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2 / 2)

棠木惊春 娓娓安 17307 字 1个月前

半小时后,程青穿着睡袍进来,她抱臂靠在墙上,冷笑:“乔源,五年不见,你倒是比以前油嘴滑舌,和我的人编排我什么?”

乔源凑到铁栏杆前,声音放得轻:“程青,我刚刚说的可有半句假话?当年不是我救你出来,你又是我姨太太么?五年不见,你可比之前更艳丽啦。我哪儿不能魂牵梦萦?”

程青看着他,笑了笑,拿手指挑他的面孔,“所以呢?”

乔源道:“若是小姐不弃,我们旧梦重鸳可是如何?”

程青笑了,“看来五年过去,你倒是不一样了,乔帮主。正好我晚上没人,来吧!”

……

长长的、阴暗的走廊里。

程青拉着绳索,将乔源狗一般地拖进自己的房间。

哪怕在这充满血腥气、常年似见不到阳光的地儿,程青竟还给自己布置了颇为奢华的房间。

乔源环顾四周,忍不住道:“青儿,你倒是过得逍遥,难怪这脸蛋儿越来越艳丽了。”

“艳?”程青笑出声,指尖划过自己的脸,“乔源,你知道这张脸被多少人碰过吗?我可是‘交际花’,是别人的玩物!”

乔源听到她这话,顿了一顿,却问道:“你当真就是顾曼青么?”

程青一愣,随即别过脸,冷笑一声道:“这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身份!我还不想要呢。”

“那……你真的是和锦棠一起长大、她一直念着的曼青?”他似还是不信,又问了一遍。

程青随手拿起茶几上的烟,用打火机点燃了,狠狠抽了一口道:“她念着我?她也就装着个菩萨面孔,这些年何曾真的记过我、念着我?她知道我被人当猪猡一样锁在猪圈里,白天当丫鬟,晚上被人压么?她知道我数九寒天赤着脚跑出来,以为碰到好心人,结果转眼又卖到窑子里么?”

她突然抓住他的衣领,指甲掐进他脖子里,“林锦棠说要护我一辈子,结果呢?她找过我吗,她也就嘴上说说而已!到头来,不也拿枪对着我!”

乔源伸手抚过她的手背:“程青,阿棠不想的,她也不知道。我想她也一直觉得对不住你。”

程青眼神里泛起一丝涟漪,又很快被冷意覆盖:“对不起有什么用?”

乔源默然。

而程青又笑起来,“乔帮主,说起来你现在和我一样,什么都没有了——你的新月帮散了,你的林棠嫁了人,你的孩子……”

“别说了。”乔源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哑,“程青,我们都是天涯沦落人罢了!”

他说着,似有些动情,抱住她的腰,吻住她的嘴唇。她的嘴唇很凉,像外面的雪。他的手顺着她的后背往下滑——

“青儿……”他轻声说。

他的手很粗糙,可是抚慰过她的身体时却又十分温柔,她已经当自己是木头,可是子啊他的手下竟有些禁不住的颤抖。

她着实有些动情。

“乔源……”

“青儿,其实你是好女人。”

她的心一颤。

而下一秒,乔源突然推开她,抓起她的旗袍往窗户外面扔。

程青愣了愣,刚要说话,他已经打开门往走廊跑。

“乔源!”她蓦然反应过来,赤着身子追出去,手里举着枪,“你敢跑?给我站住,否则我开枪了!”

乔源没有回头,兀自向前跑。

程青的指尖刚扣动扳机,乔源便听见子弹划破空气的锐响——膝盖传来一阵灼热的剧痛,他身子一歪,重重摔在走廊的青石板上,闷哼一声,手掌撑着地面,指节掐进冰冷的石缝里。

“乔源!”程青赤着脚追过来,枪筒抵在他的太阳穴上,呼吸里还带着未褪的情欲,声音却冷得像块冰,“你以为我不敢开枪?”

乔源抬头,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染湿了下巴的胡茬,嘴角扯出个苦笑:“青儿,下手够狠的,就不怕我以后没法给你当牛做马?”

程青低头看着他,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罩住他半张脸:“当牛做马?乔帮主,你不骗我,骑驴找马就好了!”她的指尖发抖,枪筒却越抵越紧,“刚才我差点信了你的鬼话,结果你还是在耍我!”

乔源看着她赤身站在冰冷的走廊里,头发乱了,眼睛里带着红血丝,突然想起当年在“百乐门”见到的顾曼青——穿着月白旗袍,站在舞台角落,眼里全是害怕,像只被遗弃的猫。他轻声说:“程青,你没必要这样。”

“没必要?”程青笑了,“乔源,我是顾曼青,也是佐藤樱,还是是76号的青姐,是个连衣服都不穿的疯子!”她突然蹲下来,抓住他的衣领,指甲掐进他的脖子,“是你们逼我的!是林棠逼我的!是这个世道逼我的!”

乔源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却被她猛地甩开。

“把他押回去!”程青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又变回那个冷艳的“青姐”,“再敢跑,就打断他另一条腿!”

……

两个特务走过来,架起乔源的胳膊。他皱着眉,膝盖的疼痛让他抽了口气,目光却扫过走廊墙角的一个狗洞——洞口被杂草盖着,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过去,边缘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他的嘴角扯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笑。

程青看着他被押走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声:“乔源!”

他回头,她站在灯光下,赤身裸体,却像个被丢弃的娃娃:“下次再跑,我就打断你两条腿!”

乔源笑了笑,没说话。

特务把他推进地牢,锁上门。

他靠在墙上,摸了摸膝盖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只是疼得厉害。

……

第二天早上,陈侃穿来到76号门口:“找石村英矶先生。”

石村英矶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假笑:“陈先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石村先生,我听说你们抓了乔源。”陈侃直截了当地说,“他是我的朋友,我要带他走。”

石村英矶笑了:“我没听说过什么乔源。我们76号不会无缘无故抓人。何况陈先生,你以为76号是菜市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石村先生,你别忘了。”陈侃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放在他手里,“下个月的军费,还得我签字。”

石村英矶看了看支票上的数字,勾了勾嘴角:“陈先生,你倒会拿架子。”

“带我去见乔源。”

“陈先生,我必须提醒你,你身后的政府也是我们日本人支持的。”

“我知道,但你们政府赋予了我这样的权力。”

石村英矶冷冷看着他。

而陈侃凑近道:“石村先生,有时候与人方便,也是与己方便。”

第77章 无处可去

石村英矶看着陈侃,表情僵硬,半晌终于冷笑一声:“陈先生,跟我来。”

走廊里的灯光比地牢亮些,却依然带着股阴湿的寒气。

转过拐角,正好撞见程青抱着臂靠在墙上,见了他们,挑了挑眉:“石村先生,这是带贵客参观地牢?”

石村英矶咳嗽一声:“欧阳青,陈先生说我们抓了乔源。”

程青的目光扫过陈侃,嘴角扯出个讽刺的笑:“陈先生倒真是菩萨心肠,当年乔源抢你女人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热心?”

陈侃面不改色:“程小姐,我找的是乔源,不是翻旧账。”

“旧账?”程青往前走了两步,指尖划过陈侃的西装领口,“陈先生忘了?当年你为了林棠,可是差点一枪崩了乔源。现在倒来替他求情,难不成——”她故意拖长声音,“你这会儿还动恻隐之心?”

陈侃丝毫没有被她激怒,只平静地说道:“乔先生是我老朋友,他这刚回江城,我实是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就会被抓到76号。欧阳小姐,我希望你不要因为个人恩怨而坏了这里地规矩。”

“闲事?”程青笑出声,“76号的事,就是我的事。陈先生,你说我们抓了乔源,有证据吗?”

陈侃道:“是不是,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程青横次挡在他面前,道:“陈先生,76号可不是你说来就来地地方!”

陈侃望向石村,淡淡一笑:“石村先生,我到不知道这里到底是您还是佐藤先生作主了!”

石村脸色一变——他素来和佐藤不合。

“去,开牢房的钥匙!”石村喊了76号另一个特务头子梁左来。

梁左一路小跑过来,转身对着地牢的方向喊,“阿四,去把所有牢房的钥匙拿来!”

这一层层分派下去,阿四很快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串钥匙。

石村英矶他瞥了眼程青,又瞪向陈侃,喉结动了动,终于咬着牙对梁左吼:“还愣着干什么?带陈先生去地牢!”

梁左缩了缩脖子,赶紧接过钥匙串在前头引路。

“到了。”梁左停在一扇铁门前,钥匙插进锁孔,发出刺耳的“咔嗒”声。

门刚推开一条缝,霉味就扑面而来。陈侃率先走进去,手电筒的光扫过满地稻草,最后落在墙角——那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程青跟进来,扫了眼牢房,也不由愣神。

陈侃没说话,蹲下来拨开墙角的稻草。

稻草下面,露出个黑乎乎的洞口,边缘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狗洞?”梁左凑过来,声音里带着点尴尬。

程青蹲下来,指尖摸着洞口的泥土,指甲缝里沾了点褐色的泥,她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声,“你们都是死人吗?连个狗洞都没发现!”

梁左咳嗽一声,试图缓和气氛,“这可能是年久失修了么?”

“闭嘴!”程青转身瞪他,眼睛里冒着火,“石村先生,要是旁人知道76号居然让犯人挖狗洞跑了,你说他会怎么想?”

石村英矶冷着脸没说话。

陈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程青:“欧阳小姐,狗洞堵上吧,不然下次再跑了人,石村先生该怪你了。”

程青盯着他,突然笑了:“陈先生,你倒会落井下石。”

“我只是提醒你。”陈侃接过梁左手里的手电筒,转身往外面走,“石村先生,既然我朋友确实不在这儿,那我就先回去了。”

石村英矶赶紧跟上去,路过程青时,小声说:“欧阳青,你赶紧处理一下……”

“滚!”程青吼了一声,抓起墙上的鞭子,往稻草堆里抽了一下,“都愣着干什么?赶紧派人去追!”

……

这会儿,乔源正抱着膝盖坐在城门口的台阶上。

天大地大,他能去哪?新月帮散了,陈叔死了,林棠嫁了陈侃,自己能去那儿呢?

他摸着后脑勺,上面的肿包兀自疼痛。

“这帮小子……”他喃喃一句,“既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我总的报了这仇!”

比起当年的梁宽、黄金虎,郑蒿的仇他当然看不上眼,不过也是为了寻个让自己留下的理由。

他笑了笑,转身往斧头帮总舵的方向走。

……

乔源寻到斧头帮时也没想到它那么破败——

斧头帮总舵的大门破破烂烂的,门楣上的“斧头帮”三个字已经掉了一半,挂在上面晃来晃去。

有几个帮众坐地上赌钱。

乔源抬眉,转过身从后头土坯墙翻了进去,看里面一间平头整脸的房就翻窗爬了进去。

“帮主。”

乔源刚翻进窗沿,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拍桌子的巨响。

“他娘的!王掌柜那老东西敢说‘遭抢’?上回他儿子欠我赌债,还是我帮着平的事!”郑蒿的声音像破铜锣,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落了些。他坐在一张缺了条腿的木桌后面,腰间挂着把生锈的斧头,胡子拉碴的脸上满是戾气,面前的茶碗摔得粉碎,茶渍顺着桌沿流到地上,混着脚印子,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旁边站着个瘦猴似的手下,缩着脖子,手指绞着衣角:“帮主,李裁缝家确实惨,孩子得了肺痨,躺在床上直喘气,他婆娘哭着给我磕了三个头,说等卖了房子再补租子……”

“补个屁!”郑蒿抓起桌上的算盘砸过去,算盘珠子散了一地,“房子卖了他住哪儿?住大街?住大街就能给我钱?我斧头帮养着这么多兄弟,喝西北风啊?”

乔源靠在窗边,看着郑蒿暴跳如雷的样子,忍不住幸灾乐祸,觉得好笑。

“扑哧”一声,他不当心,还当真笑了出来。

郑蒿循声望来。

“你是?”他竟不认得他。

“郑帮主。”乔源轻声说,“我是乔源。好久不见。”

郑蒿抬头,先是愣了愣,然后眼睛瞪得像铜铃:“乔源?你个丧家犬还敢来我斧头帮?”他抓起腰间的斧头就劈过去,乔源往旁边一闪,斧头砍在窗台上,溅起木屑。

那手下看里头打得飞沙走石,默默关门走了出去。

乔源往旁边一闪,躲过他的斧头,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

郑蒿疼得惨叫一声,斧头“当”地掉在地上。

乔源顺势踹了他的膝盖,郑蒿跪在地上,双手被反剪在背后。

郑蒿喘着粗气,抬头瞪他:“乔源,要杀要剐随便你!”

“杀你?”乔源笑了,“你我无冤无仇,我杀你做什么?”

郑蒿一下气馁起来,“我们这些个黑帮老大不应该拼死拼活,抢地盘的吗?”

乔源捡起地上的斧头,指腹蹭过生锈的刃口,“你看看这斧头,都快锈成废铁了,还想跟人抢地盘?”

郑蒿揉着被拧得发疼的手腕,抬头瞪他:“那又怎样?老子现在也是江城响当当的人物!”

“响当当?”乔源收敛了笑,眼神里带着点怜悯,“郑蒿,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江城都是日本人天下了,你活在旧梦里呢!”

郑蒿耷拉着脑袋,像只斗败的公鸡,又抬头不甘心地问:“那你到底找我要干什么?”

“我要留下来,做你师爷?”

郑蒿愣住,他突然拍了下桌子,“乔源,你是不是耍我?堂堂新月帮帮主,你说要当我师爷?到底为什么?”

乔源望着窗外的天,云层压得低,像要掉下来似的:“因为我无处可去。”

“无处可去就赖我这儿?”郑蒿虽然这么说着,到底没敢和他当真较真,何况他初出茅庐的时候,就处处以乔源为标榜,本就是颇为敬仰他的,他既要留,自个儿也就留下来了。

……

陈侃回到家,林棠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小念儿趴在她腿上睡觉。看见他进来,林棠赶紧站起来:“陈侃,乔源呢?”

“他没事。”陈侃走过去,摸了摸小念儿的头,“虽然现在还不知道他在哪儿,但他至少从76号逃出去了。”

林棠松了口气,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毛衣针掉在地上:“那就好,那就好。”

陈侃蹲下来,捡起毛衣针,放在她手里:“林棠,你不用担心,乔源会没事的。”

林棠看着他,眼里带着点感激:“陈侃,谢谢你。”

“我们还需要说什么感谢?”

两人都不说话,只心底微微泛起涟漪。

片刻之后,房间电话铃响了。

林棠站起来,走到电话旁边,拿起听筒:“喂?”

听筒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林棠压低了声音:“好……你……你在哪?”

陈侃默默站在屋外,看着屋内灯光投射在她脸上,留出一大片阴影。

虽然他们迫于形势,结婚五年,可是他何尝不希望这一切就是真的?只可惜,他们都身负不一样的秘密,除了乔源,也许还有立场,他们都心知肚明,却都只能不选择戳穿。

林棠走过来,脸有歉意,“工厂那边急事,我得去处理。”

陈侃何尝看不出她眼底一闪而逝的惶然,但他只叮嘱道:“好,路上小心。”

第78章 暗夜领路人

林棠裹紧藏青呢大衣,沿着窄弄堂往里走。

风卷着墙角的碎纸,扑在她鞋尖,昏黄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根被揉皱的旧绸子。

弄堂尽头的“福兴裁缝店”还亮着灯,挂在门楣上的蓝布招子褪了色,“福”字的右边偏旁都磨没了,只剩个“示”,像块被遗忘的旧伤疤。

她站在店门口,抬手敲了三下门,停顿两秒,再敲两下。

里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门栓“咔嗒”一声,陈默探出头来,戴着圆框眼镜,穿件洗得发白的灰长衫,他见是林棠,赶紧拉开门:“进来吧,外面冷。”

如今的陈默已不是五年前那刺杀日本浪人意气奋发少年的模样,自从站长牺牲后,他回到这里接替了联络员的位置,成了新一任的“裁缝”。

裁缝店的暖意在鼻尖散开,是浆洗过的布料味混着煤油灯的焦味。

墙上挂着几件没做完的旗袍,其中一件月白缎子的,领口绣着半朵玉兰,针脚还没收尾。

林棠进得屋来。

陈默把煤油灯往她跟前挪了挪,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照片,放在桌上,“林棠,先看看这个。”

林棠拿起照片,指尖突然抖了一下。

第一张照片里,程青穿着藏青西装,站在租界的巷子里,手里的手枪还冒着烟,脚边躺着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胸前的血渍像朵绽放的红玫瑰。

第二张,她蹲在地上,用手帕擦着枪身,面无表情,旁边的墙根下,两个学生模样的姑娘蜷着身子,眼睛还睁着,像两盏灭了的灯。

“这是上周四晚上,76号在法租界处决的三个进步学生,”陈默的声音像块浸了水的棉花,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程青这两年在76号,杀人无数,如今越发肆无忌惮了。”

林棠的手指掐进照片的边缘,把纸都掐皱了。

“陈默,她……真的变了吗?”林棠抬头,眼睛里泛着水光,“以前她连只猫都不敢杀,现在怎么会……”

陈默拿起桌上的茶杯,给她倒了杯温茶:“林棠,你该醒了。顾曼青已经死了,现在的程青,是76号的‘铁娘子’,是日本人的刀。”他从怀里掏出个信封,放在她手心里,“这是她近期的行动记录,你看看,她上个月杀了五个地下党,其中有两个是刚加入的年轻人,才十九岁。”

林棠摸着信封上的火漆印,指尖泛着白。她想起陈侃,想起他昨天晚上说的“我们国民党会赢的”,想起他抽屉里的那份国民党特务名单,想起他上个月为了讨好日本人,把商会的一批粮食卖给了76号。她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苦涩:“陈默,你知道我为什么选共产党吗?”

陈默看着她,没说话。

“因为国民党的人,只会说‘为了国家’,可他们的手,沾着自己人的血,”林棠的声音越来越轻,像片落在水面的叶子,“陈侃是国民党,他可以帮我去76号救乔源,刚把商会的王老板送进了日本人的监狱,就因为王老板不肯把工厂卖给日本人。”

陈默的手放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林棠,你说得对。我们共产党,从来都不是为了某个人,某股势力,而是为了所有中国人,能活着,能有饭吃,能有书读。”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是江城的地形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吴淞码头的位置,“这次找你,是有个任务要交给你。”

林棠凑过去,看着地图上的红圈:“吴淞码头?”

“没错,”陈默用指尖点了点红圈,“下周,日本人会从吴淞码头运一批军火到华北前线,这批军火里有迫击炮、机关枪,还有两千发子弹,要是运到前线,我们的战士又要多流很多血。”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是程青的侧面照,她穿着西装,手里拿着个棕色的皮质文件夹,“程青随身携带的‘日军军火运输计划表’,里面有具体的运输时间、路线、押送人员名单,我们必须拿到这份计划表,如果可以,狙杀程青。”

林棠的呼吸一滞:“狙杀她?”

“对,”陈默的语气很坚定,“程青是76号的核心人物,她手里有太多我们的情报,要是不杀她,我们的损失会更大。”他看着林棠的眼睛,“我知道你和她的往事,可你看看这些照片,”他指着桌上的照片,“她现在不是顾曼青,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你要是不杀她,她会杀更多的人。”

林棠低头不语,但有眼泪掉下来,砸在照片上,把程青的脸都晕花了。

陈默递过来一张手帕,林棠接过,擦了擦眼泪。

“我知道这个任务为难你。但现在江城风声鹤唳,我们很多同志都牺牲了,生意我只能冒险联络你。”

她看着桌上的照片,只能握紧了拳头:“好,我答应你。”

陈默看着她,眼睛里露出欣慰的神情:“林棠,谢谢你。”

“不用谢,”林棠抬起头,眼底燃起决绝的光,“这是命令,本就是我该做的。何况五年前……我和她救恩断义绝了。”

陈默点头:“那花不多说了,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要是有什么情况,就到这里来找我,暗号还是之前的。”

林棠推开门走出去。

风卷着她的大衣衣角,煤油灯的光在风里晃了晃,像颗不肯熄灭的星。

她擦了擦眼泪,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只露出一点点光,像只被蒙住眼睛的孩子。

她一步步往前走,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像条通往光明的路。

……

乔源正在码头帮斧头帮修缮漏雨的仓库屋顶,扶着木梯落地刚落地就看见郑蒿站在仓库门口,旁边站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

男人戴着副圆框眼镜,看到乔源一愣,随即笑道:“乔老板,没想到你在这儿,你可知道陈先生可是在76处一顿好找你呢!”

乔源的手微微一顿,他认出这是梁左,当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勉强的笑:“梁先生,这是来找郑老板谈生意?”

梁左笑了,把烟盒塞进兜里:“乔老板果然聪明。”他转向郑蒿,从怀里掏出张纸条拍在他手里,“明天凌晨三点,带十个兄弟去日租界福兴仓库,把里面的‘医疗器械’运到吴淞码头。事成之后,每人10块银元。”

“梁先生,”郑蒿点头,“多谢照顾!”

乔源站在旁边,看着梁左身后的卡车。车厢用黑布盖着,隐约能看见里面的木箱,木箱上印着日文的“医疗品”字样。

梁左走后,乔源道:“这生意怕是有问题。”

郑蒿苦笑一声:“是有问题,普通器械哪会给10银元,一定是卖命的活。不过也没办法,帮派那么多兄弟要活呢!还有好一些染了肺痨,总得有钱打点。”

乔源眼见郑蒿转身就走,他到底不放心,搬来旁边的木梯,爬上卡车。

乔源用袖子擦了擦箱子上的灰,伸手掀开箱盖,里面是是一些玻璃罐和药剂。

他皱了皱眉头,把玻璃罐拿出来,放在旁边的箱子上。

当最后一个玻璃罐被拿走时,他的手突然顿住了——木箱底部有块木板,比周围的板薄了些,边缘还留着新钉的钉子印,缝隙里露出点金属的光泽。

他心跳得厉害,从口袋里掏出螺丝刀撬木板的缝隙,钉子“吱呀”一声,像有人在叹气。

木板掀开的瞬间,乔源的呼吸停了——里面赫然是步枪的枪管,还有子弹壳。

“狗娘养的……”乔源小声骂着,把枪管放回夹层,盖好木板。

……

此时,陈侃正接到北京电话。

“政府接到密令,日本准备传递物资到前线,你要想办法拦截……”

陈侃漠然地垂下眼。

他自然想问:他现在手里病没有可以调动的军队和人力,他要怎么去拦截?但是他知趣地没有将这个问题问出来,当他接到命令在76号时,他就知道自己早就成为陈家的弃子。

而眼下,他冻结的血液里想到了一个人。

……

次日,在76号。

梁左看到他,讨好似地说道:“陈老板,你放心吧!昨儿我去斧头帮,让他们运输物资,你猜我看到谁了?——乔源!你要找到人这会儿好端端在斧头帮呢!你可放心吧!”

“是么,梁老板可没看错吧?”

“怎么会看错?欧阳青那日把他带过来的时候,我可看得清清楚楚呢!你说这欧阳青非要把他抓过来做什么,听说她做过姨太太呢,不会真旧情未了吧?”

陈侃微笑着,拿出根金条给他,“这谁知道呢!不过也多谢梁老板,给我这个朋友留了条活路。”

梁左眉花眼笑,“那是那是,不过也靠乔源自个儿有本事,就能趁着这洞自个儿逃出一条路来。”

陈侃微微一笑,而他心里对于昨夜的任务自然也有了人选——

乔源,你不要怪我,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偏要进来。

第79章 血色运输线

陈侃寻到斧头帮时,乔源还蹲在地上码货箱。听见脚步声,他抬头,见是陈侃,愣一下,便只能站起来,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脸上浮起不甚自然的笑容:“陈老板,你怎么来了?”

陈侃笑了笑,抬脚跨过门槛:“怎么,意外我会找到这里?”

乔源轻轻一笑:“陈老板如今神通广大,只要我在江城,找到我自然轻而易举。”

陈侃走到他跟前,“有空聊聊?”

乔源四周张望了下,便点点头,指着屋子里说:“进去说。”

陈侃和乔源这前脚进,后头就有几个泥腿子来和郑蒿八卦。

“郑哥,这乔源什么来头,怎么这么多贵人他都认得?”

郑蒿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拿手里尺子敲他们脑袋,“怎么,原来新月帮的乔帮主你们都不认得了?”

“新月帮?那不是江城林大小姐的吗?”

郑蒿反剪着手,叹息摇头:“你们啊!这林大小姐原来是乔帮主的夫人你们知不知道?这刚刚进去的陈先生是林小姐如今的丈夫!”

“所以这乔帮主是被人吃了绝户?”

郑蒿:“……”

……

乔源这会儿不知道自己正被人在背后嘴呢!他拎起茶壶,给陈侃倒了杯水,看茶水粗黄,到有点赧然,只能道:“这里就这个条件。”

陈侃微微一笑,“无妨。”

“听说你去76号找过我。”

陈侃微微一笑,“受人之托。”

乔源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脸上微微一黯,又平添一分温柔。

陈侃道:“乔源,不论你我之间恩怨如何,如今国难当头,我们总要携手互救的。”

乔源点头。

他看了眼陈侃,想起昨晚看到的物件,于是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子弹壳,放在陈侃手里,“对了,昨天梁左来给斧头帮派活,说明天凌晨运‘医疗品’去吴淞码头。我偷偷爬卡车看了,箱子夹层里藏着步枪——这是我从里面摸出来的,上面有日文。”

陈侃捏着子弹壳,指腹蹭过壳上的刻痕,眼睛里泛起冷光:“和我接到的情报一样。日本人要把这批军火运到华北前线,要是送过去,我们的战士又要多流很多血。”他抬头看着乔源,声音放得轻了些,“政府命令我拦截这批军火,可我手里没有能调动的人……只能找你帮忙。”

乔源愣了愣:“找我?我能帮什么?”

“你现在斧头帮,”陈侃从怀里掏出把勃朗宁手枪,放在乔源手里,“明天凌晨,你跟着车队去吴淞码头,我听到消息,是程青押队。到时候我们的人会截断这批军火。”

乔源握着枪,沉默片刻道:“可是斧头帮的人……不知道这批是军火……你们一旦交战,他们……”

陈侃的脸色沉了沉:“乔源,现在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这批军火能杀多少中国人?你算过吗?”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银元,放在乔源手里,“这是就当给斧头帮兄弟的抚恤金。”

乔源看到这些银元,只觉得刺眼,按他原来脾气就要掷到地上,在这些政客眼里,他们的命算什么?可他一想到如今帮派里的老弱病残,再想想郑蒿想尽法子赚钱给那些个染了肺病的兄弟,到底还是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点头:“好,我帮你。但你尽量别伤到他们。”

陈侃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会安排人在旁边接应。”

乔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手里的银元硌得手心发疼。

他走出房屋来。

那些个兄弟就围上来,纷纷好奇,“刚刚那个大人物给你说什么?”

乔源勉力一笑,“能说什么,无非说点感慨的话呗!”

这时,郑蒿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陶坛,笑着喊他:“乔源,过来喝两口!这是刚酿的米酒,甜得很。”

乔源把银元塞进怀里,走过去接过酒坛,喝了一口。

甜米酒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像吞了口黄连。

他看着郑蒿脸上的笑容,张了张嘴,想说“明天的活可能有危险”,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话说了又如何?这批军火运到前线,就是杀中国人,他也是中国人,难道不为抗日尽一份力?

郑蒿不知他所想,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要早起,早点睡。”

乔源点头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乔源把枪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屋顶的梁木。

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洒在被子上。

乔源翻了个身,听见院子里的狗叫,听见远处传来的汽笛声,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想着明天的任务,翻来覆去,自然难以入睡。

……

次日凌晨,乔源起身,眼下乌青。

郑蒿还当他紧张,笑道:“在外头五年,不习惯刀头舔血日子了?”

乔源扯了扯嘴角,把手里凉透的窝头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发酸。

他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月亮,只剩一弯细牙,像把沾了血的旧刀。

“习惯,怎么会不习惯?”他笑了下,可笑容下却是藏不住的心酸。

郑蒿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院子里的卡车,喊着小豆子的名字:“兔崽子,把你那串糖葫芦揣好,等完事了给你买两串!”小豆子蹦蹦跳跳地跑过去,脑后的羊角辫晃得乔源眼睛发酸。

“小豆子也去?”乔源心里不忍,“他这么小,就算了吧!”

郑蒿不以为意地说道:“他哭着闹着要去的,也行吧,毕竟十二了!以后要自个儿跑江湖的。”

乔源咬了咬牙,只觉得后糟牙是酸的。

“怎么了,乔帮主,好像你总是心神不宁的?”

乔源长舒了一口气,决定不再想这些个事,到时候自己将命舍了去,既对得起这个国,也要对得起这些个兄弟就是了!

这么一想,他倒是豁达起来,笑道:“没什么,走!”

……

车队出发时,天还黑得像块浸了墨的布。

苏州河上飘着雾,卡车的车灯像两团鬼火,照得路边的树影张牙舞爪。

快到苏州河大桥时,乔源突然坐直了身子。他听见远处有响动,像风吹过草丛,但比风更沉,像某种野兽的呼吸。

枪声突然响了。“哒哒哒”,像爆豆一样,打破了凌晨的寂静。

郑蒿瞪大了眼睛,“怎么会有枪?有人截货!”

“他们要的是货,不是我们的命,快走!”

乔源踢开车门,拽着郑蒿和小豆子就往车下滚。

枪声轰鸣。

两方交火,早就把这里织成了火网。

小豆子尖叫一声,抱着头蹲在地上。

郑蒿骂了一句“狗娘养的”,扑过去把他压在身下。

子弹扫过来,打在卡车的挡板上,溅起火花。

程青的笑声尖锐,“是重庆政府,还是共产党的人?都不重要!既然有命来,就没命出去!”

乔源的耳膜快被枪声震破了,他看见郑蒿的旧棉袄后背突然绽开几个血洞,红得刺眼的血顺着布料的纹路往下流,浸得补丁都发黑。

郑蒿骂了句“操你娘的”,却把小豆子往自己怀里又按了按,用整个身躯护住他。

“郑蒿!”乔源扑过去,手指刚碰到郑蒿的肩膀,就被他用尽全力甩到一边,随即小豆子也被推了过来。

“帮我,活下去!带斧头帮活下去!”

郑蒿的脸白得像浸了水的纸,嘴角挂着血沫,却把那块刻着“义”字的铁牌扔了过来,铁牌还带着郑蒿的体温,像块烧红的炭,烫得乔源手心发疼。

“帮、帮我守着……斧头帮……”郑蒿的声音像漏了风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乔源看见他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灭了,身体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软地倒在小豆子身上。小豆子尖叫着要扑过去,双手沾着郑蒿的血,哭着喊“帮主”,声音像被掐住的猫。

乔源的眼睛几乎要登出血来!

如果早知道这样,他一定会劝阻的!

“乔源!”程青的声音突然炸在耳边。

乔源抬头,看见她站在离自己三步远的地方,手里的枪正对着小豆子的脑袋。她的脸上带着冷笑,像只张牙舞爪的鬼:“想让这崽子活,就开车带我走!”

他环顾四周,76号的人已和斧头帮的人一起,都在这桥上死得七七八八!

看来程青到底还是低估了对方。

乔源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他看着躺在血泊里的郑蒿,看着小豆子哭红的眼睛,再看看程青手里的枪——那把枪曾经指着他的脑袋,现在指着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他把铁牌塞进怀里,伸手拽住小豆子的胳膊,往自己的车边拖:“上车!”

程青紧跟过来,枪口顶着乔源的后脑勺:“敢耍花招,我先崩了这崽子!”乔源发动汽车,后视镜里映出苏州河大桥上的火光——斧头帮的卡车被打成了筛子,兄弟们的尸体躺在血泊里,郑蒿的棉袄被血浸得通红,像一面破破烂烂的旗。

“郑蒿……”乔源轻声说,声音被汽车的引擎声淹没。

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混着脸上的灰尘,变成一道道黑痕。

第80章 76号傀儡戏

后视镜里的火光越来越远。

小豆子缩在副驾驶座上。

乔源握着方向盘,看见程青的脸在后视镜里扭曲,听见她在后面骂骂咧咧,可他什么都听不到了——他的世界里只有枪声、哭声,还有郑蒿最后那声带着血的“守着斧头帮”。

汽车驶离苏州河大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乔源抬头看了眼天空,东边的云被染成了血红色,像郑蒿棉袄上的血。

他摸了摸怀里的铁牌,感觉它还带着郑蒿的体温

风从车窗里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乱了。

乔源踩下油门,汽车像头受伤的野兽,往江城的方向驶去。

后视镜里,苏州河大桥的火光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红点,消失在晨雾里。

……

乔源在程青钳制下,开车将她送回了76号。

“下车。”程青依旧拿枪指着他,她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歇斯底里。

乔源抬头,看见两个哨兵端着枪站在门口,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自己。

小豆子缩在副驾驶座上。

乔源欠身过去想安慰小豆子几句,程青的枪突然顶在他后腰:“不想这崽子死,就乖乖跟我走。”

“我跟你走。”乔源冷着脸说道。

哨兵走过来把小豆子拽走。

“跟我走!”

“去哪儿?”

“去见石村先生!我会和他进言,你在这次行动有功,保护了我。以后你就留在我身边我副队长!”

乔源一怔,随即嗤笑,“当年佐藤要我合作我尚且不肯,你现在要我做你的一条狗?”

“今时不同往日!”程青冷冷说道,“当年你尚是威风八面的乔帮主!你现在只是个丧家之犬。有我收留你,你该感到庆幸!”

“是么?”乔源脸上嘲讽更甚。

“何况你想保着斧头帮那些人,你就只能和我合作。”

乔源脸上的笑容登时收敛起来。

程青看着他这副样子,脸上笑容更盛,“如果你不想让他们成为大日本帝国的实验标本,不想让刚刚那个小孩子被解剖、被毒死,你就乖乖和我合作!”

“程青!”乔源忍无可忍,“你也是中国人!”

“是么?”程青不屑地弯起嘴角,“我可不记得了!”她骤然又不耐烦起来,“乔源,你废什么话?你跟不跟我走?”

乔源只能跟在她身后。

程青看着他驯服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又挂起笑容。

……

走廊里的灯光很暗,墙上挂着日本国旗,风吹得旗子猎猎作响。

程青带着乔源径自去了石村办公室。

“石村先生。”程青推开门,笑着说。

石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茶。

程青用日文和他说了行动概要,说道:“还是石村先生有先见,故意把这次行动泄露出去,就是为了引江城反动分子上钩!我们在现场歼灭了那些狙击作乱的分子。只不过敌人火力太猛,若不是乔先生,我怕也回不来见您了。”

石村看着乔源,脸上露出虚伪的笑容:“乔先生,你救了樱桑,真是太感谢了。”

乔源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程青道:“石村先生,这次行动我的小组也损失惨重,我想和您申请,让乔源成为我行动队副队长,以后就跟着我做事。”

石村放下茶杯,目光在程青和乔源之间扫了一圈,忽然笑出声:“樱桑总是这么会为下属考虑。既然是你的请求,我当然同意。”他转向乔源,指尖敲了敲桌面,用生硬的中文说,“乔先生,以后行动队的事,就多帮樱桑分担吧。”

乔源垂着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几分沙哑:“多谢石村先生。”

程青立刻笑起来,伸手拽了拽乔源的胳膊:“还不赶紧给石村先生鞠躬?”

乔源抿了抿唇,微微弯了弯腰。

石村站起身,走到乔源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掌带着股潮湿的凉意,像条蛇爬过皮肤:“乔先生,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乔源的肩膀僵了僵,抬头时眼睛里带着点狠劲,却很快敛成一片死水:“多谢石村先生,乔某明白。”

“很好。”石村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对程青说,“樱桑,乔先生就交给你了。”

“是,石村先生。”程青笑着应道,拽着乔源往门口走。

路过走廊时,她压低声音说,“乔源,你最好识相点——要是敢耍花招,我保证斧头帮的人,一个个都活不过今晚。”

乔源没说话,只是盯着走廊墙上的日本国旗,风卷着旗子拍在墙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走到门口时,程青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笑着说:“对了,你的房间我已经安排好了,就在我隔壁。以后不管你去哪里,都要先告诉我——毕竟,我是你的‘上司’嘛。”她特意把“上司”两个字咬得很重,眼里的笑意里藏着刀。

乔源抬头,看见走廊尽头的窗户里,晨雾还没散,像团挥不去的阴云。

程青见他不说话,撇了撇嘴,拽着他往房间走:“愣着干什么?再不走,我可要让手下把斧头帮的人带过来,让你看看他们的样子了。”

乔源浑身一震,立刻跟了上去。走廊里的灯光很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被捆住的困兽。

……

夜晚时分,程青不在,似是被叫去开紧急会议。

乔源沿着走廊缓步而行,走到石村办公室门口时,他忽然听见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有人在交谈:“这份名单‘是这次行动余孽交代的,要即可下令逮捕。”

他心头蓦然一沉,虽然没听到人名,可就想起陈默这一行人来,也不知道林棠和陈侃会不会牵扯进去,他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手指死死攥住墙缝里的石灰,听着里面继续翻动文件的声音,直到走廊尽头传来皮鞋声,才像壁虎般贴在墙角阴影里。

“哟,乔先生,这才几日不见,就成了我们欧阳小姐的新宠吗?”梁左的声音带着酒气撞过来,他斜倚在走廊拐角,军靴尖挑着个空酒瓶。

程青恰好从会议室出来,闻言面色一沉,立刻走过去:“梁左你又喝醉了,在说什么胡话?!

梁左嗤笑一声,目光在两人交缠的手臂上转了个圈,晃着酒瓶走了。

乔源看了程青一眼,装作不在意地说道:“怎么,桥上你们这么大开杀戒,还有漏网之鱼”

程青将文件夹抱紧,压低声音道:“这真是绝妙的时机!本来江城这些个抗日分子都藏得隐秘,多亏了这次行动抓的人,总有几个骨头不够硬,能吐露出来的。”她望了眼乔源,意有所指地笑了笑,“你想不到,还有不少是我们老熟人呢!”

乔源心一紧,问道:“谁?”

程青却又不说了,伸了个懒腰道:“好累,先回去休息。”

乔源看着她带着文件进屋,脚步顿了顿,随即跟上,顺手带上了门。

程青把文件夹往床头柜上一扔,揉着太阳穴倒在沙发上:“这一天天的,可累死我了。”

乔源走过去,帮她捏了捏肩膀,指尖不经意划过文件夹的边缘:“这名单都有谁?”

程青眯起眼睛,拍了拍他的手:“不该问的别问。”

乔源笑了笑,转身去倒了杯红酒,递到她手里:“我帮你放松放松。”

程青接过酒,喝了一口,忽然笑出声:“乔源,你现在倒会讨我欢心了。”

乔源坐在她身边,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英雄见到美人儿也都化指柔不是?”

程青笑笑,挑逗似地在他面上一戳,“真该让五年前的乔源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他该为自己以前的豪横羞愧而死。”

她说着起身,:“我要去洗澡了。”她走了几步,又转过身,眨眨眼,“不该看的东西不要看哦!”

乔源笑着说道:“放心,我知道现在只有你能保我,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可是程青前脚刚进浴室,乔源后脚就去翻文件。

第一页的名单上,“陈默”两个字像把刀,扎得他眼睛发疼,后面标注着“江城地下党负责人,立即逮捕处决”;第二页是“林棠”,备注“涉嫌传递情报,与陈默往来密切”;翻到最后一页,“陈侃”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画着个问号,写着“可疑人员,待进一步核实”。

乔源还待要再看,程青的面容突然出现。

“在看什么?”

程青的声音如同一根尖针,扎得乔源后颈发紧。

乔源迅速合上文件夹,指尖还沾着文件夹上的青灰,抬头时脸上已堆起讨好的笑:“刚想帮你把文件夹放好——刚才你洗澡前,它掉在沙发缝里了。”

程青赤着脚站在浴室门口,浴袍领口松松垮垮挂在肩头,发梢滴着水,像滴水的玫瑰,她走过来,指尖划过乔源的手背,笑得意味深长:“算你懂事。”她突然凑近,呼吸里带着沐浴露的香气,“以后我的东西,没我的允许,别乱碰。不然——”她的指甲划过乔源的下巴,“斧头帮那些崽子的晚饭,我可不敢保证有没有‘天皇陛下的恩赐’。”

乔源只能笑着点头:“我知道,不敢乱碰。”

程青松开手,甩了甩头发,走向衣柜:“去给我倒杯红酒,要冰的。”

乔源转身去厨房,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