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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三位罗刹大汉几乎是贴身防守,两个一左一右用马匹夹着萧屹川,另一个时而在前,时而在后,谨防萧屹川冲出来。

不过这也给了大兴同队他人的控球机会,九打七的局面,顿时让大兴一队轻松不少。

罗刹人被逼得紧迫,不得不挥杆儿出球。张元策马而上,球杆一横,成功将这球防了下来。

“好!”

场上场下都爆发出了喝彩之声,只等着张元持球反击。

而在众人都不曾注意的视角里,张元对上了罗刹年长使臣的眼睛,两人的眼神飞快交汇,似乎达成了一个共识。

只见张元爆喝一声,挥杆而上,球杆大力冲击到马球之上,直奔萧老将军的面门而去。

不光慕玉婵,几乎所有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那马球状小如拳,有些分量,别说打在萧老爷子脸上,就算打在年轻人的身上也会造成不可估摸的伤害。

容福害怕的闭上了眼睛,慕玉婵攥紧手帕,眉心皱紧。

四下已经有了抽气声,那马球会击中萧老将军几乎已是必然。

而在此时,一匹黑马从侧面跃出。

来不及挥杆,马背上的萧屹川身体往前一倾,生生用后背给萧老爷子挡住了马球的冲击。

众贵女们尖叫出声,慕玉婵豁然站起身,手中的雕花暖炉“咚”的一下摔在地上,散了。

第24章 揉揉

中间看台上的大兴帝后也都跟着紧张起来, 输一场马球事小,伤了萧屹川事大。

罗刹人无非是多年朝贡心有不忿,争口气罢了,若萧屹川因此受伤那才是得不偿失。

彼时, 萧屹川伏在马背上, 一手紧握缰绳, 一手紧握球杆,骨节泛白。那条赤着的胳膊、露出的半个肩膀已经出了汗。

他的背脊起伏, 呼吸急促,也不知是因为过于疼痛还是受了什么重伤。

慕玉婵嘴上一点血色也无。

他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她想。

好在众人担忧之际,马背上的男人忽然直起来身子, 双腿一夹马腹, 黑马破阵而出,萧屹川猛挥一杆, 马球以一个几乎肉眼都不可察觉的速度,直奔罗刹国的球门而去。

负责计数的官员立刻又给大兴计得一分。

大兴帝方才随时准备叫停,见此场景才长出了一口气。

慕玉婵也放松下来, 身子一软,坐回了椅子上。

容福公主看了看地上慕玉婵散架的暖手炉, 将自己的递过去:“安阳公主,你用我的吧。”

慕玉婵的确被吓到了, 没听见容福与她说话, 发鬓也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容福并未介意, 叫人收拾了地上坏掉的暖手炉,执起慕玉婵的手打算把自己的塞给她, 却被慕玉婵手上的冰冷吓了一跳。

“怎么这么凉,我、我把太医叫过来吧。”

为了防止马球赛有人受伤, 太医院跟过来不少太医。

慕玉婵手上一暖,回过神,怔愣地看了容福一眼,才慢慢缓过来:“谢谢你……我没事,歇会儿便好了。”

慕玉婵是有些难受了,声音也隐隐发抖,她的心脏像是被斜斜刺进去一根针,阵阵地疼痛。

她知道是因为惊吓过度造成的,轻轻揉按着心脏的位置,看来晚上回将军府再让明珠熬一副药安神的汤药才行。

后边的比赛慕玉婵实在无心观看,太刺激了,她的心脏真的受不了。

张元因重大失误被换下了场,萧承武替补而上,萧承武最擅马术,身子也灵活,后边的比赛在大哥的帮助之下连进七球,以碾压般的优势结束了与罗刹的马球赛。

大兴赢了马球,帝后脸上露出欣喜,对两队分别进行了一番奖赏,随后回宫去了。

女眷们也跟着自家的马车陆陆续续离开了东郊马球场。

萧屹川将马骑回场边,衣裳也没换,就赤膊来到了慕玉婵面前。

慕玉婵还坐在椅子上,呼吸不太平稳,并没有因为萧屹川的到来而起身。

萧屹川稍稍弯下膝盖,用双手撑在自己的两条大腿上:“今天容福公主和你说什么了?”

慕玉婵抬头,露出惨白的小脸:“她没说什么,怎么,你还有心情看我这边?”

没想到萧屹川眼神儿这么好,他在球场上挥汗如雨,竟然还能分心东看台上的事儿。

被戳中心事,萧屹川也没否认,只看着对方的眼睛:“吓着了?”

“笑话,看个马球赛还能吓着?”慕玉婵极力掩饰掉自己惊恐过后的纤弱,“父亲呢?”

萧屹川:“与老二老三先回去了。”

“你怎么不一起走?”

萧屹川看起来心情不错,淡淡笑道:“我还得等你,难不成让他们一块儿等么?他们几个急性子,可等不及。”

男人不常笑,每当笑起来的时候左边的嘴角有一个极浅极浅的酒窝,慕玉婵盯了那酒窝一瞬,越看越不顺眼:“你还笑得出来?那马球若打中的是我,这会儿我大概已经见阎王了。”

“你别乱说,阎王爷也怕你这张嘴啊,才懒得收你。”萧屹川唇畔的笑意淡下,直起身子,“走吧,我们也该回将军府了。”

慕玉婵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哪知才起身迈出一步,就开始眼前发黑了,她的身子打晃脚上一软,恍若无骨地歪向一边。

萧屹川一把扶住她,声线沉了三分:“这就是你说的没事?”

慕玉婵靠在萧屹川的胸口,一手扶住萧屹川的小臂,男人身上的汗水沾湿了她的衣袖,那只扶着男人小臂的手也不可避免地摸了一手的汗。

慕玉婵缓了一会,待到神色清明后,见蹭了一身一手男人的臭汗,顿时受不了了。

她用帕子猛擦手,这件儿衣裳大概再也不会穿了。

“我能有什么事儿?倒是你。”慕玉婵盯着萧屹川的后背:“不让太医看看?”

萧屹川往罗刹人那边觑了眼,慎重地道:“等一会儿上马车了,你帮我看一下就行了。”

有罗刹的人在,他不好叫太医诊治,慕玉婵明白,萧屹川是大兴最有震慑力的一柄寒剑,自然不肯让罗刹国的人知道他受伤。

因为还要看伤的缘故,萧屹川没骑马,而是与慕玉婵同乘一辆马车回去。

上了车,萧屹川便直接开始解衣裳。

慕玉婵别开眼,故作淡定,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萧屹川盘膝而坐,将宽阔的背脊露出。

“……怎么样。”他问。

慕玉婵坐在他的身后,屏住呼吸地凑过去,近距离检查男人的后背。

温泉那次夜色太暗,刚才在东郊马场离得太远,两次都看不清细节。

这会儿,一切近在咫尺,小麦色的肌肤散发着健康的光泽,马球打过得地方红了一块看起来没什么,倒是他的背上另外一处有一条不算狰狞却也十分明显的伤疤。

“你这处伤疤是怎么弄的?”

萧屹川侧了下头,鬓边的发丝因为侧头的动作垂落过来:“十四岁的时候头回出征,被敌军射中一箭。”

萧屹川说得很轻松,描述了当年那场战役的场面,慕玉婵却被他描述的场面惊出一身冷汗。

战争灾祸一直是很残酷的,慕玉婵很难想象,如果她和萧屹川没有联姻,蜀国回事什么样的下场,她作为一个蜀国皇室的公主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下场。

她忽然问:“如果当年我父亲没有提出联姻,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总之,我没对女人动过手,也不允许我的部下这样。”

萧屹川很难回答这个问题,这种假设过于沉重,他率领一众大兴将领征战四方,连踏几国,自然没少看过战败国皇室的下场。

有集体逃亡的,也有一起殉国的,也有投降求和的,只是在各种各样的选择之下,皇室之中的女子,几乎没有好结果。

萧屹川不愿想下去,只要想到面前的女人如果随蜀君颠沛流离,或者是与蜀君一道殉国,就有种难以呼吸的沉重。

诸多想法从他的脑海中略过,萧屹川突然想到了另外一条路,也许、也许他可以把她藏起来,也说不定。

“你胡思乱想这些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的事情。”被自己的想法惊到,萧屹川转回头,“先把我背上的伤看看。”

“只是随便问问而已,将军急什么。”

慕玉婵并没有萧屹川想得那样深刻,只是好奇,她又将注意力集中回男人的背上。

除去背上那个陈年的箭伤,在靠近脊柱的地方被马球砸红了一大块,倒也没什么。

打过马球出过汗,现在萧屹川的汗已经消下去了,但他还没来得及沐浴更衣,慕玉婵用帕子掩住口鼻,抬起食指,轻轻用指甲戳了戳那块红。

“这么?疼不疼?”

萧屹川皱眉,疼是疼的,不过好在是他能接受的程度,以他的经验,并无大碍。

而大于疼痛的感觉,是当女子戳他一下的酥酥麻麻。就像顽皮的猫,伸出爪子,轻轻抓了他一下,然后怕惹祸似的快速逃走。

要不是身上有汗,会糟她嫌弃,他很想抱她一下。

萧屹川的身体开始发烫,他立刻穿起衣裳,回归一脸平静。

他转过身,面向慕玉婵,后者还在用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刚才戳过他背脊的指尖儿。

“别擦了,白瞎你的帕子。皮外伤而已,不过此事不可让罗刹人知道,以免他们得意忘形,也不要告诉爹。”

“你怕他担心?”慕玉婵停下手上的动作。

“他不会担心我。”萧屹川的话随口而出,然后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不该与慕玉婵说这个,接着道,“等回府后,你来帮我上药吧。”

慕玉婵拒绝,她不想做伺候人的事:“不是还有铁牛么?”

“铁牛的嘴不严实,没几天,府里就都知道了。”这么多日子的相处中,萧屹川多多少少拿捏到了慕玉婵的脾气,话锋一转,“上次我帮你治过脚,这次就当你帮我,嗯?”

“那行吧……”

萧屹川这样说,慕玉婵的确答应下来,回到将军府就催着萧屹川沐浴。萧屹川沐浴的速度很快,不到一刻钟便从净室出来了。

他的头发湿漉漉的,被整齐的束在头顶,因为要给后背上药的缘故,未着上衣,肩上搭着一条巾子,随后走向东边的高柜,柜子的最上层放着一些常用的药物。

萧屹川抬手,轻而易举地拿到一瓶活血化瘀的活络油。

这个动作拉长了男人的腰线,也紧绷了他的胸口、腰腹,尚未擦干的水滴顺着肌理蜿蜒而下,很难不让人遐想。

慕玉婵不敢看得过于放肆,等男人转身之后,淡淡收回视线。点了点床榻:“坐过来。”

萧屹川暗笑,她的语气多少有些施舍的味道。

他用巾子擦干了身上残余的水汽,坐在床榻边,把活络油递给慕玉婵。

慕玉婵知道活络油怎么用,倒在手心里搓了一会,那只柔软的小手缓缓覆上了男人背脊上的伤处。

萧屹川的心脏砰砰直跳。

他不知道,那双冰凉的手是否可以透过他的后背,感觉到他心脏的聒噪。

第25章 失控

萧屹川的心脏鼓噪得厉害, 他没有让慕玉婵给他揉太久,以免滋生出让他难以控制的情绪。

上过药后,明珠敲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褐色的汤汁。

萧屹川盯着她。

“不是晚饭前喝过药了。”

慕玉婵接过来药碗, 没理会, 明珠道:“回将军的话, 这是安神的药,公主今日——”

“明珠。”

慕玉婵打断她, 将喝完的药碗还给明珠,明珠退下后,慕玉婵才无所谓地道:“这几日睡不好而已。”

说完, 慕玉婵用脚尖轻轻碰了下萧屹川, 又立即缩回被子:“将军怎么还赖在床上,快下去睡吧。”

萧屹川按住那只调皮的脚:“你脚好了?”

慕玉婵瞪着他, 忙把脚收回来。

萧屹川明显心里有事,没有逗她,躺回地平, 若有所思起来。

显然她“睡不好”的解释不足以令人信服,萧屹川也隐约感觉到, 慕玉婵是因为白日里的那场马球赛才“伤了元气”。

她本更显得更苍白了些,像是初冬里的薄雪, 一融便化。

他不想刺激到她, 并未追问, 但不免心有所想。

是因为马球赛赛程过于激烈,让她受不了。还是父亲险些被马球击中, 吓到了她。

亦或是她见了他在球场受伤,对他的……担心?

她会担心他吗?

萧屹川很快排除了最后一种可能性, 她不会的,至少到现在她从未表现过一丁点儿对任何人的关切。

时辰尚早,每当两人都未曾入睡的时候,便养成了睡前隔着床幔聊天的习惯。

与其说是聊天,倒不如说是对一些生活琐事的汇报或交流。

萧屹川:“你还记得我之前派人去盯着张元么?”

灯烛尽熄,湛蓝夜色下,慕玉婵淡褐色的眸子潋滟一片水光,翻了个身,尽量看清地平上的人影:“记得,那天在库房附近你打了他一顿,你是怀疑他拿了府里的东西?”

她很聪明,几乎每次都可以理解到他内心的想法,萧屹川肯定道:“是,他出现在库房附近总有另有所图的意思,最近我让人跟着他,也不是毫无收获。上次你在天香楼看到了张元,我留心让人去查探了一下张元进出天香楼的次数。”

慕玉婵等着萧屹川的下文。

萧屹川撑起了身子:“东流酒庄那五个闹事者,曾去天香楼见过指使他们的背后之人,巧的是,他们见面那天,张元也去了。”

像这种挥金如土的常客、恩客,天香楼的老鸨会有接待记录。

萧屹川派人乔装去查,起初那老鸨还推拒,待手下人塞了一包金瓜子后,老鸨子便面露喜色地透露了这个信息。

那个猜想呼之欲出,慕玉婵:“你是说,张元很可能就是那个幕后之人?”

“是。”

“你这表弟可真奇怪,让人去将军府名下的店铺闹事,这是怎么想的?”

兄弟、亲戚之间生出矛盾十分常见,但萧屹川作为大兴平南大将军,不论是权势、还是名望,都可以算得上张元的无形财富。

他不维护就算了,实在不应该去萧屹川的产业下搞破坏。

萧屹川眼眸微黠:“姑母似乎在觊觎我萧家的产业,张元是姑母的亲儿子,自然也有类似的想法。之前你查账,东流酒庄有一本账册对不上,便是因为这个原因,姑母已经偷偷转移了一部分酒庄的银钱。”

慕玉婵惊讶地撩开床幔:“这事儿,父亲知道么?”

萧屹川无声摇头,这件事,他也是刚刚发现的,老爷子肯定不清楚。

至于要怎么与父亲说,萧屹川一时很难决断。

姑母是父亲唯一的胞妹,他无法判断究竟自己的话和姑母在父亲心中的位置那个更重要一些。

慕玉婵:“要不要告诉父亲?”

“我打算再找些确凿的证据再……”

萧屹川扭头回话,却嗅到了清香的鼻息。

他的目力好,黑暗之中,慕玉婵的脸几乎贴近了他,他吸了一口气后就再不敢喘,生怕对方知道。

慕玉婵就算目力再差,也赫然感觉到那道喷薄在脸上的热气。

属于男人的烫人灼热让她飞快地缩回床榻,撂下床幔。

慕玉婵心惊肉跳,她气息浅,也许他没发现刚才他们的距离有多近,近到几乎交换了彼此的呼吸。

“我困了。”她平躺回去,没头没尾地说。

“嗯。”顿了半晌,萧屹川又试探地道:“今日在东郊马球场,我遇见陆老先生了,明日我要去趟陆府,你与我一起吧。”

“一起?是有什么事么?陆老先生又是……”

慕玉婵并不记得认识什么陆老先生。

“陆老先生,太子太傅,上次你说我一直保存着他孙女的书札……我明日将书札还回去。”

“就只是为了还信?”

慕玉婵以为萧屹川有重要之事才特地去陆府,还信只是顺便。

“是,之前就想还。”萧屹川语无波澜地开口,“若迟迟不还,你再对我摆脸色,我多冤枉。”

“随你怎么说……”

慕玉婵并不纠结那些细节,她早就已经不在意那些信了。

当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小丫头一厢情愿的憧憬之后,之前盘桓在心中不可消散的郁结就已经消失不见。

但知道男人因她特地过去还信,还是不免心情变好。

·

次日,慕玉婵与萧屹川在陆府足足呆了三个时辰才回将军府。

在外头逗留这么久,慕玉婵已经累了。

回到将军府后,也不挪身子,只斜斜靠在玫瑰椅上看书。

晡时的天光洒下,高贵傲然的女子被柔和的光晕笼罩,平添一抹平易近人的暖色。

但这抹暖色,始终融不掉她身上的防备与疏离。

“看的什么?”萧屹川随口问。

“说了你也不知道。”

这是慕玉婵在外边随手买的一本话本子,讲的是一只桃花妖为了报恩,宁可舍弃掉自己的千年修为也要跟一个山中猎户在一起的故事。

对于慕玉婵来说,这故事有些离谱,书中的桃花妖样貌美丽、法术高强,本来可以修炼成仙,却因为山中猎户无意间为她遮风挡雨,就要以身相许与其成亲,白白浪费了大好前途。

若她是桃花妖,便不会与那个凡人相恋,大不了以后成仙之后,暗中帮助清苦的猎户发财,才是实惠。

萧屹川往慕玉婵的话本子上瞟了两眼,确实没看出什么所以然。

又问:“小厨房今日买了排骨,你是想炖汤还是做糖醋的?”

“随意。”

慕玉婵头也没抬,只淡薄地回应了两个字。

似乎是打搅到她看书了,女子微微流露出不悦的神色。

回想起在陆府的时候,她并非这样的。

萧屹川一直以为慕玉婵是个很冷清的人,对谁都如此。

可今日在陆府,他才发现,慕玉婵对陆老先生的小孙女很亲切。

她会对她笑,去的路上还给小姑娘买了不少吃的、玩儿的,也不会因为小孩子奇奇怪怪的问题太多而丧失耐心。

“你很擅长与小孩子相处,那么有耐心,分给我一点不好吗。”萧屹川用了肯定的语气,并非询问。

慕玉婵知道这书是看不下去了,翻书的手停住,缓缓抬头:“这就算擅长么?”

她并没接触过孩童,也没和孩子相处过这么久。之前在蜀国的时候,倒是远远见过皇亲家的小孙子,圆乎乎的,矮矮的,小小的一个。

好像一碰就哭,一摸就碎,比她还要脆弱。

她不敢与小孩儿相处,便一直远远地看着,只觉着那小小的人儿像是小动物,懵懵懂懂的净做些让人发笑的行径。

看得到女子眼底的笑意,萧屹川试探地问:“你喜欢孩子吗?”

慕玉婵的手下意识想要去摸自己的小腹,失落之余,她别过脸,一脸嫌弃地道:“我最讨厌的就是孩子,吵得很。”

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萧屹川沉沉地看着慕玉婵那双水泅泅的眸子,只看到了“口是心非”四个字。

·

萧屹川并未因马球的伤修养在家,第二日照常去了军营。

一进营帐就看见唐临安大剌剌地坐在他的交椅上,垂头丧气,自怨自艾。

大概是遇见什么难事儿了。

萧屹川给他倒了杯热茶,坐在他身边起了兴趣:“你怎么来了?这是怎么了?”

唐临安扯了扯领子,叹气道:“明日你休沐吧?”

萧屹川点头。

“那你陪我去趟西郊凤凰山。”唐临安顿了顿,“哦,你与你夫人一块儿吧。”

“去那干什么?”萧屹川没想到唐临安居然提及自己,甚至还带上了慕玉婵。

唐临安放瘫了四肢,死鱼一般仰面倒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地看着帐顶:“这几日天气好,我母亲让我明日陪柳丞相的女儿去凤凰山赏雪景,美其名曰提前增进夫妻感情。她也不曾先与我说,直接跟柳丞相的女儿定下来了,柳丞相也知道此事,我左右躲不过去,所以……”唐临安眼巴巴地看着萧屹川:“我来搬救兵。”

“救兵?我和安阳公主又不能替你陪柳小姐赏景。”

唐临安坐正身体:“我与他孤男寡女去荒山野岭独处算怎么回事儿?有你们夫妻在,至少没那么别扭。”

“凤凰山的雪景一直是京中一绝,怎么到了你嘴里却成荒郊野岭,也难为了静和长公主的一片苦心。”萧屹川由衷感叹。

“你少取笑我。”唐临安一口喝干了茶水,“你就说帮不帮我吧,这么多年的交情,可就看这一回了。”

萧屹川本想拒绝,但最近下了几场大雪,凤凰山应该很美吧。

不知怎的,萧屹川想起那次他看见慕玉婵在如意堂的院子里踏雪玩儿的画面。

·

当晚回到将军府,萧屹川与慕玉婵说了这事。

冬日里活动本就不多,慕玉婵在蜀国也没见过大雪,想到“凤凰山岭秀,积雪若浮云”的美景,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

头天晚上,便让明珠、仙露准备第二日出行所需的物品。

萧屹川看着慕玉婵指挥明珠、仙露来回忙活,不自觉露出个浅笑。

与唐临安约好第二日巳时六刻在凤凰岭下的玲珑八角亭见面,天才蒙蒙亮,慕玉婵就醒了。

萧屹川起来一看时辰,才卯时三刻。

“不再睡会?”萧屹川问。

慕玉婵坐到了铜镜前,明珠已经开始给她梳头:“睡不着,从将军府到西郊也要将近一个时辰吧,不如我们早点儿出发,听说凤凰岭的日照金山特别美,我想去看看。”

慕玉婵跃跃欲试,看起来特别像终于放了课盼着出游的稚童。

萧屹川索性起床,一个时辰后,两人提前到达了凤凰岭。

因为慕玉婵体弱一路需人照顾,明珠、仙露两个大丫鬟这次都跟来了。

主仆三人乘坐马车,萧屹川则骑马。

凤凰岭的西坡下有一片开阔的地带,被富商捐银建了座玲珑八角亭,一行人选择在此歇脚。

明珠、仙露先行下车,将八角亭内的杂尘清扫干净,铺好了毛毡软垫,又摆好了熏香、炉火,以及围炉煮茶所需的果子、点心。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慕玉婵才款款下车。

因为最近大雪常至,八角亭的亭顶上落了厚厚的积雪,除去亭内被明珠、仙露打扫得干净,八角亭周围也被一片冰冷的雪白包围。

慕玉婵坐进八角亭内,一身红色的襦裙罩在雪白的大氅中,像是冬日里静待绽放的朱砂梅,孤傲也优雅。

她几乎要与这座亭子融为一体,似乎她本就属于这样冰冷的、令人难以接近的气息。

也如飞雪落与掌心一般,随时都要融化。

萧屹川嗅到一口空气中的凛冽,以及……一丝淡淡的药味儿。

出来得早,慕玉婵没来得及在将军府用药,干脆就来凤凰岭现煮。

褐色的汤汁冒了泡泡,火候差不多了,明珠盛出药汁,搁置在青石桌上放凉。

冬日的户外,汤药凉得很快,见差不多了,慕玉婵习以为常地捧起药碗,小口小口喝药。

喝了两口,慕玉婵忽而停下:“将军一直看着我做什么?还皱眉?怎么,又嫌我事多了?”

“我看你喝药像品茶。”

萧屹川一直站在亭外看着眼前的画面,几乎要沉溺进去,刚说完,远处便有人喊他。

“萧大哥!”

慕玉婵与萧屹川一道看过去,便瞧一黑一白两匹骏马由远及近。

唐临安身骑黑马向萧屹川招手,另外那个骑着白马、青衣蓝氅的姑娘自然就是柳丞相的嫡女,柳青青。

柳丞相的嫡女深居简出,在京中贵女圈子里一向神秘、并不出名,所以便有很多谣言,说柳青青是个胸无点墨、貌若无盐的女子。

今日一见,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柳眉杏目、朱唇皓齿,那份英姿绝不输给男子。

慕玉婵不是大兴人,并不清楚京中贵女圈子的传闻,但这不影响柳青青的出现给她带来的震撼。

她的眼睛变得亮亮的,目不转睛地望着柳青青。她身子不好,最羡慕的便是这样的女子,不但美,还多有一份活力。

那匹白马宛若流星,一马当先,比唐临安还要多窜出一个马头呢!

昨天她还听萧屹川说,唐临安被长公主按头娶妻的事情,这会儿,她只觉得,唐临安配不上柳青青了。

眨眼的功夫,二人骑马到了八角亭。

“你们竟一起骑马来了。”萧屹川也有些意外。

唐临安不好意思挠挠头,眼睛悄悄去看柳青青:“是,我也没想到,柳小姐会骑马,马术还不得了,这一路,倒是我跟在她身后追了。”

互相打过招呼,萧屹川露出个“你也有今日”的表情,随后注意到慕玉婵。

慕玉婵看着柳青青翻身下马,又将马匹拴在八角亭边,羡慕二字昭然若揭,几乎要写在慕玉婵脸上。

她只是在一旁看着,因为白马一直在跺脚而不敢上前。

“将军夫人不必怕,我这匹雪柏温顺得很。”柳青青初见慕玉婵眼缘颇好,并未与她见外,“这匹马是我祖父买给我的,自马驹起就养在我身边了,不信你摸摸它,很乖的。”

温顺二字戳得慕玉婵心头痒痒,下意识去看萧屹川。

萧屹川常年过得马背上的生活,对马了解,这匹雪柏确实是一匹极其温顺的良驹。

萧屹川:“你想摸么?”

慕玉婵点点头。

“那这会儿不嫌脏了?”

慕玉婵唇线抿直,瞪了他一眼。

柳青青掩唇:“你们聊吧,我先去亭子里坐坐,将军与夫人自便。”

“好,多谢。”

说完,萧屹川转身回到亭子里,从青石桌上拿了一颗苹果。他将苹果按在掌心,咔嚓一下,被男人不费吹灰之力掰成两半儿。

萧屹川递给慕玉婵一半儿:“像我这样,喂给它。它熟悉了你的气息,就不怕你了。”

慕玉婵不敢,萧屹川只好握住她拿着半颗苹果的手腕,往前递。

贴近了他,不知是空气中还是男人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有种松柏般的清新,慕玉婵来不及深想,手上感觉到马匹温热的鼻息。

雪柏闻见苹果香气,伸长了脖子,慕玉婵吓得直往萧屹川身后躲。但萧屹川力气大,并没有因为她向后的动作挪动分毫。

萧屹川很有分寸,雪柏只咬到了苹果,没有碰到慕玉婵的手。

慕玉婵心有余悸,却不掩兴奋,那个高傲冰冷的公主多了一层从未有过的生机。

萧屹川的心间像是被什么戳了一下,荡起一澜微波。

“你、你想骑马么?”

慕玉婵唇角提起,试探地摸了下马头,马儿打了个响鼻,又把她吓得缩回手。

“想是想,可惜我不会,也有点害怕。”

“别怕,我在。”

只四个字,慕玉婵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儿。她不可置信,就在此刻,萧屹川温暖宽厚的手已经掐住了她的腰,只轻轻一提,就被男人抱到了马背上。

在蜀国的时候,父皇母后挂怀她的病体,从不让她做相对危险的事情。

这是慕玉婵第一次骑马,视线一下子变得通透起来,就连平日里高大的萧屹川,此刻也要仰视着她。

慕玉婵僵在马背上,有点害怕,但也更加兴奋。萧屹川帮忙摆正了她骑马的坐姿,而后将她的脚放进马镫里。

“扶着马鞍。”

慕玉婵依言双手紧紧握着马鞍,萧屹川则做他的牵马人,牵着雪柏走在前面。

雪柏每走一步,马背上的慕玉婵便随之轻轻摇晃一下,地面的雪层被雪柏踩出吱嘎的响声。

这感觉很不错,只是在场的四个人,除了她都会骑马,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地牵着,慕玉婵脸上总有些挂不住。

“你把缰绳给我吧。”慕玉婵脸颊红透,“我自己拿着。”

萧屹川有些犹豫,雪柏是一匹温顺的马没错,但慕玉婵不会御马之术,始终让人担心。

见萧屹川不放缰绳,慕玉婵有些着急:“快把缰绳给我,他们看着我们呢,被你这样牵着,我嫌丢人。”

知道慕玉婵面子大过天,但萧屹川还是攥着缰绳不松手。

“算了……我不骑了,扶我下来吧。”

她不舍地摸了下雪柏的鬃毛,眸中的光彩暗淡下去,萧屹川的心脏想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最终选择妥协。

他把缰绳交给慕玉婵,随后嘱托了对方如何停马,如何拨转马头。

萧屹川的视线不曾离开半点儿,慕玉婵学得很认真,也很有天赋。只尝试了几次,竟学会了,俨然看不出是一个新手。

慕玉婵轻呵一声,雪柏便稳稳当当地小跑起来了。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视角,所有一切的场景慢慢向后略过,冬日的风虽然凛冽却有一种清甜的自由味道。

慕玉婵从未这般畅快过,仿佛入水的鱼,大口大口汲取谓之“自由”的水分。

只是水满则溢,雪柏越跑越快,虽不至于失控,慕玉婵还是难免紧张。

人一紧张就容易出错,方才萧屹川教他的御马之术,这会儿在脑子里也开始混淆。

她周身紧绷,身子放低,双腿越发夹紧马腹,而对于雪柏来说,这是一个让它加速的信号。

雪柏打了一声响鼻,有力的马蹄跨出更大的幅度。

慕玉婵终于开始害怕了,颤巍巍地喊出了声:“我、我好像停不下来了——”

萧屹川早就注意到慕玉婵的反常,已经骑上自己的青鬃马扬鞭追了过去。

一边追,一边喊:“勒住缰绳,别夹着马腹!”

慕玉婵还算淡定,被萧屹川点醒,依言而做,雪柏果然放慢了速度。

萧屹川长舒一口气。

谁知就在此时,凤凰岭的高山之上,一团雪块崩塌而落。

阳光破云而出,落雪有声,发出一片耀眼的白芒。几乎要被控制住的雪柏忽而一惊,四蹄飞扬,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

寒风越发呼啸,扫过慕玉婵的耳畔,吹落了她的大氅。

她紧紧抓着缰绳、抓着马鞍,也尽量保持着清醒,纵然惊慌却不曾失措。萧屹川交给她的一些骑马技巧飞速的在脑海中略过、在手上执行。

一点点勒紧缰绳,放松身体,让身体伴随着雪柏的动作而动,不要与它较劲……

但她力气太小,这一套做下来,丝毫无用。

雪柏性子温顺,却也灵敏,最近下了太多的雪,凤凰岭的落雪过于厚重,那重量太大,雪块轰隆而下,马匹显然是被惊着了。

慕玉婵不常锻炼,能在受惊的马背上坚持到现在已然到了极限。

她腰上的力气越来越浅,手也要抓不住缰绳与马鞍,实在脱力,一只脚已经从马镫上掉了下来。

太辛苦了,她没了力气,甚至想就这样放弃,摔下去算了。

与大地的亲密接触似乎已经不可避免,慕玉婵不知道,以她的身子,能不能禁得住这么一摔。

“不许松手!”

身后,萧屹川的声音宛若一颗强心丸,让慕玉婵再次握紧了马鞍。

男人一身玄衣,像是一道玄色的闪电,在凤凰岭下的一片白茫中划出一道残影,几乎要将一片雪原一分为二。

萧屹川的眼睛前所未有的坚定,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只有无垠雪海之中一抹飘飘欲坠的红色倩影。

慕玉婵无法回头,看不见萧屹川骑着青鬃马猛追过来,却听得到身后那串儿马蹄声越来越近。

青鬃马是萧屹川的战马,蹄声如雷,腿上的腱子肉伸缩有力,很快就追上了雪柏。

两马齐头并进,慕玉婵也再无法坚持下去了。

她的双脚已经脱离了马镫,恍若一片红梅花瓣,脱离花萼,朝地上坠去。

她闭上了眼睛,只等着听天由命。

就在坠落的前一瞬,熟悉的松柏香气将她整个包裹,她的头被男人死死护住,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那双有力的手将她紧紧圈在怀里。

萧屹川的胸口一如之前那样结实,慕玉婵的脸被迫贴着萧男人的胸膛,听着他狂放的心跳。

咚——

雪沫飞溅,一切都在瞬息之间。

两人齐齐坠落,就算有个人肉垫子,慕玉婵还是感觉到了全身上下剧烈的震动。

震动之后,力道不减,平整的雪地被滚出一道长长的印记,他们缠抱在一起顺势在雪地上滚了五六圈儿,才堪堪停下。

慕玉婵趴在萧屹川的身上,天旋地转过后,终于看清萧屹川的脸。

如墨的黑发散在雪中,眉睫上粘了不少雪粒子,黑白分明。他躺在雪地里,两只手掌拢着她的后脑,仍旧保持着护住她头部的动作。

冷风呛得慕玉婵猛咳了几声,她双手撑着他的肩膀,拉开些许距离,因为滚落的过程中,手上难以避免的粘到了雪,冰得她手背刺痛。

慕玉婵倒吸了口冷气,拍落手背的一片冰寒:“呀,好凉……”

萧屹川眉头紧锁,脸色比冰还要寒。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女子,确定慕玉婵并无大碍之后,眼底逐渐酝酿起不知名的情绪。黑眸深不见底,幽深得可怕。

“慕玉婵,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看出刚才她想要放弃,隐隐怒意像是被包裹在脆弱的泡泡里,正被萧屹川极力压制着,随时都会啪地一下爆掉。

慕玉婵一愣,拍雪的动作停下,知道萧屹川生气了,敛了眉眼,以往的气势也弱了下去:“……我没想到会这样。”

“我说过,不许你骑得太快。”

“可是……”

“没有可是,缰绳给你的时候,我说过什么?不许你的脚离开马镫,你都忘记了么?”

萧屹川得语气很急,扳住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的指骨泛白,力气大的几乎要把慕玉婵束缚进骨子里。

那层怒意的最深处是无人可查的懊悔。

萧屹川甚至弄不清楚,这股无名之火究竟是因为慕玉婵,还是因为这件事情险些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真不该让她骑马的。

慕玉婵挣脱了一下没有挣脱掉,只能继续保持这个动作:“我没忘记,但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难道我还故意把脚从马镫上挪开吗?”

诚然是她要求萧屹川放开缰绳的,也是她被那种惬意的感觉冲昏了头脑,所以才放任自己加快了雪柏的速度。

虽然中途惊险,但她也尽力控制雪柏,那团崩落的雪块只是意外,是始料未及的事情。

如果她有那么大的力气,有那样控制马匹的能力,就算是雪崩了也可以控制住雪柏。

但她只是她,是那个风大了要人扶,站累了就要躺着的病秧子公主!

她不是不想按照萧屹川说的做,是她根本做不到。

她不怕从马上摔下来,大不了疼,大不了死。

她知道自己的身子是怎么回事儿,所以早就看淡了一些无法改变的事情。

她承认,她是放肆了,为了短暂的痛快,置自身于危险的境地,但她不后悔。

那种放肆的感觉,她从未体验过,如果再来一次,明知道雪崩又怎样,她还是会选择这样做。

可为什么眼眶会发烫呢?

当萧屹川斥责她的时候,鼻子便没由来的发酸,那种酸胀几乎淹没了她所有的害怕情绪。

这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陌生到让慕玉婵觉得措手不及,她掩饰掉这样的情绪,甚至不想去辩解。

她的表情淡下去,像是融化掉的冰雪,没了纯净的保护色,只有一碰刺手的寒冻。

慕玉婵沉默着推了推萧屹川的手臂:“松手。”

萧屹川不想松,却被慕玉婵陌生的语气弄得一怔,不自觉放开了手上的力气。

她浑身的刺好像忽然收了起来,缓缓离开他的怀抱,随之而来的,一睹无形的墙仿佛立在他们之间。就算她在他面前,却被透明的隔阂挡住,再触碰不到一样。

此刻,唐临安、柳青青以及明珠、仙露闻声赶来。

“怎么样,都没事儿吧?”

柳青青关切地询问慕玉婵,明珠、仙露两个大丫鬟也吓坏了,一个帮着慕玉婵拍掉身上的浮雪,一个往慕玉婵的手里塞暖炉。

慕玉婵被人从雪地里拉了起来,这一站起来,眼前才昏天暗地。

就算她被萧屹川护住,没有受到外伤,终归是坠了马。在地上连滚了好几圈,站定之后,整个人都是晕的。

她的身形有点打晃,不想被人看出端倪。强撑着抓住仙露的手,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另一边,唐临安也一把拉起了躺在雪地里的萧屹川:“刚才太惊险了,还好你们两个都安然无恙。”

事情发展到这个局面,众人也无心在凤凰岭赏玩,唐临安提议,现在回城,找家酒肆喝两杯,暖暖身子。

萧屹川漠然应了声,视线却不曾离开面前的女子。

“公主,上马车暖暖吧。”仙露扶着慕玉婵要往马车处走。

慕玉婵点头,才跨出一步,萧屹川便沉默地走上前,挡住了艳阳,也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冷漠地抬眼看了他一下,轻轻拍了拍仙露的手背,示意仙露绕行。

萧屹川被这个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神看到呼吸一滞,隐秘的痛楚密密麻麻爬上心口。不等对面的人有下一步的动作,径直弯腰抄起慕玉婵的腿弯儿将人抱在了怀里。

慕玉婵张了张嘴,拒绝的话终是咽回了肚子里,她又冷又晕,实在不想讲话了。

可在男人抱起她的瞬间,更为浓烈的心酸之感几乎将她淹没。冷也好,晕也好,都被这种心酸抵消得不知所踪。

像是溺水之人,她周围的一切都被这种无名的情绪所包围、挤压、侵蚀。

她把头埋得更低,任由眼眶无故地发红、发热。

“以后,你还是不要骑马了。”他的语气生硬,“你的身子不适合。”

萧屹川的步子很大,风冷雪寒,他直直地朝马车走去,只想快点将她送上车。

慕玉婵没抬头,沉默半晌:“……你没资格做我的主。”

“资格?”萧屹川的脑海中只有方才慕玉婵即将坠马的画面,只要稍一回忆,就是无尽的后怕,“你竟然还关心什么资格?这是我在,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你有想过后果吗?”

“你在指责我?”慕玉婵闭了闭眼睛,一串热终于泪忍不住落下,声音依旧平静,“是你告诉我的,别怕,你在。不是么?”

“我……”萧屹川一时语塞,顿时被气笑了,他哑口无言,无法回答慕玉婵的话。

因为她说的,确实没有错。

短暂的沉默后,终于走到了马车边,慕玉婵悄悄擦干了眼角的泪,并没让他发现。

出行之前,马车里铺上了几层厚厚的羊毛毯,毯子里放着数只暖炉,洁白的羊毛温暖且顺滑。

推开车门,萧屹川将怀里的女子放在羊毛毯上,又解开自己的大氅盖在慕玉婵的身上,深吸一口气道:“是有很多人照顾你,但在此之前,你要对你自己负责。总之,以后还是不要骑马,你当清楚,你的身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凭什么?”

慕玉婵并不在意以后还能不能骑马,但男人责备,让她心里胀得难受。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坠了马,受了惊吓,他却还要说教她。那些酸楚快要化做实质,让她忍不住再次披上那层带刺的防备。

“没错,今日是我想要骑马,是我向你要的缰绳。但马是你牵给我的,缰绳也是你同意后递给我的。我不知道马匹会受惊,我也不想坠马,我、我怎么会知道凤凰山今日会有雪块落下,我又怎知雪柏会被雪崩吓到,还有,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凶我。

慕玉婵扶着车门,因为不想表现出示弱的样子,生生吞下了后半句话,她敏感的察觉到,她与萧屹川之间似乎出现了互相越界征兆,这让她生出一种极其不安的感觉。

“算了。”

慕玉婵将男人的大氅推回萧屹川怀里,随后关上了车门。

算了?什么算了?她到底懂不懂,他在关心她。

萧屹川接过大氅的手蓦然顿住,想要敲门,低头的那一刻却赫然看到胸口的一瘫水渍。

冬日的衣裳厚重,他并不清楚慕玉婵刚在他怀里落了泪。

而此时此刻,那块泪渍像是洞穿了他身上的布料,烫得他心口的肌肤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