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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木惊春 娓娓安 17059 字 1个月前

第51章 烽烟海棠

煤油灯的光晕在菱花窗上投下细碎的冰纹,林棠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绞着月白睡衣的流苏。

床褥间那抹暗红像朵开到荼蘼的罂粟,在晨光里泛着刺目的光。

是乔源后背的血,证明昨夜不是她的春梦。

阿秀端着铜盆进来时,水汽氤氲了她乌黑的发:“夫人,热水备好了。”

铜盆里的皂角泡打着旋儿,映出林棠苍白的脸。

她的脸颊蓦然红了,攥紧帕子,帕角的流苏勒进掌心:“阿秀,昨晚”她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昨夜真是太丢人了!

她一个饱读诗书的闺秀,明明都已经和乔源离婚,可是昨夜做的这一切又算得什么?

尤其这一切,都被阿秀看在眼里!

林棠话音未落,就见阿秀慌忙摆手,铜盆沿的水渍滴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斑:“我、我……什么都没看见,就见野猫撞翻了院角的酱缸。”

阿秀慌慌张张地逃跑了。

林棠坐在那里,半晌,忍不住失笑。

她望着镜中自己红肿的眼角,忽然想起六年前新婚之夜过后,也是这样的清晨——

她眼角红肿,兀自带着泪痕。

乔源用粗粝的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那样不安的、羞愧的,追着他道歉:“昨晚我没收敛住……一时伤了你,不哭“。

她羞得红了脸,低声道:“我不是因为这个……我就是……。”

他看她红了脸,抚着她的发,“我知道,棠儿,我们成婚了,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如今家不成家,连那盆他送的海棠,都在昨夜的风雨里落尽了花。

林棠骤然又失落起来,拿帕子捂着眼角,落了泪。

……

工厂的汽笛声刺破晨雾时,林棠照样站在惠民织造,但只一看原料库,她就不由手指冰凉——

仓库门口堆着半人高的空木箱,上面“英国兰开夏棉纱”的标签被人用红漆划得面目全非。

守门的老张蹲在地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夫人,今早码头的人来说,以后东洋的船不卸咱们的货了。”

昨夜的旖旎瞬间淡去,林棠看着惨淡的现实,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话语,她踩着碎木屑走进车间,看着那些个茫然望着自己的面孔,看着织机上还挂着半截未完工的阴丹士林布,她骤然茫然失措。

【这个工厂开的是错的吗?她到底该不该坚持下去?】

乔源的话浮上心头,林棠在那一刻也有了当逃兵的心思。

“锦棠姐姐,我们刚从家里出来……我们这是又要走了吗?”新招的女工怯怯地拉着她的衣摆。

当那些个年轻的女孩儿围拢过来,用她们年轻、稚嫩的手拽着她时,她骤然间感道了肩上的责任。

“不会,我会想办法的。”

林棠转身登上办公楼的露台,江风掀起她的旗袍下摆,远处日本宪兵队的太阳旗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通知下去,”她的声音被风吹得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所有女工今晚住厂,男工组成护厂队,我去趟法租界。”

……

乔源的警告犹然在耳,她知道这一切是谁暗中的动作,而可笑的是,她作为中国人,却只能取寻求另外势力的庇护。

法租界霞飞路的咖啡馆里,陈侃搅动着杯中的苦艾酒,冰块碰撞声在寂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

“锦棠,你该知道这是日本人的圈套。”他叹息,“如今既然法院已经宣判,待你和乔源交割干净,不若把工厂迁到陈氏名下,你也省得受这些难堪”

林棠笑笑摇头:“我当时要这工厂,就是要做自己的实业,让那些个女工都有地方谋生。陈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能接受。”

陈侃的眼底掠过一丝冷光,但他没有再说下去,只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倔强,好,我会尽量帮你。”

……

林棠赶回了工厂。

深夜的工厂仓库里,林棠正核对从越南走私来的棉纱清单,忽然听见屋顶传来瓦片松动的轻响。

她抓起桌下的勃朗宁——

月光从气窗漏进来,照在个熟悉的背影上。

“阿尘?”林棠吃惊地放下枪。

阿尘正将几箱标着“医疗器械”的木箱撬开,里面露出雪白的兰开夏棉纱。

乔爷说“阿尘缓缓转身,”夫人,这些是从英国商船‘伊丽莎白号’上卸的,乔爷说说您用得上。“

林棠的手指剧烈颤抖,枪托撞在木箱上发出闷响,棉纱散落出来,上面还带着淡淡的海水咸味。

“这是……”

而阿尘握着林棠的手,“夫人,那日在仓库,我陪着乔爷赶到的时候,当真只看见老周的尸体了。乔爷的心你当真不明白么?他只一心想让您走,让您得到安全!”

林棠咬着嘴唇,“他……”

而阿尘泪水婆娑,“我知道您一直记着白牧少爷,可他已经不在了啊!当年武吴淞码头上的枪声一响,他就成了那里的孤魂野鬼——您以为陈侃还是当年那个少年郎吗?不会的!现在穿西装戴礼帽,说的是‘央行头寸’‘产权交割’,眼里只有陈家的利益,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真心?”

林棠一愣!

近来陈侃陪着她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

是的,她知道他是白牧,可是他又不是白牧!

她爱的那个少年,是在中学堂的槐树下,用粉笔在她课本扉页画满海棠花的白牧。

可现在的陈侃呢?他穿笔挺的浅灰西装,领结打得一丝不苟,心里口里只有冰冷的算计。

她以为只是五年的时光冲刷了他们对彼此的熟悉,可是直到阿尘提起,她才明白,原来有些事情,只要改变了,就不会再回来。

阿尘站在旁边,声音轻轻的:“当年的事,乔爷真的十分后悔,所以这次他是真的想让你和陈先生走……但是陈先生,他……”

阿尘缄默没有说下去。

但林棠知道他的言下之意,她只苦笑了一下说道:“怪不了他,金钱、权力太过美好,谁又舍得?”

阿尘听夫人不反驳他,心下暗喜。

“夫人,乔爷说,只要你需要,他随时都在。”

林棠望着窗外的晨光,忽然笑了。

她转身对阿尘说:“去告诉乔爷,原料我收下了。还有……”

她顿了顿,指尖抚过木箱上的“伊丽莎白号”标签,“我隔日会登门拜谢……”

阿尘眼睛一亮,点头应着:“我这就去!”

……

陈侃一回到商会,将手中的玻璃杯狠狠砸在法式窗台上!

“林锦棠!”他攥着拳抵在墙上,指骨撞得青砖簌簌掉灰,“到现在还想着那个黑帮头子!”

忠叔端着刚沏好的龙井进来时,正看见陈侃将黄铜台灯扫落在地,鬓角的银丝微微颤动:“少爷,领事馆的电话”

“让他们等着!”陈侃猛地转身,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乔源那个杂碎,居然敢动我的人!”

忠叔将茶盏放在紫檀木办公桌上,“码头的消息,昨晚‘伊丽莎白号’卸了三船英国棉纱,直接送进惠民织造的仓库。”

陈侃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我就知道!林棠嘴上说和他划清界限,暗地里还在互通款曲!”

忠叔从袖中抽出张泛黄的电报:“北平来电,老太爷让您尽快解决乔源。”

陈侃抓起电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解决?怎么解决?林棠护着他,日本人想拉拢他,连斧头帮那群废物都被他收编了!”

忠叔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像毒蛇吐信:“少爷忘了?爱国党正在通缉汉奸。”忠叔从公文包取出张照片,上面乔源与佐藤握手的画面被放大,“只要把这个送到《申报》编辑部”

“不够!”陈侃突然笑了,笑声里裹着冰碴,“惠民织造的棉纱被劫、工厂断电,这些账都要算在他头上!”

忠叔的眉头微微蹙起:“可是少爷,那些事明明是”

“是什么?”陈侃猛地抓住他的衣领,金丝眼镜歪斜地架在鼻梁上,“是乔源勾结日本人!是他想吞并林棠的工厂!等爱国党把他打成汉奸,林棠就再也不会想着他了!”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啜泣。忠叔看着陈侃眼中疯狂的光,突然觉得他变得有些陌生。

“我这就去安排。”忠叔的声音有些沙哑,“只是林小姐那边”

“她会明白的。”陈侃松开手,从抽屉里取出支钢笔——是林棠当年送他的毕业礼物,笔尖刻着极小的“棠”字,“等我掌控了江城的码头和工厂,她自然会回到我身边。”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前,望着惠民织造的方向。夕阳将工厂的烟囱染成血色,像支即将射出的箭。

“乔源,别怪我。”他轻声说,指尖摩挲着钢笔上的“棠”字,“要怪就怪你挡了我的路,更怪林棠的心,到现在还向着你。”

忠叔拿着加密电报走出办公室时,听见身后传来玻璃杯碎裂的声音。他回头望去,看见陈侃正将头抵在墙上,肩膀剧烈耸动,像只受伤的困兽。

第52章 杀人者发匠也

乔宅。

“乔爷,夫人电话。”

张妈的声音刚落,乔源手里的雪茄就掉在了地毯上,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擦出刺耳的声响:“快,接过来!”

电话里传来林棠清冷淡然的声音:“乔先生,这次惠民织造的原料运输,多谢你给的便利。”

乔源握着话筒的手都在抖,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林棠,这是应该的——你要是有别的需要,尽管跟我说。”

“不用了,”林棠顿了顿,“下午若是乔爷有空,我会上门拜访,感谢您的豁达。”

“好,好,”乔源连声应着,直到话筒里传来忙音,他还攥着电话站在原地,嘴角翘得快到耳朵根,“张妈,去巷口找王理发匠,让他马上过来——就说我要剃胡子、理头发!”

程青刚好进来,看到他这副模样,嗤笑一声:“乔爷这是有新欢了啊?笑得跟个偷了蜜似的。”

乔源瞪了他一眼,却没反驳,反而对着镜子扯了扯西装领口,又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确实该剃了,林棠最讨厌男人胡子拉碴的样子。

没过多久,理发匠就背着工具箱来了,穿得破破烂烂的,手背上还留着旧伤。

张妈说:“王师傅来了。”

他也是府里的熟脸了,隔三岔五总要来遭。

乔源没在意,坐在沙发上,仰起脸:“王师傅,手艺轻点,我这胡子刚长出来没几天。”

王理发匠点点头,从工具箱里拿出剃刀,在磨刀布上蹭了蹭,然后凑近乔源的下巴。

程青这会儿已经听张妈说是林棠要来,不由酸溜溜的,便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乔爷,你说夫人这次上门,会不会是想跟你复合?”

乔源嗤一声,正要说“怎么可能”——

突然觉得下巴上一凉——剃刀的刀刃不是贴着皮肤,而是狠狠地压了下去!

“你要干什么?”乔源惊得跳起来,伸手去摸枪,王理发匠扑过来,手里的剃刀直往他喉咙划。

乔源偏头躲过,从腰里掏出枪,“砰”的一声,子弹打在王理发匠的肩膀上,他倒在地上,疼得直抽抽。

乔源不敢相信地望着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男人,拿枪指着他,哑巴着嗓子,“是谁指使你的?”

张妈在旁吓得瑟瑟发抖。

“乔源,你这个畜生!”没想着理发匠丝毫不惧,捂着肩膀,眼睛里全是怨恨,“我爹抽你们新月帮的烟,抽得倾家荡产,我老婆孩子……我孩子得了病,我老婆没办法,只能去窑子卖身,可也没救回我孩子!孩子也病死了!我今天就要替他们报仇!”

乔源握着枪的手在抖,他盯着王理发匠,声音里带着怒意:“你疯了?这些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王理发匠笑起来,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来,“你是新月帮的帮主,所有的烟土都是你说了算,你说跟你没关系?”

乔源一时无语。

而理发匠跳起来,竟要做最后一搏。

乔源下意识地开枪。

“砰——”

门口传来“吱呀”一声,乔源抬头,刚好看到林棠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个锦盒,脸色煞白——她显然是刚进来,刚好看到了这一幕。

“林棠……”乔源慌忙收枪,想走过去,林棠却后退了一步,眼神里全是厌恶,就像看一只脏老鼠。

“王师傅!”林棠是认得理发匠的,她下意识地想过去,乔源却道:“小心!”又补了一枪。

那理发匠扑腾了一会儿,这会儿当真是死透了。

林棠胸口起伏,不可置信地望向乔源。

“乔源,你疯了!他是给你常来理发的发匠,你为什么连他也要杀?”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手里的锦盒掉在地上,里面的茶叶散了一地。

乔源急了,上前一步:“林棠,他要杀我!我是自卫!”

“自卫?”林棠笑了,笑声里带着股子冷意,“一个理发匠都要杀你,你就没想想自己做了什么?”

她转身要走,乔源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像根脆弱的芦苇:“林棠,你听我解释——我真的不知道王师傅家里的那些个事,我不知道!”

“不知道?”林棠盯着他的手,声音里带着股子恨意,“你是新月帮的帮主,你说不知道?乔源,这五年里,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样的借口——杀戮、烟土、帮派,这些都是你带来的,你以为一句不知道就能抵消吗?”

她挣开他的手,往门口走,乔源追出去,抓住她的胳膊:“林棠,我们能不能心平气和地谈一谈?我知道我错了,我可以……”

“改?”林棠停下脚步,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股子释然的疲惫,“乔源,你改不了的——你是新月帮的帮主,你身上流的是帮派的血,你只要放不下这位置,你能改什么?甚至稍微禁点你烟土生意你就受不了!”

乔源知她说的是实话,颓然放下了手。

林棠依旧没有转身,“乔源,我知道我改变不了你的野心,所以这些年只是想着办法帮你做明面上的生意,我希望能通过商场、银行这些给你多赚些钱,让你少做些偏门生意。可现在看来,不可能了。”

乔源看着她,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股子绝望:“对,我们从来不是一路人——你是要做实业救国的林老板,我是做黑帮生意的乔源,我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林棠微停下脚步,半晌才道:“是的,从来都不是。”

她转身走出大门,乔源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的枪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程青走过来,捡起枪,轻声说:“乔爷,回去吧。”

乔源没说话,只是盯着巷口的方向,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颗熄灭的星。

……

林棠脚步踉跄地走进工厂大门时,车间的机器声正轰隆隆滚过来,像一阵带着热气的风。

她扶着门框站了会儿,看着女工们穿着蓝布衫在织机前穿梭,梭子发出“嗒嗒”的响,有人抬头看见她,笑着喊“林老板”,她也想笑,可嘴角刚翘起来,眼泪就掉了下来。

“林棠?”陈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棠转身,睫毛上挂着泪,像沾了晨露的茉莉。

她伸手摸了摸陈侃的掌心,那里还留着办公室的暖,不像乔源的手,总带着枪油的冷。

“陈侃,”她轻声说,“我以前在佛堂听过师傅讲,菩萨看见恶魔在地狱里烧火,竟想渡他,可恶魔的火是烧自己的,也是烧别人的,菩萨伸手,却被火烫得遍体鳞伤。”

陈侃听得似懂非懂,可他隐隐觉得和乔源有关。

他想起少时他们在南京佛堂,林棠跪在蒲团上,香火缭绕里,她对他说“众生皆苦,可总有人要试着渡”,那时她的眼睛亮得像佛前的灯。可现在,那灯灭了,只剩一堆冷灰。

“没事的,”他轻轻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菩萨渡不了的,还有人会陪她一起扛。”

……

而乔宅里,乔源还站在门口,看着林棠消失的方向。

程青递给他一根雪茄,他接过,却没点。

雪茄的烟味飘起来,像林棠刚才的眼泪,带着股子苦。

“乔爷,”程青说,“该回去了。”

乔源没说话,宛若伫立的石墩,良久良久,他才转身走进屋子。

客厅里,王师傅的尸体已经被拖走了,但还留着王师傅的血,像朵暗红的花。

张妈在发抖,“爷,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啊——”

他疲惫地摇摇头,只往书房里走去。

他陷在沙发里,捧着脸,自言自语着。

“林棠,”他说,“我知道,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

门外,程青在看着,而眼神愈发怨毒。

她费尽心机,利用刚子兄弟,成功挑起了这场事端。她原本以为,林棠在报纸上如此公开地指控新月帮,以乔源睚眦必报的性格,必然雷霆震怒,与林棠再无转圜余地。而她程青,就可以在乔源最愤怒、最需要安慰的时候,温柔体贴地陪在他身边,成为他新的依靠。

可结果呢?

林棠不仅没有被乔源的“报复”吓倒,反而漂亮地打了一场舆论翻身仗,赢得了无数同情和支持。

程青看着乔源唇边那抹淡得像雾的笑,心中的恨意蔓延出来,而心念一转,嘴角又勾起笑来。

她踩着高跟鞋走出乔府,阳光照在她的旗袍上,月白色的布料泛着光,像朵开在泥泞里的白莲花。

虹口老宅的门是阿秀开的。看到程青,阿秀的脸色僵了僵,但还是礼貌地笑了:“程小姐,您来了。”

“阿秀,姐姐在吗?”程青走进虹口老宅的院子,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

“小姐还没回来。”阿秀其实是拒绝的姿态,但程青却没事人似地接话道:“那我就在这儿等她就是了。”

阿秀到底是下人,如今程青是客,便也只能引她到客厅。

程青便摆出一副谦和温顺的模样,安静地坐在那里,她的视线在客厅里缓缓移动——掠过那架旧式留声机、墙上挂着的水墨山水画、还有靠窗摆放的、顾家姨娘的纺车。这些物件,都带着岁月的痕迹和属于顾家的旧日气息。

第53章 菩萨业火

程青的神情看似专注,仿佛在追忆往昔,然而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却悄然流淌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漠然。

这些旧物,于她而言,不过是林棠过往生活的见证,是她自己从未真正拥有、也或许不屑拥有的安稳罢了。

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红木椅的扶手,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心思却早已飘远。

直到院子里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和熟悉的谈笑声。

程青的耳朵立刻捕捉到了——是林棠和陈侃回来了!

她几乎是瞬间便调整了姿态。脸上那种淡淡的疏离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深切怀念与淡淡忧伤的神情。她迅速站起身,迎向门口,脚步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与欣喜。

门被推开,林棠和陈侃并肩走了进来,身上似乎还带着工厂里忙碌过后的微尘气息。

林棠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正与陈侃说着什么。

看到客厅里站着的程青,林棠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显然有些意外:“曼青?你怎么来了?”

“姐姐!”程青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快步上前,亲昵地握住了林棠的手,“我……我心里实在记挂你,加上今儿个府上出了这样的事……我坐立不安,就想着一定要过来看看你。”

她的目光在林棠脸上仔细逡巡,满是担忧,“你还好吗?没受惊吧?”

林棠露出温和的笑容,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没事。”她示意程青坐下,“快坐吧!阿秀,给程小姐倒茶。”

“是,夫人。”阿秀应声而去,眼神在程青身上飞快地掠过。

程青依言坐下,位置恰好对着陈侃。她转向林棠,继续着关切的话语:“姐姐就是太要强了,什么事都自己扛。”她一边说着,眼角余光却如同黏腻的蛛丝,轻柔又执着地缠绕在一旁的陈侃身上。

陈侃正端起阿秀刚奉上的茶,准备喝一口。感受到那若有似无、带着明显春意的目光,他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个雨夜的拥抱,程青身上清冷的香气和微微的颤抖。那时,他心中确实有过一丝涟漪,一丝混杂着同情与男人本能的悸动。然而此刻,当那带着同样暗示意味的眼神再次飘来时,陈侃的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这些日子,在惠民织造厂里,他与林棠并肩作战。他亲眼看着她如何在困境中挺直脊梁,如何冷静地运筹帷幄,如何为那些女工们据理力争、争取活路。

林棠身上那种坚韧、聪慧和光明磊落,像阳光一样,驱散了他心中曾经因程青而起的短暂的暧昧迷雾,心中那点尴尬早已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一片澄澈的风光霁月——他对程青,确确实实,再无半分旖旎之思。

因此,当程青那含情脉脉的眼神再次飘过来时,陈侃只是极其自然地抬起眼帘,目光坦荡地迎了上去,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微微颔首示意。

他的眼神清澈、平静,不带一丝波澜,如同看待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疏远的熟人。

随即,他便自然地移开了视线,仿佛那目光的投递只是偶然,低头专注地吹了吹杯中的浮叶,然后啜饮了一口茶水。

程青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仿佛精美的瓷器裂开了一道微不可见的细缝。她清晰地捕捉到了陈侃眼中那份坦荡的平静,那里面没有她期待的慌乱、闪躲,甚至连一丝因她刻意撩拨而产生的局促都没有!只有一片明晃晃的、无动于衷的坦然!

这坦然,比任何厌恶或嘲讽都更让她难以忍受!

“凭什么……一个是这样,两个也是这样,我明明比林棠年轻、漂亮……”她心底有个声音在辱骂、诅咒,而佐藤那个肥腻的身体伏在她身上的样子乍现,让她几乎呕吐出来,“只有那些个让我作呕的男人……”

一股毒火在程青的五脏六腑里翻搅,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暗暗切齿,牙齿在口中无声地磨砺着,将那翻腾的妒恨强行压回心底深处。不行,不能失态。她脸上的笑容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柔和了几分,只是那眼底深处,悄然覆上了一层更深的寒意。

程青虽然妒恨,然而脸上的笑容却温婉。

“锦棠姐姐,你没事就太好了!”她适时的声音也染上几分恰到好处的软糯,像极了多年前那个跟在林棠身后、怯生生叫着“姐姐”的小丫头,“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最喜欢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玩‘过家家’,你总扮教书先生,我是你的小徒弟,白牧哥就蹲在旁边用泥巴捏小人,还非要说是给我们的‘学生’。”

林棠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那段被尘封在记忆深处的时光,似乎真的随着程青的话语,带着槐花香的气息缓缓浮现。

“怎么不记得。”林棠的语气也柔和下来,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时候你总记不住我教你的诗句,陈侃就用泥巴捏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说那是‘忘词先生’,气得你追着他满院子跑。”

“可不是嘛!”程青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嗔怪,目光却瞟向陈侃,带着几分少女般的娇憨,“白牧哥哥从小就爱捉弄我,就像现在这样,看着人模人样,实则一肚子坏水。”

陈侃听着程青说着小儿女的话,虽然对她扔心存芥蒂,可是脸上自然说着圆场的话,“哎,我说顾曼青,你这可就冤枉我了。那会儿你念书总是不专心,我这事给你加深记忆,不然你怎么能把‘床前明月光’念成‘床前明月霜’呢?”

“你还说!”程青脸颊微红,像是真的被戳中了童年糗事,伸手作势要去打陈侃,却在半空中停住,只是娇嗔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又转向林棠,语气带着几分依赖,“还是锦棠姐姐最好,从来不会笑话我。”

陈侃看着林棠眼中渐渐柔和的神色,又看了看程青那副与幼时别无二致的娇憨模样,心中那点因程青之前挑唆而生的疑虑,也不由得动摇起来。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或许程青真的只是念及旧情,想和林棠修复关系?

他暗忖,一个小女子,即便有些心机,在林棠和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呢?便也暂时放下心来,跟着加入了回忆童年的话题,故意说起一些程青小时候的“糗事”,引得程青连连跺脚“抗议”,客厅里一时倒也充满了久违的笑语声。

阿秀在一旁听着,见气氛融洽,便也悄悄退了出去,准备晚餐。

程青听着陈侃和林棠说起那些细碎的往事,时而娇羞,时而嗔怪,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她真的还是那个单纯无忧的顾曼青。只是在无人注意的间隙,她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晚餐很快准备好了。

阿秀是江苏人,做的一手江浙菜,本就偏甜,今儿林棠特意叮嘱过程小姐爱吃甜的,这菜就更加浓甜了。

林棠记得曼青爱吃糖,就给她夹了几筷子糖醋排骨。

陈侃看着程青碗里堆得满满的糖醋排骨,笑着调侃:“曼青,你小时候吃排骨总爱挑瘦的,说‘肥的腻’,现在怎么反而专挑肥的夹?”

程青夹起一块肥排骨,咬了一小口,脸颊泛着淡淡的粉,娇嗔道:“白牧哥哥又乱讲!我小时候明明最爱吃肥的,你总说‘肥的是我的’,把瘦的塞给我,结果我哭着找锦棠姐姐,姐姐给我买了烤红薯才哄好我!”

林棠听了,忍不住笑出声:“对,我记得那天你举着烤红薯,吃得满脸都是灰,像只小花猫,还说‘姐姐,这个比排骨好吃’。”

陈侃挠了挠头,似是不好意思地笑:“哦,我倒记反了,还是曼青记性好。”

他故意将事儿反了说,没想着程青倒是指摘出来,他看着程青,心里疑虑消了几分。

晚餐结束后,陈侃见两人还亲亲热热说着话,他一个男人杵着倒显得不便,便先告辞了。

林棠将他送了出去,临到门口,两人对望,一时间有前言无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一般。

倒是陈侃笑了,挥挥手,“外头风凉,你先进去。”

林棠方才点头去了。

这些年分离的生疏,如今倒才生了依依之情。

林棠回屋去,程青压抑着妒意,自免不了又说些揶揄的话语,见林棠脸烧红了,方才手指绞着衣角,眼神亮晶晶的,像小时候求着买糖果那样:“锦棠姐姐,今晚我能不能留宿?就像小时候那样,我好久没和你一起睡了,我想和你说说话,好不好?”

林棠望着她的眼睛,想起小时候曼青总追在她身后,举着半块糖说“姐姐,我留了最甜的给你”,想起她被狗追得哭,扑在自己怀里喊“锦棠姐姐保护我”。那些记忆像浸了蜜的棉花,裹得她心软软的。她叹了口气,摸了摸程青的头发:“好吧,那就留在这儿。不过……要不要给乔源带个信?免得他找你。”

第54章 共枕

程青蜷在林棠枕边,指尖捻着被面上半旧的缠枝莲纹,听到“要不要给乔源带信”时,她猛地侧过脸,眼眶洇着水红:“带什么信?他如今夜夜宿在赌场,和其他女人厮混在一起,他、他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他心里根本没有我……”

林棠理被角的手停了停,喉间发涩,却仍放柔声音:“许是应酬,曼青,他总念着你的……”

“念我?”程青嗤笑,尾音淬着冰渣子,“姐姐何必骗我?若说记着姐姐,还有几分,可是我……”

林棠反手拢住她单薄的肩胛:“曼青,若你当真不快活,听姐姐一句话,离开他,你有自己的新生,不好吗?”

“姐姐,我走不掉的。”程青的泪砸在林棠月白寝衣上,晕开深灰的圆斑,“不单单是因为乔先生——”

林棠蓦然想起自己刚离开乔府那一刻,曾隐隐听到有关于程青被拐卖后的经历,此后历经离婚、开厂这许多事,早将这件事忘到了爪洼国里,可是此时她却无端端想了起来,心头不由一紧。

而程青只是不察,反而自顾自说道:“姐姐,我走失那年才十二岁,被拐进关外黑窑子,他们逼我啃发霉的窝头,我哭哑嗓子喊娘喊姐姐,换来的只有鞭子。后来转卖到奉天‘胭脂窟’,老鸨将我捆在柴房,腊月天往我身上泼冰水……”她浑身发颤,像寒风里的枯叶,“直到我跟了乔先生,方才有了如今的日子。姐姐,以前的日子我真是太穷太苦了,我不想再回头过那样的日子了!”

林棠一怔,连拍抚她的手顿了顿,心里有个声音说:她是在说……她当真是……可口上只能说:“都过去了!”

“过不去!”程青骤然抬头,泪珠悬在睫毛尖摇摇欲坠,“姐姐,我贪恋乔先生给我的日子,可是我看着乔先生和日本人签的那些个协议,都是在害中国人的玩意儿,我有些害怕……我劝他他是不会听的,上次的事他差点怀疑我,还打我!姐姐你说,我该怎么办?”

林棠的眼眶儿是红的,人是茫然的,她只说道:“曼青,乔源他……他和佐藤合作,是为了他自己的野心。他比谁都清楚佐藤在利用他,可他想要的更多——权力、财富、地位,这些比什么都重要。”

程青的眼泪砸在林棠手背上,她抓住林棠的手腕,眼神那样殷切:“那如果……如果他真的投靠了日本人,真的做了伤天害理的事,姐姐你会杀了他,还是原谅他?”

林棠整个人都是有些惶然失措的,她想起了那些个吻,那些亲密的回忆,但她仍是坚定地说道:“不会。若他大节有亏,若他对不起国家,对不起那些被日本人欺负的百姓,我林棠绝对不会原谅他。我会亲手……”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狠劲,“亲手解决他。”

程青笑了笑,“姐姐,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眼睛里容不得沙子。”她蜷回被窝,把脸埋进林棠颈窝,声音轻轻的,“可我就喜欢姐姐这样的狠劲。小时候你帮我打跑欺负我的坏孩子,说‘曼青,有姐姐在,没人能欺负你’,现在也是一样,对不对?”

林棠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窗外的月亮躲进了云里,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程青的呼吸渐渐均匀,林棠以为她睡着了,转身吹灭蜡烛,却没看见程青的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在黑暗里泛着冷光——她睁着眼睛,瞳孔里映着林棠的影子,像在看一只即将落网的猎物。

……

次日,林棠是被窗棂上的晨露滴在手背上惊醒的。她揉了揉眼睛,侧头看见程青还蜷在枕边,睫毛上挂着昨晚未干的泪渍,像两排沾着晨露的柳丝。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洒在她发顶,泛着柔润的光,倒真像小时候那个追着蝴蝶跑的小丫头。

“曼青,该起了。”林棠轻声唤道,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程青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翻了个身,胳膊无意识地搭在林棠腰上,像小时候那样往她怀里钻:“姐姐,再睡会儿嘛。”

林棠笑着拍了拍她的背,起身披上月白寝衣,走到妆台前拿过木梳。

等她转回来时,程青已经坐起来了,揉着眼睛笑:“姐姐要给我梳头发?”

“嗯。”林棠应着,让她坐直,木梳齿划过乌发,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今天给你梳个百合髻,像小时候那样,你说过最喜欢的。”

程青的身子僵了僵,随即又软下来,任由林棠梳理:“姐姐还记得啊。”

“怎么不记得?”林棠笑着说,“小时候你总嫌自己头发少,非要我给你梳百合髻,说像天上的云。”

程青低头,手指轻轻绞着林棠的寝衣边角,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姐姐最好了。”

正说着,阿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急切:“少奶奶,乔先生来了,在客厅等程小姐。”

林棠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程青脸上。

程青垂下眼,语气不明:“姐姐,我、我是不是该走了?”

林棠伸手抚平她发顶的碎发,语气平静:“别急,先把头发梳好。”

木梳最后划过发尾,林棠替她插好银簪,说:“好了。”程青站起来,转身要走,却被林棠拉住手腕:“曼青,不管发生什么,姐姐都在。”

程青抬头,眼里泛着泪,似是感动,又似是狡黠,她轻轻点头:“我知道。”

两人下楼时,乔源正站在客厅里。

乔源眼底带着红血丝,看见程青下来,皱着眉说:“程青,如今我和林棠已经离婚,你一直来烦扰别人,人家客气不嫌你烦,你可也不能太不要脸儿了。”

程青低头,手指绞着自己的衣角,声音小小的:“我、我想和姐姐多聊会儿……”

两人都在尽心尽责演着戏,只对视一瞬间,彼此看到对方眼底的揶揄和恶意。

乔源不再看她,只转向林棠,说道:“锦棠,借一步说话?”

林棠看了程青一眼,犹豫了下,到底还是跟着他走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锦棠,别和她走得太近。”

没想到林棠说道,“乔源,我以前和你说过我有个走失的妹妹吗?”

乔源一愣,嘶哑着声音,“就是她?”

林棠点点头。

乔源眯起眼,打量着站在远处的程青,半晌才道:“锦棠,你总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是她的谎言?”

林棠说:“那你呢?你有没有骗过我。”

乔源沉默了一会儿,说:“锦棠,如果我又骗你,也都是为了你好。”

林棠却说道:“乔源,你总是用为我的好的言辞来绑架我。就比如你现在和日本人合作,你可以选择放弃吗?”

“怎么选?放弃我这些年在江城用命拼来的这一切?”

林棠看着他,“你不舍得?”

乔源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股子说不出的涩味,他伸手摸了摸下巴,指腹蹭过胡茬,“不舍得?”他重复着林棠的话,指尖无意识地袖口,“林棠,你当我是当年那个蹲在码头啃冷馒头的穷小子?我现在有租界的别墅,有枪,有钱,有商会里那些人点头哈腰的奉承——这些东西,你让我怎么舍得?”

“这些东西,是用什么换的?”林棠轻声问,“是那些抽烟土噎死的人,还是典妻卖女的可怜人?”

乔源的脸僵了僵,他别过脸,不去看林棠的眼睛。

“乔先生!”程青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急切,“你怎么和姐姐聊了这么久?我都等急了。”

乔源抬头,看见程青正站在客厅门口,她的嘴角挂着笑,可眼睛里却没有温度,像在看一场好戏。

乔源抽回手,整了整西装,对林棠说:“我先走了。”

林棠看着他的背影,指尖还留着他手腕的温度。程青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笑着说:“姐姐,乔先生是不是又说我坏话了?”

林棠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曼青,你真的想和他一起走这条路吗?”

程青愣了愣,随即笑了,“姐姐,我能怎么办呢?他是我丈夫啊。”

屋里传来阿秀的声音:“少奶奶,早饭好了,是你爱吃的桂花糕。”

程青挥了挥手:“姐姐,我们走了。”

林棠点了点头,没说话。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林棠站在原地,良久,才转身往屋里走。

她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看见床上还留着程青睡过的痕迹。

林棠走到窗边,关上窗户,看着窗外的天,乌云密布,像要下雨了。

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是乔源的车。

阿秀端着桂花糕进来,见她站在窗边,轻声说:“少奶奶,桂花糕凉了,我去热一下。”

林棠摇头,接过盘子,桂花的甜香混着雨水的潮湿钻进鼻子,她捏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却没尝出味道。

“小姐?”阿秀见她发怔,轻声唤道。

林棠回神,放下桂花糕,说:“阿秀,雨停了,把程小姐的枕头拿出去晒晒。”

话音未落,窗外的雨,却下了起来。

第55章 碧血孤刃

程青被乔源接走后,日子便又恢复了平静。

林棠每日去工厂、商场,愈发勤勉。

那些个日子,江城多雨。

林棠撑着把旧油纸伞,伞骨上的红漆褪得只剩斑驳的印子,像朵被揉皱的花。清晨的风裹着潮湿的水汽,吹得她月白旗袍的下摆微微晃动。

巷口卖茶的王婆子正和卖菜的李婶凑在一起,絮絮叨叨说着这江城的轶事,“昨儿个那事你听说没?东街头的人,拿菜刀砍了个日本浪人!那浪人胳膊都快砍下来了,现在日本兵和新月帮的人到处搜呢!”

李婶啐了一口:“该!那些浪人天天调戏妇女、抢东西,早晚得遭报应!”

林棠脚步顿了顿,伞沿低了些,遮住了半张脸。

这些个日子,日本浪人闹得凶,他们和青帮的人,闹得民不聊生。

工厂的铁门刚推开,看门的老张头就迎过来,搓着冻红的手说:“少奶奶,您来了?今儿个门口有日本兵盘查,我让工人都晚半小时来,省得惹麻烦。”

林棠点头,递给他一把铜钱:“给大家买杯热茶,天凉。”

后院的草垛子堆得老高,旁边的老槐树刚抽新芽,沾着雨珠。

林棠刚走过去,就听见草垛里有细碎的呻吟声。她皱了皱眉,伸手掀开草垛,露出个穿藏青布衫的男人——他蜷缩着,腰间的血把布衫浸成了深褐色,脸上沾着泥,却还睁着眼睛,警惕地盯着她。

“别喊。”男人哑着嗓子说,“我不是坏人。”

林棠本就有菩萨心肠,当年看见一身是血的乔源,哪怕她只是势单力薄的女学生,她也并不惧怕地准备施予援手,何况眼下的她,已经比那时的她有更多助人的资本和能力。

阿菊是工厂里最机灵的女工,听见声音立刻跑过来,看见男人,吓得捂了嘴:“林、林小姐,这是谁?”

林棠不意这厂子里还有其他人,慌了一下,很快镇定下来。

“先扶他去房间。”林棠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脉搏,还算有力,“阿菊,拿

我的药箱来。”

阿菊看这人浑身是血、来路不明,就有些犹豫,在林棠耳边道:“东家,最近大街上不太平,说有什么革命分子混进来,你、你……要不要小心点?”

林棠眸子微微一沉,但迅即反应道:“都是中国人,说什么小心不小心?我扶他进屋,你去拿药箱。注意,不要惊扰其他人。”

林棠看着阿菊跑开,俯下身扶起那人,幸而他虽然伤得重,但还有意识,自己站起来能勉强走两步。

“阿菊,来帮个手。”

宿舍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个破闹钟。林棠让男人坐下,打开药箱,拿出酒精棉和纱布。男人掀开衣服,腰间的伤口很长,边缘翻着,像条狰狞的蛇。

林棠,让他斜倚在榻上,拧了热毛巾,替他擦去脸上的血污。

阿菊进来时,林棠再将毛巾递给她,而自己打开药箱,取出剪子。

林棠用剪子剪开男人伤口的布料,捏着青年肩胛的伤口,只见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还在渗着血,周围的布料都黏成暗褐色。

她倒了点消毒水在棉团上。

“忍忍。”林棠按住他的胳膊。

消毒水触到伤口的瞬间,男人的肌肉猛地绷紧,额头渗出冷汗。

林棠的手很稳,棉团顺着伤口边缘轻轻擦拭。

男人很是刚强,还能开着玩笑:“林小姐手稳得像医馆的老大夫,倒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少奶奶。”

林棠抬头,见他眉峰虽皱着,眼里却带了点调侃,便也松了松嘴角:“以前也帮马圈接生过马驹儿。”她换了块浸了药的棉团,“疼就说,别硬撑。”

“哪能呢?”男人挺直腰背,“咱扛过敌人的枪子儿,还怕这点消毒水?”话音未落,棉团碰到伤口,他还是忍不住抽了口气,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滚下来。

林棠动作顿了顿,指尖轻轻按住他的胳膊,下意识地试探,“你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直‘喂’‘喂’地喊。”

“陈默。”男人答得干脆,“耳东陈,沉默的默。”

“陈默。”林棠重复一遍,指尖划过他伤口周围的淤青,“怎么伤的?”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眼里燃起股火:“昨天傍晚在东街头,见两个日本浪人拽着个卖花的小丫头往巷子里拖,那丫头哭着喊‘妈妈’,我实在忍不住,抄起旁边的木棍砸了其中一个的脑袋——结果另一个抽了长刀,给我划了这么一下。”他攥了攥拳头,“要是我带了枪,早崩了那两个狗东西!”

林棠的手顿了顿,想起早上巷口王婆子说的“有人砍了日本浪人”,原来就是他。

她抬头,目光清亮得像雨后的天空:“你是不是……共产党?”

陈默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林小姐倒直接。”他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封面印着褪色的“共产党宣言”,“没错,我是中共江城地下党的交通员。这次来,本来是专门找你的。”

“找我?”林棠放下棉团,指尖沾着血,在桌沿蹭了蹭,听他这么说,倒是愣了下,“为什么找我?”

陈默说道:“我们知道这些年你一直在帮工人争取工资,偷偷给郊区的游击队送药品。林小姐,你是个有良心的中国人,我们需要你这样的同志。”

林棠刚要说话,窗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日本兵的喝斥声:“统统站好!检查证件!”

她的脸色一变,立刻转身对陈默说:“躺回床上去,用被子盖住,不管谁来都别出声!”又对站在门口的阿菊说,“去前院看看,别让他们往后院来!”

阿菊攥着纱布,脸色发白,点头跑了出去。

林棠快步走到前院,只见几个日本兵正围着工人盘问,为首的是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背对着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竟是阿尘。

阿尘看见她,愣了愣,随即垂下眼,声音里带着几分窘迫:“夫……林小姐。”

林棠定了定神,走过去:“阿尘,这是怎么了?”

阿尘瞥了眼旁边的日本兵,压低声音:“昨天有个浪人被袭击,日本兵怀疑是共产党干的,要查遍江城的工厂。我跟着过来,怕他们乱翻你的东西。”

林棠点头,余光看见阿菊攥着纱布站在人群后,眼神慌乱。

阿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皱了皱眉,忽然提高声音:“林小姐的工厂我熟,都是正经工人,不用查了吧?”

为首的日本兵瞪着眼睛,用生硬的中文说:“不行!统统要查!”

阿尘从口袋里摸出包“哈德门”,递过去,赔着笑:“太君,这工厂是乔先生的产业,乔先生和皇军合作得好好的,您给个面子?”

林棠见状,也识趣地让人找了些银元,给“军官大人”送去,腰肢十分软,脸上陪着笑。

日本兵接过烟,又掂量掂量银元,露出满意的神情,挥了挥手:“走!”

人群散去,林棠松了口气,看向阿尘:“阿尘,多亏有你。”

阿尘挠了挠头,手指蹭过耳后:“应该的,乔哥……乔先生让我多照应你。”他顿了顿,又说,“乔先生最近也不好过……”

林棠垂眸叹气,她不过是要置办个厂就是这般光景,乔源手下这许多生意他又如何能好过?说到底一句放弃容易,而苟活恰是最难。只是当下她又能说什么呢,只能道:“阿尘,我和乔先生已经离婚了。”

阿尘叹气:“夫人,我知道你和乔爷不是一路人,但乔爷心里只有你。”

哪怕是已经横亘了无法翻越的鸿沟,可林棠却比以前任何一个时刻知道乔源对自己的心意,可是那又如何呢?到底他们都有自己更在意的东西,谁都不可能为了对方去妥协。

林棠抬头,看见阿菊站在远处,手里还攥着纱布,便对阿尘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阿尘便也知能道:“夫人,你多保重。”

她回到宿舍,陈默正靠在床头,看见她进来,笑了笑:“没事了?”

林棠点头,走到桌前倒了杯温水。”

陈默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忽然说:“林小姐,我有关于这次来找你,是和你说有关于新月帮乔源的事。”

林棠一愣,吃惊地抬头看他。

“林小姐,我知道你原来是他妻子,可你也是苦命人,被他使用手段强娶了过去的”,陈默笃定地说道,“现在你和他离婚,主动划清界限,说明你已经看穿他这种腐朽的、没落的旧时代产物的本质,但他现在却出卖国家利益,和日本人沆瀣一气,那是我们‘除奸组’看不下去的!我诚邀你加入我们,一起为除掉这江城的毒瘤而努力!”

“呛”地一声,林棠手中的托盘落地。

有那么一刻,他倒是很后悔刚刚救了这么个人,倒是恨不得把托盘砸在他脑瓜子上的。

第56章 小馄饨

林棠很快恢复了平静,说道:“你在我这儿也不能久留。今晚十点,后院角门有辆送煤的车,车夫是老张头的侄子,他会带你来福兴里。”

陈默却还在说刚刚的提议,“林小姐,对付乔源这样的人,你不能心慈手软!我希望你能加入我们,为刺杀乔源提供有力的帮助。”

林棠看着他,眼神清明,“陈先生,不要说我和乔先生也曾是夫妻,无论如何他也救过我和我父亲,便是现在你们是不是有确切的证据,证明他就是卖国贼?据我所知,他也有为地下的同志提供过帮助!”

陈默大抵是没想到林棠会为乔源说话,当下露出痛惜的神色,“林同志,我原以为你主动和乔先生分割,是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没想到你会被这些小恩小惠迷惑!乃至是非不分!”

林棠倒也不再与他争辩,心道这人倒也有几分可爱,难道他不怕自己反手举举报了他?

她便道:“陈先生,爱国有无数种方式,目前我只想专注于实业道路。你们的行动,恕我无法参与。但也请你放心,我一定对你们的事守口如瓶,同时提供必要的帮助。”

陈默见她坚持,也不再勉强,“林老板,要是你想通了,就来找我。”

林棠淡淡地说道:“你还是先保重自个儿命吧!”

……

是夜,工厂的挂钟敲了九下,最后一盏车间的灯都灭了,连走廊里的阴影都像浸了水的墨,顺着房梁往下流淌。

“林老板。”身后传来轻响,陈默靠在宿舍门口,肩上的纱布换了新的,是林棠用艾草水浸过的。

“走。”林棠说道,“我送你到角门。”

陈默倒是默默跟着。

角门的门轴早就锈了,推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小顺蹲在车边,手里拿着根竹鞭,见他们来,忙站起来:“林老板,张叔吩咐过了,车准备好了。”

林棠问道:“万一碰到盘查稳当吗?”

小顺拍着胸脯道:“林小姐放心,我已经送过很多东西了,这里头煤堆了好几层,下面还垫了干草。”

他掀开煤堆,露出里面的空隙,里面还铺了层棉被,“我叔说,要是遇到检查,就说这煤是给租界的洋行送的,有通行证。”

林棠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辛苦你了。”

小顺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平日里多亏林老板照顾,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