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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慕玉婵扯谎道:“在外边我不想讲究这些。”

慕玉婵抬眸觑着萧屹川,萧屹川神情认真也探究,有一种极具深沉的俊美,慕玉婵心虚地把那把红梅花瓣儿包在帕子里:“回去再用。”

“算了,回去我再给你摘新的,你留着它作甚?”

慕玉婵是怕自己直接丢掉这把花瓣伤害到对方的一片心意,不过既然萧屹川已经这样说了,她也不在掩饰,道了声好。

萧屹川垂眸。

沐浴过后的慕玉婵有一种带有稚气的清新感,她穿着百姓的素衣,淡灰色的粗布与她如凝滞般的肌肤反差极大,像是一块价值连城的温润美玉意外坠在了沙河之中。

他提前给慕玉婵准备衣裳的时候有些匆忙,故而并不合体,略显宽大了,交领那里有些松垮。

在这样夜深人静的昏暗里,她脸颊的红色、潮湿的眉睫、微敞的领口,都徒增一抹禁忌之感。

只是视线扫过一瞬,萧屹川胸口闷胀,立即看向别处。目光扫到炕上,落在了一双雪白的足衣上。

慕玉婵一惊,几步走上前挡住:“刚换下来的,忘记丢了。”

那双足衣很新,大概是明珠或仙露给她新做的,萧屹川不明白这么好的足衣为何要丢掉,开口道:“丢了做什么,怪可惜的。”

慕玉婵也是不想丢掉的,不过这是她穿过的,总不好这样脏着背回去,索性就不想要了。

是有些浪费、可惜,但她权衡之下,还是不想背着用过的东西到处走,尤其是足衣。

她好歹也是一国公主,自己亲手洗足衣,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萧屹川看出了慕玉婵在想什么。

慕玉婵还在死死护着她的足衣,男人只轻轻矮了下身子,便从慕玉婵手边的空档处将那双足衣从她身后拿了过来。

这东西太过私密,还是用过的,慕玉婵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又气又恼:“你要做什么!”

这语气,仿佛他是一个深夜潜入深闺,欲行不轨的采花贼。

萧屹川无辜又如常地道:“又不麻烦,我帮你洗。”

“我不用!”慕玉婵拒绝,看他的眼神简直就是在看罪大恶极的登徒子。

萧屹川坦率地说:“我分不清那些锦缎的名字,但从手感上看,你这双足衣也是上好的缎子,你知道你这一双足衣的价钱顶寻常百姓多久的开支么?”

慕玉婵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不是一个遇事就会铺张浪费之人,只是今日事发突然,她没办法才打算丢掉这双足衣的。

是她遇事不够谨慎,才给了萧屹川这个可乘之机,慕玉婵伸手想夺回来。

“这是我的足衣,我说了算!将军,你莫不是有什么癖好,就是想给我洗足衣才这样说的吧?”

萧屹川给了慕玉婵一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眼神,已经自顾自拿着慕玉婵的足衣走到水盆旁蹲下身子了,将足衣浸到盆子里后,还特地解释了句,让她安心:“这盆子里的水是干净的,我原本打算洗脸用的。”

萧屹川是真的不希望慕玉婵浪费,他带兵打仗的时候见过不少易子求食的景象,深知他们这些权贵从手指缝里漏出去的兴许都能救寻常百姓的命。

事已至此,慕玉婵只能任萧屹川蹲在那处,眼睁睁地看着男人洗她的足衣。

她气恼地坐在炕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说什么重话,看萧屹川无比赤忱的样子,又难以开口。

他十分认真地搓着足衣,好像手中的是什么金贵之物。

那股子认真劲儿慕玉婵越看越觉得怪怪的。

忽然,一声裂帛之音划破寂静。

萧屹川手上的动作滞住,盯了足衣好一阵儿,才极慢极慢地抬头。

他分明没使多大力气,没想到这柔软矜贵的锦缎跟她病弱的主人一样,根本不够他搓的,才几下就破了。

慕玉婵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讽刺道:“不知将军是否知道,这一双足衣的价钱顶寻常百姓多久的开支么?”

两人无言地对视着,空气里流窜着一股紧绷却诡异的气息。

补好她也不会穿了,补过的足衣不舒服,也不符合她公主的身段,萧屹川知道这一点,面容整肃地思考下一步该如何应对。

忽地,慕玉婵得意地笑了声:“早说将军不必动手,你偏不听。这下好了,等回去的时候你得赔我双新的才行。”

萧屹川认栽。

慕玉婵盯看了萧屹川一会儿,忽然放缓了声音:“将军,谢谢你。”

之前萧屹川还调侃慕玉婵该如何向他道谢,可对方说出口,他却不自在了。

“被我弄坏了,不必谢我,回去我赔给你。”

慕玉婵不是在谢这个,这几天的“苦日子”似乎让她明白一个道理,或者说想通一些事情。

她所感激的,是许久之前萧屹川向父皇求娶她。

若她未与萧屹川联姻,也许她会过上逃亡的日子,她逃亡事小,她蜀国的百姓变得流离失所事大。

那些痛苦远远要比云蒙山这几天痛苦、难熬千倍、万倍。

许是妻离子散、许是家破人亡。

这些想法过于沉重,慕玉婵不愿再想下去。

分明刚成婚的时候,她还怨过他的。

如今两国百姓相安无事、生活富足,她没有什么怨言,况且萧屹川对她也不错,那样高大挺拔的男人,甚至愿意去帮她洗足衣。

这可是大兴的平南大将军,横扫几国的杀神,他那双手,本该是持剑提枪的,她嫁给他之前,想都不曾想过,他居然这样的……贤惠?

这个词对于面前的男人来说,离奇但却贴切。

慕玉婵看着那张无可挑剔、俊美又坚毅的脸,心念微动。

也许,她该对他好一些。

翌日,晨光穿过卯时五刻的流云,萧屹川和慕玉婵离开了王大嫂家。而那双被萧屹川搓破的足衣,在王大嫂家的火炉内,化成灰烬。

萧屹川与萧承武依照计划,今日辰时约在云蒙山东麓的半坡亭见面。

傍溪村有雇牛车的行当,萧屹川便雇了一辆牛车,由车夫驾车,载着他与慕玉婵往半坡亭的方向去。

牛车后边是几块木板搭成的车斗,上边铺着干净的稻草供人落座。

稻草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慕玉婵靠在稻草垛上,心里一片宁静。

慕玉婵第一次做牛车,嫌弃之中略带新奇。

没嫁给萧屹川之前,她从没有过会有这样的经历,这几天就像是一场梦一样,既真实也虚幻。

冬日的阳光洒在脸上温暖而干燥,慕玉婵摸了摸脸颊,这些日子没怎么擦胭脂油,皮肤有些发干,看来回去得让仙露给她用花油好好按按脸才行。

这些日子的奔波有些令人疲倦,加之今日起得早,太阳这么一晒慕玉婵的困意便涌了上来。

她的思绪纷乱,时不时地瞌睡点头。有时候幅度大了会惊醒自己,复又撑开眼皮强迫自己清醒。

“困了?要不要睡会儿?”萧屹川揉了揉木板上的稻草,使其变得蓬松:“等到了地方我叫你。”

慕玉婵嘴硬,她好好一个蜀国公主,决计不会躺在牛车的车板上小憩,有失体面。

她断然拒绝道:“刚起来才多久,我没困。”

萧屹川没再劝,看看她想撑到什么时候。不过与萧屹川这样一说,慕玉婵也不困了。

两人不再说话,径自享受着最后一段路的安心宁静。

牛车慢悠悠地顺着小路往前走着,老车夫轻轻赶着车,时而发出一声吆喝。

萧屹川侧坐在她的身畔与车夫闲聊,或是提到今年的收成,或是提到车夫家中的妻儿老小。

慕玉婵有一种错觉,好像现下的情形,他们就是傍溪村的一对寻常夫妻,搭了顺路的牛车去都城内采买办事,一切都是那样的自然舒畅、怡然自得。

这是她身为蜀国公主这个身份从未体会过的感觉。

悠然南山、无欲无求,不必端着公主的身份,也不必考虑和亲公主的责任,所有的一切只剩下她自己和这方天地。

她闭上眼睛,小巧的下巴微微扬起,全身心的投入到这样的状态里。

片刻后,慕玉婵猛然发现,这几日虽然奔波,但几乎没有再发咳症。身上也比过去轻便了不少,只有那天从百花沟逃出来的时候,下山累到了才咳了一阵子。

难道说她好好一个公主不适合娇养,更适合放养不成?

“在想什么?”

慕玉婵睁眼,发现萧屹川正侧头凝视她。

“你发现了吗,我来云蒙山之后都没怎么咳嗽了。”

萧屹川回忆了下,确实如此:“云蒙山人少,气息养人,大概是帮你清肺了。这边有卖宅圈地的,我可以买座宅子。你若觉得舒服,以后随时可以来云蒙山这边小住几日,只可惜这边没有温泉。”

“……没有也行。”

随口的一说,提到“温泉”二字,慕玉婵不自然地附和了一声。只是她没发现,萧屹川的耳垂也有些红。

萧屹川喉结轻轻鼓噪了一下,又问:“你这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

萧屹川眼眸微眯:“都说贵人多忘事,你忘了立冬那日,你在马车里跟我说过什么了?”

慕玉婵仔细回想了一阵儿,毫无头绪。

萧屹川缓了缓,靠近慕玉婵的耳朵,只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你说给我们给彼此一年的时间,婚期满一年之后,你我便和离。到时候你回你的蜀国去,继续做你的尊贵公主,或是另寻驸马,或是养面首。我则恢复自由之身,变回过去的孤家寡人一个。”

慕玉婵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件事儿,但原话好像不是这样。

她的原话可没提到另寻驸马或者是养面首,而是说和离后,萧屹川恢复自由之身,与他的青梅竹马在一块儿还是红颜知己把酒言欢,都是他的自由。

怎么现在重新提起就来变了味儿了?

他的声音很喑哑,分明是胡诌了她的原话,却有种他最委屈的感觉。

慕玉婵轻声质问他:“你少在那添油加醋,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养面首了?”

萧屹川目光变得敏锐:“你没说过,可你早就想那样做了,对吧?”

“你凭什么这样说?”这简直没有道理,慕玉婵粉拳紧捏,“你这是质疑我的人品!”

萧屹川再次靠近他,那种极具占有欲的气息,实在令人忐忑。

“你我去青山别院小住的时候,你看见静和长公主身边的那些公子们眼睛都是亮的。你说你羡慕静和长公主洒脱快活,你却无法潇洒自如。是不是?”

是有这么件事儿,可她这话的重点是在这儿么?

“你故意的。”慕玉婵坐远了些,小声嘀咕,“一个将军这么记仇,我是说的羡慕静和长公主养面首么?你不要颠倒黑白,你分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两人争执着,就在声音放大的最后一瞬,老车夫停下了牛车,说了句“到了”,慕玉婵与萧屹川的辩说也无疾而终。

萧屹川给了老车夫几文车钱,扶着慕玉婵下了牛车。

半坡亭里,萧承武和王猛已经恭候多时了。

两人齐齐上前,萧承武给萧屹川汇报这一日之内发生的事情:“大哥,依照你的计划,果然十分轻松一举拿下了百花沟营地,不过百花沟守营的赵将军被您‘抹了脖子’气得不轻。然后吴庸随唐世子去救静和长公主了,应当是昨夜行动的。”

萧屹川点点头,一切与他意料的完全一致。

原来萧屹川和唐临安那晚松树下相见是结了盟,萧屹川需要唐临安的虎翼军帮忙攻营,两只队伍在一起就比百花沟守营的将士多,加上部署得当,端了百花沟的营地,救出慕玉婵也相对轻松。

但作为交换条件,萧屹川需要把部分部下借给唐临安,以便唐临安去救静和长公主。

所以,那日吴庸才带领了两百名南军营的兵听从唐临安的调遣。

算算时辰,唐临安这会儿也差不多把静和长公主救出来了。

“我们也上路吧,”萧屹川道,“以免被他人抢了先机。”

半坡亭内有一残缺的石桌,萧屹川展开云蒙山的地图,其上错综复杂的图案、标记慕玉婵看不懂,但大概能看得出方位。

萧屹川道:“这几日已经淘汰了不少队伍,剩下的寥寥数几,属唐临安的虎翼军以及羽林军最为难缠。”

王猛看了看地图,指着一处道:“这两只队伍与我们南军营距离皇上的远近差不多,我们是不是走这条路?这条最近,定会先比他们到皇上那儿。”

萧屹川却摇头道:“这条路是最近,但危险也多,十分容易中埋伏,走西侧这条路,这个时候,他们绝想不到我会绕路。切记我们这次的目标是把人质送回去,而非灭掉其他队伍。”

慕玉婵起初不太愿意听这些兵法谋略,但听了一会儿竟意外被萧屹川认真沉着的样子吸引了视线。

她好奇地问:“你怎么确定他们想不到我们绕路的?”

王猛哈哈笑道:“夫人有所不知,萧将军的行军风格所向披靡,当年横扫几国的时候,也不会因为什么绕路的。向来都是遇神杀神、与佛杀佛,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我们将军绕路,无异于太阳从西边出来。”

对慕玉婵来说,王猛的解释并未让她理解,但王猛和萧承武体会很深刻。

每个主将都有自己的风格,对于萧屹川来说,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往往会选择最高效的作战方式。

即便不绕路,他们也相信萧屹川可以战胜其他的队伍,最多麻烦一点。

萧承武只当这是自家大哥的神兵妙计,问道:“大哥,你是怎么忽然想到这个办法的?”

萧屹川淡淡垂视着慕玉婵:“别忘了,我们手里还有一个刚救出来的‘人质’呢,这条路虽然远了些,但山势平缓,可以跑马。”

王猛和萧承武悟了。

这哪里是什么神兵妙计,根本是将军心疼夫人,不想走那颠簸陡峭的山路而已……

被点名的慕玉婵心有不甘,恼道:“我不会拖累你们的,不必照顾我。”

萧屹川轻笑了下,随后抬手打了一个呼哨,不远处的草丛内异动响起。倏地,一匹青鬃马从树丛内窜出,正是萧屹川的坐骑。

很快,潜藏在路旁杂草中的南军营将士也都一一显现身影。速度之快,不过眨眼瞬息之间。

慕玉婵下意思往萧屹川身后躲了躲,见过大变活人的,没见过一下子变出来这么多的。南军营的将士们藏在路旁的杂草里,她竟然毫无察觉。

萧屹川捋了捋青鬃马的鬃毛,朗声问:“老三,我们还剩下多少人?”

萧承武道:“借给唐世子两百,‘阵亡’三百,现在还有五百人。”

“足够了!”

说完,萧屹川一伸手,萧承武便将红樱枪远远丢过去,萧屹川利落地接住,顺手打出一个凌厉的枪花。

寒风乍起,男人如墨的马尾随风飘扬,束发的红绸在一片雪白之中耀眼夺目,他深眉远目,侧脸宛若青山一般棱角有度,让人移不开眼。

忽地,萧屹川朝她看过来,缓缓抬手:“上马,我带你。”

不知怎的,慕玉婵想起以前看过的话本子,那些面若冠玉、直斩长鲸的俊逸将军,一下就有了脸。

第34章 祭奠生母

慕玉婵坐在马背上, 身后靠着高大的萧屹川。马蹄滴答,沿着云蒙山西侧的山路往前走。

马儿脚步深深浅浅,随着马匹有规律的起伏,慕玉婵难免与身后的男人无意触碰。

他的气息很近, 温热的鼻息打在她的耳畔。有些刺痒, 令人想要躲开。

耐着南军营的众多将士都在, 慕玉婵忍了下来,只保持着公主端庄的风度。

南军营的将士们并未发现慕玉婵的异样, 萧屹川似乎有所察觉,女子微小的躲避动作,逃不过他的眼睛。

“怎么了?不舒服?”他指的是骑马。

慕玉婵压低声音, 直言道:“你能不能不冲我的耳朵喘气?烦死了。”

他这个位置是避无可避的, 萧屹川拉开些距离:“不如我下去牵着马?”

慕玉婵有过一次坠马的经历,是万不敢再自己驾马了, 萧屹川的提议刚出口,她就捏着耳垂否定:“算了,还要多久?”

萧屹川估算了下距离:“最多一个半时辰。”

一个半时辰慕玉婵觉得自己可以忍, 这才不提这茬了。

对于萧屹川这样的武将来说,骑马一个多时辰不算什么, 但对慕玉婵来说,连续坐在马鞍上一个多时辰之久, 便有些辛苦了。

马鞍很硬, 马背颠簸, 在马背上呆了一会儿,慕玉婵的大腿根儿就被硌得生疼。

萧屹川几次想要慕玉婵下马歇息, 慕玉婵都拒绝了。

这条路线平缓,南军营的将士们脚程很快, 一路都没有歇脚。她若时不时歇一歇实在显得娇气,虽然她就是很娇气的,但不想在这个时候拖累别人。

现在胜负未定,虎翼军和羽林军这样强大的对手应该也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了,若因为她的娇气而与魁首失之交臂,不说南军营,慕玉婵自己也不甘心。

“你说咱们能第一个到吗?”慕玉婵问。

“还是要争一争的,羽林军不敢保证,唐临安应该是没有机会了。”

慕玉婵侧眸瞥了萧屹川一眼,男人看着持重端谨,但不一定憋着什么坏呢,她有点同情唐临安。

又坚持骑了半个时辰的马,南军营的众人终于接近了试兵大会出发时皇帝所在的主营地。

主营地那边除了守军,空荡荡的,看来并没有先于他们回来的队伍。

萧屹川翻身下马,随后接下来慕玉婵,朝身后南军营的兵将们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南军营众人鸦雀无声,齐刷刷委下了身子。

“这是为何?”慕玉婵问,“眼看都到了,怎么忽然不动了?”

慕玉婵不明白萧屹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萧屹川说了句“且先等等”,还未来得及解释,另一方向的大路上有了动静,远远看去是锦帽貂裘的羽林军拥着太子殿下回来了。

萧屹川终于手一抬,指挥道:“出发。”

就看萧屹川领着南军营众人,几乎同时与羽林军的将士们抵达了试兵大会的出发之地。

事已至此,慕玉婵当然看出了萧屹川的意图。

这男人看着真诚,实际上一肚子心眼儿。

还知道给皇帝的亲军留薄面,试兵大会这次“质”的题目是万不能越不过羽林军去的。

也难怪萧屹川会成为兴帝最宠爱的武将。

羽林军的主将是何等人也,当然早就注意到潜伏在不远处的南军营的人。

他与萧屹川心照不宣地对了个眼神儿,算是承了萧屹川的情。

皇帝的亲军说是救太子,其本质不就是救皇帝,即便是第二个回来也是罪过。

萧屹川明白这个道理,他要是越过羽林军去,兴帝明着许会夸他,心里也未必真的这么想。

如今两队并列前茅,算是皆大欢喜的结果。

兴帝身边的大太监进营帐禀报,皇帝龙颜大悦,亲自出营迎接。

先是夸奖了羽林军一阵儿,目光便落到了萧屹川的身上。

“方才朕听闻了你这次的谋划,确实剑走偏锋,精妙无比。说吧,想要朕什么赏赐?”

历来试兵大会的魁首都会向皇帝讨个赏,故而这个给封赏的机会不仅给了羽林军的主将,也给了萧屹川。

萧屹川思揣了会儿道:“臣暂时也没有什么想法,能先欠着么?”

兴帝对萧屹川的宠爱溢于言表,无非是个赏赐,什么时候给不一样?

萧屹川为他大兴立下汗马功劳,别说一个赏赐,就算十个、百个,兴帝也会眼也不眨地答应。

加之萧屹川的生母是兴帝的胞姐顺和长公主,更是多了一层亲切。

兴帝有好几位姐姐,与顺和的系最为交好,顺和长公主又去得早,皇帝对这个外甥的喜爱程度不亚于自己的儿子。

“这个不急,川儿想要什么,想起来了随时来找舅舅要便是。”

正说着,第三支队伍也到了。

胸前虎生两翼的图案,正是唐临安的虎翼军。

唐临安与静和长公主一人一马走在前列,只不过唐临安的模样略显狼狈。

他的发丝散乱,身后跟着的部分虎翼军的将士亦然,有的身上还有干枯的落叶。

兴帝被唐临安逗笑了:“临安,这是怎么回事?”

唐临安似笑非笑地看着萧屹川:“还请皇上评评理,萧大将军给我虎翼军设下陷阱就算了,万一伤了我母亲该怎么办?”

听到这儿,慕玉婵终于知道为什么萧屹川说,试兵大会的魁首之争羽林军不敢保证,唐临安应该是没有机会了。

原来是暗地里设了陷阱,给唐临安使了绊子。

萧屹川颔首回道:“世子如此孝顺,怎么会让长公主身先士卒。皇上,世子这是诬陷臣。”

设伏一事,萧屹川自有分寸,兴帝当然知晓,只是喜欢看几个外甥拌嘴罢了,由着他们多说了一会儿。

谈笑之间,又陆续回来了几只队伍,直至傍晚,最后一支北军营的队伍才回到主营,该赏的赏、该夸的夸,试兵大会也就此告一段落。

慕玉婵上了回府的马车,萧屹川没有选择骑马,选择乘车与慕玉婵同行。

夜已深了,周遭一片静谧。

慕玉婵尚未换下粗布麻衣,端坐在车厢内,双手抱着惯用的雕花暖炉。

烛光幽幽,贵气掩藏了几份,竟有些小家碧玉、金屋藏娇的意味。

注意到萧屹川黏在脸上的目光,慕玉婵下巴微扬:“怎么了?你又看我。”

萧屹川沉声道:“我在想,这次试兵大会你对哪只队伍印象最为深刻。”

“将军莫不是想听我夸你?”慕玉婵勾唇一笑,萧屹川这问得总有些邀功的意思,想了想,还是认真回答了他:“若说印象最深,当属北军营。”

北军营是这次的垫底,最后一名,若说印象最深,也无可厚非,但萧屹川知道慕玉婵并非嘲笑他人之人,等着她的解释。

慕玉婵翻了翻暖手炉:“南军营也好,羽林军也罢,包括唐临安所带领的虎翼军都是骁勇善战的虎狼之军,而吴将军所带领的北军营才让我明白,为何大兴才能最终一扫几合。”

萧屹川提起兴趣。

慕玉婵继道:“回来的时候吴将军说了过程,吴将军所带领的北军营与守营的将士们厮杀,眼看着就要全军覆没,吴将军的父亲吴威老将军身为人质,为了保存北军营的实力,把那红色粉末洒在了自己身上,当场自己‘了结’了自己,干脆‘殉身’了。”

慕玉婵清亮的眸子看着萧屹川,格外真诚:“你说吴威老将军入戏太深也好,说他头脑发热害北军营成了垫底也罢,我想若这是在真的战场上,北军营一定会成为一支不败之军。”

有如此的将士、子民,大兴何愁不能天下归一。

慕玉婵就事论事,却没有把这句说出来,免得对方以为她恭维。

过去,萧屹川总觉得慕玉婵娇贵,像是被人精心呵护的牡丹,不会思量这些的。今日她却表明了这样一套说辞,实在令人吃惊。

萧屹川看过去,宛若深潭的眼底闪过一层别样的意味。

他发现,那层娇贵的壳子下,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慕玉婵被萧屹川这样的眼神看得不舒服,察觉到对方的情绪变化,她拉开一些距离,靠在软靠上摆弄指甲,又变回了那个矜贵的公主。

慕玉婵不以为意地道:“我忽然想到了你父亲,我总觉得,若这次的‘人质’不是我而是父亲的话,你未必能得了魁首。父亲若见你厮杀得紧了,兴许也能干出吴威老将军的行径。所以,你得了魁首,也得感谢我的配合才行。”

“你说,要我如何谢你?”萧屹川顺着她的话音儿问。

慕玉婵只是随口自傲一句,并未真的想要他怎么谢,一时语塞。

萧屹川想了一会儿,似乎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年前大兴的都城十分热闹,明日我带你乔装去城里逛逛,如何?”

试兵大会是年前最后一次重要的活动,根据兴帝王颁布的假令,元正有七日的假,元正前后各三日。

也就是从今年的大年二十八开始,部分官员不需履职,可回府为新年做准备,年初四再行上值,其中也包括萧屹川。

慕玉婵还没出去好好逛过,尤其是新年前后,便答应了。

马车内的气息几乎静止,似乎有种温暖却稀薄的微妙流转于两人之间。

她总觉得萧屹川话里有话,似乎明日出去,不只是逛逛那么简单。

临近年关,大兴都城内不仅为了新年准备采买之事热闹非凡,街头巷尾也常见燃香烧衣的。

在大兴有一个习俗,便是年前的时候需要祭拜先人、故人。既是尊敬与感恩,亦是追思与缅怀。

大年二十八,将军府上下早早就忙碌起来了。

慕玉婵并不了解大兴的祭祀规矩,先前在云蒙山忙着做试兵大会的“人质”,也无暇顾及这些,王氏便亲手操办了。

下人们洒扫,王氏亲自指挥丫鬟们整理祠堂,香烛和鲜花都是王氏亲自提前出门选的。

难得是个暖冬,慕玉婵与萧屹川也早早起来,等着一会儿去祠堂祭拜完,好出府逛逛热闹的大兴都城。

“将军、公主,老夫人那边儿准备好了,说让大家过去呢。”

辰时不到,明珠前来通报,慕玉婵扶了扶发髻,与萧屹川一并去了将军府的祠堂。

两人并肩而行,萧屹川十分郑重地道:“等一会祭拜完了,我们就出门。”

昨日说好的,他答应今天带慕玉婵出门逛逛。

慕玉婵应下,不过就一个逛街,也不知道萧屹川搞得那么重视做什么。

谈话间,二人也到了地方。

祠堂内供奉着诸多牌位,从上到下是萧家祖上的先人一直到萧老爷子的几位故去的兄弟手足。

慕玉婵注意到,在与老爷子平辈的那一排里,供奉着一个显眼的名字,亡妻顺和长公主之位。

她偷偷看了眼萧屹川,没在男人的脸上看到更多的情绪。

王氏将提前准备好的香烛拿过来,萧老爷子十分庄重地接过来点燃,领着身后的萧家众人撩袍跪地拜了三拜。

老爷子将香安插在香炉内,拜过先人后又重新燃起一支,在顺和长公主的牌位前默然地站了一会儿,目光复杂地落在那个名字上。

他盯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王氏轻声提醒,萧老爷子才从某个回忆里抽离出来,将那一炷香安放在香炉之内。

等消了灯,祭拜的仪式都做完,已经是半个多时辰之后。

王氏和三房孩子都退出了祠堂,萧老爷子却站在祠堂内没有移步。

萧屹川和另外两个弟弟似乎已经对父亲这样的状态见怪不怪,慕玉婵第一次见,多看了老爷子一眼。

王氏上前,笑道:“甭管他,每年祭拜完,他都要在里边儿呆一会的,你们自忙你们的就好。”

慕玉婵点点头,两个弟弟携家眷回自己院子去了,慕玉婵离开之前又回头看了看萧老爷子。

平日那个暴躁的直脾气的老爷子,此时还定定地站在亡妻的牌位前一步不移,背影竟然有些萧索。

萧屹川:“别看了,我们也走吧,我已经让铁牛把马车牵到府前了。”

“不在家吃完早饭再出去吗?”

慕玉婵收回视线,发现萧屹川虽然叫她别看了,自己却盯着老爷子的身影,眼底不知道在酝酿什么。

萧屹川垂下眼帘,乌浓的长睫遮过不知名的眸色,声音依旧平缓:“不在府里用了,东街那边有许多小吃,我们在外边吃。”

萧屹川似乎不想被慕玉婵堪破脸上的表情,走在慕玉婵身前,慕玉婵跟在这个高大的身影之后,忽然有种看不透这个男人的错觉。

萧屹川和父亲之间有龃龉,慕玉婵是知道的,只是能在生母的牌位面前显露出异样,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回到如意堂换了身儿新衣裳,两人离开将军府,萧屹川便直接带慕玉婵去了东街。

东街是年前大兴都城内最热闹的街市,这边商铺林立,平常百姓们年前几乎都来这边采买。

东街的烟火气极重,行人摩肩接踵,马车进不去里边,铁牛将车停在街头,萧屹川扶着慕玉婵下车,打算步行进去。

东街的人很多,人们手里大多提着年货,叫卖之声不绝于耳。

慕玉婵从没去过人这么多的地方,一下车就被这番景象吸引了。

“前边有一家馄饨铺,我儿时常去吃的。”萧屹川往前走了一步,微微回头,“走吧,我带你尝尝去。”

慕玉婵狐疑:“这儿的东西干不干净?”

萧屹川笑:“等你吃了,就不会再问这个问题。”

慕玉婵轻“哼”了下,表示不屑。

她双手交握在身前,端直了脊背,还没走两步,一群拿着糖人儿的孩子从她身边嬉闹而过,撞到了她的手臂,她被撞得退了小半步,头上的珠钗左右摇晃,声声脆响淹没在喧嚣的人声里。

慕玉婵眉头微蹙,前方的人群更为拥挤,她有些退缩了,实在不想跟这些人挤来挤去。

在这种嘈杂的人群中,她有种十分不安的情绪。

“要不,我们还是回……”

话还没说完,一只温热的大手已经包裹住了她的手掌,萧屹川拉着她,稍一用力,她便被男人拉在身旁。

“跟紧我。”他说。

慕玉婵指尖微动,却没甩开手。

人潮往来不止,而他们的时间似乎凝固在这一瞬。

萧屹川身形极高,不着痕迹地将来往的人潮隔绝在她之外。

这样的感觉让慕玉婵很安心,好像那种对于陌生的不安感也被男人一并挡在了外边。

这让她本能的不想决绝萧屹川的“好意”。

她任由他握着她的手,见慕玉婵没有排斥,萧屹川的手掌包裹得更紧,带她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人群之中。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行人渐少,慕玉婵才把手掌从萧屹川的手心中悻悻抽离开来。

“行了,还要抓到什么时候。”她轻斥,“事急从权,这次我不与你计较,以后不许这样。”

宽大的袖袍下,萧屹川攥了攥掌心,女子的冷香没有在掌心停留太久,随冷风一并无情地溜走了。

萧屹川指着面前的店面道:“到了,就是这家。”

这家馄饨铺连个名字都没有,只有几张破旧的小木桌,等空出一张,萧屹川领着慕玉婵落座,要了两碗小馄饨,一碟小菜。

“要不你自己吃吧,我还没吃过外边的东西。”慕玉婵将信将疑地看着缺口的汤碗。

“云蒙山也是外边,你不也吃了?”萧屹川把小馄饨往她面前推了推:“来都来了,你尝尝,吃不惯的话,剩下的我替你吃。”

慕玉婵小声鄙夷:“你这人什么毛病,喜欢洗别人穿过的足衣,还喜欢吃别人剩下的食物?”

“不是别人的,是你的。”萧屹川纠正道,“别人的我也嫌弃。”

慕玉婵被萧屹川这句话恭维的顺了毛,想着也快过年了,一切图个“顺”字,慕玉婵卖他这个面子,嫌弃地拿起汤匙吃了两口。

谁知两个小馄饨下了肚,表情也发生了变化。

她的眉眼舒展,一碗小馄饨有十二三个,不大一会儿连汤水都要被她喝见底儿了。

慕玉婵随后给了点评:“还行吧。”

“还行就值得你吃得连汤都不剩?”萧屹川看了眼慕玉婵的碗底,“我就说它好吃吧,你还端着,不信我。”

“我是看在快过年了,给你面子,不想与你计较才吃光的。”味道确实不错,慕玉婵用帕子轻轻沾着嘴角。

萧屹川问慕玉婵还要不要再吃一碗这“还行”的馄饨,慕玉婵懒得与萧屹川在大庭广众之下吵闹,身子一侧,不再说话了。

她暗自想着,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两人喜欢开始拌嘴的。

老板看着小两口乐不可支,萧屹川给了老板饭钱后,两人又在东街里逛了一会儿。

这一圈逛下来,慕玉婵没买什么用的东西。好东西她见惯了,寻常百姓的玩意儿并不能入得了她的眼,买得最多的,竟是东街这边能打包带走的小吃。

逛了一大圈,已经快到午时。萧屹川提着大包小裹,两人又回到了马车上。

马车内暖烘烘的,今日因为祭拜起得早,慕玉婵打算在车里小憩一会儿。

“回府吧,等到了还麻烦将军叫我。”

明珠、仙露没跟来伺候,慕玉婵径自捞来一个绣花软枕,百无聊赖地靠着。

萧屹川道:“我还要带你去个地方,之后再回去。”

慕玉婵确实走累了,没关心打算去哪,以为萧屹川还要买什么东西,随意“嗯”了声,就合了眼。

车轮滚滚,很是催眠,再被萧屹川叫醒的时候,发现萧屹川竟带她来了一处陵墓。

周遭寂静,偶有首守陵的将士们路过,俨然不是寻常之人的埋葬之处。

“这是……”

萧屹川呼吸一重:“这是顺和长公主陵,我生母的埋葬之处。”

慕玉婵讶然,顺和长公主嫁给了老爷子,即便她是长公主的身份,若没和离,死后也是要埋在萧老爷子家的祖坟的,怎么还自己单出个陵墓来。

慕玉婵之前没有特地了解过这些,固然有些惊讶。

不过为何单独祭拜这种事情她不太好直接开口问,做儿子的祭拜生母无可厚非,慕玉婵只默默跟在萧屹川的身后。

顺和长公主陵专门修建了祭拜之所,萧屹川走进去,便有人递上早早准备好的香烛,其熟稔程度,看来已经不是第一次过来。

萧屹川驱散了下人,将三炷香虔诚地插在香炉之中后,转身道:“我想正式为你介绍我的生母,你也为她上柱香吧。”

慕玉婵这次真的有些好奇了,究竟老爷子和萧屹川之间发生了什么,能让萧屹川再次来长公主陵单独祭拜。

她拿起三只香烛、点燃。

在亡者面前,她收起了往日的孤傲,闭着眼睛,默念了好一阵儿,虔诚地祭拜了一番。礼数和流程都做足了,两人才并身往外走。

等离开祭室有段距离,慕玉婵率先开口,语气有点埋怨:“早说今日还要过来祭拜,我便不穿这么艳丽了。”

因着快过年了,慕玉婵新做了几件衣裳,都是艳丽之色。

今日出门她穿了条水粉色的金丝襦裙,外边套了一件绣着大片牡丹的桃红色棉坎肩儿,一派喜气洋洋。

萧屹川并不介意:“不知者不怪,况且新年之际我母亲见了你这样的女子,也会心生欢喜。”

“歪理。”她瞪他,往前快走两步,想把萧屹川远远甩在身后。

萧屹川阔步追上些距离,开口问:“对了,你方才心里说了什么,要那么久?”

慕玉婵站定,美眸含笑,回眸暗讽道:“我与母亲说,与萧大将军成婚至今,虽说大将军多处不合我的意,但我还是会对你好的。只希望母亲在天有灵,保佑大将军别再惹我生气了。”

萧屹川哑然,却被慕玉婵的玩笑话驱散了一日的阴霾。

第35章 年夜

大年二十九的时候路上还都是来往的人群, 从年三十的晌午开始,外边的行人就渐渐少了。

正值一年中最放松的日子,这个时候,除了不得不值守在衙门的官老爷和一些文官重臣, 旁人几乎都窝在家里。

这个新年, 将军府双喜临门, 萧屹川不仅带领南军营拿了试兵大会的第一,二房萧延文的妻子也怀了身孕, 王氏高兴得给每个小辈都包了一个大封红。

申时四刻,一家人在花厅内吃完晚膳,都没回各自的院子, 齐齐在花厅里守岁。

今年王氏雇了一个戏班子, 晚膳过后一家人齐聚在花厅内听戏消磨时间,晚上还有一顿饺子, 全家人吃过饺子之后才算过了这个年。

台上正演绎着一出叫做笑金枝的戏,讲的是一位公主和驸马被迫成婚后从相看两厌到相敬如宾的故事。

大家看得津津有味,萧老爷子和萧屹川两人的表情都不大自然。

一个之前娶过顺和长公主, 一个娶了蜀国和亲公主慕玉婵,自然观看的时候多了一分带入。

萧屹川的话, 慕玉婵懂得他尴尬什么,他们两个就像那出戏里那样, 到处都是摩擦。

萧老爷子的话, 让人不明白, 传闻中老爷子和顺和长公主恩爱异常,怎么萧老爷子会露出这样复杂悲情的神色?

这不是小辈儿该问的, 好在这出戏演得也快,紧接着演起了精忠报国、征战沙场的曲目。

家里的男人们看得津津有味儿, 女子们对这个兴致缺缺。王氏提议,她们娘几个打一会儿马吊。

娘四个正好凑一桌,丫鬟们摆放好马吊桌,几人摸了风也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二弟媳是承恩侯的女儿,在闺中的时候只喜欢舞文弄墨,不擅长打牌。

三弟媳是商贾之女,平日里最爱拿这个消遣,所以有着一手高超的打牌技艺。

王氏牌风平平,有进有出。

慕玉婵打小喜欢看母后打牌,多少耳濡目染了些,起初因为不太摸得清大兴马吊的规矩输了一阵儿,等轮了两圈熟悉后,就很少输牌了。

打了一会儿,二弟媳已经输了不少,加之怀了身子,这会儿也坐累了。

她脸一红,莞莞道:“娘,我想歇一会儿。”

老二媳妇现在怀了身子,王氏不想她累着,便不让她在牌桌上继续,只是剩下三人打起来没什么意思,这场子估计得散。

没想到萧延文上前躬身道:“娘,若不嫌弃,儿子替我夫人陪您玩一会儿。”

都在兴头上,王氏当然同意。

萧承武看二哥上了牌桌,手痒得厉害,好说歹说把妻子挤走了。

慕玉婵一看,虽有些不舍还是朝萧屹川开口:“你也陪娘玩一会儿吧。”

有这么好的机会让老爷子和萧屹川曾近父子感情,王氏也立刻让了位置:“我也累了,你们跟你们爹爹打,我在旁边儿看着。”

就这样,牌桌上一下换了四个人,打牌的风格气势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萧延文记性奇好,最擅记牌算计,从上桌之后就开始赢,时不时会给老爷子放放水,但对于哥哥和弟弟并不手软。

萧屹川与萧延文不相上下,他牌风一如带兵打仗一样凌厉,并没有让着谁。

萧承武没有得到媳妇的真传,先前媳妇儿赢来的厚厚一摞筹码全都给倒退了回去。老三媳妇几次想支招,耐着长辈们都在,只好干着急。

老爷子也是输家,他脾气急,被萧屹川碰了几个杠之后,脸颊有点开始红了。

慕玉婵坐在萧屹川身边,用脚尖儿轻轻踢了踢他,萧屹川一副波澜不惊地模样,当做没看见,铁了心不让牌。

老爷子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游移不定了好一会儿,沉声道:“八条!”

慕玉婵又坐进了些,轻咳了下,素手一伸,提抓起了一张三万。

萧屹川一偏头,两人的眼神暗暗有了交汇。

“出这个。”慕玉婵朝萧屹川使眼色,让他给老爷子放水。

萧屹川手掌一抬,立刻扣住了慕玉婵的手腕。

慕玉婵手腕一紧,像是被锁链禁锢住了似的,动也不能动了。

萧屹川把慕玉婵的手带下牌桌,故作亲昵的按在大腿上:“你那张不对。”

萧屹川的大腿结实粗壮得很,慕玉婵感觉像是摸在了牛腿上,心里一慌,乱了阵脚。

萧屹川旋即用另外一只手轻轻一推,三张八条落地:“杠。”

就算再不会打牌的人也能看出来,从上桌开始,老爷子和萧屹川两父子就开始针锋相对。只是老爷子牌技不如萧屹川,一直处于下风。

眼下萧老爷子终于忍不住了,牌面一推,恼道:“杠杠杠,你是杠上瘾了还是杠成精了?”

萧屹川面无表情:“牌桌无父子,莫非爹想让我让着你不成?”

这话说得萧延文脸色一凛,只好做这个和事佬,上前扶着老爷子:“也是凑巧了,父亲的单张都能跟大哥手里的牌凑成一套,我看也该换风了,大哥,我与你换位置,我去父亲的上家。”

萧延文这是打算给老爷子喂牌。

老爷子也是个好面子的人,自然听得出二儿子的意思,挥开萧延文的手:“不必,你当我哪个儿子都像你这么孝顺吗?”

萧屹川无动于衷的脸上有了松动,萧老爷子这样的话他即便从小听到大还是不会习惯,还是会觉得刺耳。

他站起身,成年后的萧屹川已经比老爷子高出了一头,他俯视着父亲,目色怛然:“不孝是我大兴的大罪,不如爹说说,我都犯了那些错,值得爹每次都要提起‘不孝’二字。”

老爷子指骨捏得泛白,喉结发颤,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儿子跟他总是亲近不起来。

看见他,总能看见那个故去已久的影子。

“住口!你和你母亲一样,都冥顽不灵!”

这句“母亲”当然不是指的王氏,众人心中明镜,这是在说老爷子已故的亡妻顺和长公主。

争执之声惊动了戏班子,那边不敢再唱,班主停了戏,领着众人纷纷跪在戏台子上,心有余悸。

王氏见状连忙让管家给了班主打赏,将戏班子送出去了。

戏班子的人走远了,萧屹川目光回拢,沉沉地对望着父亲的眼睛,一句一顿道:“母亲是当今皇上的胞姐,爹这话莫不是大不敬么?”

老爷子一拍桌:“怎么?你要去皇上面前告我的状吗?我看你敢!”

“我当然不会,儿子状告父亲那不就成了父亲口中的大不敬的罪大恶极之人?就算爹打死我,我也是万万不敢的。”

老爷子怒视着萧屹川,若非他已经成家,媳妇还在这儿,他才不会管他是不是什么平南大将军,定会狠狠斥责儿子一顿。

事已至此,花厅里也没了欣喜的气氛,萧屹川朝王氏微微垂首,歉声道:“娘,抱歉,我先回去了,饺子你和弟弟弟媳们吃。”

他走到花厅的山水屏风处,似是想起了什么,站定身子缓缓侧头,声音冷淡而疏离:“你没有资格提及我的母亲。”

老爷子愤愤一甩袖子,坐在灯挂椅上不说话了。几个孩子上前劝着,慕玉婵走到王氏面前:“娘,我回如意堂看看他。”

王氏还想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却道:“嗳,你且去吧。等会儿饺子好了,我让人给你们送过去。”

·

慕玉婵回到如意堂的时候,萧屹川正坐在如意堂的前厅,明珠、仙露、铁牛先前留在了如意堂这边,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将军回来就脸色不豫。

大年三十,如意堂的前厅挂上了好几盏红灯笼,桌上也换了色彩艳丽的鲜花,他坐在这样温暖喜庆的环境里,那挺拔的身姿反而看起来格外落寞。

关于萧屹川和老爷子之间的问题,慕玉婵有了大概的猜测,应该与顺和长公主有关。

至于什么原因,现在还无从查证。此事不便问他,慕玉婵也不会问他。

若他想说自然会与她提及,若他不想提,她却刨根问底,反而是给别人添堵。

慕玉婵陪萧屹川静静地坐了会儿,外边传来阵阵的炮竹声,越发衬得如意堂萧瑟。

不大一会儿,王氏派人过来了。

仙露捧进来一个食盒:“公主,老夫人派人送来的饺子。”

萧屹川看了一眼,并没有要吃的意思。

慕玉婵让仙露把饺子放在桌上,想了想道:“对了,先前我们去东街买的烟花还没放呢,明珠,你去把小库房烟花都拿来。”

很快,明珠就抱回来一大捆,各式各样的都有。

慕玉婵拿起一支,走到萧屹川面前:“你给我放吧。”

慕玉婵只喜欢看各色的烟火,自己却不愿意放,她怕被火苗燎伤,也怕有的烟火响动太大。

萧屹川一手接过烟花,一手拿起烛台,缓缓站起身:“今日之事……我……”

慕玉婵知道他想说什么,打断道:“你什么?想道歉是不是?”

男人不语。

他是想道歉,慕玉婵是无辜的,因为他们父子之间的问题,让她在大兴的第一个新年变成这样子,萧屹川感觉愧疚。

“既然如此,我可要罚你。”慕玉婵指了指桌上的食盒:“仙露,这些饺子你与明珠、铁牛和那些如意堂的下人们分了吃吧,然后你去小厨房准备些油、面,在和些馅儿拿过来。”

萧屹川眸光闪动,猜到慕玉婵要做什么。

慕玉婵似是嫌弃地看了看桌上的饺子:“我不爱吃羊肉馅儿的饺子,太膻了,等放完烟火回来,罚你重新包给我,如何?”

·

今夜无风有月,白日的一场雪又把如意堂的院子装扮的银装素裹。

在一片洁白之中,点点五彩的火光明灭阑珊。

明珠和仙露每人手中都拿了两只烟火棒,灵巧地在空中挥舞着,铁牛说要弄点动静出来才算过年,说着就在院子里引燃了一支响炮。

“咚”的一声,响炮炸开,周遭的白雪被蹦出了一个雪窝。

明珠和仙露连忙跳出去,追着铁牛丢雪球。

慕玉婵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小半步,不小心绊上了旁边的游廊,幸亏被萧屹川扶住。

一道烟火自空中炸开,漆黑的天幕骤然明亮,一朵大红色的绚烂烟花在头顶铺开。

慕玉婵白嫩的脸颊被烟火映红,那惊慌失措又婀娜绰约的倾国之姿宛若出水芙蓉,萧屹川不由得看得一怔。

直至那朵烟花在她淡褐色的瞳孔内渐渐散开、消失,萧屹川才回过神。

“小心。”

慕玉婵站定,慌乱地扶了下发髻:“有点冷了,回去包饺子吧。”

主仆几人进了前厅,前厅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大桌案,猪肉馅儿也已经绊好了。

“那面团行了么?”慕玉婵问。

仙露和明珠与慕玉婵一样都是蜀国人,蜀国人逢年不吃饺子,而吃汤圆,所以对于包饺子发面的技巧,两个丫鬟不懂。

这活儿落在萧屹川身上,他上前看了眼面团,刚要用手戳,慕玉婵连忙制止:“等等,净过手的。”

铁牛早就习惯了自家夫人爱干净的习惯,不等吩咐,主动拿来了盆子、巾子。

萧屹川洗过手后,上去捏了下面团:“行了,可以包了。”

冬至的时候,慕玉婵包过一次饺子,只是那次不太愉快,她包的饺子被萧屹川一口囫囵掉了。

不知道萧屹川还记不记得这事儿,慕玉婵更不会忘。

她说惩罚萧屹川是真的想惩罚。

她人生中包的第一个饺子就被男人一口吞了,这口气想想她就咽不下去!

只是怎么惩罚他,慕玉婵还没有什么头绪。

就罚他给她包几个饺子煮了吃,实在便宜他了。

慕玉婵想着,那边萧屹川已经利落地捏出了七八个。铁牛给打下手,明珠、仙露聪明伶俐,包饺子一看就会,也跟着包起来了。

萧屹川偶而抬头,就看慕玉婵要么皱眉、要么叹气的,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你要不要过来一起?”

想不通的问题,慕玉婵从不折磨自己,萧屹川都开了口,她干脆直言道:“我可不想上手,若像上次一样,我好不容易包好的饺子就被将军一口吃了,我肯定会难过的。大过年的,我才不找这不痛快……”

还真被萧屹川猜着了,慕玉婵果然还惦记这事儿呢。

他给了仙露一个眼神,仙露意会端着盆子过来请慕玉婵净了手。

女子仔仔细细地擦掉沾在指尖上的最后一滴水珠,萧屹川也拿了一团面团走过来,塞进她手里:“你第一次包的饺子被我吃了,这次你可以包个包子,也是第一次的,你留给你自己吃。”

慕玉婵还挺喜欢捏面团儿的,接过来道:“那你得教我才行,我又不会。”

萧屹川挺想知道,若没人教慕玉婵,慕玉婵能包出什么模样的包子,犹记得上次那个大饺子,胖乎乎的,也许这次的包子她天赋异禀呢?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你先自己试试。”

“你说错了,我是吃过猪肉,不曾见过猪跑。”不过慕玉婵不肯服输的性子又上来了,“我先试试吧。”

包子也是用一张面皮儿包裹住馅儿,只不过形状不一罢了,饺子是个小元宝,那么包子则是圆圆的肚子,将所有的面皮儿边缘汇聚在一点。

慕玉婵这般想着,手上的动作不停,很快她手中的包子就包好了,只不过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明珠凑过来一看:“公主,您忘捏褶了。”

慕玉婵不是忘记了,而是根本不知道怎么捏。

萧屹川安慰道:“第一次包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形状挺好看的,圆滚滚的,像……”

萧屹川寻找着措辞,想做个好听的比喻,慕玉婵等着男人的恭维,目光也落在手里的“包子”上。

只是那个“像”字才出口,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疏忽见,两人齐齐抬头,目光同时对撞在空气里,几乎快激起一阵实质性的火花。

这简直像极了女子的……(·)(·)

慕玉婵怕仙露他们也看出来,连忙把包子塞给萧屹川,随后下意识地护住胸口:“你、你快帮我改改。”

别看萧屹川人高马大的,但手上功夫很灵巧,他拿过慕玉婵的包子,三下两下就把那尴尬样改动好了。虽然他捏包子褶的时候,难免有些让人遐想。

萧屹川把改好的包子一起交给仙露,拿去放进蒸笼。

慕玉婵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将军是怎么会这些的?”

在她印象之中,鲜少有男人会做这些活儿。

萧屹川:“军中也没有专门伺候我的下人,平时还好,打起仗来总会忙不过来,会的自然多些。诸如,缝补衣衫鞋袜、做饭、搭设简易的居所,这些都是最基本的。”

贤惠二字又从慕玉婵的脑海中蹦出来,她发现萧屹川还是很实用的。

只是从“杀人不眨眼的无情将军”到“贤惠能干的健壮男人”的认识转变,多少有点不可思议。

不多时,新包好的饺子蒸熟了,那只包子也一并端了回来。

慕玉婵咬了一口,想起刚才的画面,表情有些不自然。

那只包子太大,慕玉婵吃不完一整个,咬了几口被冷落到了一边。萧屹川问了句“不吃了”,慕玉婵应声后,男人便极其自然地拿起来几口吃光。

丫鬟们还在呢,慕玉婵先是惊讶了一下,随后埋怨似的瞟了他一眼不守规矩。

萧屹川的唇角却浮现过一抹几不可查的笑意。

以往的新年,他好想从未这样轻松过,或是陪在花厅做那个萧家的长子,或是征战在外饮大风烈酒。

原来所谓年味儿,还可以是这样子。

·

年初一晚辈是要给长辈拜年的,昨夜里父子俩吵了架,见面虽然没再起争执,但面儿上都很冷淡。

拜过年后,萧屹川与王氏聊了一会儿,没打算久留,告辞要回如意堂。

萧老爷子冷脸侧着头,也不看萧屹川。

王氏把小两口送到门口,想了想道:“屹川,你先回吧,我和玉婵说会儿话。”

萧屹川走了,王氏携着慕玉婵在院子里闲逛。慕玉婵跟在王氏身边,知道王氏似乎有事找她。

“娘找你,是因为屹川和他父亲的事情。”

王氏知道慕玉婵是个聪明的姑娘,没必要弯弯绕,叹气道:“老爷其实很惦记屹川,只是他并不会表达对屹川的关心,就像上次马球赛的时候,老爷听你说屹川受了伤,不仅从宫里找回了太医,那几日也上了好大的火。”

王氏并非萧屹川的生母,能对萧屹川关心到这个份儿上,不得不说,慕玉婵是佩服的。

“……可是,我又能做什么呢?”

慕玉婵觉得,在这个将军府,她更像一个旁观者,能做的事情十分局限。

“是你低估自己了。”

王氏是真心这样说的,以往父子俩吵了架,生了龃龉,萧屹川都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如意堂,孤零零的在沙场。

直到昨夜王氏派去送饺子的人回来禀告,说饺子送到了,如意堂那边正放烟花呢,王氏担心的心才落下。

长公主把孩子托付给她这么多年,她一直想办法补平他们父子二人之间的嫌隙,只是收效甚微。

经过昨日之事,王氏看到了一丝光亮。

她做不到的事情,也许慕玉婵可以。

两人一并走着,很快就到了花园内的东北角。

在避风亭下站定,王氏笑着问:“你知道为何老爷和屹川之间的关系会变得如此吗?”

慕玉婵之前就觉着这事儿蹊跷了,但她不是开口问的性子,现在王氏想告诉她,慕玉婵便接了茬:“为何?”

院子里积雪甚厚,地上偶见炮仗的碎屑,一片红梅林已经催了枝丫,偶见几多花苞。

“朱砂梅是长公主最喜欢的花。”王氏露出个温婉和煦的笑:“朱砂梅的枝条有‘铁骨丹心’的美称,长公主说,像老爷。”

慕玉婵静静地听着,王氏口中的长公主,自然指的是顺和长公主。

王氏慈爱的眼中被寒风吹起一层水汽,她缓缓开口,聊起恍如昨日的回忆。

“老爷二十一岁那年大破罗刹,鲜衣怒马凯旋而归,一时间成了大兴的佳话,天下女子无一不倾心于他,这其中就包括屹川的生母,顺和长公主。”

“只可惜老爷在那场大战之中受了重伤,再不能提枪上马征战沙场。那时候老爷和平阳侯府的三小姐有婚约在身,平阳侯知晓老爷受伤的事后,觉着老爷的仕途走到了头,不肯把女儿嫁给他。”

“长公主得知此事气不过,加之长公主本就倾心于老爷,便求皇上下了圣旨,要与老爷结为夫妻。老爷那时正值谷底,误会了长公主,以为是长公主从中作梗逼他成婚,才因此絮果生根。”

慕玉婵只听说当年老爷子受了伤,顺和长公主顶着诸多争议嫁给老爷子,才成就了一桩佳话,没想到背后竟然有这样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