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视完白河,又简单为陈诗情接了风,安顿好众将士各自的司职后,再回到住处已经是黄昏时分。
洗完脸,慕玉婵坐在铜镜前看着自己的脸发呆。
仙露:“公主这是怎么了?一直看自己。”
镜中的自己肤色白皙面容姣好,只是略显柔弱了,那种柔弱源自于她的体弱之症,是骨子里的东西。
回想白日里陈诗情那种蓬勃健康的美,慕玉婵叹了口气,心底坦然对健康的期待:“哎,没什么,把我的面药准备准备拿来,我今日想要敷面。”
慕玉婵天生皮肤好,不常用面药,仙露笑道:“公主怎么忽然想用面药了。”
慕玉婵左右看看自己镜中的脸,面药不管气色,只管白皙,心头便又是一声叹息。
仙露很快将面药准备好了,脸大的蚕丝织就而成的椭圆巾子平整地摆在托盘里,旁边的小碗内是白牵牛、白蔹、白细辛、甘松、白芨等药材研制成粉着以蛋清。
慕玉婵闭上眼睛,仙露将面巾糅合了药粉后,铺在她的脸上,冰冰凉凉的十分舒服。
仙露给慕玉婵上完面药便退了出去,萧屹川刚好从偏房擦了身子回来,一进门就瞧见一张白花花的脸,顿时定在了原地。
慕玉婵发现来人,看见萧屹川警惕吃惊的神情,嘴巴有些张不开,语气却一如往常:“看什么,没见过?”
萧屹川是真没见过,走近了,好奇地看:“你这是做什么呢?”
“敷面。”
萧屹川离得近,这样一直盯着她,让慕玉婵有些别扭,同样的,她也更近地看到了萧屹川那张颜色更深的俊俏的脸。
她也够白了,不差这一张面巾,反倒是面前的萧屹川……
想了想,慕玉婵拉着萧屹川坐在大方凳上问:“你洗了脸了?”
萧屹川点头:“洗了,身子也擦了,不信你闻一闻。”
“谁要闻你?”
慕玉婵面巾下的秀眉蹙了蹙,萧屹川看不到。紧接着,慕玉婵便将脸上的面巾揭下来了,不由分说地盖在了萧屹川的脸上。
“什么——”
萧屹川身体后倾,却被慕玉婵勾住了领口,只是慕玉婵的力气抵不过对方,这一下就扑在了男人的怀里。萧屹川怕她摔倒,两手锢住了她的腰。
慕玉婵打了一下萧屹川的手背,萧屹川才松手。
“这是美白的,保证你用过之后冰肌玉肤,早点变回来定和县之前的样子。”
萧屹川还是躲,他不想变得太白。
可慕玉婵却不允许,她模样认真地弯腰低头靠近过来,帮萧屹川一下下抚平脸上的巾子:“别动,一会掉地上了。”
一抹盈香扑鼻,精致的五官瞬间放大,女子脸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洗掉的残余药粉,徒增了一抹俏皮。
院中的虫鸣、树叶的沙沙声、偶尔的犬吠,万物的声音好像瞬间都在男人耳畔消失了。所有的一切化作云烟,似乎只剩下面前的女子。
萧屹川抬头看着她,任凭面前女子的摆布,这次真的就不再动了。
·
次早天气晴朗,萧屹川按照往常要去白河边巡兴修水利一事。
铁牛两日前出门崴了脚,到现在还没好,萧屹川便要他暂歇几日,在衙门里听后慕玉婵的差遣。
其实慕玉婵没有什么事儿需要差遣到铁牛的,可是今日,却有些事情忍不住好奇想问问铁牛。
“明珠,去把铁牛叫来。”
明珠领命去了,不多时,铁牛便被叫过来了。
“夫人,您找我。”
“坐吧。”慕玉婵坐在院子里的树下乘凉,让铁牛坐在面前的小凳上:“我叫你来,是想问问你,你对陈诗情陈将军可有了解?”
铁牛早就看出夫人对陈将军的钦佩之情,所以并不奇怪慕玉婵的发问,将所知道关于陈诗情的外界传闻告诉了慕玉婵。
慕玉婵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铁牛所说的,大多是她所听说过的。
她这次叫铁牛过来,是想知道一些有关于陈诗情和萧屹川的过往。她是钦佩陈诗情不假,可陈诗情昨日的那个眼神,让她有些怀疑。
“嗯,那你知道她和将军是怎么认识的么?”慕玉婵垂下眼帘,看起来好似在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把件,耳朵却一字不落地听着。
铁牛道:“哦!我们将军和陈将军师出同门,两人的武艺都是拜在无极山华阳子老先生的门下,算起来,陈将军该是我们将军的师妹呢!”
“师妹?”慕玉婵抬眸。
“是啊,所以陈将军的功夫路数和我们将军的很像,没打仗那会儿两人时常一块儿切磋比武,后来皇上派兵征战四方,陈将军和我们将军也共赴沙场,同患难、共进退过。”铁牛越说越起劲儿,“不知道夫人听没听说过魏国虞城一战,当年陈将军和我们将军才攻下魏国虞城,便又被前来增员的魏国兵将给围了,陈将军和我们将军一人持长枪,一人握弓箭,在虞城城墙上和将士们共守了七天八夜,终于击退了敌军,彻底拿下了虞城!”
铁牛见慕玉婵听得认真,以为自家夫人喜欢听这些,便又讲了好几个萧屹川和陈诗情共赴生死的大小战役,最后嘴巴都说干了。
慕玉婵面带笑容地听着,心头却越听越不是滋味儿……
她过去养在深宫,被蜀君蜀后保护得极好,只知道大兴有位飒爽英姿的女将军陈诗情,但对陈诗情的一些征战细节并没有那么了解,更别提她和萧屹川之间的过往了。
她昨日才知道陈诗情和萧屹川早就认识,却没想到,二人不仅有同门之谊,还是生死之交。难怪昨日接风宴上他们聊得那么久,所说的都是关于打仗兵法的事情,她也插不进嘴。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铁牛走了,慕玉婵坐在原处发呆。她谈不上羡慕,只是他们之间并没什么回忆,便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失落。
慕玉婵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手里的手把件。
“知己”二字豁然出现在慕玉婵的脑海中。
明珠上前关心道:“公主,您这是怎么了?看起来病恹恹的,是不是病了?”
“没有,备车,我今日要去沈府一趟。”
算了,她在这胡思乱想这个做什么,她也不是没事做,关于沈府给蜀国皇宫进货细节她还得找沈四姑娘好好聊一下呢。
马车备好了,慕玉婵换了衣裳上了车,车夫才走出一条街,刚被压下去的烦乱思绪,又慢慢攻占了她的心头。
陈诗情带兵来了定和县,意欲助萧屹川兴修水利,这个时辰,两人应该都在白河岸边。
撩开车帘,街景不断向后,有些话似乎不经头脑,就先破口而出。
“刘叔,走白河堤岸的那条路。”
白河堤岸的那条路旁紧邻开凿之处,走那边能刚好看见萧屹川他们……如果他在的话。
车夫没有异议,既然夫人吩咐了,答了声“是”,立刻调转了车头。
明珠仙露两个丫鬟相视一眼,大概都猜到了自家公主的意图,走白河堤岸的那条路有些绕远,公主这样做无非是想看将军一眼。
县城的街景慢慢变成树木花草,走在白河堤岸的小路上,车外鲜少闲人,车窗被完全打开,大概走了一刻钟,南军营驻扎的营地慢慢出现在眼前。
这会儿正是正午,阳光太盛,将士们和来此干活的百姓们不必开凿劳作,有不少都在营帐内或树荫下歇息。
人很多,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很有难度。
倒是明珠眼尖,指着缓坡上的一圈人群惊喜道:“公主快看!那个是不是大将军?好像……好像在比武!”
慕玉婵顺着明珠所说的方向看过去,发现两个正在缠斗的身影,被诸多将士、百姓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
而缠斗的两人,慕玉婵一眼认出,正是萧屹川和陈诗情。
萧屹川手持惯用的红樱枪,枪法变幻莫测,灵活又富有一种矫健舒展的美感。而他的对手陈诗情,手持一把寒月刀,宛若一条灵活的游鱼,招招可与萧屹川抗衡。
萧屹川一柄长|□□过去,黑发随红艳艳的枪缨摇摆出一个相同的幅度。而陈诗情见招拆招,腰身一软向后仰去,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轻松地躲过了这一击。躲避的同时,寒月刀向上一挑,改变了红缨枪的走向,趁此机会离开了萧屹川的攻击范围,为自己打开了局势。
两人动作好看,干净利落,周围的将士百姓们爆出一阵喝彩。就连驾车的车夫,也不由得放慢了车速。
好看是好看,可慕玉婵实在看不下去了……
比武没什么的,嗯,没什么的。
可她心里别扭个什么劲儿呢?
慕玉婵垂下眼睛,还是不要想了。
“公主,若您喜欢看,要不要下车,过去看看?”仙露问。
“不看了,免得一会误了约好的时辰,刘叔,快些驾车,去沈府。”
红漆马车顺着白河堤岸的小路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萧屹川的眼眸。
一片雪白的刀光划过男人刀锋似的眉眼,那辆红漆马车也趁机拐过了路口,彻底消失在了男人的视线里。
萧屹川认识那辆马车,他的目力好,更是远远就瞧见了几乎快要探出车窗外慕玉婵的白皙的小脸。
她来了,可怎么又走了?不是来找他的么?
就在萧屹川分心的功夫,陈诗情刀身一横,逼近了萧屹川的咽喉三寸处:“萧大哥,你比武之时,竟然分心,这是让我?再来?”
“不来了,我输了。”萧屹川笑笑,将红缨枪一收,甩给身后的萧承武:“我刚才好像看见我夫人了,改日再比。”
说完,便跨上青鬃马,朝白河堤岸的小路方向策马追去。
“萧大哥……”陈诗情抬抬手,终究没说什么。
马车继续往沈府的方向去,慕玉婵依旧有些意志消沉,车里是两个贴身的大丫鬟,慕玉婵放下防备,不安的情绪几乎都摆在了脸上。
正胡思乱想呢,车外由远及近一串儿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声止在车旁,随之而来的是萧屹川的声音。
“你去哪儿?走这么急做什么?”
听到他的声音,慕玉婵心里先是一喜,但很快那点欣喜就被别扭的情绪压下去了。
“路过,去沈府。”慕玉婵连车窗都没打开,她不想他看见自己的落魄样子,尽量保持着如常的语调。
“去沈府的话,走这边有些绕的,真不是来找我?”萧屹川扯了一下缰绳,马身靠近马车,男人抬手轻轻一拨,车窗便被打开了,里边明艳的女子不可思议地抬头,先是一惊,随后有点幽怨地凝着他。
“你做什么,无礼。”慕玉婵虽知萧屹川的行为不至于不端,可就是忍不住看他不顺眼,让车夫快驾车走。
事到如今,萧屹川如何还看不出慕玉婵是生他的气了,可是思前想后,他也没琢磨出是哪里做得不对,随后一低头,视线落在了自己的手臂上,连忙把袖子放下。
方才比武之时,他为求动作舒畅,才将袖子挽了上去。
“放心,就挽了一会儿,晒不黑更晒不伤的。”说完,男人把手背到身后,扬了扬嘴角:“猜猜,我给你带什么了?”
这话激起了慕玉婵好奇的性子,终于正视过去,又不好意思问是什么,就要抬手关窗:“少卖关子,不然我要走了。”
男人一把止住窗沿,另一手竟从身后的腰身处拿出一把嫩黄|色的小花束来。
“这回,还气不气?”
第59章 注意她
收了花束后, 慕玉婵的心情果真舒坦了许多。
沈府离白河这边还有些距离,萧屹川没再继续送她,短暂聊了会儿,便折回营地那边去了。
慕玉婵看着手里的花束翘了翘嘴角, 将其交给明珠:“找个瓶子插|上, 等会儿我带回去。”
不多时, 马车便到了沈府,昨日提前打过招呼, 沈府的下人看见慕玉婵的马车,热情地迎了上来。
沈四姑娘早就在大门候着了,一如既往的男子打扮。
“来人, 备茶。”沈四姑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将人领到花厅入座,“承蒙公主厚爱, 前些日子才有幸尝到了公主赏的荔枝,这几日我托人从邛崃带了些极品的邛茶,公主尝尝。”
“沈三爷客气了, 荔枝承蒙皇上皇后的挂念,我只是借花献佛罢了, 沈三爷为百姓捐了那么多银子、粮食,就不必客气了。”
丫鬟月荷上了茶, 慕玉婵便一边品茶, 一边与沈四姑娘聊起了给蜀国皇宫进货的细节。
聊了一会儿, 慕玉婵逐渐被沈四姑娘的见地吸引了注意力,沈四姑娘虽是女子, 但关于经商方面的头脑毫不逊色于男子,提出的几个建议都令人赞叹不已。
其实沈四姑娘的经商天赋在父母和几个哥哥在的时候, 就有所展露,沈四姑娘的父亲还时常惋惜,惋惜她若是男子,便不会埋没在这样的天下里了。
那时候的沈四姑娘无忧无虑,并不明白父亲话里的深意,自认为女子也可以做出一番事业,而直到家中出了变故,她才知道,这世道女子成就一番事业并非易事。
但她的想法从没有改变过,女子一样可以经商,一样可以继承家业。
维持男子样貌,只是暂缓之计,等她稳定了与蜀国皇宫往来缂丝的这条路,那几个惦记瓜分她家产的叔伯,也不敢再对她如何。
还有便是要抓紧把二哥寻回来,父母大哥病逝,三哥落水而亡。二哥,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如今却生死未卜,流落在外,实在让她担心。
屋外虫鸣不止,一阵燥热的风吹过,沈四姑娘眉心皱了皱,身形忽然打了个晃。
慕玉婵发现了沈四姑娘的异常,放下茶盏问:“沈三爷,你怎么了?”
沈四姑娘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示意自己没事。
天气热,思虑重,束胸缠得太紧,她有些呼吸困难。
“公主,在下忽然想起有件事尚未办妥,下去吩咐一下,等会再过来……”
她想去卧房拆开束胸,喘喘气,然而话没说完,沈四姑娘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地了!
“小、公子——”月荷立刻扶住了沈四姑娘,眼神迫切地看过去,“公子,您怎么了,醒醒!”
慕玉婵也被吓了一跳,稳住心神后,靠近过去,发现沈四姑娘脸色绀紫,唇色发深,额头和脖颈上都是湿漉漉的汗。
月荷:“公主,我家公子突发恶疾,奴婢得把公子扶回房,是老毛病了,很快就会醒来,待公子醒来了,就立即回来。招待不周,还请公主见谅。”
沈府和蜀国皇宫有关于缂丝的生意在,月荷不敢逐客,她架起沈四姑娘的胳膊打算扶回卧房,慕玉婵却轻轻按住了月荷的手背。
“来不及的,现在就把她的领口解开吧。”
月荷心里一惊,勉强镇定道:“男女授受不亲,我们公子,公子是男人。”
事到如今,人命关天,慕玉婵也不能再装作毫不知情:“我知她是沈四姑娘,先救人吧,不必避讳。”
月荷简直惊呆了,二爷不在的这两年,她家小姐一直深居简出女扮男装冒充三爷,就连宗亲的那几位叔伯有所怀疑,也没抓到任何她家小姐的把柄,安阳公主竟然发现了!
可安阳公主现在说的对,小姐的性命重要,月荷也不再犹豫,关紧了花厅大门后,解开了沈四姑娘的领口,将束缚在沈四姑娘胸口的白绫一圈圈的松开来。
新鲜的空气被大口大口吸进肺里,沈四姑娘脸色好转过来,不过片刻,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率先看到了慕玉婵的脸,这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重新坐回到灯挂椅上,沈四姑娘欲言又止了几下,最后还是幽幽开了口。
“多谢公主体恤相救,既然公主已经知晓了我的身份,我也没什么再瞒着您的。”
沈四姑娘叹了口气,缓缓说起了自己女扮男装的理由。
“我的确是沈家的四姑娘,沈春朝。父母大哥死得早,沈府的生意一直是由我家二哥打理的。但两年前,我家又一次出了变故,我才被迫穿起男装。”
“两年前,二哥领着商队去漠北路上失踪未归,两个月后,我三哥又意外落水身亡。因为我知晓那些宗亲的叔伯惦记我家的家产,本来三哥落水一事我打算密而不发的,但那些叔伯们像是嗅到了味道的狗,我三哥落水的当晚就冲进了我们府里。”
“亲戚们一进门就想要瓜分我家的财产、生意,我为了守住父母基业,只好冒充我三哥,说落水死的是我。我和三哥是双生子、龙凤胎,除了男女有别,几乎长得一模一样。那时候,府内府外皆是宗亲叔伯的眼线,为保住家业,只能才一直冒用三哥的身份经营。”
慕玉婵有些唏嘘,没想到沈四姑娘年纪轻轻,竟遭了这么多事。
沈春朝继续道:“其实这次我想让缂丝入蜀,不光是想发扬缂丝和赚银子,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先前我派出去寻找二哥的人在蜀地偶然见到了二哥的身影,我想要缂丝入蜀,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方便我在蜀地找一找我那失踪的二哥。”
两年没有二哥的消息,沈春朝一度怀疑二哥是不是真的死在了外边。然而前段时间的这个消息,让她再一次燃起了寻回二哥的希望。
话说到此,沈春朝双眸含泪,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慕玉婵的面前。
“公主,事已至此,我、我想求您。您是蜀国的公主,我在蜀地找人难如登天,若有您的帮助,说不定,说不定我真的能把我二哥寻回来。若您肯帮我,我沈家定会倾尽所有,更别说那些入蜀宫的缂丝,都随公主的心意,我自当分文不取,年年朝贡。”
慕玉婵扶起她,表情有些动容:“别哭,我会帮你。但我帮你因为敬佩你,怜惜你,绝不会因此牵扯到你家的生意上。”
“你二哥,叫什么名字?”
“沈璧霄,我二哥叫沈璧霄。”
沈春朝给了月荷一个眼神,月荷立刻转去后边,拿来了一副小像画,递交到慕玉婵的手上。
画像缓缓展开,其上绘着一个眉目狭长,俊美无俦的年轻男子。
沈春朝敛了敛眸,才去瞧画像上的哥哥。
若二哥在就好了,他心思深沉、颇有手段,那些亲戚们过去都怕他,绝不会再敢生出别的心思。
因为与沈春朝聊得久了些,再次回到府衙居所的时候已经是酉时。才一进来,便有人通报,说陈诗情陈将军来了,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陈将军来了?等我?”慕玉婵问道:“她可曾说,过来寻我做什么?”
“似乎是向您要之前定和县富商们施善的记录册子。”
这并不奇怪,之前定和县富商们捐出的银子、粮食都有明细,因着慕玉婵联络上的沈家,所以记录一事,一直是她来做的。
慕玉婵让明珠去取册子,领着仙露先去厅里招待来人。
萧屹川这会儿还在白河那里,陈诗情因为今夜就要把册子重新整理出来,这才提前过来。
美艳飒爽的女将军坐在厅里,目光却有些发散,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着佩剑的剑柄。
听到脚步声,陈诗情抬头,就瞧见慕玉婵捧着一把嫩黄|色的小花束走了进来。
那种花她认识,在白河岸边常有。
陈诗情起身,朝慕玉婵笑了笑:“见过嫂嫂,没有提前说就过来了,嫂嫂不要见怪。”
算起来陈诗情还大她几岁,奈何从了萧屹川这边的辈分,才喊她嫂嫂,慕玉婵占了辈分的便宜,还有些难为情。
她脸皮发烫,转身将手里的花束插|在了新的白瓷瓶里:“陈将军快别这么客气,叫我安阳或者玉婵都行。哦对了,将军要的册子,我已经着人去取了,马上就能拿过来。”
陈诗情的脸上浮现亲切温柔的笑意:“好,玉、玉婵妹妹好雅兴,如此的一束野花,都被归拢得这般美。”
她也是女子,她也喜欢花,可惜,没有什么插|花的天赋。眼下那些野花在慕玉婵的手中随意一摆,便沾上了灵气似的,盛放在花瓶里。
得了钦佩之人的夸赞,慕玉婵心头微动,正要道谢,仙露附和道:“陈将军好眼光,这束花是今早些时候将军送的呢。”
闻言,陈诗情一怔。
就在这时,明珠敲门进来了:“公主,册子拿来了。”
陈诗情接过册子,揣在怀里:“既如此,我便不打扰了。”
慕玉婵:“不打扰,是陈将军辛苦,我本该提前送去给你。”
早就过了用饭的时候,慕玉婵没有客气挽留,看着陈诗情离开的背影,慕玉婵陷入了沉思。
若说之前,她还不确定陈诗情对萧屹川的心意,而今日仙露无意提及那花束一句,慕玉婵便从陈诗情的反应中,确定了陈诗情真的暗自心仪萧屹川。
陈诗情是光明磊落之人,她相信她不会做什么出格事。
可是,萧屹川究竟知不知道陈诗情的心思?这事儿她要不要与萧屹川说呢?他那个榆木脑袋,说了能信吗?会不会以为她在吃飞醋?
慕玉婵拧了拧眉,吃飞醋……
为什么会想到这两个字,她才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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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玉婵左思右想,还是决定不要与萧屹川提及此事。
这种事,说出口后既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反倒容易弄巧成拙。
慕玉婵不想再在这件事儿上花心思,转而展开了沈春朝给她的画像,端详了起来。
说起来,沈家人的样貌都不差,沈春朝和沈璧霄都是貌美之人,单从画像上就能看出沈家二公子沈璧霄是个丰神俊朗之人。
慕玉婵一边看着画像一边盘算,她打算将画像送至蜀国去,交由皇弟慕子介处理。
正如沈春朝所言,她们是蜀国皇室,找人比她一个外地富商方便太多了。
“在看谁?”
正想着,一个沉稳而熟悉的男声自耳畔响起,萧屹川的气息吹着他的耳垂,痒痒的。
慕玉婵闻言一惊,立刻将手中的小像一合,没好气地扭头道:“你什么时候走路才能有声音?”
“是你看得太入迷了,看的男人是谁?”
萧屹川站直身体,那种暧昧的压迫感骤然弥散。
慕玉婵卷起小像道:“沈家的二公子,沈四姑娘的二哥,叫沈璧霄。”
方才萧屹川看得匆忙,并未看清楚小像上男子的脸,只隐约看到画像侧边落款处的一个“沈”字。
而慕玉婵这样说,萧屹川显然意识到了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敢托付给慕玉婵的话……
萧屹川转念问:“她告诉你她真正的身份了?”
“说了。”慕玉婵把今日在沈府发生的事情详细地给萧屹川复述了一遍,有些感叹:“沈四姑娘可真不容易,你说,她哥哥究竟能不能寻到?”
萧屹川默了半晌,并没有说什么安慰之言:“前两年在打仗,是乱世。沈二公子死活尚无可知,说不定只看他们的人在蜀地看错了,也说不定沈二公子早已死于乱世。就算沈二公子没死,就算他们没看错,也要做最坏打算,以免希望落空。”
慕玉婵双掌撑起了小巧的下巴,目光怜惜:“我知道这个道理,想必沈四姑娘大概也清楚,只是一直不死心罢了。”
虽说慕玉婵没有经历过沈春朝的一切,但她很能理解沈春朝的感受,唯一的至亲之人丢了,又或者是重要之人丢了,怎会不找呢?
她没有哥哥,却有个弟弟,只要往慕子介身上一想,她便懂了。
烛火幽幽,映照男人的侧脸,他眉目深沉而锋利,没有表情的时候看着有些冷,有些让人难以亲近。
幸有这层烛光,才弱化了男人脸上的那层冷淡。
慕玉婵的目光绵长,即便是看了他几个月,她还是不止一次地惊艳,惊艳萧屹川确实有一副长在她心意上的好相貌。
风吹起,烛心微动,慕玉婵忍不住问:“若你的两个弟弟谁丢了,你找不找?”
“自然。”
“那……那换做是我呢?若我丢了,你会找么?”
夜风只吹了一瞬,烛火也不再摇晃,转而变得坚定。滚烫的烛心融化出一滴热蜡,缓缓地沿着烛壁落下。
那双沉如浩瀚阑夜的黑眸中,两簇火心燃燃。
萧屹川先是极其认真的思考了一下慕玉婵所说的话,然后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很好看,脸上的冰霜之感也瞬间融化。
“我不会弄丢你的。”
慕玉婵被这个笑容迷了一瞬,若换做是其他男人,大概这只是哄夫人开心的回复,而在萧屹川这儿,便是承诺。
他向来不做空口的承诺,能这样回答她,就一定有这样的握把。
火苗噼啪作响,慕玉婵不想再看他,或者说,不敢再看他,他的眼神有些灼人,比火苗还要让人发烫。
“早点睡吧,不是说明日新来的县令过来上任么?”慕玉婵清洗过后,率先上了床榻,却发现萧屹川还没动,皱皱眉:“怎么,莫非你不打算洗了?也行,但不许上床睡。”
萧屹川看着桌上白瓷瓶里的花束,笑意更深:“没什么,我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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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的县令累极病逝,八月初三这日,朝廷新指派来的县令今日终于到了定和县。
新县令到任,定和县事情已经步入正轨,萧屹川、慕玉婵以及陈诗情也到了一起返京的时候。
不过,在回去之前,三人还要和本地其他官员以及这次捐了银子的富商们一起参加一场简单的宴会。
既是给新县令接风洗尘,亦是他们的告别宴。
宴会定在晚上,在定和县的一家并不奢侈的酒楼里。这次参加宴会的人不少,有些人慕玉婵只见过一两次,还有一些,完全是陌生的面孔。
“沈三爷”告病没有参加,整个宴席上,慕玉婵最熟悉之人便只有萧屹川了。
“不若我先回去吧,左右我谁也不认识。”
并非怯场,而是懒得应酬。这些人大多是本地的官员、商人,这次来参加宴会,一方面是在萧屹川和陈诗情面前混个脸熟邀功,另一方面,便是熟识这位新到任的县令。
这样的场合,没有什么好呆的。
“也好。”萧屹川也不打算久留:“那一起走便是。”
要知道,就算兴帝的邀帖他都拒过,他能来这场晚宴,已是给了新县令和在场旁人极大的颜面,提前走人,也没人会说什么。
慕玉婵得了肯定,又问另一侧的陈诗情:“陈将军,你要不要一块走?”
陈诗情也不喜应酬,点点头。
可惜,天不遂人愿。就在几人起身的时候,不少官员和富商们都围了过来。
萧屹川和陈诗情顿时被众人拱在了人群里。
这些官员和富商们这段时间出了不少的力,为了缓解灾情,银子大把大把的花,理应受到礼遇。
慕玉婵重新坐回去,给萧屹川一个安心的眼神,示意他应酬完这波再走也不迟。
萧屹川这才端起酒杯,接受了众人的敬酒。
“早就听闻平南大将军的威名,终于见到了本人,实在是三生有幸,敬您一杯。”
“是啊是啊,没想到萧大将军不仅会带兵打仗,赈灾一事也令人信服,就不说赈灾放粮,整治蝗灾了,就兴修水利一事,今后便是给我们定和县的百姓谋了长远的福祉啊!”
萧屹川脸上没有笑意,依旧是往常般的古井无波:“并非我一人之功。”
见萧屹川转圜话音,又有人道:“萧大将军谦虚啦,不过话说回来,陈将军也是,女中豪杰,这次带兵过来支持定和县兴修水利,百姓们不知道多开心呢。”
“对对对,怎么能忽略了陈将军。巾帼不让须眉,闻说陈将军和萧将军也一起参加过大大小小的不少战役吧……”
“哦?快说说……”
此言一出,众人打开了话匣子。
前些年大兴征战四方,萧屹川与陈诗情都是武将,战功了得。这些大兴子民聊起此事,自然也要生出几分豪气云天来。
百姓们对此,更是流传着一句“须眉有萧,巾帼有陈”的顺口溜。
对于其中一些著名的战事,百姓们津津乐道,皆是发自内心的敬佩。
只是这本来的夸赞之语,落在慕玉婵耳机,难免会有一种“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的感觉。
慕玉婵脸上笑着附和,手里的酒却一杯接一杯的停不下来。
酒过几巡,那边的应酬还没结束,慕玉婵耳尖发热,有些受不住房里的闷热,打算独自起身去酒楼的院子里吹吹风、解解酒。
这种场合,明珠和仙露并没有跟来伺候。
慕玉婵独自站起身,有些勉强,脑袋里浑浑噩噩的,集中了所有的精力,才缓缓走到了院中。
她脚步虚浮,扶住院中的一棵老树才堪堪站定。最后的力气也终于用尽,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支撑在了老树上。
月白风清,缓缓的夜风扫过脸颊,带走了一丝热度,可腹中灼热的翻腾反而更甚。
喝太多了,胃里烧得难受,想吐。
但吐出来又实在不够优雅,不好看,不能吐,慕玉婵咽了口口水,忍了下去,闭眼扶着老树似在缓和自己的状态。
“明珠……我想喝水……”
酒劲儿越发上头,慕玉婵一时糊涂了,忘了明珠和仙露并没跟来。
等了一会儿,没人回应,慕玉婵努力睁了睁沉沉的眼皮,还不等看清面前的情况,眼前的景色顿时在天地之间旋转起来。
她忍不住踉跄,霎时失去了平衡,就算扶着老树也阻止不了要摔倒的架势。
这里的地面上铺着大块的厚青石,若是摔一下,以她的肌肤又要青紫好几天。然而她却没有摔在地上,反而摔在了一个坚实有力的胸膛里。
“喝这么多做什么?还乱跑,嗯?”男人的语气有些斥责,“我抱你回去。”
慕玉婵闻声抬头,看见了那张熟悉的冷峻的脸。
月光之下,宛若刀刻斧凿,堪称完美,也许是月光太美,那双冷情的眼里,染上了几分深情。
是他啊……
可是,她现在不想他抱着,一点也不想。
铆足全身的力气,慕玉婵推开了萧屹川的手,眼尾有些潮红:“我才不要你抱呢!”
第60章 醉酒照顾
慕玉婵有些气恼。
恼得不是别人, 而是自己。
同样都是女子,陈诗情陈将军可以上阵杀敌,而她呢,连路都走不稳么……
她推开萧屹川的手, 有些倔强, 整个人的身体却完全失控, 只能保持着靠在他的身上才不至于摔倒。
萧屹川皱眉看着她,过去她醉酒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大多是迷迷蒙蒙的犯困,一个劲儿的吵着想睡觉罢了。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竟然闹上了小脾气, 像是他欺负她了似的。
夜风骤起, 飞扬了他鲜红的发带,暗红色的绸缎和他如墨的发丝搅动在一起, 他的心境,也被吹皱了一池春水。
这种时候,萧屹川怎么会任由她任性下去, 干脆不再经由她的允许,把人横抱起来。
“跟我回家。”
“回家?”慕玉婵眼皮子沉, 睁开一道缝隙,模模糊糊地看见那个让她烦心的脸, “我没有家, 我家……我家在蜀国呢。”
萧屹川盯着她, 院中的红灯笼着凉的女子娇媚又略显苍白的脸颊,红艳的灯火在她那半眯半睁的美眸内转瞬即逝, 水光潋滟却毫无暖意。
她怎么就没有家了?
慕玉婵口中所说的每个字都让他胸口发麻。
“你喝醉了,又说胡话, 我这就带你走。”
萧屹川横抱着她,自尊心作祟,慕玉婵很想挣扎两下,但却发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那点可笑的自尊只会让她的胃里更加灼烧,更为翻滚。
看出怀里女子的难受,萧屹川抱紧了些,他醉过酒,深知这样的情形唯有尽快回去为她洗漱、煮上暖胃的解酒汤才能舒坦。
然而才走出了几步,身后的嘈杂声接近,是几个醉酒的官员持着酒杯送了出来。
“将军,怎么出来了,再敬您——”
萧屹川拢了拢怀里的人,闻声只侧了个脸,锋利的眼眸淡淡往后一扫,那些烦乱的人声在夜风里戛然而止。
只怪刚才将军给了好脸色,那些酒虫便开始作祟,当下众人顿时酒醒,面前的可不是什么常人,更不是能拉着拼酒叙旧之人,而是大兴的平南大将军。
将军的黑袍与公主嫩粉色的裙摆被风搅在一起,那些醉酒的官员看见此景个个默默垂首,眼观鼻鼻观心,只装作看不见。
有个摸了摸鼻子,给身边的递了个眼色,难怪大将军急着走,原来是夫人醉了。
散了散了,到底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呐。
慕玉婵并不知道方才身后还有人,今日酒喝得太多了,听觉与视觉被明显减弱,而触觉和嗅觉像是因此而得到了弥补。
她的脸贴着萧屹川的胸口,能明显感觉到颇有规律的胸腔的震动和他身上的清泉香气。
她知他走得急,步伐也不似过去的稳健,起起伏伏让她的胃里更为翻江倒海。
这可恨的男人,莫非是故意折腾她么?
实在受不住,她抓着萧屹川的前襟发出了一声极不舒服的嘤|咛,男人胸口的那片衣料被抓出了两团皱。
“……唔……难受。”
想吐。
萧屹川被这声嘤|咛,弄得心弦一乱,女子眼尾的氤氲将他胸口的衣料,渍出一块小小的潮痕。
“难受么,你自找的。”
今日她看着她不知为何故意纵酒,简直作践自己。她到底知不知道,她的身子经不起这般折腾?他垂下眸,嘴里的话有些冷,可到底还是稳了稳步子。
慕玉婵想说些刻薄讥讽之语气气他,这是她擅长的,可偏偏开不了口,只要一开口说话,胃里的翻腾就要往胸口冲来。慕玉婵有些后悔,大醉一场的感觉并没有想象中的舒服,也不会让自己的心里更痛快。
这男人真坏,敢凶她。
她只能尽量把身子缩成一团,窝在他怀里,唯有这样才能纾解这种难受的酒意。
萧屹川还在等着慕玉婵说话,过去每每这个时候,她都会讥讽他几句了。可今日,她却没有。
他话落,她便像鹌鹑似的往他怀里揣,两只小手更近地抓着他胸口的衣裳,头也往里埋,蹭来蹭去的。
看惯了慕玉婵倔强的样子,此番不再说话,萧屹川抿抿唇:“坚持一下,回去就好了。”
可能是太难受了,慕玉婵只发出幼鸟一般哼哼唧唧的声音。
他抱人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尽快赶回去。
马车宽敞,足以让慕玉婵躺下,萧屹川打算把人放平,让她躺得舒服些,可那双抓着他前襟的手,怎么也不松开。
没办法,他只能盘膝而坐,让她继续窝在他的怀里,保持着环抱的动作。
夜色深了,马车内却无烛灯,偶尔透过琉璃窗的月色朦胧照耀着紧密贴合的两个人。
借着月光,那张不适的美人脸越发显得苍白了几分。
“想吐就吐吧。”萧屹川用掌心捧正了她的脸颊,“这里没别人,无人会笑你。”
你不是人吗?慕玉婵心说,她是绝对不会吐出来的,就这样静静歇一会儿很好。
萧屹川索性脱下了外裳:“吐我衣裳里。”
慕玉婵皱皱眉,表示拒绝。本来还没那么想吐,这个提议一出,倒让她觉着有些恶心了……
既然慕玉婵不愿意,萧屹川也不勉强,开窗看了看街景,就快到了。
酒楼距离住处不远,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马车停在了居所的侧门。
慕玉婵身上覆有薄汗,即便是夏日,以她的底子见了夜风也难免染了寒凉。萧屹川没有将外袍穿上,而是干脆罩在了慕玉婵的身上,将人裹成粽子似的,只露出一张芙蕖的脸,大跨步往衙门后边的大屋走。
明珠和仙露一直等着主子回来,就守在门口,看见将军和自家公主这副模样俱是一愣。
“备热水、醒酒汤。”
两个丫鬟明了,自家公主这是醉了,纷纷离开准备。
慕玉婵感觉自己被人抱到了床上,随后有人开始扯她的衣带。扭动着身体反抗了两下未果,耳畔传来重重的呼吸声:“你衣裳汗湿了,得脱,听话。”
想起之前在去江南的龙船上,萧屹川也为她脱过衣裳的,唯一的不同是,上次她是睡着的,这次是清醒的。
慕玉婵没有再抗拒,随便吧,她已经懒得想这些了。
她的顺从让萧屹川心口一塞,收敛眉眼:“我不看你。”
日夜的相处,他对她的身体似乎已经有了了解,粗粝的指腹划过寸寸许许,每一片肌肤都足以让他心颤。那种手感像是煮熟后剥了壳的鸡蛋,温热、滑腻。
将薄薄的锦被盖住了女子身子,萧屹川才轻声说道:“好了。”
她两个雪白的肩头半露在外,皮肤上不知为何泛着细密的鸡皮疙瘩。
“是冷?”他拢了拢被子。
慕玉婵阖眸,她不是冷,是他的手每每触碰到她的时候,都会有种酥麻的感觉,鸡皮疙瘩自然就起来了。
明珠和仙露捧着热水、醒酒汤来了,萧屹川没让两人伺候,吩咐道:“东西留下,现在外守着,等会儿进来给她擦身。”
现在,他有话对慕玉婵说。
“先喝醒酒汤吧。”萧屹川将慕玉婵脑后的枕头又加了一个,垫出一个斜坡,随着微微靠起的动作,女子胸前的锦被稍微有些往下滑落。
萧屹川半垂着眸,明明灭灭某种晦暗,替她扯了扯被子,盖严。
汤匙碰撞碗壁的声音清脆,很快温热带有清甜香气的解酒汤靠近慕玉婵的唇。
胃里翻腾的厉害,脑袋浮沉的反复,慕玉婵尚未完全昏睡,只是意识有些涣散,身体不听使唤,本能的张嘴含了一口。
暖汤下肚,接连几口地喂着,虽然头还是晕的,胃里的那些吐意,终究是被压下去了。
慕玉婵回魂似的睁开眼,也不知自己是醒着还是梦着,面前男人的身影一会儿两个、一会三个,一会儿又重叠在一起。
她不想让他继续晃下去了,看着心烦。
“好些了么?”萧屹川开口问,“要不要再喝……”
还不等他说完,女子柔美的双臂竟然齐齐抬起,捞住了他的脖子。
萧屹川:“你……”
“别动,你一动,我就晕……”
慕玉婵身上的锦被滑落大半,勉强地遮住一团春色。
萧屹川放下药碗、汤匙,双手绕到慕玉婵的背后,托着她光滑的脊背和她深深的腰窝。
“今晚,为何要把自己灌醉?”这是困扰他一路的问题,在酒楼、在马车上,包括现在,他想不通。
慕玉婵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觉着他托住自己,让她轻松不少,更加勾紧了萧屹川的脖子:“你教我练武好不好?”
“练武?”萧屹川拇指摩挲,“不是几乎每日与你一起晨操么。”
慕玉婵有些累了,勾他脖子的动作没有持续太久,若非他一直拖着她的腰,配合她的动作,这会儿定会扑通一下仰在榻上。
她一手松开了萧屹川的脖颈,转而去卷男人垂落而下的发梢。她的动作没有分寸,扯的萧屹川有些头皮发疼,但萧屹川似无所觉,由着她乱来,只等着慕玉婵的回复。
“我不喜欢那晨操,我喜欢……喜欢能上阵杀人的那种。”
萧屹川忍不住发笑。
上阵杀敌?就她的小身板,想杀谁呢?
“别闹了,睡吧,我让明珠仙露进来给你擦身。”
知道今日定是问不出结果的,萧屹川好歹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一直这样下去,无异于一种折磨。他的心跳加速,浑身的血液就像是煮沸的水。若她再继续这样折腾他,他真的不敢保证会不会做出什么……
他送了松手,打算放下慕玉婵出去,可慕玉婵却一把扯过男人衣领子,不让人离开。还急着咳了几下,眼眸雾气更重:“我就要学!你到底……到底教不……”
话说一半,女子的声音减弱,眼神涣散下去,眼皮继而忽闪了几下慢慢合上,揪住他领子的手也柔柔垂了下去,似是睡着了。
萧屹川用目光细细描画了她的眉眼一会儿,才重新将慕玉婵放回榻上。
她的温柔刀,刀刀都能要了他的命,真是多余想学什么杀人的功夫。
·
慕玉婵发现自己彻底醉酒是会断片儿的。
昨夜的种种,她有记忆,但却记不得完整的情形,至于说了什么她完全没有印象,唯一有印象的是萧屹川给她脱了脏衣。
且是她默许的。
回想起那个场面……慕玉婵脖子发热,还不如忘了呢,偏偏记住她最不想记得的事情。
“公主,行李都收拾好了,马车也备好了。”明珠过来通报。
在定和县停留的日子不短,折腾了这么久,灾情稳定,萧屹川一行也到了该返京的时候。
昨夜喝酒太多,慕玉婵实在不想折腾,可是没办法,回程的日子早就定好了,那么一大帮人,不能因为她的失误贪杯而停留。
“走吧,扶我过去。”
头还有些晕,胃口也不佳,早上勉强喝了半碗小米粥,慕玉婵有些病恹恹的。
明珠和仙露扶着她上车,慕玉婵透过车窗,发现萧屹川正和新上任的定和县县令以及另外一些送行的官员说着什么。
男人和他人谈着话,眼睛却时不时看过来,正与慕玉婵视线相接。慕玉婵心里一动,砰砰快速跳了几下,立刻撂下了帘子。
“我睡一会儿。”
“是,公主。”
宿醉带来的后果便是身上困乏泛酸,移开矮脚八仙桌,明珠和仙露揉了揉软枕,塞在慕玉婵的颈下,随后为其盖上了一条薄薄的锦被。
车内舒适安逸,两个丫鬟守在慕玉婵脚边靠门的位置,马车尚未启程,不过片刻,懒散的睡意便将慕玉婵整个吞噬。
以至于车轮滚动,她都未曾感觉到,小巧的鼻息微微翕动,像是一只熟睡的猫。
马车走到北城门的时候,送行的官员们纷纷告退,萧屹川得了空,催马上前,敲了敲马车的车窗。车窗很快被人打开,是仙露。
“将军。”
萧屹川往里张望了一下,微风吹动薄纱的车帘,影影绰绰看不清里边。
“公主呢?”
仙露的声音很低,禀告道:“在睡着,昨夜宿醉身子实在难受,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萧屹川“嗯”了声,思忖片刻,下马上了车。
“你们去前室守着。”
两个丫鬟点点头,出了车厢。萧屹川则微微弯腰,躬身上前,坐在了慕玉婵的身侧。
慕玉婵睡得很熟,没有醒来,只是在明珠仙露关闭车门的时候,微微皱了下眉头,这一皱眉心便没再松开。
她今日的脸色很差,有点惨白,唇色淡淡的,身姿纤细横卧于此的样子,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忧郁与柔弱。
动心和痛心的错觉像是湖边的浪,温柔却又凶悍一圈又一圈地袭了过来。
萧屹川抬手,抚平了她眉心的皱,沉沉看了她一会儿才又轻手轻脚地下了车。
“小心伺候着。”萧屹川重新上马,吩咐明珠仙露:“等她醒了,让她吃些东西。”
昨夜到底还是吐了,不吃不行。
两个丫鬟点点头,再度钻进了车厢。
又睡了一个时辰,大概是睡饱了,慕玉婵悠悠转醒,神情也恢复了不少。
“什么时辰了?”慕玉婵打开车窗,看了看外边的天色,艳阳已经升起,不似早上刚出门时的薄雾蒙蒙。
“回公主的话,巳时六刻了。”
慕玉婵懒懒“嗯”了声,漂亮的眉眼在车外寻觅着什么,很快,她便从人群中发现了萧屹川的背影。
他就骑马走在马车前几丈的地方,与同样骑马并肩而行陈诗情聊着什么。
慕玉婵顿时心头一空。
负气似的撂下车帘,慕玉婵一言不发地摆弄起手里的帕子来,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公主是饿了吧。”仙露拿来了一只食盒,掀开盖子,蒸腾的热气和香味儿在车厢内弥漫,“蒸蛋糕、桂花糕、参鸡汤,一直都在食盒里温着呢,公主吃些。”
递上玉箸,慕玉婵没接。她不饿,气都气饱了!
“公主还是吃些吧,不然将军该担心了,这些吃食,还是将军要我们提前备着的呢,昨夜您吐得厉害,将军鞍前马后地照顾了您一夜,都没怎么睡。今儿一早,辞别了送行的官员,将军就进车里陪您了,见您睡着,还叫我们不要出声打扰,方才才下车出去骑马呢。”仙露将鸡汤端出来,盛了一勺,递在慕玉婵的嘴边。
“你说,他上车了?”
“是,一直陪着您。”
慕玉婵心头的闷气纾解了大半,看来他并不是完全没有良心。
“不必喂了,我自己喝吧。”
仙露就笑了,抬手递过去汤碗,慕玉婵还没拿到手里,忽然想到什么,又是一惊。
“等等,你说我昨夜吐了?”
“是呀,吐了两三次,将军亲自照顾的您。”
她是公主,怎么能吐秽物呢!还是在萧屹川的面前……慕玉婵搅动了两下手里的鸡汤,顿觉她公主的英明毁于昨夜,手里的鸡汤也没了滋味。
萧屹川骑马走在车前,偶尔回头看看,听见车里传出隐隐约约的说话声,猜到慕玉婵大概是醒了。正走神儿,就听见身边有人叫他。
“萧大哥,萧大哥?”陈诗情眉眼凝着萧屹川。
萧屹川回过神:“嗯?方才说到哪儿了?”
“没什么……说到黔城剿匪的事。”
陈诗情笑笑,这一路萧大哥一直有意放慢了脚程,队伍走得很慢,大概是想照顾身后马车内的公主的身体吧。他虽骑马与她并肩而行,但一直关心身后马车内的状况,所以这些并不难猜猜。
陈诗情转回头,看着前路:“嫂嫂的身子似乎一向不好,我们夜里早些投宿吧。”关于慕玉婵是个病美人的说法,陈诗情也有听说。
“是,身子骨弱了些。”萧屹川的语气里没有嫌弃,看似埋怨,唇边却泛上了笑意:“娇气得很。”
陈诗情点点头,没再讲话。
萧屹川转而指着前方的另一辆马车问:“那辆马车里是谁?这一路,都不见里边人下来。”
树叶簌簌,阳光穿过叠合的叶片,斑斑驳驳地洒在前方马车的车身上。
前方的马车很安静,恍若空无一物,唯独滚滚的车轮声打破了宁静。
陈诗情抬眸看过去,脑海中浮现一张温润如玉的脸。
在黔城剿匪时的某些记忆又闪现至她的脑海——
匪患横行,她率领三百精卫围攻至黔城的白帽山,匪头被困,狗急跳墙,打算与她鱼死网破。那些山匪虽然不如她手下的兵卒能打,但足有六百余人。人数上占着优势呢,那时场面厮杀得混乱,匪头趁机持刀绕到她背后要扎她的心口,是那个不会功夫、一身白衣的男子挡在她的身后,替她挡下了致命的一道刀。
“将军……将军不必担忧我,我……我死不了。”
他的血很烫,黏在了她的手心上。陈诗情捏了捏掌心的位置,似乎那里尚有余温。
记忆闪回,她又是一副冷清模样:“马车里是之前黔城剿匪时救下的一位先生,他年纪轻轻却对兵法颇有研究,算是我的门客、军师,在后续黔城剿匪时出了不少计谋。奈何在围攻白帽山的时候,为了救我而受了刀伤,伤及了脏腑,他好不容易捡回来半条命,身体还在恢复,所以他一直没有下车活动。本来五月我就打算从黔城回来了,也正是因为他伤势的缘故,才耽搁了一些时日。”
萧屹川眸中划过一抹异色:“受此重伤,不该一路舟车,他没家人么?怎么不在黔城养伤,反而将他领了回来?”
陈诗情摇摇头,脸色复杂:“我起初遇见他的时候,他便失忆了,当时我打算帮他寻亲来着,但他什么都记不得,听口音也不像是黔城那边的人,反倒更像是我们这边的。好在他学到的本领倒没忘记,我想了想,人家救过我,我不该不管不问,便将他留在身边,一来能帮我的忙,二来也方便给他寻亲。”
若实在寻不到,她忠勇侯府养这么一个门客客卿也不是什么难事。
萧屹川对此并不太好奇,陈诗情做事一向有分寸,既然她能肯定这位受伤失忆的先生,那么这位先生的人品和能力便定有过人之处。
夜色已至,有云无月,整个天际像是蒙上了一层暗色的布。不适合再赶路,众人便选择在沿途的一家客栈歇脚了。
萧屹川下马率先去马车那边接慕玉婵,慕玉婵若有似无地躲了萧屹川一下,萧屹川反而攥紧了她的胳膊。
陈诗情看着两人的背影交错一并进入客房,垂了垂眸,才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房内一室黑暗,月色不明照不进一丝的光亮。
把门合上,陈诗情靠在门板上静静站着,并没有下一步行动,她闭着眼睛,满满的心事终于在无人之时外泄,融于夜色。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清澈却有些虚弱的叹息声于黑暗中乍然响起,惊得陈诗情握住了佩剑。
“谁?”
“陈将军,你喜欢他。”
这不是问句,而是一个肯定的语气。
陈诗情分辨出此人的声音后,又松了松手:“先生,你何时进来的?”
无尽的黑暗里,男子颀长而又的单薄的身影只有一个暗暗的轮廓,恍若古树般巍然不动,唯有那双冷眸掠过了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