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其明如镜
闾氏原为蜀郡一方书香望族,祖宅位于一处名为“白河”的小镇上,是附近远近闻名的大户人家。
子秋少时在本家求学,朝京师、求太学、再后来拜夫子、入得文通门,成为“十二贤”之一,背后都少不得闾家支持。
苏照归辗转来到闾家蜀地的老房子,本以为已经落败。毕竟在子秋因偷盗《圣统秘典》之罪而被判处极刑之后,闾氏本家应该会被牵连。然而却比往日更灯火通明、金碧辉煌。
打听后才知,闾家故宅已被一位蜀郡富商买下,而族人下落不明。
虽不知具体发生之事,但祖宅既已辗转他人之手,想必族人境况不妙。
“你也不要太担忧。别心急,慢慢打听。”入蜀郡之后,苏照归计划把刁家赠予的一两纹银得找个稳妥的地方换成铜币使用。在这个米面市价不过几枚铜子之处,一两纹银能换千纹钱。镇上多是小本生意,不便贸然张扬。苏照归和子秋商议后,子秋指引他来到镇中心算得上“繁华”的一座酒楼“醉人归”,既易于换钱,也方便打听消息。
苏照归仍然戴着斗笠面纱,既为故地,生怕引人注目,径自坐了角落不起眼的位置。苏照归与店家寒暄。店家年纪偏大,目光在斗笠处多扫视了一会儿。苏照归轻言细语地点了几个好菜,然后才小心嘱托他把那块整银换成散银和铜子。店家应了,先换了九块小银锭,又让伙计去后面拿铜钱串成吊包好。苏照归一一仔细检视着,那伙计串好一吊,苏照归就一枚枚数过一遍。虽不指手画脚,但也一副不让糊弄的模样。
忙碌间,苏照归又轻声问那店家:“老人家,我找人。您一直待在这里,一定认得镇上许多人吧。”
店家连忙应道:“那可不,公子要打听谁?”
苏照归道:“我来投奔远亲,他们是做生意的。最近才搬过来的,亲戚家的人还不少,应该有个几十口。镇上可有类似的人家?”
店家:“或许是朱公家吧。最近只有他举家搬来,就在村口小河对面那片田庄。”
苏照归道:“多谢您。”他又做出一副很为难的模样,“可是我母亲临去前,告诉我亲戚不姓朱,您这……认不认得他们府上的人,在下想详询。”
店家面有迟疑。
苏照归拍了几个铜板进他手里。
店家恋恋不舍一握,迟疑后却又堆笑着推回给苏照归:
“不巧了,公子,不是不愿意帮忙。人家朱公家大业大,又是新来的,我们确实不认得人。公子可以自己去他府上问问,听说也是厚道贵人,不然也不会买那个宅……”
苏照归作好奇状:“那个宅?”
店家稍一迟疑,赔笑:“公子竟不知道……也没什么,风水不太好。哈哈,人家不计较那个。”
苏照归便也不多问以免打草惊蛇,这时店小二包到了最后一吊钱,他把饭菜钱留出来之后交给了苏照归。苏照归数过之后问店家:“店家的菜贵了些吧?”
店家也不料他边讲话还能边数得这样仔细,看来不是可以忽悠的书呆子冤大头,嘿然:“数那么多吊钱也是很累的,我们蜀郡的铜子雕纹又精美……”
原来各地流通钱币还有不少差异,相较之,几枚铜板的“辛苦费”算什么呢。苏照归连忙告辞拿回了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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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秋自回镇开始便长久沉默。苏照归也体贴地不追问他,故人故地故园,少年时代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足致五味杂陈。苏照归只是暗自数着日子:今天的子秋想必恢复了更多记忆。
饭至半巡,苏照归倒酒斟满自己杯中,朝空中碰了碰杯。小镇酒店自酿的黄酒口感绵实。
【子秋:“风乎舞雩,浴乎沂,原来……文通门是这般气象。”】
苏照归筷子一顿。
子秋记起拜入文通门之事了,得到夫子“亲传弟子”的殊荣身份,还结识门中大量贤才英杰。那或许是最美好的岁月。苏照归再一想到后来子秋被污的“贱儒”,被逼到天下追杀,被逐出文通,无处容身,仍不住暗自怜悯唏嘘。
苏照归先不作问询,静静聆听。
【又听得子秋问道:“照归。我还会长几岁?还是说,我身如蜉蝣晦朔,已经过完了一生,再一轮短短数月从生至死,是来这人间过走马灯的?而你便是引渡陪伴的使者?”】
苏照归夹了两筷子菜,这个问题并非没有思虑过如何回答子秋。但他更想弄清楚子秋对此事的认知和猜测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子秋:“每一觉醒来,我都和之前大不一样,记得了一些……我是不是,很快要遇到很不好的事……”】
【苏照归估量分寸,安慰道:“子秋兄,你并不是在经历‘走马灯’,只是失忆了。你一直慢慢‘恢复记忆’。这并不会持续太久。到时候,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子秋问:“照归,那么,我会记起‘要躲坏人’的原因,记起所遭遇的‘不好的事’,以及,记起与‘你’的渊源吗?”】
【苏照归点头轻叹:“……其中关窍,届时自知。”】
【子秋:“虽然我现在还没‘回忆’起为什么你会在这具身体里……无论如何,要感谢照归的悉心照顾。”】
【苏照归轻道:“不必言谢,这具身体我还需要使用……幸好你愿意配合。”】
【子秋:“……照归,你究竟为何而来?”】
苏照归调取系统面板。
[原主记忆恢复度:75%]
【苏照归:“若说是为你而来呢?”】
【脑海里有长久的沉默,终于听到子秋说:“照归是怎样的人,这一路我看在眼里。可我的记忆尚未完全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