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墟海中的裴夫人突然消失, 只留下一幅旖旎画卷,贺楼茵只匆忙扫了一眼就被捂住眼睛,有些不死心的扒拉着闻清衍的手想再看清楚些, 他却又用了些力。
“别看、别听、别想。”
裴夫人的墟海中,青年滚烫的呼吸散落耳畔,捂着她眼睛的手一直不肯松,贺楼茵不满的将手绕到身后在他腰窝上掐了一把, 闻清衍倒吸了一口气依旧没做声, 那只手又顺着他腰窝往下, 腰间就要摸到他髋骨,他只得说:“看多了会被迷失神智, 沦为欲兽的食物。”
贺楼茵这才松开了掐住他的手,愁眉道:“这只异兽很警觉, 看来将它找出来有些困难了。”
墟海是修道者最脆弱的地方,若是在墟海大肆动用真元, 恐怕会对裴夫人的自我意识造成损伤。
所以, 必须先找到藏匿在虚妄中的异兽,尽可能一下击杀。
闻清衍盯着那幅画卷,呼吸竟有几分错乱, 怀中箍着的人因常年练剑的缘故,身形骨肉匀停, 即便手掌只是虚虚覆着, 他也能感受到她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等等!他为什么要想这些?
闻清衍立刻静心凝神, 心想果然是被欲兽影响了心智。他闭眼深深吸了几口气, 箍住贺楼茵的手悄然松开,但依旧捂着她的眼睛。
毕竟两个人,总得有一个人是清醒的吧。
贺楼茵眨了眨眼, 不是很适应视线一直陷入黑暗,催促问:“你能找到异兽去哪里了吗?”
闻清衍将目光从那副画卷中移开,盯着贺楼茵耳垂的那枚珍珠耳坠,心中一番挣扎后,犹豫着说:“欲兽以人的欲望为食……”
他的话只说到一半,贺楼茵却听明白了未尽之言,“所以,得用欲望将它引诱出来?”
青年哑着声音说了声“是”,贺楼茵还没问他欲兽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欲望,他竟突然伏在她身上,说了句:“摸我。”
“啊?”贺楼茵茫然瞪圆了眼睛,他继续说,“那幅画卷中的动作就是这样的,也许我们跟着做就行了。”
贺楼茵想起那幅旖旎至极的画,犹疑问:“你确定能成?”
“确定。”他冷静说,“但是之后我可能会有一些不好的反应。”
行吧,既然他都那么说了……
给便宜不占,简直是傻子。
贺楼茵转过身,手臂环住他的腰,顺着腰线一路向下,抵在尾椎骨上轻轻按着。青年闷声哼了下,随即下巴抵在了她肩头,死死咬住牙。
周围响起细细的浪花声,贺楼茵余光瞥见海水开始热气蒸腾。
要出来了。
她决定再加把劲。
她仰起脸,咬住了他的耳垂。
闻清衍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烟花炸开,呼吸也急促了起来,他觉得此刻自己就像一尾被丢上岸的鱼,在地面上胡乱拍打,挣扎着要回到水中。
墟海中的海水开始翻涌,掀起的浪花浇了一身,冰凉的湿意将他的意识重新拉回,他飞快推开贺楼茵,望着海中那位“裴夫人”说:“出来了。”
声音落下之时,贺楼茵的剑已飞了出去,剑光穿过翻涌的浪花,直逼异兽面门。闻清衍在她身旁蹲下,抬掌按在海水上,织出一道阵法将异兽圈禁在原地。数息过后,浪花回退,海面重回平静。
但那只异兽,或者说“裴夫人”仍在原地望着他们二人。
“异兽在侵占她的意识。”闻清衍面色凝重,“它恐怕已经学会了模仿裴夫人的梦术。”
贺楼茵听得心头一跳,本就是意识进入墟海,若在墟海中意识又被拉入梦中,后果恐怕不堪设想。她沉下眼,面容冷峻,“你来护住裴夫人墟海不受剑气波及,我直接将它斩杀于此。”
也许是感知到了他们的想法,“裴夫人”遥遥望了他们一眼,竟开始提笔作画。
“它在织梦!”闻清衍大喊道。
贺楼茵不再犹豫,指尖凝出一道雄浑剑意,踩着海水直奔“裴夫人”,剑光在墟海中纷扬,本已平静的海水重新掀起百丈浪花,闻清衍起手结印,力争定住每一滴海水。
一剑过后,异兽化作一缕烟雾消散。
现实当中,二人的额头早已泛出细密的汗水。
贺楼茵睁眼,飞快将冲出来的一缕黑烟丢给佛系,“快念你家的佛咒!”
金黄色的梵文覆盖后,黑烟无声无息消散。
见床上的裴夫人手指微动,像是又要清醒的迹象后,她朝裴叙之伸出手:“星罗命盘给我。”
裴叙之呆了呆,还是佛子重复了一遍他夫人要赢了,他才如梦初醒,忙不迭的将星罗名牌交给贺楼茵,并郑重道了声谢。
一旁的闻清衍也清醒了过来,他垂眸望着二人仍旧交握的手,保持着缄默。他想,如果他不开口提醒,也许掌中温暖能够留得长久些吧。
但温暖还是离去了,取而代之塞入他掌心的是一块冰冷的命盘。闻清衍看了下星罗命盘,诧异抬头:“为何要给我?”
贺楼茵疑惑打量他几眼,“我又不是术士,拿着它有什么用?敲核桃吗?”
裴叙之刚变柔和没多久的脸色又沉了下去,他几番张唇想要为星罗命盘正名,最终却还是憋了回去。
贺楼茵忙了一通,身体疲累至极,她此刻很想倒头就睡,但现在显然不行。医圣上前查探完裴夫人的状态后,又来查看他们二人的,贺楼茵不情不愿地伸出手让他把脉,“我只是有些累,没有受伤。”医圣感受着指腹下强劲有力跳动着的脉搏,冷着脸点了下头,又去看闻清衍的状态。
“在找到两仪花之前,你绝不能再动用破妄之眼的能力了。”医圣冷冷说,“否则你将会彻底瞎掉!”
闻清衍轻轻“嗯”了声,表示知道了。
贺楼茵盯着闻清衍的眼睛好奇问:“什么是破妄之眼?”
医圣奇道:“你连这都不知道?”
贺楼茵摇头。
医圣解释说:“就是能勘破一切虚妄的眼睛。”
听着也没什么稀奇的。
医圣继续补充:“宋家人的破妄之眼修至最高层级,可以勘破命运……未来与过去所发生的一切,在破妄之眼下皆无处遁形。”
听起来有点厉害。
贺楼茵心想,他要是能勘破她何时突破生死境就好了。
她轻眨了眨眼,抓住闻清衍的手腕,“走吧。”去做他们的正事去。
闻清衍任由她牵着手往前走。
在一片漆黑的天地里,仿佛唯有她是真实存在。
“我们要去哪里?”他问道。
贺楼茵回道:“当前是找个地方住下,然后用星罗命盘算出白鹤令的下落。”她的视线在长街上搜寻,试图唤起上一次来到天荒城的记忆,好找到那间豪华且安静的客栈。
闻清衍问:“那为什么不直接暂住在城主府?”方才裴叙之为表感谢,请他们在城主府小住几日,他好设宴款待,贺楼茵却借口有事拒绝了。
贺楼茵见他落后了半步,便也放慢了脚步与他并行,没什么好评价的说:“我可不想跟裴叙之这个表里不一的人共处一室。”他那会居然敢对她隐瞒最关键的危险,如果不是为了星罗命盘,她当场就甩袖走人了。
闻清衍轻轻笑了起来,附和道:“也是。”
四月末,天荒城的海棠花开得正当时,见天色尚早,贺楼茵便放慢脚步慢悠悠在城中行走,路上瞧见稀奇古怪的新鲜玩意便一股脑买了下来,塞到闻清衍怀中让他帮他拿着。她买了一路,花去了五枚金叶子后,终于找到了那家客栈。
贺楼茵大摇大摆走进去,倒出五枚金叶子给小二,“要一间你们这里最好的房间哦。”小二看着金叶子眼睛都发直,忙不迭领着他们二人去了这间客栈装修最豪华的房间。贺楼茵一进门,便没骨头般往床上一躺,又见闻清衍仍站在一边,便问:“你不休息会吗?”
闻清衍本靠着门站着,听见她说话后慢慢摸索到桌边,又摸着椅子坐下,小心抖平衣袍,微弱说:“我想沐浴,你可不可以……先回避一下?”
他有严格履行他们之间的条约,安份做她的情人,但他实在无法在这种诡异关系之下,当着她的面宽衣解带,擢洗身体。
贺楼茵愣了愣,不解道:“我为什么要回避?”她从床前爬起,走到他身前,指尖挑起他的下巴,拇指按在他柔软的唇上,“你现在是我的情人,对我坦诚相待,不是应该的吗?”
闻清衍耳朵飞快发烫,他想再为自己争取一番,却又想起日前她的手指捏住他舌尖的恶劣惩罚,只得抿紧了唇。
二人陷入了僵持。
贺楼茵盯着青年那双依旧无神的眼,忍不住惋惜,直到闻清衍出声说:“难道你要替我清洗?”
贺楼茵:“……”
她飞快松开手,给他指了下浴间的方向,又恍然想起他看不见,于是好心的搀着他把他推进了浴房,“浴桶就在那边,你自己摸过去吧。”说完,“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闻清衍安静在原地站了一会,确认这间小小的浴室中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后,才缓慢摸索着找到了摆放在地的浴桶。
这家客栈不愧是天荒城最奢华的一家,就连沐浴的水都是提前准备好的。闻清衍摸了摸,水温……相较正常情况的他应当算是正好,可眼下他的情况实在说不上正常。
自从墟海除欲兽时被她咬了一下耳垂后,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对她的渴望,想要得到她的安抚。
闻清衍轻轻咬住了下唇,自弃般想,他这具身体可真不争气啊。
他安静伏在浴桶边,一手搭在浴桶里,待到水温变凉后,直接穿着衣服踏了进去,将脑袋埋进水底,任由窒息感将他淹没。
贺楼茵趴在外间的窗户边,俯瞰楼下脚步匆忙的行人过客,嘴里嚼着不知何时买的已经有些变味的糖葫芦,嚼到酸涩的果核后便“呸”的一声吐出。
白鹤令啊白鹤令,还有天书啊天书。
她的目光再次落向遥远的北方。
母亲啊母亲,何时能再见你一面呢。
她的糖葫芦吃完了,闻清衍仍没从浴房中走出,贺楼茵也不着急,拿出白鹤令对着烛火研究。可她一壶茶都快喝干了,他怎么还么不出来?
她心想不妙,他不会因为看不见一下子摔进浴桶里给自己溺死了吧?
她也顾不得研究新到手的白鹤令了,匆忙往怀里一踹,鞋都顾不得穿好,立刻飞奔着推开了浴室的门。却见青年仰躺在浴桶中,双手垂落在水下,手臂未动,水面却荡起波纹。
“你为什么穿着衣服洗澡?”她疑惑问,走近见桶中水已经不再冒热气,又皱着眉说,“水都冷了,你为什么还不出来?”
闻清衍听见声音,茫茫然抬头,心中一时无措,甚至忘了将双手挪开,直到她推了推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我……我一时忘记了时间。”
这也能忘吗?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掌心滚烫的温度使她忍不住皱起眉。
“你发热了。”她说。
心中想着,他真的好脆弱啊,怎么动不动就身体发热?
青年微眨了眨眼,却仍未从水中走出,水下的双手紧紧攥住,有一瞬间他竟想着,算了吧,放弃抵抗吧,你求求她,她一定会帮你的,就像以前那样。
狭小的浴间内,二人互相不说话了一会后,贺楼茵忍无可忍,手指抓住他的衣领,将他上半身从水中拽出,没好气说:“你到底怎么了?要是有病的话,医圣就在天荒城中,我立刻把他喊过来给你治疗。”
她对你好不耐烦啊。
她好像生气了。
完蛋了,接下来你就算求她,估计也没用了。
你就自己忍着吧。
闻清衍觉得自己脑中住了一只比欲兽还可怕的邪魔,明明浴桶里的水是冰凉的,可他仍觉得身体滚烫。他指尖去抠贺楼茵抓住他衣领的手指,可却惊恐的发现,自己的力气好像被抽走了。
贺楼茵看着他这副眼睛一闭就要归西的模样忍不住皱眉,她想不明白,明明自己是找的仆人,怎么反倒现在是自己在照顾他?
她没好气哼了声,冷冷望着闻清衍,用了些力气直接将他整个人从水中提出,将他丢到一旁的地上,扯下挂在架子上的浴巾碰到他身上,不耐烦说:“赶紧把自己弄干。”
闻清衍没有动。倒不是他不想动,只是他浑身上下,竟没有一丝力气了。
贺楼茵见他就不肯动,瞬间失了耐心转身就走,就在刚走到门边时,倒在地上的青年突然哑着声音说了句:“阿茵,帮帮我。”他真的快受不了了,她再不帮他的话,他就要被这欲望折磨致死了。
走到门边的人停下脚步,转身,低头望着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地青年,疑惑问:“帮你什么?”
闻清衍不说话,只颤着手去皆自己的腰带。这一刻他好像将所有羞耻心都抛弃,只盼着她能对他有一丝怜惜。
贺楼茵平静望着他动作,在他将自己的上衣脱去,接着就要去解裤带时,她终于忍不住了,直接将青年扔进了浴桶中,接着自己也走了进去。
她掐着他的下颚问:“你想要我怎么帮你?”
闻清衍碰了碰她的手,半阖着眼说:“摸一摸我吧。”
她依旧没动,逼问道:“你先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都已经过了七八天了,拔除魔源的那点影响早就消除了,他可别想赖在她头上。
闻清衍抿着唇不想说话,要不是贺楼茵掐着他的下颚,他恨不得将头埋到水中。
要他怎么说?说是他偷偷给她下同心咒,偷鸡不成造成了自己这副模样吗?
贺楼茵见他都这种时候了,还一副嘴硬模样,心中不觉生气,她扯了扯嘴角,无声冷笑。她手掌向下,隔着潮湿的布料抓住,用力捏了一把,继续逼问:“你到底说不说?不说你就一个人熬着吧!”
闻清衍被掐得身躯一颤,惊觉自己那最见不得人的隐秘欲望已被她发觉,耻意填满了他大脑,茫然伸手去推她,却被她拉到头顶,只得深深垂下脑袋,近乎崩溃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还是无法向她坦白。
贺楼茵闭了闭眼,轻轻叹了口气,正准备先松开他时,却感觉自己的左手腕开始发烫,好奇一看,蓦然睁圆了双眼。
那朵殊离花印记,再次亮了。
她抬眸怔怔望了身前青年有一会,试探的松开他的手腕,怀着期翼将他的手腕内侧翻向自己,瞬间眼睛再次睁得滚圆。
天公疼好人啊!
贺楼茵高兴想,那个命中注定的能助她破生死境的情缘,居然阴差阳错成了她的情人。
太好了!
师门门风也有救了。
师尊再也不用为她要做修行界第一个娶两位道侣的人而感到忧心了。
贺楼茵心情愉快,手上动作也轻了几分,她也不再追问闻清衍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反正渴望她,又不是什么坏事。
她微笑说:“这次你可得忍住了。”说着,扯松他的腰带,被凉水浸得冰冷的掌心轻而易举抓住水中充斥生命温度的游鱼,青年最敏感脆弱的所在被人掌控,顿时惊惧想要后退,可是那尾游鱼却不再愿意追随他,它跳起,挣扎着想要上岸。
岸上的渔者朝它张开渔网,将它拢住,拍打,敲了两下,游鱼一痛,挣扎着想要回到水中,却被渔者掐住腮,它骤然失去呼吸能力,胡乱抽搐拍打着,却挣不脱渔网的束缚。
最终,它绝望的将吸入肺中的水吐出。
波动的水面重归平静,闻清衍失力滑入水中,又被她重新捞起。
贺楼茵揉了揉他通红的眼尾,认真询问:“你好些了吗?”
闻清衍消散的意识过了好一会才聚拢,察觉到发生了什么后,他慌忙往后退去,急忙屈起双膝挡住自己,张了张唇想要道歉,却发不出声音来。
贺楼茵见得不到回应,以为他还没好,只好点了点他膝盖说:“分开。”
闻清衍听后,紧张的又并紧了些,“已经好了。”
是吗?
她望向他急促起伏的胸膛,抽了抽嘴角。
真是羞涩又敏感。
她手上用力,强硬分开一道缝隙,膝盖顺势卡在中间,捻起他吹落胸前的乌发去扫他的眼睛:“你不说话,我就继续了。”
青年依旧抿唇不言。
她垂眸向下,青年下身衣裙早已松散,月退部肌肉绷起,线条流畅。
这个白捡的情缘看着还不错。
等她破了生死境,如果他还愿意当她的情缘的话,她可以考虑给他一个道侣的名分的。
她凑近闻清衍,朝他那双半阖眼眸吹了口气,“我可以帮你,只要你助我破生死境,”顿了下,继续说,“当然,如果那时候你想找我要个道侣名分的话,也不是不行。”
闻清衍听后愣怔了好一会,“道侣?”
只是给她玩了下,她就要让他当她的道侣了吗?
其实应该高兴的,可不知为何竟感到难过。
她选择道侣竟如此草率吗?
不考虑对方家世品行,光看相貌……以及愿不愿意给她玩吗?
他鼻腔忍不住酸涩,沙哑问出声:“像我这样的道侣,你还有多少个?”
“啊?”贺楼茵被他这问题搞得摸不着头脑,古怪问:“道侣还能有多个吗?”如果可以的话,也不是不行。
面前的青年突然用力将她往后一推,近乎咬着牙说:“你还想同时要两个?你把我当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们曾经——”他却又不说话了。
贺楼茵问:“曾经什么?”她最讨厌话说一半的人了。
闻清衍深吸一口气,恶狠狠说:“你强迫了我,你要对我负责。”
贺楼茵懵了。
等她反应过来想出反驳的话时,青年已经从浴桶中走出,摸索着穿好了自己的衣服,虽然扣子一颗没系对。
贺楼茵呆在水中没动,仰头看着天花板,心想自己哪里强迫他了?他若是不情愿,一个大男人,还会反抗不了她吗?
最后她总结:嘴硬。
她继续坐在水中发呆,缓慢回顾方才发生的一切。
藏匿在堆叠布料中,不论是颜色、形状,还是皮肤下流动的血线,都恰到其处的完美。
有点想再玩一次。
她面无表情转过头,盯着青年穿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如此想着。
闻清衍许久没听见她从水中走出的声音,不免忧心。他轻声唤了几句,没有得到回应,不免焦急,因看不见只能茫然摸索探寻着前进,脚步不小心踩到水渍直接一个踉跄摔在了浴桶边。他一手抓着浴桶边缘撑起身体,一手向前去摸索贺楼茵,却蓦地碰到一片柔软。
贺楼茵盯着按在胸前的手,忍住了拍开它的冲动,回头对着闻清衍面无表情说:“你摸到我的胸了。”
闻清衍脑中轰然炸开。
第32章
“抱……抱歉。”
闻清衍一下抽回手, 半途又被她重新捉住,伴随着一阵水花声,他知道贺楼茵已经从水中走出, 但抓着他的手却仍未松开,不仅如此,更是过分得按在了他腰上,拽了一下他的腰带。
“你做什么……”他急忙反扣住她的手, “我已经好了, 不需要再……”
贺楼茵拍拍开, “你衣服没穿好,”她慢悠悠说, “系带一根没系对。”
青年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肤色又红了些,他讷讷说:“我自己来吧。”
贺楼茵没理, 她慢条斯理扯松他腰带,青年衣袍顿时散落一地, 只着里衣无措地站在地上, 他不解问:“你为什么要……”脱我衣服?
“不换一身,难道你要穿着湿衣服睡觉?”她捡起地上浴巾,没好气往青年怀中一塞, “擦干净了再上床。”她可不想跟一个湿漉漉的人睡在同一张床上。
浴室的门合上,折腾半天, 水汽早已散去, 闻清衍抓着手中浴巾, 在原地僵了许久才动手擦拭自己。
待确认身上干爽且无异常后, 他脚步小心踩着地上水渍,摸索着走出浴室,想到贺楼茵先前被他连累得衣衫打湿, 又摸到桌边包袱取出她的衣裙,问到:“你要换一下衣服吗?”又也许是觉得唐突,他又说,“我去把浴室整理干净。”
贺楼茵轻扫了青年一眼,他的面色已恢复正常,唯有耳朵尖一点红在向外宣告方才旖旎,她抿了下唇,按下挑弄的心思,“我早就换好了,你不用再收拾了。”都看不见了,能收拾什么?不会越来越乱吗?
房间内又陷入安静。
她不说话,闻清衍的世界中只有一片寂静。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方才做了那样的事,可她怎么看起来毫无反应。
闻清衍喉结滚动,手指攥紧了衣袖,小声试探问:“你方才说让我做你的道侣,是真的吗?”
“啊?”贺楼茵疑惑抬头,她方才是这个意思吗?
见她装傻充愣,闻清衍竟有些生气,胸膛剧烈起伏着,好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还说要他做她的道侣。怎么玩完了就不认了?
贺楼茵见面前人做出一副被负心人抛弃的委屈模样,无奈道:“是真的,但你得先助我破了生死境。”
只要他能助她破了生死境,闯进穹灵屏障内,他要什么,她都可以给。
只要能再见到母亲一面,无论付出什么都可以。
哪怕是以身涉入道宫宫主的布局中。
她都不在意。
闻清衍愣怔了一瞬,“你看到了?”
他按了按手腕,腕间触感滚烫,垂下眼,心中万般酸涩,原来还是没藏住。
他以为他可以通过漫长的相处,让她重新找回对他的感情,却未料到只是一句交换。
这还是在他对她种下同心咒的情况下。
难道她当真无情无义至此吗?
他抽了下鼻子,忍不住问:“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贺楼茵更加茫然困惑了。她可以确定,那天在蜀黎山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青年,为什么他会觉得他们从前见过面呢?
可还没等她追问下去,青年已经摸着墙面又来了床边,躺倒在床上,扯住被子盖住眼睛,自暴自弃般说了句“算了”。
算了。
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他安慰自己道:至少他在她身边,不是挺好的吗?
人总不能太过贪心。
贺楼茵那天晚上没上床,她坐在窗边独自看了一晚上星星。
记得他?忘记他?
她有忘记过什么吗?
应当没有吧?
算了,懒得想。
天一亮,树上早起的鸟儿便开始欢快明亮,闻清衍从睡梦中睁眼,视线依旧漆黑一片,他伸手往旁边摸了摸,摸到一片冰冷。
她走了?
她就这样离开了?
不是说要替他治眼睛,要他助她破生死境,要他做她的道侣的吗?
到手了就不喜欢了?
他脑袋埋入袖中,肩膀不住颤抖。
她又将他独自一人扔下了。
春生剑正化作一朵小花逗弄青鸟玩,突然听见房间里传来呜咽声,奇怪飘回一看,它主人捡来的这个漂亮人族居然又在哭。
喂喂喂。到底有什么好哭的啊。
人类真奇怪。
它飘向青年,伸出枝叶替青年擦了下眼泪,再将青鸟卷来青年面前。
快听听,我主人给你留了话。
青鸟张口,发出与贺楼茵一般无二的声音:“闻闻,主人我白天有事出门一趟,我把春生剑留给你了,有危险直接喊它一声。”
这些话像春日温暖的风一般,拂过时使青年肩膀放松,他惊喜抬头,飞快揉了两把酸涩的眼睛,似乎是很不可置信:“她没有离开吗?”
春生剑将自己化作剑镯套在他手腕,心想主人怎么会抛弃他呢?她明明很喜欢他的。
毕竟当年主人为了救他,可是差点死在那场风雪里呢。
可惜它不会说话,无法告知眼前这个青年。
闻清衍攥住了衣袖,小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本来没指望能得到回答的,可青鸟似乎知道他会问这么一句,嘴中吐出贺楼茵慵懒的声音:“天黑之前吧。”
贺楼茵盯着半个月不见竟又胖了一圈的金老爷,忍不住皱眉说:“小金啊,你少吃些吧。”
金老爷干声笑笑,停下往嘴里扔糕点的动作,热情问:“大小姐,您今日来此又有何事?”
贺楼茵拈了块糕点放入口中,随即被苦得直皱眉,呸呸吐出后忍不住说:“你能不能别老吃这种苦的发涩的东西?”
金老爷讪笑,默默将糕点往自己这里挪了挪,心说他一把老骨头了,总不能还吃些甜得发腻的东西吧?那他这一口牙还要不要了?
贺楼茵瞧见他这副护食的动作,心中翻了个白眼,拿起茶杯猛灌了一口凉水驱散口中苦味后,盯着桌上缓缓燃着犀角香的博山炉,想起一件事来,:“先前闻如危可曾来你这买过消息?”
金老爷趁她不注意偷偷吃了块茶点,吩咐下人将记录册子拿来,哗啦啦翻了一通后说:“未曾。”他又往下翻了一页,指着一个名字说道,“倒是闻二公子来买过消息。”
“嗯?”贺楼茵抬起眼,拿过金老爷的记录册,观看了一番疑惑问,“他问照夜五百六十八年悬枯海的事做什么?”
照夜五百六十八年,悬枯海。
贺楼茵记得,苏长明当时就是说他在悬枯海以南的一处雪地里找到了那时仅剩一口气的她。
可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贺楼茵使劲回想,却发现记忆一片空白,右手臂上的咒印不断闪烁,滚烫得要桌上起伏,她摁了摁,不再去回想。
有人不想让她想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她手指点了点册子说:“查到后把消息也送一份给我。”金老爷点头答应后,她才问起自己来此的目的:“那封信送去不老城了吗?”
金老爷回:“已经送过去了。”
“她没有说什么吗?”贺楼茵双手按在桌上,那双薄情的狐狸眼中隐约可见一丝期翼。
金老爷叹气道:“未曾。”又道,“我知道您不愿听,但您当年救了我一命,所以这句话哪怕您听后会生气,我也要劝一句:潮信有期,人心无期。距离那位带着镇山海踏入不老城,已经过去十年,又如何能保证她不曾被魔神信仰污染呢?”
贺楼茵听完久久未言,最后她说:“可那是我的母亲。是非对错虽在人心,但无论世人怎么评判她,我却只想亲口听她说。”
雅室陷入一片安静,博山炉里的犀角香散尽后,贺楼茵起身离席,又对着金老爷交代一句:“一把年纪了,就带着这些年赚的钱退隐吧,别再做些刀尖舔血的生意了。”
金老爷望着她的背影,他恍惚想起十多年前,一场春雨过后的白帝城,饿得要死的老乞丐沿街乞讨到一户富人家门口,还未等他张口要饭,门内突然探出一颗簪满桃花的脑袋,接着走出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身着锦衣华服,腰间悬着象征贺楼家身份的玉牌。他心中一慌,自己竟不小心乞讨到了城主家中,当下也顾不得自己那破碗了,连滚带爬的往前跑去,生怕晚了些引得主人家不快,使唤下人打他一顿,他这把老骨头,已经经不起摧残了。
小姑娘叫住了他的脚步,老乞丐还想要走,却被贺楼家的侍卫按住,就当他以为免不了要落得个断手断脚的下场丢出城外去时,小姑娘突然问:“你身上怎么这么脏?”她转头看向其中一个贺楼家护卫,护卫说:“他是乞丐,连饱腹都是件困难之事,自然顾不上仪容了。”小姑娘“哦”了声,也不说话,侍卫问:“小姐,这个人要如何处理?”小姑娘低头想了下:“把他带进府吧,洗干净给我当……”她想了会,笑眯眯说:“给我当剑侍吧!”侍卫心想,就这一把老骨头,哪里能提得起剑呢?不过他们依然遵循小姑娘的命令,将这个老乞丐拎进了贺楼家。毕竟小姑娘是贺楼家主唯一的孩子,也将会是下一任贺楼家主。
老乞丐就这样在贺楼家中住下了,小姑娘当然也没有真的要他陪她练剑,她只是很无聊很寂寞,需要有人陪她说说话。而恰好老乞丐年纪很大,见过很多外面的风景,讲给她听讲上十年都讲不完。
就这样,他在贺楼家住了两年,一直到小姑娘十四岁生辰那天。
小姑娘对他说,过了十四岁生辰她就要去南道真的南山剑宗学剑了,又忧心道:“小金啊小金,你一个人在贺楼家会无聊吗会寂寞吗?”
老乞丐——这个时候已经是老金了,但尽管如此,小姑娘依旧喜欢喊他小金。他笑着说:“不会的,这些年我攒了不少钱,等你离开后,我会再次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小姑娘听了却不怎么高兴,她揪了一把他的胡子,难过说:“那岂不是我以后就见不到你了?”老金从她手中拯救出自己的胡子,笑着说:“不会的,等我以后在江湖上混出名堂了,你便能循着有关我的传言找到我。”小姑娘无奈耸耸肩,“好吧。”可随即又忧虑道:“可是小金,你都不会武功,被人欺负了怎么办?”接着也不管他同不同意,就扯着他来到院中,叉着腰说:“我教你一招剑法吧。”见老金面露犹豫,她又补充道:“放心吧,是我自己悟出的剑法,不是贺楼家的,父亲不会怪你的。”
那天院中花雨纷纷,年逾六十的老金从她那学会了他人生中第一招剑法。
第二天,他们在城外的杨柳岸分别。一人往南,一人往北。老金说:“贺楼小姐,我叫金满堂,金玉满堂的金满堂。你一定要记住啊!”小姑娘笑着朝他挥挥手:“放心吧!我会记住的。”
她的背影随着朝阳的升起缓缓消失在人群中,老金觉得自己这两年得经历就像一场黄粱梦。
黄粱梦,辞丹凤;明月共,漾孤篷。[1]
金满堂想着,小姑娘若能永远意气风发该多好。
可惜了。
世事无常,万般不由己。
他深深叹了口气,拈了块苦的发涩的糕点放入口中,嚼吧嚼吧又“呸”的一声吐出。
谁给他糕点里放糖了?
正准备呼唤下人再送上一盘过来时,门外传来叩门声,金满堂疑惑问了句:“是谁?”
他今日应当没有约其他客人啊。
门外人答:“是我,闻清衍。”
金满堂心想,这可真是巧了。
他连忙招呼人进来,问道:“闻二公子这次过来,又是所为何事?”
青年推门而进,裹挟一身海棠香气,金满堂轻轻皱了下眉,闻清衍视而不见,说道:“我来此是问照夜五百六十八年冬末,悬枯海边发生的所有事。”
又是这个问题。
当年悬枯海究边竟发生了什么?
他其实早已经派人去查了,但不知为何,朽木林的拾荒人一去往悬枯海便离奇失踪,他已经折损了三个部下了,其实死第一个部下时他就不想接他这桩生意了,毕竟两枚金叶子还不够买一条人命。但人总按耐不住好奇心,朽木林的拾荒人也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他又接二连三派了些人过去,这次倒没有人失踪,只是却并未带回任何有效的消息,就连悬枯海边那座碧云镇的镇志都没能找到。金满堂越想越觉得奇怪,就好像冥冥中有双手将这一切遮掩。
但如今贺楼茵也问起这件事,金满堂决定近日亲自走一趟悬枯海。
他将先前情况说与闻清衍听,最后说:“闻公子不必着急,老身将亲自前往悬枯海查探,不过,”他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目光忽而锐利,“闻公子为何要查这件事?”
“这与朽木林无关。”青年冷淡说,“朽木林只需要查到消息告知我即可。”
金满堂耸了耸肩,又给博山炉中添上一支犀角香,慢悠悠状若不经意问:“听闻剑圣贺楼宇当年建立琼山书院,聘请名师授课,世家适龄子女皆有去往书院求学,不知闻二公子在书院求学期间,可曾遇见过贺楼小姐?”
闻清衍愣怔了一下,从前贺楼家的确建过一间书院,但他那时只想陪伴母亲,并未前去书院求学。
闻清衍摇头说:“我并未去过琼山书院。”
又道:“不知金老爷为何突然问起此事?”
金满堂道:“随口一问。”
闻清衍却不觉得他是随口一问,他盯了金满堂一会,问:“您认识贺楼茵?”
金满堂心说,何止是认识呢。
他又叹了口气,拈了快甜得发齁的糕点送入口中,慢悠悠说:“贺楼家的大小姐,十二岁握剑即入道,整个修行界,谁人没听说过她的名字呢?”
闻清衍垂下眼,盯着博山炉的青烟看了会,忽然心中烦躁,抬手将青烟挥散,重新问:“那金老爷可认识宁无茵?”
洒进室内的阳光温暖和煦,博山炉的青烟依旧袅袅,金满堂却有一瞬间觉得青年身上原本温润的气质变得泠冽,他眯眼打量着这个年青人,警惕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个人?”
血榜第一,宁无茵。
于照夜五百六十八年横空出世,一人一剑亲身入雪原,杀了当时那位生死境界的不老城辅师。
而那时,宁无茵才不过十六岁。
但自照夜五百六十九年开始,修行界便再也没有过有关宁无茵的传闻了。
没有人见过宁无茵,世人对其有关的传闻仅能确定一件事——宁无茵是位女子,这是当年与宁无茵一同接下血榜悬赏令的血榜杀手亲口所说。
闻清衍追问:“认识,还是不认识?”
金满堂浑浊的目光忽然锐利,他冷冷说:“这个名字已成禁忌。”
因为宁无茵不止杀了不老城辅师,她甚至——想与魔神沟通。
金满堂的手掌按在桌上镇纸,这块白玉雕琢成睡狮状的镇纸实则是一样法器,爆发出的威力能抵抗生死境强者一击,如果眼前这个青年对他皱起发难的话……
但闻清衍什么都没做,他垂下眼,忽然说出了一个惊天消息:“金老爷若是认识贺楼小姐,必然也认识宁无茵。
“因为我曾见过照夜五百六十八年的宁无茵,也见过现在的贺楼小姐。”
金满堂忽然缄默了下来,布满皱纹的手一下轻一下重敲击这桌面,他陷入沉思中,许久后,这个年迈的老人叹了口气,郑重说:“闻二公子,请将这二人是同一人的秘密,烂进肚子里吧。”他翻动厚重的眼皮,又吐出不轻不重一语,“朽木林这些年来没少抢长生殿的生意,如果闻二公子今天从这里出去后有一丝一毫的消息走露——”
“不会有。”闻清衍打断他,“所以你从前认识贺楼茵,并与她关系很好?
“那你知不知道,照夜五百六十八年冬末,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青年近乎哀求着说。
可金满堂确实不知,他最后又叹了口气,“若我查到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闻公子你。”
闻清衍知道今天从他这得不到想要的消息了,但出门前,他突然又走回头,捡起桌上毛笔随意蘸了些墨,在金满堂面前的宣纸上画出一个奇怪图案:“朽木林的拾荒者无所不知,金老爷可知道这是什么咒术?”
金满堂低头端详几眼,眯着眼陷入沉思,接着又摇铃召来侍从,写了几封信送出,再过了会,侍从将回信呈到金满堂桌前。
“断尘咒。”
金满堂缓慢念出信纸上内容:“此咒起源于不老城,可使人忘却心中最珍贵的记忆。”他顿了下,抬起眼对着青年,一字一句念出后半句,“并且,此咒无解。”
金满堂念完又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今天叹气的次数格外多。
闻清衍脑中轰的一声,仿若有无数道惊雷当头劈下,竟觉得身体摇摇晃晃险要倒地。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样从金老爷处离开的了。
天荒城的长街上,青年漫无目的走着,一直走到暮色渐沉,一直走到明光昙的效力失去,视线陷入一片漆黑,他才停下脚步。
巨大的无助感如浪潮般将他淹没,他站在滔天海浪中,听着心脏跳动,却跳不出这片汪洋。
那根稻草已无法将他从溺水中拯救。
他感觉自己在下沉,在坠落,身体在逐渐变轻,像一片羽毛,任由海浪将他打湿,掀飞,再拉入海底深渊。
断尘咒,无解。
她也许会记得二十七岁的闻清衍,却永远都不会想起那个悬枯海边的十六岁少年了。
泪如潮水,一颗一颗从眼眶中滑落,擦过脸颊,顺着脖颈一路而下,将滚烫的心脏浸得冰凉。
长街亮起灯火,周遭人来人往,闻清衍麻木僵立在人群中,不知该往何方。
夜市开始,街上人越来越多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几个拿着糖人横冲直撞奔跑着的小童。
“哎呀!”
其中一个小童没看清路,一不小心撞到闻清衍身上,七八岁的孩子虽说体重没多少,但跑起来的冲击力也不算小,闻清衍被撞得跌坐在地,却浑然感觉不到疼痛。
“对不起,大哥哥。”那位小童见自己一不小心撞倒了人,急得连声道歉,见被撞倒的青年一直不应声,便试着去扯他的胳膊将他拉起,可幼童的力气如何拽得起一个成年人?一不小心用力过了头,“刺啦”一声,闻清衍的衣袖断成两截,小童一屁股跌落在地,痛得哇哇大哭。哭声吸引了周遭人群的目光,不明所以的人们误以为是闻清衍推倒了小童,纷纷出声指责他,小童想要解释,可他的声音却被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声淹没,他只好用力去推闻清衍,“大哥哥,你说句话呀,你没有推我呀!是我不小心撞到你的!”
闻清衍一动不动,对外界的事物毫无察觉。
见他既不道歉也不解释,周围指责他的人更加认定了他是推翻小孩的罪魁祸首,甚至有人直接上手推他,可手还没碰到青年的衣服,便被一双冷白却有力的手掌扼住了,用力之大仿佛要掐断他的腕骨,那人痛得哇哇大叫:“松松松手啊!”
贺楼茵冷哼一声,低头去问地上小童:“你回答我,是他推的你吗?”
小童见来了救星,急忙大声喊道:“这个大哥哥没有推我,是我先将他撞倒了,去扶他时用力过猛扯断了衣袖不小心将自己摔倒了,跟他没有关系的!”
贺楼茵微笑着摸了摸小童的脑袋,夸了句好孩子后,冷冷扫视了眼周围人群,“看什么看,给他道歉!”
人们见这女郎腰佩三尺青锋,周身气质不怒自威,顿时心中发虚,纷纷低头向闻清衍道完歉后四散而去。贺楼的盯着最后一个人说完道歉的话后,扔给小童一枚金叶子:“拿去买糖葫芦吧,这是给听话小孩的奖励。”
随后,她拎着闻清衍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提起,掐着他的下颚问:“所以你这个不听话的人,想要什么惩罚呢?”
熟悉的声音终于将闻清衍的意识唤回些许,他茫茫然睁眼,却什么也看不见,只知道她来找他了。
以及——
她好像有些生气。
贺楼茵当然很生气,她一回客栈就发现闻清衍不见了,要不是将本命剑放在了他身上,她真要担心他会从她身边逃跑掉。在迷了不知道多少次路后好不容易找到他,他居然任由人家欺负却不还手。
做什么大善人呢!
她生气地踹开房间的门,拉着闻清衍走进房间后,再向后抬起一脚将门踹合上,她将他扔到椅子上,掐着他的下颚逼问道:“你乱跑出去做什么?”
闻清衍抿着唇不说话。
她好像真的很生气。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般生气的她,还是被他惹生气的。
他的安静让贺楼茵的火气又大了几分,她拇指在他唇上按了几下,用力撬开他紧闭的牙关,食指不留情面的探入,一直伸到最深处,在舌根的位置用力按下,青年顿时呜咽出声,“不——”,她冷笑着再次用力按下,“你不是不想说话吗,最好接下来一点声音都不要发出。”
她俯下身,在他耳畔说:“这是惩罚。”
又一根手指探入,夹住了青年湿滑的舌头,毫不客气的将它卷起,按平,往里推,又往外扯。
青年漂亮的眼睛此刻已泪水涟涟,唇角不断溢出口液,可生气的人依旧没有放过他。
她抬起膝盖,压了上去。
青年忽然肩膀瑟缩,伸手抗拒的去推她,贺楼茵扯了下嘴角,他每动一下,她就多用一分力气。直至最后青年上半身伏在她腿上,脑袋抵在她腰间,不住低低呜咽时,这场惩罚才结束。
贺楼茵抓着他的后脑迫使他仰起头来,逼问道:“你出去做什么了?”
闻清衍被她折腾一番,神志已经清醒了大半,他心想绝不能告诉她他去往朽木林一事,便扯了个借口说:“我昨天弄湿了你的衣服,想去重新给你买一身。”
贺楼茵听完直接气笑了,她无语至极:“所以,你就为了这点破事,用掉了明光昙,还倒在大街上任人欺负,结果衣服也没买成?”
闻清衍低着头,心虚不愿说话。
明知他此刻看不见,贺楼茵仍是掐着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看她,冷笑着说:“扯谎也扯点像样的,我可不记得我又告诉你我的身围。”
闻清衍心想,这他确实知道,她的身型其实与少年时所差无几,但他却不能如实说。
他垂下眼,仿佛这样就能避开她的目光,薄唇轻启,吐出细弱蚊蝇的声音:“你睡着时,我有抱过你……”
贺楼茵蓦地一下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的张大了嘴。
“你居然偷偷轻薄我!”
她咬牙切齿说——
作者有话说:[1] 贺铸《六州歌头·少年侠气》
潮信有期——因为潮信有两个意思,解释一下这里的“潮信”指的是因涨落定时形成的潮水——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第33章
闻清衍早晨清醒时, 胸前肿痛仍存,他羞耻于当着贺楼茵的面揉,只好强忍着。
很过分。
她真的很过分。
他昨天都那样求她了, 她还是不肯放过他。
贺楼茵醒得早,正在坐在桌前咧着嘴对着一封自摘星楼而来的信件笑。闻清衍看不见她,只能听见信纸翻动的声音,和偶尔的愉快的轻笑。
她在笑什么?
笑他吗?
闻清衍摸了下自己, 衣服虽有凌乱, 却没有露出什么, 只好小声问:“你在笑什么?”
贺楼茵听见声音,用余光扫他一眼, “你那里没消下去。”
什么?!
闻清衍脑中一片空白,白皙的脖颈红了一片, 他僵硬的扯起被子盖住,手伸入被子试图按平, 可却什么异常都没有。
被骗了。
他羞耻又丢人的想。
贺楼茵看完了摘星楼的信件, 又开始翻看道宫的邸报,都看完了后见闻清衍仍未起床,催促道:“你怎么还不起来?我们今天要去日月潭找两仪花给你治眼睛呢。”
闻清衍缓缓动了下眼皮, 犹豫了好一阵才松开抓着被子的手,忍着羞耻同手同脚的扶着墙和家具, 走到屏风后面穿衣洗漱。贺楼茵盯着他的动作, 心说当个瞎子的生活还真是不方便。
屏风后面一阵窸窣, 穿着整齐的青年缓步走出, 却不小心踩到她昨天吃了一半往地上一扔的糖葫芦,眼见着那张漂亮的脸蛋就要与地板亲密接触,贺楼茵急忙扶住他, 将他按到椅子上,闻清衍以为她又要对他做什么,急忙说:“我昨天才给你……”玩过一次了。
“啊?”贺楼茵茫然瞪了下眼珠,“我没想对你做什么啊。”
真奇怪哦。男人的心。
她勾来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笑嘻嘻与他讲了道战排名已公布一事,托她的福,瞎了眼的闻二公子居然也挤进了前十,而闻如危的排名早已落到了末尾处。摘星楼已按约定将赢得的钱划入她账下,约有近万两黄金。
又发财了呢。她美滋滋想。
“当时说好了,你三我七,”她拨动从客栈掌柜那借来的算盘,算珠噼里啪啦响过一番后,她说,“……你的钱是二千六百四十七两黄金。不过目前这些都在我账上,等我回了南山再换成东珠给你,一共是……”她又低头开始计算。
闻清衍打断她:“不用给我。”
“啊?”思绪被打断,算到一半的账又乱了,她疑惑问,“为什么?”
他轻轻说:“你不是说要我做你的道侣,那我的钱不就是你的吗?”
贺楼茵愣了下,她没想到自己不过随口一说,这人竟当真了。
想要解释。
可不知为何,自己却轻轻“嗯”了一声。
真奇怪。
算了,就当哄哄他吧。
毕竟自己还需要他助她破生死境。
闻清衍没有看见她犹豫的面色,只听到她答应的声音,当下便高兴的笑了起来。
想不起来也没什么的吧。
至少二十七岁的闻清衍,是陪在贺楼茵身边的。
明媚的阳光照在青年脸上,纤长的睫毛像染上一层浮光。
贺楼茵有些心虚的偏过眼,“我们去日月潭吧。”
日月潭在大陆西边的黄昏夹缝里,贺楼茵不想乘云舟,软磨硬泡要来了暮晚风的木鸢,抵达时恰好黄昏夹缝。
如医圣所言,这里的确没有什么危险。
贺楼茵牵着闻清衍慢悠悠走在黄昏夹缝中,这里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唯有黄昏永存,土地是黄的,天也是黄的,就连树木都被黄昏照得发黄。
贺楼茵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给这里的潭水取名叫日月潭。
她在日月潭边停下脚步,注视着潭水中心盛开的一朵双生花,云靴踢起一枚石子坠入潭水中,确认水下并无什么异常后,才牵着闻清衍走进水中。
指尖掐诀,将两仪花其中蕴藏的三清气汇入闻清衍眼中,闻清衍忽感一股如水般清凉气息涌入眼眶,贺楼茵的手指在他眼眶上游走,指引着那股水汽驱散他眼中的浊气。
黄昏夹缝的光景暗了几分,贺楼茵垂眸望去,那轮悬日隐约接近地平线,她将目光重新落回闻清衍眼眶,手上加快了动作,终于在黄昏落尽时,将他眼中的浊气驱散。
闻清衍盘膝在水边入定许久,忽感有束光劈开了他眼中黑暗,试探着一点一点将眼皮掀起,终于见到昏暗天地中,那温暖明媚如太阳般的姑娘。
轻轻地,一滴泪落入潭水中,水面荡开涟漪。
“哭什么?”贺楼茵笑着说,“你的眼睛这不就好了吗?”
她盯着他眼睛,心想,这双眼睛还得是神采飞扬时好看。
“谢谢你。”闻清衍低低道谢。
可还没等他从感动中回过神来,贺楼茵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快快,用星罗命盘算一算其余几枚白鹤令的下落。”
闻清衍:“……”
他抿了下唇,“还是先上岸吧。”
岸边上,贺楼茵席地而坐,身下垫着闻清衍脱下的外袍,慢悠悠用真元烘干一身潮湿水汽。闻清衍在她对面盘膝而坐,手掌按在星罗命盘上,闭眼进入墟海中开始推演。
八境的命师距离通天仅差一步之遥,虽不能卜尽天下人命运,但藏匿在星轨中的事物运转在他眼中已无处遁形。
白鹤令、天书、苍梧国,以及久远前的两位年青人。
他们的命运又在何处交汇?
道宫宫主对他说,一颗星辰落下,便会有一颗星辰升起。
神奇化腐朽,腐朽复化为神奇。这是这片天地运转的规律。
闻清衍在寻找白鹤令,也在寻找那两颗星辰的交集。
他看见夜空中流星坠落,又看见东边的天际升起新星,新与旧碰撞,旧星坠落海水中。
他看见了那片海。
旭日永悬不落,草木永荣不枯的——悬枯海。
他睁开眼,对着眼含期待的贺楼茵,缓慢启唇:“悬枯海。”
贺楼茵的瞳孔骤然收缩。
许久后,她说:“我要回南山剑宗一趟。”
闻清衍抬起眼,盯着她同样看了许久,才轻轻问:“那我呢?”
那我呢?
又要被你再次扔下了吗?
像十年前将我扔在风雪里一样。
贺楼茵疑惑眨眼,抬手在青年瘦削的脸颊上掐了一下,万籁俱静的黄昏夹缝中,她的声音清晰可闻:“当然是跟我回去了。”
……
南山。
半雪峰。
贺楼茵匆匆将闻清衍扔在她常住的小院,并叮嘱他无事不要出门,更不要被她其他同门看见后,便急急忙忙赶往苏长明处,只是却扑了个空。
“苏长老去哪了?”她问向明光峰的弟子。
弟子答:“贺楼师姐,大师兄与西幽城城主这个月十五日便要举行结契大典,南山剑宗自然也当前往,但宗主闭关,所以苏长老便代宗主去往西幽城了。”
“何时走的?”她问。
“大约三日前。”弟子答。
贺楼茵掰着手指数了一下,三日前也就是审判台会审结束当天。
走得这么急?
她朝那位师弟匆匆说了声谢,又来到她师尊,也就是南山剑宗宗主慕容烟闭关的明月湖前,冲着湖面大喊:“师尊!师尊!你快出来!”
湖面水平如镜。
她微眯着眼,弯腰捡起地上一枚石子扔进湖中,水面溅起不大不小的浪花,她继续喊道:“师尊,别装了,我知道你压根没闭关,你就是单纯抠门舍不得出份子钱——”
水面炸出数丈高的浪花,冲着贺楼茵当头砸下,她当即凝出数道剑意环周身,隔绝水汽,同时换了副笑意盈盈的面孔,冲着水花后面的女子大喊:“师尊,我好想你啊!”
慕容烟听得肩膀一抖,见她还有继续的趋势,没好气道:“快闭嘴吧,有事说事。如果还还是为你那破情缘一事,就赶紧走吧。孤独女人永葆青春这话我都说腻了。”
贺楼茵:“……”
她解释:“不是这件事,师尊,我找你来另有其事。”
慕容烟见她面色难得认真,便也收敛了嘻弄的神色,懒洋洋走到水边廊亭坐下,“说吧,什么事。”
贺楼茵问:“师尊,你还记得苏长老当年是在哪里将我找回来的吗?”
慕容烟沉思了会儿,说道:“悬枯海啊。”
贺楼茵又问:“他为什么会在悬枯海找到我?”
她那年下山的行踪,从未与他人透露,以及她记得自己从未去过悬枯海,为什么苏长明会说他是在悬枯海边找到重伤的她?又为什么,她居然不记得是谁重伤了她?
她扮作宁无茵时,几乎将所有时间都花费在雪原埋伏那位不老城辅师,以及研究如何突破穹灵屏障的封锁进入到不老城。
悬枯海与雪原一南一北,她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八杆子打不着的地方?
她捋起袖子,举起手腕,指着手臂上的咒印问慕容烟,“师尊,时至今日,你仍不肯告诉我解咒的方法吗?”
慕容烟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话中充满无奈:“断尘咒,无解。忘记了的事便永远无法想起了。”
她盯着慕容烟,语调冷然:“那又是谁给我下的断尘咒?”
这个问题一如既往的没有得到回答。
慕容烟叹了口气,怜爱的摸了摸她的脸颊,“阿茵,向前看,何苦执迷于过去呢?”
可是怎么能够不执迷!
贺楼茵怔怔盯着慕容烟:“师尊,你是我母亲的至交好友,你能不能告诉我,她到底为什么要离开?”
她的时间就好像定格在母亲离去的那一天,往后余生,她都在寻一个答案。
可是没有人愿意告诉她。
她很想问问她,那只腐朽的魔神到底有何魔力,能让她抛夫弃女,甚至连理想都丢弃,投入魔神信仰的怀抱?
所以她那天重伤不老城辅师后,并没有急着杀死他,而是做了件大不韪之事,拎着他来到五方山底下,迷晕了所有看守道者,用他的血开启了古老的祭仪,尝试着召唤出那只天魔,看看他的信仰究竟有何魔力?
不过挺遗憾的,仪式进行到一半就被人打断了。
逃跑的人又换成了她。
那天的五方山地动山摇,身后是穷追不舍的剑光,她却逃得无所顾忌。
没意思。
她如此想着。
“你不告诉我,我也会找到答案的。”
她丢下这句话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明月湖。
她走后,慕容烟盯着茶盏中的水,又抬起头看着北方的天空,轻声说:“苏问水啊苏问水,你的女儿跟你可真像啊。”
都是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人啊。
慕容烟看着桌上先前北修真送来的有关道门混入了魔者的讯息,也不禁开始怀疑,这魔神信仰真有如此令人痴迷吗?
她屈指点了点,冷声召开剑卫吩咐道:“传我命令,即日起彻查南山剑宗所有道者,若发现其与不老城有染,直接关进寒狱。”
道门不能再出现第二个苏问水了。
……
半雪峰一年四季皆落着雪,碎琼乱玉覆满了贺楼茵的小院,闻清衍坐在台阶上,捡了根树枝替松鼠翻找被埋藏在雪里的松果。
她什么时候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