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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妻好有钱 倦北 21519 字 1个月前

梨儿被眼前这个男人熏得想吐,她绝望地往后缩,却被他一把按住往怀里带。

感受着掌心的滑腻,杨屠夫狞笑一声,扯开梨儿衣襟,调笑道:“你嫂子已经把你卖给我了,一百一十两,够我去春风巷睡好几个窑姐了,你值钱,你可真值钱。”

梨儿拼命挣扎不让他靠近。

杨屠夫没得着趣,狠狠又扇了一巴掌,把梨儿扇得倒地不起。

“躲什么?你这身子早晚是我的,躲不过去的。”

梨儿被他踩在脚下,出气多进气少,“她应该已经走了吧,”她想,“她说过不会在会泽久留的,我果然该认命的”

突然,柴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梨儿眼睛半睁,看见了那个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沈素钦一脚踹开柴房的门,里头光线暗淡,她只勉强看见里头有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她想也不想两步走过去,提脚便踹。

谁知对方似乎有点子力气,不仅没被踹动,还顺势抓住沈素钦的脚踝。

“你谁啊?”杨屠夫一脸不耐地回头瞪她。

只这一眼,他就看呆了。

他从来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女人,尤其对方的脚还在自己手心里握着。

“小娘子性子蛮泼辣,”他摩挲着沈素钦的脚踝,“够劲。”

沈素钦猛地收回腿,狠狠扇了他两巴掌,冷冷道:“许大哥,来把他右手废了!”

第106章 葛州牧

◎“沈素钦,三司使。”◎

许有财应声挤进来,不等屠夫开口,直接徒手拽过他胳膊轻轻一折,屠夫的嚎叫瞬间充斥整间屋子。

“吵。”沈素钦不耐道。

许有财又直接卸掉他的下巴,拉着人往角落里一丢,自己提脚踩上去将人压制住。

“能自己站起来吗?”沈素钦弯腰去扶梨儿。

“嗯!”梨儿挣扎着站起来,拢了拢身上衣服,小声说:“谢夫人。”

这时,梨儿的嫂子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查看情况,恰好遇见沈素钦将人从柴房搀扶出来。

“你要做什么?”嫂子赶紧跑过去想把梨儿抢过来。

何婶立马拦在两人中间,板着脸道:“你别想把梨儿扣下来。”

嫂子一把推开她:“我们家的事用你操心,你算哪根葱?”

说着,她扫视一圈,“你们也是,全挤我家做什么?长嫂如母,她年纪到了,我替她寻了家境殷实的主,我还有错了?”

“你说他?”沈素钦示意许有财把人带过来。

此时的杨屠夫满脸鼻涕眼泪,捧着胳膊,战战兢兢地趴在地上。

“你要是觉得他人好,我替你做主,干脆你改嫁过去得了。”沈素钦说。

嫂子脸色僵硬,“你,你是什么人?”

“我”沈素钦把梨儿交给何婶,语气森然,“你还不配知道我是谁。”

说完,她踹了踹屠夫,问他:“你出多少钱买人?”

许有财替他接上下巴。

“一,一百一十两。”屠夫仓惶说。

沈素钦冲许有财抬抬下巴。

许有财从怀里掏出一百一十两丢给他。

“钱还给你,这买卖我们不做了。”沈素钦居高临下地说。

说完她又对许有财说:“许大哥,把人丢出去。”

“是,夫人。”

待许有财把人拖出去后,沈素钦又从袖袋里拿出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塞给梨香她嫂子,说:“梨儿我带走了,想要这二百两,立马写个断亲书过来,晚了不仅银子没有,人你也留不住。”

那嫂子听见二百两,脑子里哪还放得下旁的东西,当即狂喜着奔出门出,找到借口摆摊替人写书信的老书生,拉着人回院子,三两下写好了断亲书,恭恭敬敬给沈素钦呈上去。

沈素钦接过来递给梨儿,随后将银子给她嫂子。

她嫂子欢欢喜喜接过来,不忘叮嘱梨儿两句说:“去了要听人家的话,别使小性子”

梨儿恨恨从她手里抽出一张银票说:“这是我家,哪怕要断亲,我也得分点家产再走,这一百两银子全当你补偿我。”

“凭什么!我跟你哥管你吃管你住,你这个小白眼狼!”说着伸手就要来抢。

梨儿将人推开,又把银子塞还给沈素钦,说:“先生,我们走吧。”

沈素钦摩挲着银票,笑出声来:“你这性子我喜欢,走吧。”

“不行!不准走,说好二百两的。”她嫂子又哭又叫,疯子一样来拦几人去路。

恰在这时,裴听风带着侍卫赶到,玄甲刀剑傍身,气势骇人,团团将院子围住。

“你来的正好。”沈素钦说,“这女人交给你处理,”她目露冷光,故意看着女人道,“要杀要埋随你便。”

女人被吓得愣在当场,瑟缩着收回手。

裴听风上下打量她一眼,说:“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沈素钦这才带着人走了。

回去客栈,沈素钦先是叫了几桌好菜好饭安排她们吃着,然后将许有财叫到一旁商量说:“这些织娘是为被服作坊招的,有多重要不用我多说了吧。你带着她们先回去,我会尽量在中秋节前赶回去。”

许有财有些犹豫:“换个人吧,将军吩咐让我贴身保护你,你自己单独走我们不放心。”

“也好,那你去安排吧。”

沈素钦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她自己清楚,坐上这个三司使的位子之后,有多少人想要她的命。

许有财长舒一口气。

下午,沈素钦给这些织娘每人发了十两银子,之后又与她们约定好出发时间。

第二日,所有人都离开会泽。

沈素钦她们往西,前往西州庆鱼郡。其他人则往北,去往宁远。

庆鱼郡的池盐不算出名,据说规模很小。

裴听风他们之前游历时去过庆鱼,远远看见过一片血红的盐池,总觉得与雪白的盐相差甚远。

“庆鱼的盐就在牧州手里,属于西州朝廷的私产,也可以看成是他们的钱袋子。那时他只当庆鱼池盐帮他家养官,故而没有深究。”裴听风说。

“庆鱼不好管吧,外族人聚居。”沈素钦问。

“是不好管,不过西州州牧是个铁血派,下手挺狠,治下的人都听他的。”

“那咱们这趟去,相当于把手伸进他口袋里拿钱,不好办呐。”

裴听风何尝不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沈素钦咂咂嘴,“表哥,你实话跟我说,你跟时烨,你是不是卖给他了?这么为他出力。”

学会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这么一想倒也没错。故而裴听风点点头道:“差不多吧。”

“啧啧啧。”沈素钦上下打量他一眼,“算了,你也不吃亏。”

“吃什么亏?”

“没什么。”

西州庆鱼郡在大梁内陆,距离凉州不远,地势平坦,草木不丰,倒是水源不少。

不过庆鱼郡的水多是咸水,又苦又涩,没法直接饮用,必须花银子买。

马车一路驶过泛着银光的盐湖,目力所及,水天相接,十分开阔。

“这不就是正常的湖水吗?”沈素钦问裴听风。

裴听风摇摇头,“你看着这与普通湖水无异,实际脚踩进去刺痛非常。且湖底有厚厚的盐块,很是锋利,容易划伤皮肉。”

“那你所说的红色的盐田,不会是被血染红的吧。”

裴听风失笑,“倒也没这么夸张。”

“那就好。”

傍晚的时候,车架在庆鱼州府府衙大门口停下来,与卫家居家迎接不同,府衙中门大开,偏偏没有任何一个人迎出来。

沈素钦站在车辕上扫视一眼,挑拨道:“他们看不起我也就算了,裴大人,你可是堂堂三品官,他们未免也太不把你放眼里了吧。”

裴听风忙把人扯下来,说:“你可小心祸从口出,西州民风剽悍,出了事我压根救不下你。”

“行,我知道了。”沈素钦乖乖应下。

两人都不是那种非要端架子的人,既然没有迎接,下了马车便自己自觉往里走,反正住进去了,总不会有人拉着他们的手脚把人往外丢吧。

这两人盘算的挺好,谁知循着路走去后院,远远就听见一阵吃酒划拳的声音。

“这是在做什么?”沈素钦纳闷。

声音是从厢房那边传出来的,其中一个嗓门巨粗声音巨大。

沈素钦走过去,大大方方一把推开房门,只见屋内十来号人手里都拿着大鸡腿端着茶在那喝着,为首的那个则是直接拿坛子喝,样子十分豪爽。

“葛州牧。”裴听风的脑袋从沈素钦身后探出来。

葛三舟瞥了他一眼,阴阳怪气道:“你还真来了,我以为唱这出戏只是玩玩而已,毕竟朝廷过去几年每年都会搞,你居然还真厚着脸皮来了。”

裴听风听他这样口无遮拦,当即心里就有些不高兴,说道:“现在是当职时间,你带着手下人窝在这里喝酒吃肉不太合适吧。”

葛三舟哼笑两声,挥手让底下的人先出去,这才正儿八经回话道:“你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教我怎么管束手下?”

“甭装傻。”裴听风走近去推开窗户换气,“你消息不是很灵通么。”

葛三舟一屁股坐下,“我就是消息太灵通了,”他瞥了眼沈素钦,“她是做什么的?”他点了点下巴。

“沈素钦,三司使。”裴听风说。

第107章 吃亏

◎“我夫君偶尔吃一吃,我自己倒不爱吃。”◎

听见沈素钦的名字,葛三舟难得理了理袍子,道:“原来你就是沈素钦,”他上下打量沈素钦一眼,“便宜萧平川那小子了。”

沈素钦自顾走进屋内,扫开桌上乱七八糟的碗筷,坐下,开门见山道:“我看葛大人是个爽快人,咱们不妨开门见山。”

葛三舟抱臂,示意她继续说。

“我们从云州来,州府设盐曹,下辖监事与盐官,采卖一干事宜由盐官负责,朝廷收取四成利。这政策不算严格,也给了大家充分的空间,葛大人,但凡大梁富裕些,陛下都不至于动此心思。”

沈素钦一番话条理清晰,该说的都说了,就等葛三舟回复。

谁知他竟然突然开口道:“萧平川的兵现在还没从凉州撤出去吧?打算什么时候撤?”

沈素钦眼中多了一抹淡淡的戒备,语气也淡了些:“自然是在他认为可以退出去的时候退。”

“呵,十多万人战到只剩七八万,朝廷不仅不念他的好,还像髭狗一样时时盯着他的兵权。朝廷的粮草喂不饱他的兄弟,他还上赶着去凉州帮忙。我虽然敬他是条汉子,但吃亏吃多了就显得人傻了。”

“你!”裴听风不高兴了,“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随便挑个地方一窝就是好几年,不嫌憋屈吗?”

葛三舟原先也是带兵的,后来不知怎么领了个州牧的位子再也没挪过。

“我乐意,你管得着么?”

“我管你做什么,我只问你池盐的事,松不松口?”

葛三舟不说话。

“这事牵扯到西州上下,不妨多给葛大人点时间。”沈素钦说,“葛大人,麻烦给安排个住处,要干净些的,吃食也麻烦准备的精细些。”

“你倒是不吃亏。”葛三舟板着脸。

“我夫君偶尔吃一吃,我自己倒不爱吃。”

葛三舟:“……”

入夜,葛三舟将人安置在州府,吩咐下人好心伺候着,自己倒是天一黑就没了踪迹。

临睡前,沈素钦去找裴听风打听葛三舟的情况。

“葛三舟是缙州人。”裴听风说。

“嗯?”是了,他身材高大魁梧,五官深邃,一看就是北方长相,“那他怎么跑西州来了?”

裴听风摸摸鼻子,“说来他还是你夫君的手下败将。”

沈素钦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他是当年起事的流民帅之一?”

“是。”

“怪不得他话里话外阴阳怪气的。”

“如今缙安名扬天下,手里又有那么厉害的黑旗军,他眼红很正常。现在就怕他迁怒,拿着你的身份说事,不肯配合。”

“不至于吧,我看他也像是心胸狭窄的人。”

裴听风摇头,“不好说。”

“那你说如果他不配合,直接大兵压境怎么样?”

“下一个凉州?”

沈素钦扯扯嘴角,“是我有些心急了。”

“葛三舟祖上三代都是读书人,他自己脑袋也很清楚,否则当年死了那么多流民帅,怎么就他活了下来,还做上州牧的位子。”

“可池盐养活的是西州上下官场,不单是他一个人。”

“唉,”裴听风也有些无奈,“有时我觉得大梁已经垂垂老矣,很多事简直力不从心。”

“没想到你裴听风也会有说这种话的一天。”

自打认识裴听风起,他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到处奔走,还从没听他说过这么丧气的话。

“不至于,盐铁甚至茶叶税收上来,国库很快就能装满。”她安慰道,“届时想做什么都有钱了。”

“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随心所欲花钱,”说到这个,裴听风的心情瞬间又不好了。

“这有什么,世事多变”

“哆哆哆。”敲门声突然响起,“夫人,洗澡水备好了,要先在去洗吗?”问话的是梨儿,她非要跟着沈素钦伺候她。

沈素钦想着,带着她避避嫌也好。

“进来吧。”

梨儿推门进来。

“你自己弄的热水?”沈素钦问。

“嗯,我找了府里的厨子,问他借了厨房。”

“你倒是机灵。”沈素钦笑着说,说完她又对裴听风说,“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看情况再说。”

裴听风颔首。

将人送走后,沈素钦随着梨儿来到浴室,里头水汽蒸腾,甚至还有红色的花瓣,香气氤氲,可见是用了心的。

沈素钦拍拍她的手,“这些事其实你不用管,我并没有把你当成侍女。”

“我喜欢做这些事,夫人快更衣把,我帮你按肩。”

“好。”

沈素钦将半身浸进浴池里,只把两只白如脂玉的胳膊搭在池沿上。

梨儿弯腰跪在池边,挽着袖子,不轻不重地帮她按揉双肩。

“梨儿,你阿兄平日里对你很不好吗?”沈素钦闭着眼睛问。

“其实也还好,只是他每日做工很累,家里的事不怎么上心,我也不爱拿这些事去烦他。”

“他是做什么的?”

“他在丝坊里做煮丝的小工,是力气活。”

“你父母呢?”

“我十岁的时候去世了,因为沙陀人。”

“嗯。”沈素钦没有再追问下去。

“所以夫人,我愿意伺候你。而且我的命是你救的,我该报恩的。”

沈素钦拍拍她的手,“你还小,有些事不必在意。”

“我不小了夫人,我今年十七了。”

“十七了,那除了做织娘,你还想做什么?”

梨儿抿抿嘴,“我,我想读书夫人,我想像夫人一样。”

沈素钦沉默半晌。

在大梁念书是有钱人家的事,先不说束脩高低,单就是买笔墨纸砚就得花不少钱,这不是普通人家负担得起的。

况且藏书多被世家世袭私藏,相当于学识垄断,普通人认个字或许不难,但要接受更深入的教育,非得进世家族学不可。

“去宁远之后你就可以念书了,那边有免费的学堂。”她说。

“真的吗?”梨儿难以置信,居然还有念书不要银子的地方。

“千真万确。”

第二日一大早,沈素钦与裴听风刚吃过早饭不久,葛三舟就带着人浩浩荡荡进了州府。

两人的侍卫瞬间紧张起来,在众人还未踏进饭厅之前,便将沈、裴二人团团护在中间。

晨光中,两边各十来号人互相对峙着,满眼都是警惕。

“这是做什么?”葛三舟率先出口。

“那你又是做什么?”裴听风反问。

“这些都是牵扯到池盐的人,我带他们来见你啊。”葛三舟莫名其妙道,“你们想要收钱,总得问问他们的意见吧。”

闻言,沈素钦挥挥手叫许有财他们退下。

许有财微颔首,一个眼色,示意手下人将武器收起来,退到沈素钦身后。

葛三舟看着这一幕,咂咂嘴,阴阳怪气道:“这就是黑旗军?也不怎么样嘛。”

沈素钦强按耐住讥讽他的话,将话题引到池盐上,问到场众人:“上边对池盐是个什么想法想必葛大人已经告诉你们了,我想问问,你们什么打算?”

一个只站在葛三舟身后半步位置的年逾古稀的老人开口道:“朝廷想借池盐收钱,那赚来的钱打算做什么?”

这话裴听风有发言权。

沈素钦侧身,示意裴听风上前。

“回老先生的话,”裴听风虽然不知道对面人是什么身份,但尊老总是没有错的,“开荒均田之后,很多水利设施需要钱修;几条大河也需要治理,另外官道,驿站,学堂等等,许多地方都亟需用钱。”

“这些是陛下的意思?”

“是,也是户部未来几年需要解决的事。”

“那你是?”

“我是户部侍郎裴听风,裴相嫡长子。”

老先生沉吟许久。

“老先生,大梁百废待兴,我等也是没有办法。”沈素钦说。

“你又是谁?”

“我叫沈素钦,是写《东梁赋》那个,是兴源、沈记背后的东家,也是负责开通盐路的三司使。”

“哦对,你就是那个女先生,我知道你。”

老先生胸前有花白长髯,他缓缓捋着,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他看向裴听风:“如果你能保证卖盐的银子用在百姓身上,那这盐可以收回去。”

裴听风愣了一下,下意识去看葛三舟。

葛三舟面无表情说道:“这位是万俟家家主,西州最德高望重的长辈。”

万俟是传代千年的古老家族,盘亘在西州,行事向来低调。没人知道万俟家家底有多厚,只知道卫家跟万俟家比起来,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裴听风狂喜,“没想到这事居然还惊动了您。”

老先生摆摆手,“本来没老夫什么事,只是想亲自听一听,这才厚着脸皮硬跟来。盐的事我可以做主,他云州送四成,我西州送五成。”

裴听风没想到进展居然如此顺利,沈素钦也没想到。

“那葛大人以及诸位大人的意思呢?”沈素钦下意识问。

“我们跟万俟家主一样。”

“对,五五分最好。”

沈素钦与裴听风对视一样,又看看葛三舟,见他摆手,两人才真正有了点实感。

不过两人还没来得及表示感谢,就听见老先生又说:“茶州你们也不用去了,我替你们打招呼,跟西州一样,也是五成。”

这下两人连忙道谢:“多谢,多谢诸位。”

“你俩谢什么,食君俸禄忠君之事,要谢也不该是你们谢。”

裴听风笑笑没接话。

“你们记住,西州之所以这样主动,是因为你说过这些钱不会被用在别处,而是会用在百姓身上。”老先生继续说。

“老先生放心,”裴听风说,“大梁的钱必定用在大梁百姓自己身上,旁的人想沾边,还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第108章 老师

◎“老师教的好。”◎

沈素钦没想到西州这边会这么顺利,几乎没废什么功夫就把盐路打通了。

“这边完事之后,你再去趟茶州,盯着那边把盐曹落实下去。至于铁矿这部分,再等等,我发现这样一家一家跑太慢了,等他们坐不住自己找上门吧。”沈素钦说。

“怎么让他们找上门?”

沈素钦神神秘秘道:“杀鸡儆猴。”

“杀谁?”

“宁远。”

裴听风:

“我先回缙州去,那边马上春耕了,棉花和小麦我要去盯一下。等你跑完茶州,帮我把这封信给陛下,告诉他,我在宁远等他的圣旨。”

裴听风听完这些,简直一个头比两个大。

他有些崩溃道:“你怎么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啊?”

沈素钦拍拍他的肩膀,“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第二天一早,沈素钦都没跟他打招呼,天一亮就带着人朝缙州出发。

前往缙州的官道已经慢慢在修缮了,因为每天都有大量货物从宁远运出来,之前官道难走,路上会耽误不少时间。后来,肥皂作坊那边慢慢出钱,一段一段修缮,已经修到凉州境内了。

而官道两边也一改往日的荒芜,阡陌纵横,田间地头都在弓着腰在平整土地的农民。

沈素钦撑着车厢窗帘望着车外,突然开口说:“先不去宁远了,转道去凉州州府,我要见罗肃。”

许有财跟在车架旁边,闻言问道:“怎么突然要去凉州。”

“棉花种植面积太小,我想去谈谈看,有没有可能凉州全境拿来种棉花。”

许有财倒吸一口凉气,“有有可能吗?”

沈素钦:“我也不知道,我去跟罗肃商量商量。”

经过去年一年,罗肃在凉州北部各大豪绅世家之间很是有了一些名气,尤其在棉花如约被高价收走后,这些豪绅大赚一笔。

据说去年秋末,棉花收获完成后,那些豪绅便主动提出要继续种。

罗肃当时跟她提过一嘴,她点头应了说让自己做主。

上回沈素钦来凉州州府大半时间都被人绑着,也没能好好在城里转一转。

如今悠闲时间颇多,她干脆让车夫驾车在城里转了转,之后才找到客栈入住下来。

罗肃不在州府,说是在北边巡查,因为马上棉花种子就要开始育苗了。

“罗大人,你去看看库房的种子,我怎么瞧着有点发潮。”有人来田里找他。

罗肃正在查看田里土壤的湿度。

“发潮?怎么会,不是每天都有人看着吗?”罗肃立马站起来。

这批种子是去年直接留下的,扒掉棉絮后,种子一颗不落原样运回凉州储存起来,罗肃很是宝贝,专门派了许多人看管。

“这我哪里晓得,许是哪里漏水。”

罗肃一拍大腿:“走,去看看。”

回去城里,恰好有人拿着沈素钦的口信来找他。

“你说东家现在在凉州等我?”罗肃有些惊喜。

“是的,他让你尽快抽时间过去见她一面。”

“成,你跟着我去趟仓库,完事我立马动身跟你走。”

“是。”

去到仓库,仓门一打开,果然有股轻微的霉味传来。

罗肃上手扒了扒,道:“问题不大,春天到了,温度升高,种子自己也会发热发潮,让你弄出去晒晒通通风。”

“是,罗大人。”

随后,罗肃立马让人备车朝着州府走去。

他是第二天下午到达的沈素钦入住的客栈,一见面先问:“东家不是入朝了,怎么会有功夫来这里?”

沈素钦朝他摆摆手:“原本要回宁远的,走到半道突然转道过来找你。”

罗肃落座:“东家找我有什么要紧事?”

沈素钦推开窗户,“我想扩大棉花种植面积,想问问你的意见。”

“这扩大是想有多大?”

“凉州全境有可能吗?”

“嘶,全境,”罗肃沉吟,“刚好我昨天去看过种子仓库,全境的话当然好,只是种子可能不够。”

“最多能种多少,凉州全境的三分之二应该可以。”

“可以的。”

“唔,也行吧,比去年多就好。”

罗肃认真道:“或者我们可以派人出关去再弄一批种子回来。”

“时间来得及吗?会不会错过春耕?”

“脚程快一些应该来得及,晚点也没关系。”

“那成,你去安排吧。至于土地问题,我跟新上任的凉州州牧打过招呼,你按照去年的方法召集想种的豪绅世家即可。”

“这个问题倒不难,去年棉花卖完之后,南边有很多人主动找上我。当时没想着要扩大面积,我就把他们都给拒了。今年,我觉着只要咱们放出这个意图,他们肯定会再找上门来。”

“那就好,那我就在宁远等你好消息了。”

“东家放心。”

沈素钦跟他商量完,当天就走了,两天后到达宁远,一进城就被等候多时的苏逾白拖回了家。

苏逾白后来自己弄了套院子,就在沈府隔壁。

沈素钦南下后,沈府闭门,多日无人居住,苏逾白也懒得派人过去帮她打扫,直接就把人接回了自己家。

意外的,炎临不知为何也住在苏府。

据他自己说是因为迟迟找不着合心意的院子,对此沈素钦只是听了一耳朵就随他去了。

眼下,两人一左一右站在沈素钦身边,有些担忧地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半晌,苏逾白才开口问:“这次回来还走吗?”

“要走。”

“什么时候走?”

“不确定,看殿下圣旨什么时候来。”

“什么圣旨?”

沈素钦抬头看向炎临,笑着道:“问罪的圣旨。”

苏逾白一脚踏过来,将炎临推开,自己站在沈素钦面前问她:“问罪,问谁的罪?他的吗?他有什么罪?”

沈素钦把他扒拉开,认真解释道:“国库缺钱,我提议将盐铁收为国有,由朝廷亲自征收住税和过税。”

“然后呢?”

“然后就是我一个多月里挨个跑了几家大型盐矿,把盐收的差不多了。轮到铁矿,我懒得跑了,就想杀鸡儆猴,让他们自己乖乖将矿权交上来。”

苏逾白长舒一口气:“那你也不能拿自家人开刀吧。”

“走个过场而已,不必在意。再说了,咱们这个铁矿可是跟殿下报备过的,也在他那里挂了名,他心里有数。”

“行吧,既然你都安排好了,还跑回来做什么?”

炎临一直没说话,沈素钦把叭叭不停的苏逾白按下去,对他说:“我这不是怕你多想么,亲自跑回来解释一下。而且马上春耕了,小麦和棉花今年我都想扩大面积,回来看看怎么弄。”

“对了,火器作坊那边怎么说?”

炎临放缓声音:“火铳、火炮都成了,一直在往多了做。如今师傅们还在改进火药,说是想试试能不能让火药的性能再稳定些。”

“唔,那数量有多少现在?”

“几百件应该是有的。”

“还不够。”

“我晓得,但我们需要时间。”炎临说,“对了,铁矿会因为圣旨被关闭吗?若是没有铁,火器作坊也得跟着关一半。”

“不会,就只是做做样子给那些人看,咱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那就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苏逾白被晾在一边,好不容易见两人聊的差不多了,插话道:“你怎么不问问古宗坊?”

沈素钦笑:“我看账本就行了,收益节节攀高,我有什么好问的。不愧是苏家百年来最有名的经商天才,真是厉害。”

“啧,别拍马屁哈,跟谁学的这些歪风邪气。”

“我真心实意夸赞你,收着吧。”

苏逾白冷哼了一声。

“我看你舟车劳顿也累了,早点歇着吧,有什么事每天再说。”炎临说。

沈素钦还真有点累,闻言点点头,“明天我得去趟州府府衙。”

时烨走的时候把柳自牧留在宁远继续帮他打理政务,当初从东宫里带来的那套班子也都留下了,没有带走。

之前,缙州官场上下实在缺人,来不及按传统的举荐制度招官员,而是采纳沈素钦的意见,用考试加当面考核的方式取用人才。

为此,那一批官员里面,除了自小就博学强记的世家子弟外,还有很大一部分寒门士子,这也算是间接完成了沈素钦当初对寒门们的约定。

眼下,一年之期考核将至,沈素钦也想知道那批寒士们做的怎么样,能不能胜任。

当天夜里,梨儿来伺候她梳洗。

小姑娘如今做事越来越稳重,才短短时间就变了个样。

见她端着脸盆,沈素钦才想起来还没安置好她。

“我身边其实不习惯有人伺候,”沈素钦说,“晚点我让人带你去古宗坊的棉衣作坊看看,你那些会泽的小姐妹们都在那里做工,你看要不要跟她们一起;或者你不愿去,也可以去我的府邸住着,西街有免费学堂,我让人带你去报个名,你每天过去跟着念书就好。”

她这边每说一句,梨儿的眼睛就红上一分,到最后竟然噙满了泪水:“东家嫌弃梨儿吗?”

沈素钦叹口气,从她手里接过脸盆,帮她擦了擦眼泪道:“我不嫌弃你,只是我每日东奔西走,实在不习惯身边带着人。你总要为自己想想,找个出路不是么?”

梨儿抽噎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好好想想,不必急着回答我。”

上一个,沈素钦这样帮忙操心前程的,是居桃。

居桃是她从人贩子那买来的,当时看她瘦瘦小小,格外可怜,便买来做个伴。

一开始,居桃也说要伺候她,帮她端水洗脸梳穿衣,做事很麻利。

但沈素钦不喜欢,便慢慢交她介入密阁,居桃原本就聪明,很快就在密阁有一席之地。

再之后,沈素钦就不大要她在自己身边呆着了,经常让她出去做事。

几年前她从浮梁山搬去都城,密阁总部也跟着搬迁,不过不是搬去都城,而是直接搬去关外。

那段时间,居桃有空,就一直在她身边呆着。

后来到了宁远,萧平川安插在沙陀王庭的暗桩被人拔了,刚好密阁正在关外,可以替代那些暗桩,居桃便出关去主持这部分事宜了。

如今轮到梨儿,她年纪还小,沈素钦倾向于让她自己选。

第二天,沈素钦出门去府衙,梨香儿听话没有跟着,而是留在府中。

柳自牧如今身上的担子重了,整日不得歇息,好在沈素钦提前给他递了帖子,这才把人留在府衙。

两人一见面,柳自牧就直接将各地官员成绩考校册子递给她说:“都在这里了,没有遗漏,”

沈素钦接过来,问他:“你看过了吗?”

柳自牧回:“看过了。”

“你怎么想?”

这话柳自牧听着不陌生,当初跟着沈素钦学习的时候,她就经常问他这句话。

她算是柳自牧正儿八经的老师,哪怕后来他跟在时烨身边做事,也一直没断了跟她的学习。

时烨常说,柳自牧说话做事与沈素钦有七分相似,这也正是为什么,时烨能够放心把宁远事务交给他的原因。

不过有点尴尬的是,柳自牧至今没有官职,白身一个,不知时烨在做什么打算。

“世家子弟比料想的出色,”他说,“这也没办法,世家掌握着大梁百分之八十的书籍传承,他们重视后代教育,家中有族学,有藏书楼,这些世家子弟哪怕不用心学,接触到的东西也是那些寒门一辈子接触不到的,有差距也正常。”

沈素钦叹气,心想若是叫那些心比天高的寒门士子听见这话,得有多难过。

“那实务方面呢?”

实务就是真正跑腿做事的人。

“寒门士子能吃苦,做事细致认真,加上憋着一股子劲头,所以普遍都比较出色。”

可惜实务注定在职级上不会太高。

她将册子放在一边,思索良久后才说:“你知道的吧,陛下为何要在宁远推新的选官制度。”

“知道,他想逐步瓦解世家权利,打破他们对朝政的垄断。不过”

“很难。”沈素钦接话道,“你我看得透的东西,世家那些老家伙自然更看得透。我们在宁远玩玩还行,若是想推及到全国,那就难如登天了。”

“其实倒也未必,”柳自牧说,“世家视一些低贱实务为贱务,觉得沾手会掉价,所以情愿在闲散职务上蹉跎,也不远下力气做事。如果我们抓住这一点,让寒门先从俗务入手,再慢慢凭借功绩往上升,未必没有机会。”

“但你觉得那些世家会答应吗?”

“并不是人人都能看得那么长远,也不是人人都把世家权势当成自己的权势,他们自私,也许更注重眼前的利益也说不定。”柳自牧认真道,“比如我们赌一把,反正输赢都没损失。”

沈素钦缓缓点头,“你说的不错,赌一把又没有什么损失。”说到这里,她停下来,上下打量他道,“怪不得陛下放心把宁远交给你,你现在果然不一样了。”

柳自牧作揖:“老师教的好。”

沈素钦开玩笑道:“那以后在外人面前记得也喊我老师,让我跟着沾沾光。”

柳自牧笑着应下了。

第109章 寒士入朝

◎“品性卑贱,万不能入朝为官遗祸百姓。”◎

漠北,沙陀王城。

王城依山而建,城外黄沙漫漫,头顶天壁光滑如洗。

入夜,城中兴源酒楼打烊,伙计旺生提着泔水桶出门,再回来时手里偷偷捏着一张纸条。

他淡定地进门,转身合上酒楼大门前,还不忘用眼神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看有没有人跟着。

确定一切安全后,他合上门,进后厨放下泔水桶,之后熄灯,去后院歇息。

与以往不同的时,这回他没有进自己的房间,而是进了隔壁掌柜的房间,再出来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

深夜,万籁寂静,有一支体型娇小的小鸟从兴源酒楼后院扑打着翅膀直冲云霄,朝东边大梁方向飞去。

这鸟最后在疏勒河停了下来。

萧平川从鸟腿上摘下密封的纸条,展开,再用约定好的暗语解开,只见上面写着:“新王招兵,意图东进。”

萧平川意外地挑了挑眉毛,之前知道朱邪执坤死后,是朱邪葛波堂兄夺得了王位,紧接着他就部署朱邪胳膊入凉州、安插暗桩,并在沙陀王城大清洗,拔除了他在王城的布置。

之后,他与朱邪葛波大大小小打了好几场,几乎每一场朱邪葛波都没占到便宜,他敢说沙陀士兵已经被他杀得七七八八了。

为何那新王还不死心,还要招兵买马。

为此,他回那边“再探”。

小鸟再度回到沙陀兴源酒楼时,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

这天酒楼迎来贵客,是王宫的内务管事,自从被身边侍女孝敬过一回兴源酒楼的团圆锅之后,他就隔三差五的老来吃。

每次吃也不点别的,就点十盘八盘的羊肉,清水煮了往酱料碗里一蘸,简直爱不释手。

他的侍女跑的也勤快,除了陪管事的来吃,自己平日里也经常来。

这会儿管事在包厢里吃着肉,侍女被派去后厨亲自盯着他们切羊肉。

“王联合了散落在西边的大小部落,承诺他们一起打进大梁分占土地。”侍女小声说着。

“部落?赤蝎部、沙蝎部?”

“是。”

“他想统一尼赤金山全境?”

尼赤金山是沙陀的圣山,山下水草丰美,牧民逐水草而居。后来沙陀建立王朝政权,霸占了尼赤金山山麓,只让归顺于他的人民在此地生活,至于那些不服的,则被驱逐到各地。

如今百年过去,尼赤金山山麓水量逐渐减少,牧草越来越少,黄沙越来越多,逼得沙陀不得不向东打大梁的主意。

没想到,新上位的王居然能有办法让散落的部族归顺于他。

“是的。”

居桃问她:“能肯定?”

侍女正是居桃安插进王宫的探子。

“能。”

“我会尽快将消息传给将军。”

侍女侧了侧身,“还有上回炸伤将军的火药,来源查清楚了。王宫不知从哪里搞了一个炼丹药的汉人,是那人制出来的炸药。眼下,新王海指望他造出更厉害的炸药来,给了他不少银子和人。”

“嗯。”

两人说着话,旺生把切好的肉递过来说:“该上去了,再耽搁怕露馅。”

侍女点点头,带着旺生去给管事上肉。

后厨里,居桃脱下围裙,闪身躲进后院。

夜里,兴源酒楼的一个房间内,居桃、旺生还有掌柜的聚在一起小声商议。

“那个会炼丹的汉人不能留,火药威力太大。”居桃说。

她还不知道沈素钦也在研究火药,且比他们的厉害多了。

“确实,听说前几日爆了一回,炸塌小半座山包,要是这玩意在大梁土地上炸了,得死多少人。”掌柜的说。

“狗东西,还是汉人呐,脏了汉人的血。”旺生忿忿道。

居桃笑他:“确实,还不如你这一半汉人血来得有血性。”

旺生不是血统纯正的汉人,他娘是沙陀人,亲爹是汉人。

原本一家人生活在弋阳郡外的一个小村子里,后来,沙陀进犯,村子被屠戮殆尽。

最可恨的是,沙陀恨旺生他阿娘委身汉人,当着他的面把他娘和他爹虐杀了,后又把他虏进队伍里时时虐待。

后来萧平川带队冲杀,沙陀队伍四散逃命,他这才得救。

因为相貌有些像沙陀人,之后便被派到沙陀改名换姓埋伏下来。

原本他是听命于萧平川的,前阵子他们出了点岔子,被沙陀连根拔起,他好险躲过去,后来被居桃招进兴源酒楼后厨,一直做到现在。

“不过说归说,将军可交代过不让我们擅自动手。”掌柜的说。

“可这个汉人危害实在太大。”居桃说,“而且我们王宫里有人,下点毒或者弄成意外问题应该不大。”

掌柜的有些心动。

“可是”

旺生说:“试试吧,万一成了呢。”

掌柜的犹豫半晌,终于咬牙答应了:“试吧,咱来好好计划一下这个事。”

另一边,都城的圣旨以四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到宁远。

彼时小麦才刚种下。

今年,愿意种小麦的人比去年翻了好几番,缙州全境基本都种上了,缙州之外,也有几十个郡县派人来讨了麦种去。

粟米的种植面积一再缩小,恐怕再过几年就得被小麦取代位置了。

圣旨被送到沈府,炎临跪接。

大概内容是宁远铁矿公然逃税,藐视朝廷,则令主事三日内补足万两黄金税款,并将矿权让渡给地方司矿处,另主事责打五十杖,下狱,直到矿权交割清楚。

炎临听着,恭敬接了圣旨,将传旨的人送走,之后才叫来沈素钦问她:“你不觉得太过了些?罚税款,要矿权,杖五十,入狱,你不怕遭那些矿主追杀?”

“怕什么,圣旨又不是我下的。再说了,有盐矿在前,他们很清楚朝廷要做什么,只是要矿权和部分税款,并没有赶尽杀绝,他们会理解的。”

“我觉得不会。盐矿好说,本质上都是世代经商的商人,不是稳坐朝堂的官员。而铁矿不一样,铁矿多在世家手里,这部分有钱也有权,他们不会乖乖听你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

“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他总不能一直退下去,也该适当给世家亮亮拳头,不然时间久了,他们就该真的以为换谁做皇帝都成了。”

“我们说的是一回事吗?”

“当然,这就好比投名状,乖顺点的可以留久一点,不听话的可以先下手除掉。”

“嗯?”炎临算是听出来了,“合着你不是为了给国库赚钱,也不是为了整顿税收,你这图谋啧啧,你也不怕引火烧身。”

沈素钦微微一笑:“我可从来没说要放过世家,是他们先惹到我的。至于烧不烧身的,他们先想想怎么破这局再说。”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做做样子演场戏吧,明天去府衙把五十杖挨了,然后躲家里养养伤,别的不用管。”

“真打啊?”

“怎么可能。”

转天,炎临真的去了州府府衙,由柳自牧亲自监督行刑。

行刑时大门紧闭,没人知道里头什么情况,只偶尔听见惨叫声从高墙里传出来。

而高墙之内,炎临正与柳自牧坐在喝茶,旁边挥着杖子被打的不过是一头从古宗坊拉来的死猪。

“炎大哥,陛下前阵子还问我火器做的如何了?”柳自牧问。

炎临如今可以说是整个大梁最大的火器头子。

“够装备三分之一个黑旗军吧。”炎临回,“怎么陛下嫌太慢?”

柳自牧摇头:“只是照常问问,你知道的,他一直惦记沙陀。”

炎临点头:“我知道。”

“那个我师父,她说什么时候回都城了吗?”柳自牧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一些。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问她她不跟我讲,我只好问你了。”

“所以我问你你关心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炎临眸色变深,将茶杯抵在唇边,淡淡瞥向他道:“快了,她跟户部那边有个三个月的赌约,如今两个月快过去了,她得回去应约。”

这事柳自牧是知道的,他点头道:“这个我晓得。”

“然后呢?”

“什么然后?”

炎临摇摇头,旁边不远处是砰砰的拍打皮肉的声音,头顶阳光照着,他眯着眼瞅了瞅天空,淡淡道:“春天过去了。”

“啊?”

刑罚做了整整一个下午,据围观百姓说,人被打得血肉模糊,抬出来的时候话都不会说了。

消息很快从宁远传了出去,豫州陈家反应最大。

自打之前几乎掏空家底避祸之后,都城那边对他们的心思也淡了,也不催促他们教铁器了,怎么看都是要放弃陈家的意思。

家主将两个儿子都叫了过来,问:“你们怎么想?”

陈丰年惴惴说道:“那太子,不对,是陛下心思颇为深沉,此举肯定是在敲山震虎,咱们怕是躲不过去。”

大儿子比较沉稳,思索半晌才回道:“现在咱们陈家在陛下那边算是挂上名了,再被察觉到二心,想必剩下的那点家产也保不住了。而且现在都城的那位贵人情况不明,咱们未必指望得上人家,所以儿子也认为该听那位三司使的,自觉找上铁曹,把该交的交割清楚。”

“可这样一来,咱们陈家往后还拿什么立足?”

铁矿交出去了,他们拿什么赚钱。

“原本这地底下也没多少矿了,交出去也能卖个好。至于往后,所幸还剩点家底,看看做点旁的生意吧,总比倾家荡产强。”

这话一出,在场的都没有二话了。

事实证明陈家老大是个眼光长远的,有些抗到最后死活不肯松口的,开始确实过了几年逍遥日子,也叫他们眼红了一阵。但几年以后再看,那些人家不是出事被抓就是靠山倒台,到最后手里捏着的矿产照样被朝廷收了回去,什么也没保住。

像陈家这样主动交的,除了该的税比以前多和售卖受限制外,几乎没有其它影响,又撑了几年才下来。

五月末,天气将热未热的时候,沈素钦从宁远去了都城。

这次是去交差去了。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小半个月。

朝堂上,沈素钦主动出击,对户部尚书道:“虽然时间还早,但第一批税银已经入库了,我也不想一直拖着,咱们就提前把这事了了,各忙各的。”

户部尚书不置可否。

“裴大人,账册,有劳。”沈素钦伸手。

裴听风递给她,沈素钦说:“这三本账册分别是从云州、茶州和西州送来的,尚书大人可要查看?”

户部尚书摇头,“你直接说吧,有个几百几千的就成。”

沈素钦转向兴武帝:“陛下猜猜有多少?”

时烨一早就知道税银有多少了,这会儿知道她要玩,便配合着摇了摇头。

沈素钦笑:“诸位,这第一批盐税总计五千三百一十四万两,相较之前的国库盈余五万两,不知是翻了几番呀?”

在场诸人愣住,纷纷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多少?五千多万两?”

“怎么可能?才三个州的盐税,有这么多?”

“就是,不可能。”

沈素钦扬了扬手里的帐册道:“有谁不相信,可以过来拿账册自己看。虽说只是三州的,但这三州掌握着大梁绝大多数盐矿,将其纳入朝廷监管,等于说掐住了所有盐路的源头,会有这么多税银也不足为奇。”

“当然,其它偏小、偏远的盐矿后面也会慢慢收拢过来,这件事将交由各郡县增设的盐曹负责。茶园也是一样,各郡县增设茶曹,归中央三司直属,单独收取税银。至于铁矿,这个还需要点时间,不过已经有几家主动投诚了,比如豫州的陈家。”

她提到陈家的时候,还跟时烨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总之,该铺的路我铺好了,待一年之后我们再来看,看三司是否能顶起国库的半壁江山。”

她话音落地,堂上一片寂静。

该做的她做到了,国库也确实有了大笔进账,没人能说什么。

于是一个二个眼观鼻鼻观心,再不提什么女人不能入朝为官的话。

兴武帝适时出声:“沈司使不负朕望,重赏,不知沈司使想要什么?”

沈素钦突然跪地,缓缓道:“臣想问陛下要些人才,按照计划,之后全国各地将新增盐曹、铁曹、茶曹以及账房无数,这等都是跑腿的累活,世家子弟多不愿上任,臣这里实在找不够人手。”

这事兴武帝也知道,几人昨晚还商量此事来着,就是柳自牧说的,让寒门入仕接手实务。

他们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决定从三司处撕开口子,于是才有以上的话。

“那你待如何?”

“臣想开设专门的考试,不设门第,不限学识,面向全大梁学子,通过考试的方式选拔人才。”沈素钦说,“当然,开放的职位都只是些低贱跑腿的俗务,这些活世家不愿干,总得有人干。臣想着寒门学子吃苦耐劳,想必是能胜任的。”

她说完,朝中立马响起激烈的反对声音。

“臣不同意,寒士出身低微,品性卑贱,万不能入朝为官遗祸百姓。”

“臣附议,掌权者不能出身下贱,否则一朝飞天,很容易失了分寸。”

沈素钦静静听着,耳边说什么话的都有。

“你这女人,既然擅长钻营,那就安安分分给国库赚钱,旁的何必操心。”

“要我说,她必然所图甚大。你们忘了,几年前,正是由于她的蛊惑,各地寒门士子才闹起来,一连闹了好几天,差点动摇国本。”

“是了,说什么寒门学子吃苦耐劳,她肯定还是放不下当年的事。”

“咳咳,”兴武帝清咳出声,堂上霎时寂静。

第110章 喊她夫人

◎“她想**啊?”◎

“沈司使,”兴武帝缓缓开口,“此事事关国本,朕一时也很难决策。但你所言也并不无道理,事情总要有人去做。这样,考试选拔人才一事,朕不做强制,单凭各地自愿,如何?”

这也是他们昨晚商量的对策,和缓一些,先有个开始,之后再图其它。

“这”沈素钦装作为难。

“先这样吧,”兴武帝施压,“国库单薄,不能再耽搁了。朕听说北边的沙陀又在招兵买马,大战怕是就在眼前,诸位警醒些吧。”

沈素钦不太乐意道:“那就谨遵陛下口谕,全凭各地自愿。”

在在场的世家官员看来,若是全凭自愿,那必然没人愿意开这个口子。

于是,也没人再说反对的话,只道:“谨遵陛下口谕。”

但其实小小的盐曹、田曹这些连品级都没有的官职,底下的世家子弟压根看不上,肯定会有人为了图便利,真的靠考试来招人干活。

在他们看来,这可不算寒门分权,而是找了条办事的狗。

目的达到,沈素钦之后再没开口说话。

众人只当她被驳了意见,心里不高兴。

下朝后,沈素钦被单独留下来。

“沙陀那边什么情况?”沈素钦直接问。

她近来忙,没有特别关注那边的消息。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缙安跟我说沙陀新王招揽了周边几个部落,怕是想要再来一次大的。”时烨道。

沈素钦不解:“据我所知,沙陀近几年屡战屡败,人都打得差不多了,为什么还跟疯了一样,死活要打。”

要是她的话,肯定要歇上几年,休养生息,等兵强马壮之后,再说打战的事。

时烨:“你可知沙陀王庭依山而建,整个国家就扒着尼赤金山脚下那巴掌大的绿地生存。偏偏沙陀以养羊为生,草越吃越少,沙子越来越多,据说出了王城,已经见不到半点绿色了。”

“这也不是这一两年才出现的状况吧。”

“确实,但据说从去年秋天开始,尼赤金山山上的圣河突然干涸了。虽然后来又恢复了,但水量却较往年少了很多。”

“哦,”沈素钦恍然大悟,“怪不得去年秋天,他们那么疯狂。”

“所以沙陀东征势在必行,只是早晚的问题。”

沈素钦点头:“确实要好好攒钱了,好在今年棉花和小麦我都扩种不少,明年应该就能帮黑旗军全面换上棉冬衣了。口粮也不成问题,小麦产量大,够吃。不过要增兵吗?”

时烨摇头:“缙安说要再等等,看沙陀那边能招到多少,我们这边再来决定要不要招兵。”

沈素钦失笑:“他这么精打细算,是怕我养不起么?”

“应该不是,新兵总要训练磨合,他未必肯花精力。”

“也是,我曾跟沙陀士兵交过手,确实凶残,新人想要活命很难。”

两人你来我往聊得顺畅,沈素钦突然八卦道:“陛下年纪不小了,朝中就没有催陛下充盈后宫的?”

“咳咳,”时烨突然被呛到,“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么,陛下怎么说也是一表人才,也该娶妻生子。”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下,疑惑道,“咦?不对啊,这么说来不光是你没娶妻,我炎大哥、苏当家也都一把年纪了,他们怎么也不娶妻?”

她抬头睁大眼睛,好奇道:“为什么?你知道吗?”

时烨避开她的眼睛,道:“不娶就不娶呗,我上哪知道去。”

“我想着你们都一样,怕是想法也都一样,所以才问你。算了,你不说,我下回见面直接问他们。”

时烨不置可否,不过他倒是莫名其妙问了一句:“我记得你有一封和离书来着,还在吗?”

沈素钦歪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时烨收敛了笑意:“不在了?”

“唔,撕了。”

时烨坐正:“为什么?谁给你撕了?”

“我自己撕的,什么为什么,这有什么好为什么的。”说罢,她起身,“累了,我得回府歇息了。”

时烨垂眸,摆摆手,示意她走吧。

因为三司处算是才开了个头,杂事很多,沈素钦一时脱不开身,便在都城将军府住了下来。

元香如今连面子都不愿维持,每日见着她只当没瞧见,进进出出都目不斜视。

沈素钦瞧着有意思,时不时也上去逗弄人家两句。

这天日头足,元香在院子里晾书,沈素钦摇着扇子走到廊下,慢悠悠地说:“过两天中秋,将军说要回来,你开心吗?”

元香翻书的手顿住,道:“你想听我说什么?”

沈素钦道:“不想听,只是告诉你一声。不过我有点好奇,你说将军知不知道你喜欢他?”

关于这点,沈素钦倾向于萧平川不知道,毕竟之前在宁远的时候,她瞧着两人说话什么的都挺正常的。

元香听到这个,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她微微仰起下巴,问她:“你猜呢?”

沈素钦回:“我猜他不知道。”

“你错了,他知道。早在他南下应诏娶你之前,他就知道,是我亲口对他说的。”

沈素钦愣住,半晌才问:“然后呢?”

“然后你不是知道了吗?他拒绝了,但让我继续留在将军府里。哪怕后来他知道是我鼓动着周鸢离间你们,他也没有把我赶出将军府,而是让我来了这里,还让我跟你住一起。”说到这里,元香勾了勾唇角,挑衅道,“意外吗?所以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走了吧?”

沈素钦缓缓点头,因为萧平川还在给她希望。

她突然想起自己曾对元香说,她把她的缙安哥哥睡了。

现在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值得炫耀的。

很快,中秋这天到了。

萧平川带了十几个铁骑亲卫大大方方入城,因为陛下亲自下旨,让他中秋回来述职。

这回都城城楼仍旧中门大开,铁骑如雷似电疾驰而入,马蹄声隔着好几条街都能听见。

入了城,到了主街,沈字马车停在路中间。

萧平川一瞧就笑了,牵着马走过去,站在马车前温声问:“昭昭,你来接我了?”

语毕,车帘迟迟不掀开。

萧平川倒也有耐心,又多说一句:“等了多久了?”

说话间,一只纤纤细手搭在帘子上,萧平川脸色一变,这不是沈素钦的手。

接着,帘子撩开,元香的脸露出来。

萧平川冷了脸:“怎么是你?”

“沈二小姐在家等着,她让我来接将军。”元香回。

萧平川翻身上马,丢下一句:“喊她夫人。”

之后便骑马走了,留下元香一个人站在马车上,四周都是看热闹的百姓。

萧平川一刻也不想耽搁,纵马过市,朝将军府跑去。

一进门就高喊:“昭昭,沈昭昭。”

沈素钦摇着扇子从里头走出来,故意道:“就你一个人回来的?元香呢?”

萧平川此时还没发觉事情不对劲,回道:“她在后面吧,我还以为是你去接我。”

沈素钦笑:“元香不好吗?”

“有什么好不好的。”他一边说一遍解下自己的披风,解下来了就要去牵沈素钦的手。

沈素钦避开,不让他牵。

萧平川这才察觉到事情不对劲。

他停下来,斟酌着问道:“怎么了?”

沈素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元香处处针对我,你知道原因吗?”

“周鸢喜欢你,她鼓动周鸢挑衅我,你知道原因吗?”

“江四婶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做你的丈母娘,你知道原因吗?”

“因为什么?”萧平川问。

“因为她喜欢你呀。”沈素钦一字一句地说。

萧平川的脸有一瞬间的空白,仿佛一下子听不懂人话了。

“你说什么?她喜欢我?元香喜欢我?她喜欢我做什么?我是她兄长,她想乱/伦啊?”

沈素钦:“”

萧平川大概是真的很茫然:“她亲口跟你说的?”说完他又自顾说道,“肯定是,你又不是个会在意这些事的人?你信了?我在你去宁远之前,我都好几年没回去过了,她喜欢个鬼啊。”

沈素钦:“她自己说的,她还说她已经跟你说过了,你不介意。”

“老子介意,怎么不介意!你问问她敢当面跟我说这种话吗?她一出生就在我们家,我一直把她当妹妹,她会不知道?”

“你真的从头到尾都没有喜欢过她?”

“没有。”

“没有给过她错觉?”

“我都不在府里,能给她什么错觉?”

萧平川觉得自己百口莫辩,急急保证道:“我真的没有别的心思,我发誓。”

他说这话的时候,元香刚好回来,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沈素钦先看见的她,原本她以为她会用胜利者的姿态嘲讽她,可没想到,她居然用一种可怜的眼神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元香突然不自觉地流下泪来。

旷日长久的委屈在这一刻呼啸着席卷全身,她难受地想要蜷缩起来,可是她不想丢人。

她听见萧平川问:“或者我把送乡下庄子上去,这种情况,是不是离远一点比较好?”

沈素钦没有回他,而是微微错开一步,探头去看元香的反应。

见她轻轻摇头。

沈素钦收回目光说:“她不愿去,你自己跟她讲吧。”

萧平川这才察觉到元香也在屋里,头一回感觉到有些手足无措,也不敢回头,只认真地小声地征询沈素钦的意见,“我跟她说什么?”

沈素钦白了他一眼:“你自己想。”

说完,她就走了,临转身前还丢下一句:“现在就把话说清楚。”

萧平川扭头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无声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