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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到一个前夫哥 文自椿 19453 字 1个月前

谢尘安愣了愣,“你要一个人对战闻家主?”

贺楼茵没好气说:“难道还能指望你那没用的破笛子吗?”

谢尘安想反驳他这不是破笛子,他这白玉笛可是传说中的湘子遗物,但最终还是忍下了。

他扶着闻清衍就要往外走,却因乍然拦在面前的十二兵人停下了脚步。

他退回贺楼茵身边,将闻清衍推给她,面无表情说:“走不掉了。”

贺楼茵:“……”

她偏头问肩头的松鼠:“你说我和闻至玉之间,谁的胜算更好?”

松鼠沉默了一下,诚恳说:“闻至玉。”

啧。

贺楼茵用力掐了把松鼠的腮帮子,“小小白,你怎么长敌人志气,灭自己人威风呢?”

松鼠:“我是认真的。”

贺楼茵不在意,她用力掐了闻清衍腰窝一把,闻清衍一个激灵,眼神都清醒了几分。

“十二兵人是你们闻家的东西,你好歹也在闻家呆了十多年,应该知道如何将他们毁去的吧?”

闻清衍点点头,拿出手中星罗命盘,“十二兵人交给我。”

她再对谢尘安说:“谢公子的请柬既然送到了,那么便请离开吧。闻家主应当还没打算与谢家撕破脸皮。”

谢尘安在原地踏步几下,最后认命握住了白玉笛,“出手一次一万金,出去后别忘了付钱。”

掉钱眼里了吧。

贺楼茵心中虽腹诽,却也没拒绝。

她握住春生剑,无数剑光环绕在她周身,冲着天空中的中年男子挥出一剑,冷冽的剑光破开漆黑的夜色,恍若一道闪电,“早听说过闻家主的破山剑可一剑分山断水,今日有缘,还请不吝赐教。”

“狂妄!”

闻至玉斥道,挥起破山剑,雄浑的剑势仿佛要将这片天地一分为二。

剑光在天空中猛烈碰撞过后,闻至玉从中落下,贺楼茵后退数步。

她缓慢擦去唇角溢出的鲜血,笑着说:“我说过了,我不喜欢与人仰视着说话。”

她的笑容一如既往灿烂,闻至玉却读懂了她眼中的漫不经心和嘲讽。

“你可能忘记了一件事,但我作为长辈却不得不提醒你,”闻至玉面无表情说,“你只破了生死境半天,而我已踏入生死境界数十年。”

这是修行界,修道者之间的生死之战需要考虑的有很多,境界、功法、根基,以及——运气。

轰隆一声惊雷炸响,自天幕落下的闪电照亮这片断垣残壁,白玉笛声响起,星辰化作流星与闪电一起坠落。

十二兵人被抽去了动力装置,化作一摞废铁。

闻至玉望着这一切,心想术士果然是最令人厌恶的。

“借运天地。”

“借剑天地。”

坠落的流星没入贺楼茵体内,这片天地是她的剑,亦是她的气运。

破山剑面对迎面而来的透色长剑,剑身不住的轻颤,发出清悦的嗡鸣声,那是如逢敌手般的喜悦。

百年来,藏于匣中的锋芒,此刻终于有了宣泄的机会。

一剑破山,一剑分水。天地被分位两半,一半白昼,一半黑夜。

两道剑气在空中交战不休,划破朔州城上方的天空,穿越浪涛拍岸的东海时,海中无数礁石化为齑粉。

剑气继续南行,路过南山剑宗时,苏长明将要落下的棋子顿在半空,迟迟不见落下。

剑气穿过五方山时,正在巡视的暮晚风被吸引住了目光,好半天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对一旁的慕容烟说:“那好像是师妹的剑。”

剑气最终落在一片雪原上,正牵着老青牛巡视穹灵屏障的温酒愣了一下,立刻翻上上牛,骑着老青牛转身就往雪原外跑,边跑边骂道:“谁这么没素质,不知道在这里动剑会引起雪崩吗?”

老青牛心中无语,心说这其中一道剑气的主人,你前不久才夸赞过她。

它拱了拱脑袋提醒温酒去看天空中剑气划过云朵时留下的白痕。

温酒仰头,眯起眼看了一会,认出了那两道剑气的主人。

“果然是后生可畏啊,不过月余未见,竟已经破了生死境。”他由衷夸赞道。

老青牛动了动眼皮,像在翻白眼。

“走吧,我们去通知贺楼宇一声。”

他“吁”了一声,指挥老青牛往白帝城的方向赶去。

老青牛甩了甩尾巴,表示出它此刻的不满。

它是牛,又不是马。

老道与青牛化作芝麻大小的黑点消失在雪原上,转瞬又出现在白帝城中,接着又与贺楼宇一齐落在朔州城中。

朔州城中笛声悠扬,贺楼宇与温酒循着笛音落在闻家宅院中。

温酒从老青牛背上翻身落地,咳了两声后劝道:“有话好说,闻家主何必与一个小辈动手呢?”

贺楼宇则冷冷说:“如果闻家想要背弃世家间的不战盟约,我不介意今日就出手。”

温酒嗔他一眼:“好好说话。”

贺楼宇当没看见。

骤雨歇,晴光落。

贺楼茵与闻至玉一人站在日光下,一人站在阴影中,皆是衣衫染血。

这场战斗胜负未分,也可能永远都分不出胜负了。

闻至玉对贺楼宇道:“你的女儿杀了我的儿子,现在还要带走我剩下的儿子。”

贺楼宇平静回答:“杀就杀了,带就带了。”

眼见着好不容易放晴的天空又要阴云密布,温酒急忙出面调停,他摸着花白的胡子,正色道:“闻家主,此事道宫——”

闻至玉打断他,“世家间的事,何时轮到道门插手了?”

温酒道:“闻家主莫忘了,四方律是道门与世家之间共同拟定的,你也曾在上面捺印签名。”

闻至玉还是说:“她杀了我的儿子。”

温酒高喝道:“你的儿子是因不老药而死!”

闻至玉不再说话。末了,他摆摆手,示意面前这几个人通通都滚蛋,“从今日起,白帝城之人不得踏进朔州城半步。”

贺楼宇回敬道:“你以为我愿意来此?”

“少说两句吧,贺楼家主。”温酒叹着气无奈劝道,“难道你还真想撕毁世家间的不战盟约?”

贺楼宇不想,于是他带着贺楼茵和闻家主仅剩的那个儿子走出了这片废墟。

蹲在地上观战许久的松鼠跟着他们走出闻家大门后,不知想起什么,又悄悄溜了回去。

贺楼宇看到了,但并没有阻止,只淡淡说:“我带着阿茵先回闻家。”

他隐约觉得,这只松鼠身上可能藏着他目前看不出来的大神通。

温酒仍站在原地,他看了眼一旁呆呆握着白玉笛的谢尘安,“你的笛子吹得挺不错的。”

谢尘安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在对他说,摸着脑袋说:“不及湘子。”

温酒无力抽动嘴角,摆摆手催促道:“你还不快走?就在这里准备当人家的儿子吗?”

这话真是又可怕又难听。谢尘安立刻三步并作两步离开这充满杀机的小院,也顾不得他掉在地上的烧鸡了。

就当温酒以为这里只剩闻至玉与他二人的时候,惊见倒了一半的墙壁上还坐着一只松鼠。

松鼠有着一双金眸。

温酒眯起眼盯着那双金眸看了好一会,才拱手道:“原来是白泽大人。”

松鼠从断墙上一跃而下,落地时化出它虎首龙角的真身。

“这真是个古老的名字,”它道,“我还是更习惯被人喊做白大人。”

温酒道:“那看来白大人是打算参与我与闻家主的谈话了?”

白泽摇头,“我活得够久了,不想当什么救世主,更喜欢做一只忙时采果,闲时看雪的松鼠。”

白泽的金瞳一闪一闪的,“我不关心你们在谋划什么天下大计,我只希望在你们的计划中,那个孩子能够活到最后。”

“平静的好日子来之不易,如果谁破坏了这样的平静,我不介意杀死他。”

它说完就走了,路过老青牛时二者无声的点了下头。

许久不见了,老朋友。

温酒望着化作松鼠一蹦一蹦往外走的白泽,无奈抚了抚老青牛的脑袋,“看来也只有你才会怀念当年与道尊一起并肩作战的日子啊。”

青牛不满的“哞”了声。

温酒收回目光,朝闻家主拱手道:“还请节哀。”

闻至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已经在原地站了许久,温酒陪着他一起站着,似乎在等待一个回答。

最后,闻至玉说:“在你要的那样东西造出之前,我不会主动背弃不战盟约。”

温酒道:“那便好。”

临走前,他想起一事,望着地上的秉烛照夜灯问了一句,“你与宋家女成婚二十余载,可曾有过一瞬动心?”

闻至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温酒与老青牛消失在朔州城外后,在院中站立了许久的中年男子缓缓弯下腰,捡起秉烛照夜灯擦了擦,灯中亮起流光时,院中飘过一阵长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吹得满头青丝成华发。

闻至玉以为他对小了他近二十岁的宋秋聆应当没有什么情感,却不知为何此刻心脏一揪一揪的疼,就连呼吸都是如此难受。

她从未爱过他。

当他试图去爱她时,却已经无法使她的心脏再次为他而跳动了。

他是生死境的强者,天下第一的铸器师,整个闻家宅院便是他铸就的一样器物,这座院中发生的丝毫动静都瞒不过器物的主人。

但他却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

他扬起手,断垣残壁重新聚拢,青瓦白墙崭新如初,就好像先前的战斗从未发生过一样。

但死亡却是真实的。

一夜过后,朔州城满城尽缟素,闻家宅院中白绸迎风飘荡。

皆是闻至玉亲手所悬。

他没有请任何人前来吊唁,平静的坐在家门口看了七天日升月落,最后伴着晨光回了剑庐。

剑庐虽名为剑庐,却不止铸剑,数百年来,从剑庐中走出的名器不胜其数,剑门楼楼主的碎星剑、道宫温酒的抱朴刀,盘旋在五方山上空的诛世之眼,以及——即将会从剑庐中走出的曳影剑。

匣中龙虎吟,剑出而战事消。

闻至玉拉动着风箱,炉中火焰燃烧得更旺了,铁块被烧得通红,又被夹起来反复捶打、锻造。

闻至玉机械般挥动手臂,昼夜不住的一锤又一锤砸向铁块,似乎这样才能使他欲要离体的灵魂稍稍落到实处。

一根白发落在火焰中,转瞬被烧成灰烬。

闻至玉沉默的想,是时候要再找个继承人了。

……

贺楼茵与闻清衍回到贺楼家后,双双昏迷了过去。

贺楼风在她床边一直守到她醒过来,但没想到妹妹醒来第一句话却是问:“闻清衍在哪?”

他没好气说:“活着呢,没死。你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哦。”贺楼茵揉了揉发酸的后颈,说道,“你替我寻个铃铛来。”

贺楼风茫然:“啊?”

她催促道:“快去。”

贺楼风看了眼尚在病中的妹妹,虽不解其意,却仍是照做了,过了会拿着枚晶莹剔透的铃铛回来,“这是铃星宗的铃铛,有什么功效我也不知道,但长得挺好看的。”他一边将铃铛递给贺楼茵,一边好奇询问,“你要做发饰吗?”

贺楼茵敷衍点了点头,摆摆手说:“你先出去吧。”

贺楼风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掩上门,“我在门外等你,你有什么需求就喊我。”

贺楼茵在房中一阵翻找,终于在自己旧时的妆匣中翻出了一枚手镯,对着脚踝比划了一番后,又找出一根银丝将铃铛串了上去。

她推开门,问出闻清衍在哪后转身便走,贺楼风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充满苦涩草药味的房间中,贺楼家的医师正在为闻清衍诊治,见到贺楼茵推门而入后,齐刷刷抬头看她,贺楼茵摆摆手,示意他们先出去。

房间里只剩她与闻清衍二人。

闻清衍见来人是她,强撑出一抹笑意,“阿茵……”

贺楼茵没说话,她转身关上门,歪着脑袋看了闻清衍一会,“脚伸出来。”

闻清衍愣了下,“我的脚并未受伤。”

“让你伸你就伸。”

贺楼茵见他迟迟不肯动,失了耐心直接去抓青年的脚踝,闻清衍慌慌忙忙往后缩,却仍是被她抓着脚踝往下一扯,小腹处刚包扎好的伤口又裂开,他闷哼一声,却不见有任何不耐烦之色,柔声问:“你这是要做什么?”

贺楼茵拿起那枚串着铃铛的手镯,“咔哒”一下扣在闻清衍脚踝上,又拽了拽确定十分牢固后,才满意道:“我又救了你一命,现在你整个人都是我的了。”

“嗯。”

她继续说:“这枚手镯中有一道剑气,你若是敢从我身边离开,便准备好做个瘸子吧!”她说完,上下眼皮便开始打架,疲累席卷全身,脑袋一歪便倒在了闻清衍胸膛上。

闻清衍摸着她的脑袋,低头认真说:“那你其实更应该将它套在我的脖子上啊。”

匆忙赶来的贺楼风见到一幕,气得又是磨牙,他试图将贺楼茵抱回她房中,奈何她死死抓着闻清衍的手腕不肯松,只能就此作罢。

他望着面前这个满脸无辜的青年,气得又是咬紧了牙,在见到青年脚踝上的铃铛后,更是面露不齿。

他本想再讽刺几句,却被一只叼着松果的松鼠踹出了门。

闻清衍温柔凝望着怀中之人,似乎要将她每一寸眉眼都刻入心间。

他轻轻说:“阿茵,谢谢你。”

“阿茵,我爱你。”

怀中人眼睫颤了颤。

第49章

贺楼茵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充满药的床上, 身旁是一个衣衫半敞的青年。

青年正睡着,也不知梦见了什么,那双好看的剑眉蹙成一团, 长睫也不住的轻颤着。

应该不是个好梦。她想。

她侧过身,胳膊肘支在床上,盯着他紧闭的双眼看了一会,轻轻碰了下他的眼睫。

青年依旧没醒。

她的视线继续下移, 落在青年袒露的胸膛上, 心想确实是比梦境中少年时期的身材要好上很多。

于是用手指戳了戳。

肌肤随着呼吸缓慢回弹, 青年除了眼睫又颤了两下外,身体依旧没动。

贺楼茵戳了一会后想起他小腹上还有伤, 索性趁着他还在睡觉,轻轻扯开了他的衣服。

青年腰腹上缠着厚厚的布帛, 渗出的血在布帛上凝结成一片暗红的硬块。

贺楼茵看得眉头一皱,小心地去解布帛想查探一番他腰上伤势, 身畔的青年突然醒了过来, 略带凉意的手掌扼住她的手腕,她眨了下眼,关心道:“你醒了啊?”

青年盯着她看了有一会, 默默垂下眼睫并将她的手拿开,嗫嚅着说:“我还受着伤。”

“我知道啊。”她奇怪问, “看看也不行吗?”

青年眼睛睁大, 并默默往旁边缩了缩, 坚定拒绝:“不可以。”

贺楼茵不高兴了, 气鼓鼓道:“你人都是我的了,怎么还这么小气!”说着便想伸手将他扯来自己身边,但又担心使他的伤口再次崩裂, 便改为抓住他的胳膊,瘪着嘴盯着他,大有一副他不让她看看伤口,她就不松手的架势。

闻清衍与那双略带委屈的眼睛对视一会,最终没能够拒绝她,“只能看,不能碰。”

贺楼茵心中嘁了声,心想先前那群医师大把大把的伤药往他伤口上洒时,也没见他皱下眉啊。

“那快点吧。”她催促道。

闻清衍撑着胳膊坐起身,低着头,指尖慢慢去解衣服的系带,上半身薄衫很快滑落至臂弯,颤颤巍巍的手指来到裤带处,闻清衍试图用眼神祈求她能到此为止,但贺楼茵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他索性闭上眼,狠心扯松了裤带。

反正早就被她看过了,再……再看一下也没有什么的吧?

贺楼茵换了下姿势,跪坐在床上几下便扯去了青年腰间被血浸得暗红的布帛,深可见骨的伤口展露眼前,惊得她倒抽了口气。

她小心翼翼碰了碰,轻声问“很疼吗?”

闻清衍摇摇头:“已经不疼了。”

贺楼家的伤药见效奇快,但药性却也刺激,她指尖拂过时,残留的疼痛如细密的电流般在腰腹上窜起,闻清衍闷哼了声,急忙收紧腰腹不敢动弹,任由她触碰。

贺楼茵观察了一番他尚未愈合的伤口,起身下床,“我去拿上药,给你重新涂一下。”

她的裙摆从他腰上拂过时,又痒又凉。闻清衍低头看了看松垮的裤带,又默默重新系紧。

原来只是要替他换药啊。

“我自己来吧。”

他默默穿好衣服,遮住那些丑陋的伤疤,去拿贺楼茵手中的药膏时,她却举起手避开。

贺楼茵将他按回床上,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也不管他同不同意,反正直接将他的上衣扯了下来,指尖挖了些药膏便往他伤口上抹。

冰凉的药膏涂抹在肌肤上,闻清衍肩膀缩了缩,又被她掐了一把大腿,“不要乱动。”

他即刻不敢再动了,僵着身体任由她的手指在他腰腹上游走,又见她秀眉粗起,心中不免难过,他的身体此刻不再好看了,她会不会不喜欢了?

他碰了碰她的手背,声音与动作一般轻:“这些伤疤会愈合的。”

贺楼茵忙着抹药,没注意到他落寞的神情,敷衍“嗯”了声。

随后手腕被握住。

她抬起头,面露不解,心想她在帮他上药,他干嘛突然抓着她的手不肯动了?

莫非是怕疼?

“很疼吗?”她认真问。

闻清衍摇了摇头,再次重复了一遍:“这些伤疤会愈合的,它很快就会和之前一样光洁,你……你不要不喜欢。”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脑袋也垂得越来越低。

“啊?”贺楼茵愣了会才察觉到他的意思,不免有些想笑,她反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手臂别至背后,另一手按在他胸膛,轻轻拨动着,眼中是说不明的兴致。

看不出来,这人心思还挺敏感的。

闻清衍这次却没有反抗,他甚至挺了挺胸膛,将自己送入她掌心。

“阿茵,我只有你了。”他缓慢抬眸凝望着她,像是在祈求,又像是在寻找一个确切的答案,“你会让我永远陪在你身边的,对吗?”

贺楼茵手上动作一僵,叹了口气后改为环住他的腰身,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如果你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吧。”

青年鼻子抽了抽,却没有呜咽声传出,只是微微俯身,将脑袋埋在她肩头,无声地落着泪。

母亲死了,兄长也死了。父亲从未将他真正当做一个儿子看待过。

他人生仿佛在那天被撕去了一页,而他站在夹页之中,不知后退还是前进,只知道阿茵、阿茵……

他只剩阿茵了。

闻清衍更用力地将贺楼茵抱紧,附在她耳畔认真的说:“阿茵,不要扔下我,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哪怕是付出生命。

毕竟他的生命,本就是因她而继续下去的。

贺楼茵没吭声,他抱得太紧了,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了,但一想他刚经历了失去母亲的痛苦,便由着他了。

就当她日行一善吧。

等到闻清衍流够了眼泪,终于将她松开时,贺楼茵觉得自己背上的衣服都湿答答的,她将后背的发丝捋至胸前,“我去换身衣服。”又指了指一旁干净的布帛,“伤口你自己缠吧。”

闻清衍点了点头,目送她推门而出后,拿出星罗命盘将她落下的一根发丝置于其上开始推演。

结果一如往常。

她的命运不在星轨之中。

每个人的人生轨迹都与天穹上的星辰对应着,他看了看自己掌心蜿蜒的命线,有些悲伤的想,命运不在星轨中的人,当真能够与其他的星辰产生羁绊吗?

以及——那年在悬枯海边使用溯时禁术倒转因果的人,真的是他吗?

可惜这些问题都无人能为他解答。

他叹着气从床上起身,准备去寻她,蓦然听到一声清脆铃响,他左右环顾一番却并未见到屋内有悬铃,疑心自己是最近精神压力过大出现幻听了,便未作他想。

只是一步一动间,铃声依旧不休。

似乎脚踝上有一冰凉之物?

闻清衍站定在桌前,缓缓撩起衣摆一观,果不其然见到一枚串着银铃的镯子套在他脚踝上,这才想起先前之事。

他哑然失笑,将衣袍放下后也不再管了,左右她欢喜就行。

他慢慢套上衣服后去寻她,步履匆匆间铃响不休,于是再次收获了大舅哥不齿的目光。

贺楼风抱着靠在走廊的柱子上,黑着一张脸,闻清衍心知这位大舅哥并不待见自己,只朝他礼貌笑笑,不敢多做寒暄。

还没走出两步呢,就听见这位大舅哥重重哼了声。闻清衍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头询问:“贺楼公子可是找我有事?”

贺楼风脸色依旧阴沉,“当然有事。”他说完用力扔了把剑到他怀中,转身往院中空地上走去,“跟过来,我教你一些剑法。”

总是让阿茵去保护他,他到底怎么好意思的啊!

贺楼风越想越气,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不留情。可闻清衍依照他的指示挥了半天剑,舞出来的剑招却只得其形,不得其意。

最后,贺楼风脸上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他从未见过武学根基差到此种地步之人,“我说闻二,你当真是一点武都习不得?”

闻清衍将剑放到一旁,认真说:“虽武脉被废,但并不影响修习术法。”

贺楼风撇撇嘴,心想术法再强又能强到哪去?关键时刻能挡得住天地一剑吗?

不过这话他没说出来,毕竟人家都已经这个惨状了,实在没必要再去雪上加霜。

他从袖中掏出几本书扔给闻清衍,闻清衍翻看一看,上面记载的均是一些古老失传的阵法与符咒术,他疑惑朝贺楼风投去一眼,只见这位大舅哥脑袋早已转了过去,只斜着眼说:“好好学。”

闻清衍郑重的将这些术法书收入怀中,真诚说了声“谢谢”。

贺楼风依旧昂着脑袋,面上表情却很严厉,“你不必谢我,我给你这些术法书只是希望你能保护好阿茵。”

闻清衍道:“这本就是应当做的。”

贺楼风上下打量他一会,确定这个拐跑他妹妹的青年说的的确是发自内心的真话后,摆摆手便让他走了。

闻清衍走后,贺楼宇从长满牵牛花的假山后走出,站在走廊下望着天空出神,末了,他侧首对身旁的贺楼风道:“阿风,你长大了,这个偌大的贺楼家,倘若阿茵不愿接手,便只能由你挑起这沉重的担子了。”

贺楼风低着头,恭谨道:“阿风谨记。”

贺楼宇瞧见他一副紧张做派,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也不必太过焦虑,至少在我们这群老家伙活着时,这个担子还落不到你的肩膀上。”

他说完便走了,贺楼风望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大伯一夜间似乎沧桑了些。

也许是没刮胡子吧。他试图自我宽慰。

贺楼家比起闻家来要热闹许多,走廊中不时有侍者经过,闻清衍循着侍者的指引来到一处会客用的六角亭边,却意外见到一个熟悉的人。

谢尘安与贺楼茵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圆桌。贺楼茵边喝着茶边问:“谢公子又来我家干什么?你爹那成婚的请求不是早回绝了吗?没人影响你浪迹天涯,赶紧走吧。”

谢尘安抽了抽嘴角,心中将自己家那个不靠谱的老爹又骂了一遍,接着朝贺楼茵伸出手,“一万金。”

贺楼茵:“啊?”

她一脸茫然,这人有病吧,她什么时候欠他一万金了?

谢尘安复述了一遍当时在闻家的情形,再次催促:“你可不能不讲诚信。”

贺楼茵:“……”

她无语至极,从荷包中倒出一把东珠,数了数刚好够一万金的直接塞给了谢尘安,嘲讽说:“您堂堂谢家公子,至于吗?为了一万金从朔州城追到白帝城。”

谢尘安喜笑颜开的收起东珠,防贼似的塞入怀中,摇头道:“你不懂,这是我云游四方的启动资金。”

贺楼无语的翻了个白眼,朝他摆摆手,“账结清了,你赶紧走吧。”看到他就烦。

谢尘安也懒得搭理她,拍了拍屁股迈着悠闲的步伐往中庭走,路过廊亭拐角处,却见一人抱臂倚在柱子上,见到他时缓缓将脑袋从阴影里抬起。

谢尘安犹疑问:“闻二,你这是在等我?”

闻清衍点了点头,诚恳说:“那天多谢你。”

谢尘安摆摆手,表示不在意,“举手之劳,而且你我本就是朋友。”

闻清衍沉默一下后,突然说:“贺楼家主已答应了我的入赘,你和阿茵的婚事成不了了。”

谢尘安吃惊得如见到鬼般向后蹦了好几步,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分明站在面前的这个人的确长着一张与他好友如出一辙的面容,可怎么性格变化如此之大?难道说这是爱情的力量?

他本想如实告知他当时不过是受到了贺楼风金钱的诱惑,又想到贺楼风之后来谢家回绝他爹提出的两家结亲之请时,塞给他的一袋鼓囊囊的封口费,最终还是忍住了什么都没说。

他又摇头又叹气,看闻清衍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明明有着大好未来却偏要走向歧途的青年,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放心,你们成婚时我必定会送上贺礼。”

哎,情爱再感人也不去自由来得珍贵。

谢尘安边走边掐着手指计算着这段时间从贺楼风与贺楼茵身上捞到的钱,心想这应该也够他云游江湖好些年吃喝不愁了。

闻清衍还没从那句“贺礼”中缓过神来,面前突然出现一片裙裾,兰草香扑鼻而来,他笑着问来人:“阿茵,你怎么在这里?我正要去寻你。”

贺楼茵觉得他这强撑出的笑容有些难看,但一想毕竟人家一夜失去了母亲,不是那么快就能从痛苦中走出来的,便揉了揉他的脸颊,温柔笑着说:“实在笑不出来,也不用勉强自己。”

松鼠从她背后冒出脑袋来,附和道:“就是就是。”

闻清衍摇摇头,认真说:“我没有勉强,见到你我是真的很开心。”

他都这么讲了,贺楼茵也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她朝他勾了勾手,示意他跟上她的步伐,“等你伤好后,我们便去碎琼海……温酒应该也会在那里,但他不会和我们在一起进去……除了温酒外可能还有一人,她——”

贺楼茵忽然又不再说话了,她边走边盯着脚尖。

母亲她……应当会来的吧?

闻清衍疑惑问:“你说的还有一人是谁?”

贺楼茵仰头看向遥远的北方,原本弯起的眼睛此刻也垂下,日光将卷翘睫毛的阴影投落在下眼睑,闻清衍看不清她眼中神色,却仍察觉到她心中落寞,他勾住她的手指,慢慢牵住她的手,什么也没问。

如果她想说的话,总是会说的。如果她不想说的话,他何必惹她不高兴呢?

闻清衍在贺楼家养了数日的伤,期间收获了大舅哥无数个白眼,以及贺楼家主的冷哼,不过他也并不在意,依旧低眉垂眼,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后来贺楼风终于忍不住了,抓着他的衣襟问他能不能有点男子气概,他这才说:“我只是觉得你与贺楼家主并不怎么待见我,所以不想惹得你们生厌。”

贺楼风彻底没脾气了,接下来的几天里闻清衍都没见到他的人影。

只是听说琼山书院后山那片桃林最近倒了一半,书院中的学生们这几日午饭的水果都换成了桃子。

贺楼茵倒是每天会来给他换药,时不时戳戳他这里,又戳戳他那里的,好在她只是碰他的上半身,没有其他过分的动作。

待到第七日时,他腰腹上的伤疤终于脱落,不得不说贺楼家医师的药的确有奇效,他望着光洁如初的肌肤,竟有些期盼她今日早些过来帮他换药。

晚饭后,贺楼茵终于抱着药膏来给他换药了,这次没等她催促,闻清衍自己就飞快地将上半身衣服脱了去,毫无忸怩之态的展露他宽阔的肩背与腰腹紧实的肌肉线条。

贺楼茵半张着嘴,呆愣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也没伤到脑子啊?这是做什么?

闻清衍指着自己的腰腹,目光期艾,“阿茵,这里和原来一样了。”

贺楼茵凑过去认真看了看,又顺手摸了两下,线条流畅优美,皮肤光洁细腻,没有那些粗糙的伤疤后,手感确实好了不少。

但她还是疑惑,就这么点事,值得他如此高兴吗?

她摸够了便准备给他上药,闻清衍却扼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自己,认真又恳切的说:“阿茵,所以你不可以再嫌弃我。”

这几天她替她上药时,除了伤口处,竟是其他地方碰都不碰了,分明她以前很喜欢……喜欢……

闻清衍悄悄挺起胸膛。

这细微的动作落入贺楼茵眼中,她竟觉得好气又好笑。

那些药膏最后被涂遍了他整个上半身,一直到最后闻清衍忍不住恳求道:“阿茵,你松开它吧。”

才不呢。

贺楼茵用力掐了掐,青年眼尾又红了几分,瞳孔中蕴着浅薄雾气,胸膛起起伏伏却不见停下。

“会肿的。”他又求了求。

贺楼茵将剩余的药膏全部涂在他胸口,眼中是戏弄般的笑意,“总要物尽其用的吧。”

闻清衍不吭声了,索性手肘向后撑去,任由她动作。

贺楼茵玩了一会,心情愉快不少,见药碗中的药膏终于用光了,这才慢条斯理地替他披上外衫,闻清衍想说让他自己来吧,她系得实在太紧了,布料摩擦的他胸口生疼,但看她唇角微微弯起,他便默默将话咽下了。

这么多天了,阿茵终于开心的笑了一次。

“明天我们便去碎琼海吧。”

“好。”闻清衍从床上起身,犹豫了一番指着脚踝上的铃铛问,“阿茵,你可不可以让它不要响?”

至少在外面的时候不要响,他这几日一出门,行走间总是伴着银铃轻响,不得已只好在腰间也悬了枚铃铛,以做掩耳盗铃之用。

也许是觉得自己这番行为确实有些恶劣了,贺楼茵目光飘忽,干巴巴指责说:“你自己不能找个布条给铃铛堵住吗?这么点小事还要我来做?到底谁是仆人谁是主人?”

闻清衍笑了起来,“嗯,你是主人。”

贺楼茵哼了声,“你先自己收拾东西吧。”

说完就出了门。

闻清衍唇角的笑容挂了许久,一直到睡着时都未能消下。

清晨时分,贺楼茵一边听着贺楼宇与贺楼风的絮絮叨叨,一边捂着耳朵飞快拽着闻清衍跳上木鸢,松鼠早已躺在木鸢上睡得四仰八叉,怀中还抱着颗松果,贺楼茵没好气推了推它,大声喊:“小小白,你睡觉流口水!”

松鼠一个激灵跳了起来,松果差点从木鸢上滑落,好在闻清衍眼疾手快接住了松果,它摸了摸嘴巴,发现压根就没有口水,气鼓鼓道:“阿茵阿茵,你又在欺负松鼠!”

贺楼茵朝它做了个鬼脸。

闻清衍温柔摸了摸它的脑袋,安抚道:“我给你剥松子。”

松鼠这才满意的躺回木鸢上,眯眼看着湛蓝天空中如棉花般的云朵,又在木鸢一摇一晃中进入梦乡,做了个充满棉花糖的美梦。

闻清衍悄悄掏出手帕,趁着贺楼茵不注意将它流出的口水擦干净。

最后一颗松子剥好后,木鸢终于来到了雪原上方。

天空一片白茫茫,不知是云层,还是地上的积雪。

雪山绵延千里,一眼望不到边际,飘摇风雪中,一位形貌昳丽的女子撑着一把油纸伞,偶尔将伞往上抬上几分,目光投向远方,像是在等人。

等一个多年不见的亲人。

积雪凝结成冰,映照出女子一如往昔的模样。

她凝望着冰块,怔怔地想,长大后的阿茵,又会与她有几分相似呢?

在木鸢的阴影投落到雪原上方时,女子踩碎了冰块,抬眸时望见风雪中正向她奔来的年轻姑娘,素来没有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

却在见到姑娘手牵着的另一人后,冷了下来。

这人谁啊?

怎么拉着她女儿的手?

不会是她那天带走的那个术士吧?

真烦。

她最讨厌术士了。

第50章

贺楼茵在雪原中那位女子身前三步处顿住脚步, 鹅毛般的雪花飘落在二人中间,视线虽然模糊,心跳却格外清晰。

她小心地、试探着, 拨开面前的风雪,凝望着女子面容,女子唇角噙着浅笑,亦温柔凝望着她。

十一年的光阴在二人的目光交替中化作一道风, 风吹走了眼前的雪粒, 吹动了天空阴霾, 晴光散落在这片雪原上,积雪泛着细碎的光芒, 年轻姑娘踩着这些光芒,奔向她朝思暮想的人, 乌发在空中荡起,裙裾亦绽放成花。

她先是轻轻碰了碰女子的手臂, 接着用力抱住她的腰, 脑袋埋在她胸前,低低呜咽着。

苏问水温柔摸了摸她的后脑,柔声道:“阿茵, 不是说好了,长大后就不做哭包的吗?”

贺楼茵从她怀中仰起头, 抽了抽鼻子, 任由泪水从脸颊滑落, 也不肯松开环抱着她的手, 薄红的双唇翕动着,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最终只化为两个字:“母亲……”

母亲……母亲啊。

苏问水怔了怔, 似乎已经十一年,没有听见这个词了。

她温柔拭去怀中人眼角的泪水,如幼时般指尖轻弹贺楼茵脑门,“别哭啦,眼睛哭红了就不好看了。”

贺楼茵抽着鼻子,使劲将泪水憋回去,发出的声音却是颤抖着的,“母亲,你过得还好吗?”

“嗯,还算尚可。”苏问水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慢悠悠说,“混了个长老当着,也还算不错。”

虽然没人敢找她的不痛快,可却也总觉得不老城中的生活无趣至极,每天总是重复着一样的生活,吃饭、睡觉、拜魔神,偶尔教训下不知死活想对她出手的个别魔者,除此之外,就是遥遥望着白帝城的方向发呆。

那里有她的爱人、她的孩子,可她却回不去了。

“可是我不好。”贺楼茵哭着说,“我很想你,母亲。我每天都在想你,可是我却从来都梦不见你。你为什么那么狠心,就连梦里都不肯见我一面呢?”

“唉。”苏问水的叹息化作一团雾气弥漫在空气中,她弯唇无奈说,“我这不是来了吗?”

贺楼茵看了她一会,又垂下眼睫。她很想问问苏问水,她来见她究竟是因为想见她,还是因为想要得到天书。

她唇瓣动了动,却最终什么都没问。

贺楼茵害怕。她害怕苏问水会说出她不想听的答案。

她牵住苏问水的手,触及到真实的温暖后,才稍稍放下心来。

就算这是场梦,也请让它长一点吧。

她招呼闻清衍过来身边,正要向苏问水介绍时,却见她蹙着眉问:“你是谁?”

闻清衍对着未来岳母躬身行礼后,认真介绍自己,“我名闻清衍……”

苏问水听到这个肩头站着一只滚圆松鼠的青年居然姓“闻”后,脸色顿时冷了下来,闻清衍悄悄瞥她一眼,顶着压力继续说,“闻至玉已将我逐出闻家……贺楼家主已同意我入赘。”

入赘?

苏问水面色倏然复杂,反复咀嚼这两个字,最后望向贺楼茵,询问道:“他说的是真的?”

贺楼茵鞋尖碰鞋尖,小声说:“是真的。”

“……”

苏问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时站在闻清衍肩头那只松鼠突然好奇叫嚷道:“阿茵阿茵,她就是苏问水吗?”

贺楼茵点了点头,又瞪了眼松鼠,“你不准乱说话,不然没收你所有松子。”

松鼠浑不在意,不加掩饰地打量着苏问水,“你就是当年折花会上送了阿烟一枝陇头梅的姑娘吗?”

苏问水想了好一会,才从久远的记忆里翻找出松鼠说的“阿烟”是谁。

“是我。”

她丝毫没有讶异一只松鼠居然会说话,毕竟他们十多年前便见过一面,在那风雪飘摇的雪原上。

那时她决意离开大陆,去往不老城,路过五方山时顺便拔走了镇山海。

也没别的意思,毕竟背叛不老城的人若想回归魔神怀抱,总不能空着手就投诚吧?而她又恰好知道拔出镇山海的方法。

于是便这么干了。

追杀叛道者的道尊谕令传遍大陆,她一路向北行得艰难,期间不知道遇上多少次围杀,虽然都被她化解,但她知道道门绝对不会轻易放她带着镇山海离去,果不其然,雪原与绿野交界的一座半是绿茵半是雪的高山上,当时南道真年轻一辈中最强的剑者正站在山巅等待她的到来,肩头站着一只灰不溜秋的松鼠。

那只松鼠一张口就是很奇怪的一句话:“阿烟,你的红梅发簪要送不出去了。”

生死境的修道者若是想听,耳力可及千里,她当时心中腹诽,心想这人给剑招取的名字还真奇怪,加快了脚步便往雪原深处赶。

没日没夜的奔袭已让她身体接近崩溃,她实在没有力气再与人打架了。

那时她心想,如果真死在这片雪原中,那也只能算她倒霉了。可就是不知道那人,愿不愿意将她的尸身送回贺楼家,她不想孤零零一个人被积雪掩埋。

可她紧张地等了许久,一直到她半只脚踏入穹灵屏障,那人依旧站在山巅,一剑未出。

就好像她来此,只不过是为她送行而已。

呼呼风声中,她似乎听见一句被风雪吹得模糊的话:“得君一枝春,还君一路生。”

苏问水望着贺楼茵发髻上那根红梅发簪,哑然失笑,原来真的只是发簪啊。

松鼠从闻清衍肩头蹦到雪地上,又窜至贺楼茵肩头,叉着腰道:“阿水阿水,你和阿茵长得好像啊。”

“阿水?”

苏问水脸色复杂得已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一只肥得能将雪地砸个大坑的松鼠,此刻正站在她女儿肩头,喊她“阿水”?

贺楼茵干声笑笑,抓着松鼠尾巴将它甩到闻清衍身上,恶狠狠说:“小小白,你的松仁没有了!”

松鼠委屈瘪嘴:“阿茵阿茵,你又欺负松鼠。”

闻清衍揉了揉松鼠脑袋,小声安抚:“我偷偷给你剥。”

松鼠又开心了起来,毛茸茸的大尾巴一甩一甩。

贺楼茵又睨他一眼。

二人间的眉来眼去尽数落入苏问水眼中,她刚松展的眉又皱起。

为何会是闻家的孩子?

这个孩子出生那年,贺楼家与闻家的关系还算融洽,因此她也随着贺楼宇前去祝贺。

那个时候九算子还没死。不知为何这个近百年不出孤峰的老道,破天荒下了山,为这个刚出生的孩子写下一道批命:寒梅映雪,枯木逢春。

而她有幸得见。

苏问水当时并没有在意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直到后来她再次找上九算子,请求他为阿茵卜上一卦。九算子应她的请求起了卦,他说“病树枝头”。

什么意思?咒她的女儿活不长吗?

苏问水把他臭骂一顿后走了。

而向来不爱习文的苏问水,却是在很久后才知道有这么一句诗词: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只不过那时九算子已身死道消,她也回到了不老城,无缘再去探寻这其中奥义了。

苏问水上下打量着这个年青人,“你在此处做什么?”

闻清衍发现未来岳母似乎也不太喜欢自己,虽不知具体原因,但他猜测大概与闻如危曾做的事情有关,于是硬着头皮说:“有一枚白鹤令在我手上。”

苏问水轻扫他一眼,冷冷哼了声,“你也对天书感兴趣?”

闻清衍摇头,“我只想陪在阿茵身边。”

苏问水脸色更差了。

贺楼茵抓着苏问水的手晃了晃,目露期艾,“母亲,你会和我们一起去的吧?”

苏问水没有回答,只是将那枚写着“万物得一以生”的白鹤令缓慢放入她掌心,温柔将她额前碎发捋至耳后,凝望着她说:“你有你要做的事,我也有我要做的事。”

贺楼茵怔怔望着她,眼眶中又蓄起泪珠,她不管不顾的抱紧苏问水,“不可以的,母亲。你不能再次丢下我一走了之,我好不容易见到你的……”

可苏问水这次并没有轻拍她的后背,她任由贺楼茵伏在她怀中哭泣,心想着也许哭累了,她就会认清现实了吧。

她不会和她回贺楼家了。

至少现在不会。

但苏问水显然是低估了贺楼茵坚持要与她呆在一处的决心,二人在雪地里僵持了半天,细雪落在头发上,随后凝结成冰晶,在阳光映照下像在头发里串了几串琉璃珠链。

最后,苏问水轻轻叹了口气,她捧起贺楼茵的脸,拇指捺去去她双颊的泪水,认真说:“我保证,等你出来时,我会在这里等你。”

贺楼茵抽着鼻子问:“真的?”

苏问水道:“真的。”

她说完,慢慢将自己的衣袖从贺楼茵手中抽出,撑开油纸伞将伞柄塞入她掌心,怜惜的描摹着她的眉眼,仿佛要将这个孩子长大后的模样刻进心间。

苏问水向着原野与雪原交界的那座山峰走去,闻清衍接住摇摇欲坠的油纸伞,替贺楼茵挡去漫天风雪。

她的背影逐渐化作芝麻大小的黑点,最后消失在遥远的山脚下。

山巅之上生长着一棵数丈高的青松,青松下摆着一张石桌,石桌旁站着一背着长剑的女子与白发苍苍的老道,老道脚边还趴着一只看起来比他年纪还要大的老青牛。

温酒笑着朝她问好:“许久不见,苏夫人姿容竟一如当年。”

苏问水淡淡扫他一眼:“你倒是老了。”

温酒问:“要来下一局棋吗?”

苏问水道:“可以。”又对一旁的女子说,“慕容小姐既然来了,便做个见证吧。”

慕容烟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这声“慕容小姐”是在唤她,她笑了起来,提起衣摆在桌边落座,“乐意至极。”

黑与白的棋子排列在交错的线条上,犹如万千星辰汇聚于这小小的石桌上方。

恍惚回到了数十年前的那场折花会。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1]

他们不是朋友,却未必不能是同道者。

……

贺楼茵在雪里坐了多久,闻清衍便撑了多久的伞。

裙摆被积雪掩埋,闻清衍小心翼翼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再用自己宽大的外袍盖在她身上,声音温柔的安慰着她。

贺楼茵一动不动的听着他絮絮叨叨,听了会突然一把抱住他的腰,脑袋埋在他胸膛,刹那间,闻清衍觉得心跳都快了一声。

他轻轻拍着她后背,温声说:“阿茵,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贺楼茵依旧未抬头,声音闷闷说:“我想要我的母亲。”

闻清衍听后缓慢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哀痛,他也很想念他的母亲。

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飘散在风雪中。

闻清衍安慰说:“但她就在那座山中,总会再见的。”

是啊。母亲只是暂时离开,她们总会再见的。

贺楼茵突然又振作了起来,她抓着闻清衍的衣服问,“接下来无论我做任何事,你都会站在我这边吗?”

闻清衍认真点头,“无论任何事。”

贺楼茵问:“倘若我要做一件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呢?”

闻清衍说:“当初在荒墟时,你已经做过了。”

贺楼茵听后笑了起来。

闻清衍也笑了起来。

松鼠这时从地上堆叠的衣服中冒出头来,怪叫着说:“阿茵阿茵,你是个哭包。”

然后被贺楼茵抓着尾巴晃来晃去,并恶狠狠的用手指戳它的腮帮子。

闻清衍笑了会儿,在松鼠求救般的眼神中将它解救来自己肩头。

这番一闹,先前的沉郁一扫而空,贺楼茵挽着闻清衍胳膊说:“走吧闻闻,我们去做拯救世界的大事吧!”

闻清衍:“……”

先前不还是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吗?

五枚白鹤令汇聚在掌心,环绕其上的流光竟是要比天空中的太阳都耀眼几分。贺楼茵朝掌中吹了口气,白鹤令如羽毛般轻盈飘荡在空中,数息过后,一只白鹤翩跹落地。

白鹤全身羽毛洁白亮丽,唯有额头与鸟喙是橙红色,站在雪地上就仿佛雪中开了朵梅花。

松鼠哇哇大叫,眼中满是惊叹:“阿茵阿茵,这只鸟好漂亮,你能不能把它抓来当坐骑?”

贺楼茵没好气给了它脑袋一掌,松鼠差点被拍落闻清衍肩头,好在他及时扶住了它。

“走吧。”

她挽着闻清衍跟着白鹤的指引走向雪原中突然裂开的隙缝,闻清衍微微侧首,视线久久停留在她右耳的琉璃耳坠上。

那里有着他们之间的红线。

他悄悄地,与她十指交握。

白鹤在前方引路,二人一松鼠跟在它身后,顺着蜿蜒的通道往下走。越往下走,照射进通道内的天光就越少,视线中逐渐漆黑一片,唯有白鹤身上散发出的点点流光照亮脚下石阶。

贺楼茵拿出夜明苔,霎时间周围黑暗被驱散,露出这片地下空间原本的面貌——一座倒悬的塔。

越往下走,越能感受到空间在缩小,到最后贺楼茵不得不与闻清衍紧紧挨在一处才能通过这个狭小的通道。松鼠为了避免被挤掉地,干脆往闻清衍怀中一钻,只探出个脑袋好奇的打量这一切。

白鹤的步伐最后在一尊布满蛛网的石像面前停住,它弯下脖颈,鸟喙点了点石像脚下的的一块圆形片状物。

贺楼茵上前拿起一观,发现是枚布满灰尘的镜子,正要卷起袖子擦拭时,闻清衍拦住她,示意她先看看这尊奇怪的石像。

白鹤绕着石像走了两圈后,扬起翅膀朝石像挥出一道清风,转瞬间石像上的蛛网被吹去,露出它原本的面貌。

闻清衍惊奇道:“这个‘人’为何会生着一双翅膀?”

这片大陆是没有妖物的,因此他才对这个石像形状,以及它出现在此处的原因充满探究。

贺楼茵闻声也看向石像,就在对上石像脸部的睡觉,瞳孔猛地扩张,“这是魔神的雕像。”

这尊雕像与五方山下用封骨链锁着的那尊竟是如出一辙,贺楼茵感到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捏着镜子手用了些力,指甲盖下的颜色白了一片。

闻清衍也愣了愣,他惊诧问:“你如何知道的?”

贺楼茵深呼吸一口气平定心神,“我见过。五方山底下也有一尊。”

闻清衍惊惧万分。

贺楼茵将手中镜子递给他,“你能看出这是什么东西吗?”

闻清衍接过镜子端详一番,心中那奇怪之感更甚,“这是照前身镜,已没落的镜族的一样法器,传闻能照见人的前世。”

“那你知道怎么用吗?”她边问边走上前,仔细观察着这尊魔神石像,甚至上手用力抠了抠它的眼珠子。

闻清衍回道:“应当是只要对镜自观便可。”不过他仍有疑虑,“这枚镜子出现的蹊跷,还得是慎重使用为好。”

可贺楼茵才懒得管这些,她卷起袖中擦干净镜面,脚踢了踢白鹤,问道:“照谁?”

白鹤往石像边走了走。

贺楼茵心下了然,直接将镜面对准石像的脸。

不管它肚子里卖的什么药,来都来了,先尝一口再说。

镜中迸发出一道强烈的光芒,刺得众人睁不开眼。松鼠急忙将脑袋缩回闻清衍衣服里,闻清衍更是快步上前,在光芒吞噬这片天地前抓住了贺楼茵的手腕。

身体于灵魂皆在下坠。

贺楼茵再次睁眼,发现自己出现在一个热闹的街市中,闻清衍与松鼠皆不在身边,也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她观察了一番确认这应当是照前身镜构筑出的虚境,就是不知这处虚境里所呈现的景象究竟有何意义了。

喧嚣声不绝于耳,车马穿街而过,周围人行色匆匆,手中皆拿着一样玉简般的东西,她好奇拉住其中一人想问个清楚,那人却仿佛没见到她一般,停都没停,依旧脚步匆忙往前方走。

她不满地“啧”了声,又走到卖书籍的摊位面前,挥了挥手试图将引起书摊老板的注意,但老板依旧认真专注的埋头在书中,半点眼神都没分给她,试图压根也没听见她敲桌子的声音。

耐心在一点点消失,贺楼茵干脆一把抢走书摊老板手中的书,卷起来砸了下桌子,问道:“这是哪里?”

阅读被打断,老板很是恼怒,正想破口大骂一番,却碍于抵在喉间的剑锋,只得将辱骂的话咽了回去,讪讪笑道:“姑娘是外来人吧,这里是白玉京。白玉京你知道的吧,就是苍梧国的帝都。”

贺楼茵移开剑锋,摁了摁眉心,“现今是何年?”

老板心中腹诽,苍梧国自建立起便颁布纪年法,每年伊始皇城的司天监便会将本年年历送往各地,怎么会有人不知今夕是何年?不过他还是老实答了:“天启一千六百八十二年,六月初七。”

贺楼茵听后回想了一番自己读过道藏,并没有翻找出与这一年有关的记载,不过她读的道藏并不算多,看来还得先找到闻清衍和那只蠢松鼠。

希望他们和她落在同一个时间线中吧。她祈祷着。

“这里的公告栏在哪里?”

她边问边不客气的拿起书摊老板放在桌上的笔墨,挽起袖子提笔作画,不一会儿宣纸上便出现一个极其扭曲的脸,和一只滚圆的像猫又像鼠的动物。

老板心疼的看着自己上好的宣纸被糟蹋,气鼓鼓指路说:“在城东,你说这这条路一直走,在第七个路口右拐,然后直走三个路口后左拐,再直走……”

贺楼茵越听越迷糊,不过好在知道了大概的方位,她从腰间荷包中摸出一枚金叶子扔到书摊上,懒懒说:“纸钱。”

老板眉头一皱,什么纸钱?咒谁呢?他尚活得好好的呢!

他当下拍着桌子就要不管不顾与面前这个没礼貌的年轻姑娘大吵一架,却在见到那枚闪闪发光的金叶子后,脸上的怒容一下切换回灿烂的笑容,朝着贺楼茵远去的身影挥手喊道:“记得常来啊!”

待到贺楼茵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长街尽头后,那书摊老板的笑容瞬间收敛,他往椅子上一瘫,继续翻阅那本书,样貌也在书页翻翻合合中开始产生变化,中年男子转眼间由肥胖浑圆变为英俊挺拔,他捻起那枚金叶子放进口中嚼了嚼,心说这来自千年后的味道还真不错,就是人太没礼貌了些,一上来就拿剑威胁他。

老板正神思畅游于天地间,忽然桌板又被人敲了敲,一英俊青年站定在他摊位前,长身玉立,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大族的风范,他拱手作揖,礼貌问:“不知老板可曾见过一个年轻的姑娘?梳着灯笼辫,发髻上簪着一支红梅?”又自己描述的不够准确,他又将姑娘的穿着打扮详细描述了一番。

老板越听越觉得熟悉,看着半干的墨渍一拍脑门,这不就是刚才那没礼貌的姑娘吗?

他从书本中探头,打量青年几眼,却没告诉他那位姑娘的去向,“没见过。”

闻清衍道:“打扰了。”

转身准备继续寻找贺楼茵踪影时,身后老板忽然问了句:“你觉得,‘道’究竟存在于什么地方呢?”

他回头,疑惑望向老板,老板却只是摸着脑袋咧着嘴角傻笑,一副看书正看得入迷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奇怪的问话就像是他的幻听。

闻清衍越来越觉得这个地方充满古怪。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金叶子,问道:“可否借纸笔一用?”

老板虽没出声应允却也没拒绝,闻清衍便自作主张将金叶子放到他桌上的钱匣子里,提笔开始作画,很快贺楼茵的面容跃然纸上。

中年男子赞赏投去一瞥,心想这化工可比刚才那位姑娘好上太多了,他合起书本,懒洋洋说:“城西有个布告栏,你要是寻人可以去那里张贴。”

他也没说谎,城东的确有个布告栏。至于这青年和那位姑娘何时能见到对方,那就一切随缘了。

闻清衍道了声谢,脚步匆匆往城西头赶去,还没把贺楼茵的画像张贴上去,便见到一副线条极其不粗劣的简笔画。如果不是下方写着他的名字,他是绝对无法相信这是他的画像的。

他呆滞站了一会,把一直缩在怀中的松鼠摇醒,指着其中一幅像猫又像鼠的画像对它说:“你看,那像不像你?”

松鼠气得张口大骂,“谁啊,竟敢把本大爷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形象画得如此丑陋!这简直是在扭曲本大爷的形象!”

闻清衍听它骂了一会才说:“是阿茵画的。”

松鼠顿时息声,讪讪说:“哈哈,画得挺好看的,特别符合本大爷的形象。”

闻清衍笑了起来,揉了揉松鼠脑袋说:“走吧,我们去找阿茵。”

夕阳将青年的影子拉长,而在他身后那些行色匆匆的人们,却并没有影子投落在地——

作者有话说:[1]贺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