谁很重要,但三位相信谁更重要,若没有信任就没办法齐心协力。主要是这个位置必须坐人,才能令下安心,小瞿公子不懂没有关系。还有就是,他希望你可以从他的角度学到一些东西。”
肖张听了半天,道:“小石头的意思是我不重要?”
“呃,殿下的意思是散人无需他担心叮嘱,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凌友冒出一点冷汗,幸好殿下连这点也预料到了。而且殿下还说,若是他在,散人就不会留下来。但如果是小瞿公子代他当统帅,那散人便会因为担心而相助。
瞿无涯还是一头雾水,道:“那好吧,既然是师兄的吩咐,我听就是。”
钟离柏搭上瞿无涯的肩膀,道:“无涯,别担心,我们会帮你的。”
从景同眼见事情说完了,起身道:“我再去看看无名。”
“景同,我跟你一起。”诸眉人紧随其后。
有一点心虚,瞿无涯也不知师兄在想什么,很明显这些人都不信服他,怎么会想到让他来当统帅。这还是和他相识的人,换那些什么长辈来更看不上他了。
他一个在外跑腿的,人都不认识几个,估计那些人只在情报上看见过他的名字。
但翌日,钟离柏就找他,说要商议事情。
瞿无涯被钟离柏按在了主位上,浑身难受,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钟离柏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他先开口说话。
这只是个演练,所以来的都是轩辕琨的亲信。什么头衔他是记不得具体的,反正就是什么将军啊,副官啊。
“针对关于妖族的计策,大家有什么想法吗?”
诸眉人率先道:“开战。”
“这个是已经决定了。”瞿无涯醒来就听陶梅说估计要打仗了,“就是关于开战的事,怎么部署?”
从景同喝了口茶,道:“没有决定,你来决定。”
“我吗?”瞿无涯试探地道,“如果我说不开战,那就不开了?”
钟离柏点头,道:“是的,你来决定。若是不开战,马上可以准备投降书,以及赔款进贡事项。”
这听起来太窝囊了,感觉做了这个决定,就不可能活着走出这间屋子。瞿无涯道:“那还是开战吧。呃,那个,诸姐姐,我想问你们家的一个计划,假如我叫停,也可以停吗?”
“什么计划?”
“好像是叫承天计划。”瞿无涯小心翼翼地看诸眉人的表情,“这个似乎挺机密的,所以你不知道,但令兄是知道的。”
“哦,机密啊。应该可以吧。”诸眉人也没多在意,反正家里瞒着她的事可多了,有一些是权限实在不够,“回头我和家里说一声。”
天啊,这就是当统帅的感觉吗?简直是为所欲为。瞿无涯突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叫停,因为实现得太过轻易,反而让他压力很大,万一他这么轻巧做的决定错了呢?
等之后开战也是,假如他部署出问题,带队中埋伏,那该怎么办?过多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日子,他甚至连悲伤都被冲去大半,转化为巨大的焦虑。他叫停了这项计划,万一输了,就是因为他叫停呢?那他岂不是成罪人了?
“那我们现在有什么?我只知道毒术、器术、蛊术和御兽术这种广为人知的。有没有什么别的杀招?”
钟离柏扬起双手一拍,侍从将几大堆书搬上来,他道:“都在书里了。别太紧张,今天只是模拟一下,等其他家难搞的代表来了,有你紧张的时候。”
“那我们刚才说的话也是模拟吗?”瞿无涯还是不太信自己一句话就能叫停。
“哦,那是真的。”诸眉人依旧不怎么客气,“但那是因为轩辕的威信在,所以你作为他的替代人,我们听命于你。相对的,如果你没做好,消耗掉我们对你和轩辕的信任,那你说话就没用了。”
从景同勾起嘴角,道:“小眉,别吓唬他了。”
瞿无涯在心里疯狂点头,又努力认那些陌生的面孔。那些人似乎也在观察他,他不能露怯太多。
而在一切开始之前,瞿无涯还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解开和凤休的婚契。
原本他以为这一天会让他很伤心,又或者是感慨,但真决定这样做之后,他却有一种宿命感。
仿佛他们之间就是走到这里了,这是正常的命运。而当了这个统帅后,众多烦乱的事和压力都上来,他没有太多心思去想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