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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流 一木孑影 12962 字 1个月前

第21章 第 21 章 毕竟真要说起来,当年狠……

办公室的百叶帘拉着, 投影仪上幻灯片闪动着蓝光,屏幕展示的是最新版尽调报告初稿。页面从公司历史沿革一路滑到实控人介绍,方浩宇拧着眉,“诶陆惟, 明江生物这家公司, 你听说过吗?”

按在触控板上的手忽地一顿, 程陆惟低声说:“没有。”

“奇怪,”方浩宇敲着脑袋试图回忆, “我记得我之前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说是宋明远跟某位科研大佬创办的第一家公司, 这上面怎么没有呢?”

上市公司对实控人的披露要求极其严苛。

就目前公开市场可查的信息看来, 宋明远最早的创业经历是和林心婕一起,履历表上并没有明江生物这家公司。

“你公众号看多了吧。”程陆惟随口回他。

“小道消息也是消息嘛,”方浩宇嘿嘿笑两声,顺势话锋一转, “对了, 我刚收到消息,宋董和他那个不太受待见的养子也到宁安了,晚点儿可能会过来开会。”

豪门后代有放在明面上的,也有始终上不得台面, 比如像叶丽萍那对双胞胎。

正妻过世后, 宋明远独独看重钟烨,连宋忆疏都不放在心上, 更遑论所谓的养子。

程陆惟抬眼看向他, 眼神里带点问询的意思。

“听说叫宋暝,就是宋明远过世的老婆早年资助的一个穷学生,大山里的, 不是什么私生子,父母都去世了才给带回家。”

方浩宇端着咖啡杯,慢悠悠地抿一口,“我还听说”

办公室的门隔音很好,但方浩宇还是有点心虚,回头瞅了一眼,压低嗓门儿道,“我还听说,他跟那位体弱多病的宋少爷关系有点微妙,外界的传言不少,宋明远估计就是因为这事儿才把他架空的。”

说微妙都不太恰当,事实上全公司的人都知道宋忆疏和宋暝关系亲密,远不止于兄弟。

不过律师当久了,方浩宇用词都比较谨慎。

毕竟靠嘴吃饭的人若是嘴上犯官司,那可就太说不过去了。

坊间传闻,程陆惟向来不感兴趣,何况还是私事,只淡淡回了句:“你打听得倒是挺清楚。”

“那是自然,”方浩宇眉梢一挑,颇为自得。

从业这么多年,方浩宇的信息来源广,什么公开的、非公开的都能知道点,周一鸣以前就笑他不该干律师,当狗仔说不定还更挣钱。

“做背调谁能有我专业?干并购就像保媒拉纤,咱也得给客户找个能托付的不是,别光盯着合同报表,对方的人品出身、前三代后三代那都属于风控的核心范畴,提前摸清楚总是好的,有备无患嘛。”

程陆惟对他这套说辞不置可否,懒得再理会,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投影幕布上。

没过多久,助理敲门进来,通知道:“程律,方律,同晖的宋董已经到楼下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方浩宇说。

程陆惟点头:“会议室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助理回答。

“行,我现在过去。”程陆惟放下报告起身,西服外套反手穿到身上,系着纽扣大步往外走。

走廊地毯消音,两边都是格子间围成的办公区,两人才出办公室没几步,迎面就和另头的一行人撞上。

为首的正是宋明远。

身体原因,他走路步子迈得极慢,右手还拄着一只拐杖。

这还是代表奥斯康纳推进并购项目以来,程陆惟第一次在正式场合见到宋明远。

对方朴素地只穿了一身新式中山装,被同晖一众高管簇拥,尽管气色不算好,头发也已经花白稀疏,举手投足间依然不难看出其作为同晖掌门人的强势。

除此之外,宋明远身侧还有一位气质拔群,眉眼冷峻的年轻男子,正是方浩宇之前提到的宋暝。

双方在会议室门口寒暄,宋明远有点老花,走近后看清程陆惟的脸,拄拐的动作顿了顿,异样的眼神从眼底一闪即过,快到几乎无人察觉。

“没想到程律居然如此地年轻有为,”他伸出手,脸上堆起商人惯有的笑容,“早前就听雷文教授多次提到你,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名不虚传。”

程陆惟简单回握,礼节性地回应:“宋董事长过誉了,不敢当。”

“对了,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犬子宋暝,目前在集团帮忙,还有公司的财务总监陈喆陈总。”宋明远随即侧身介绍,“后续具体的对接工作,你们有什么情况都可以直接找他们沟通。”

程陆惟依次打过招呼,目光和宋暝碰上,双方皆平静地点了点头。

项目进场两个多月,律所和会计师事务所通力合作,已经对同晖完成了一次大摸底。

今天的碰头会主要是由同晖针对奥斯康纳这边初步汇总的尽调结果,进行答疑解惑,以便收购方进一步了解公司经营现状。

程陆惟对尽调的要求高,从接手项目初期就将工作安排得井然有序,因而会议的前半程,无论是会计团队,还是律所这边陆续都提了许多现存的问题。

当然,最核心的关注点依然是同晖的王牌产品——利比西酮。

作为一款心血管药物,早期的利比西酮主要针对的是心律失常。

后来经过多年的临床试验和正式推广,逐渐在长期用药的患者中,发现其对延缓心衰进程,抗心肌纤维化方面也有不错的效果。

于是在药品上市第五年,同晖紧锣密鼓地投入利比西酮二代研发。

现代心衰治疗大多采用四联治疗。

除了费用昂贵,用药复杂性高以外,同时也伴随着副作用叠加的风险,而利比西酮则是目前市面上唯一一款可以适用慢性心衰,且功效接近四联用药,副作用最小的药物。

市面上,老药新用案例的不少,二甲双胍、阿司匹林都是医药史上的经典。

利比西酮也是因为如此,才能在一代专利过期后继续独占鳌头,并连续三十年不断为同晖创造稳定的现金流。

自从发现利比西酮对心肌细胞的影响,公司就不断投入资金大力研发,甚至请来国内药理学专家沈承芳担任研发顾问,试图将其与前沿技术相结合,通过协同干细胞再生心肌。

媒体为此争相报道,一度认为利比西酮三代将彻底攻克心衰‘只能拖,不能除’的革命性难题。

谁知没过多久,内部人士忽然爆出沈承芳与宋明远闹掰,老教授负气出走的消息,导致接连涨停的同晖股价一度跌到腰斩。

“关于三代利比西酮的研发进展,以及沈老目前的就职情况,不知道各位能否简单介绍一下?”程陆惟在会议上毫不避讳,直指问题的关键,毕竟这才是奥斯康纳启动本次收购最核心的目的。

宋明远微笑着没说话,倒是财务总监陈喆忙打了个岔:“是这样的,沈老年纪大了,身体多有不便,不过新任研发总监已经在积极推进动物实验,相信很快就能看到成果。”

其他几位高管顺势帮腔,说来说去都是些场面话,毫无实质内容。

程陆惟知道问不出什么结果,暗自皱眉思忖没接话,对方便一转话头径直把利比西酮的问题揭了过去。

身体抱恙后,同晖基本交由几个高管和宋暝打理,宋明远到场不过是礼节性地参与一下。

会议中途休息,他撑着拐杖起身,面向程陆惟笑笑,“年纪大了坐不住,不知道程律现在是否方便陪我这个老头子下楼喝杯咖啡?”

程陆惟颔首:“当然可以,宋董事长请。”

*

园区裙楼的露天咖啡厅被一片茂密的梧桐树影笼罩着,位置清幽安静,宋明远慢条斯理地搅动杯匙,目光不时落在程陆惟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打量。

程陆惟不动声色,向送餐的服务员微笑道谢。

待人走后,宋明远端起咖啡杯,浅抿一口说:“程律如此年轻,不知以前是在哪所名校深造?”

既已脱离公事,程陆惟干脆截断了这种迂回的试探。

“宋董事长何必绕弯子,”他瞥向对方,“您大可以直接问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宋明远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愣了一下,随即收敛笑容:“我果然没有认错人。”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跟你绕弯子。”陶瓷勺嗑在杯壁上发出一声清响,宋明远抬眼,“算起来,这应该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吧?”

程陆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冷意:“宋董事长的记性似乎不太好,不是第二次,是第四次。我最早见你的时候,是在渝州。”

其实说四次也不对。

林允江在世时,宋明远经常出现在家里,真要深究的话,宋明远以前见他的次数两只手都未必数得过来。

不过那会儿程陆惟才三岁,根本没什么记忆。

倒是大二那年,杨淑华在渝州突发阑尾炎,程陆惟不放心钟烨一个人回老家,于是请假跟了过去,恰巧撞见探病的宋明远被杨淑华情绪激动地撵出来。

程陆惟第一眼并没有认出他,只是觉得那人的身形轮廓有些眼熟。

杨淑华在病房里大喊着要他滚,果篮鲜花一并往外砸。

宋明无奈妥协:“好好好,您消消气,我走就是。”

听到这句话,程陆惟当即怔在原地,连水壶都没抓住,‘砰’地一声落到地上。

程陆惟自小对声音敏感。

记不住脸,但他记住了宋明远的声音,以及出事前半个月,宋明远和林允江在书房激烈的争吵。

程陆惟从未见过林允江如此动怒。

他当时缩在门口,透过窄窄的门缝往里看,林允江将文件猛地摔在书桌上,愤怒地涨红着脸,“明远啊明远,你怎么能如此糊涂,实验数据不达标,说明我们的研发本就不合格,应该及时止损。”

“是你太固执,0.1还是0.5有差别吗?”宋明远是典型的药效虚无主义者,极力为自己辩解,“抗生素没出来的时候,没用的树皮也被当成是救世神药,他们要的是希望,希望就是最好的治疗效果。”

意见相悖的两人在屋里争执不下,声音大到外面都能听见,母亲过来把他抱走。程陆惟知道里面的人是父母工作上的合作伙伴,但对他们谈话的内容毫无印象。

更加不可能知道,当时因为宋明远擅作主张,篡改实验数据,导致林允江研发的一款新药在临床试验阶段出了事,好几位受试者同时突患爆发性心肌病去世。

而事发后,作为合作伙伴的宋明远消失得无影无踪,独自剩下林允江夫妇面对舆论和家属的谴责。

也正是这样,才会有后来那场,奔着他们全家性命而来的意外车祸。

宋明远脸色微变:“你在那个时候就认出我了?”

记忆扑面而来,程陆惟轻阖了一下眼,嗓音紧得发涩,“不完全是。”

小孩儿的大脑细胞发育缓慢,四岁之前的记忆基本无法留存。

加上车祸后,他患上创伤性应激障碍,有很长一段时间的记忆都是空缺的,所以渝州那次偶遇不过是把钥匙,无意间启动了程陆惟记忆深处某个生锈的开关。

从那之后,被大脑自动屏蔽的记忆碎片像梦境一样闪现。程陆惟头痛频发,但始终一无所获。

直至高考前夕,宋明远不知为何突然铁了心要认回儿子,多次蹲守在钟烨学校,有一回还出现在小院附近,跟钟鸿川大吵了一架。

也是在那个时候,程陆惟才把宋明远和林心婕彻底联系起来。

他趁父母不在家,翻找出陆文慧替他保管的相册。

果然在其中找到了宋明远年轻时与林心婕、还有他父母的合影。

尘封的往事瞬间清晰地浮现出来。

程陆惟不知是世事无常,还是造化弄人,原来彼时的宋明远就是当年那个背叛好友,间接导致他父母死亡的罪魁祸首。

而这个人竟还是钟烨的亲生父亲。

“我没想到你会是允江的孩子。”宋明远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镇定。

程陆惟指尖收紧成拳,发出一声冷笑,“我也没想到你会是钟烨的父亲。”

咖啡厅里悠扬的曲调换了几轮,气氛也已不再平和如初,宋明远盯着他半晌,浑浊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有件事,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

程陆惟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等他的下文。

“当初你找上我,是有人故意让你这么做的吧?”宋明远压低声音,“那份原始的实验数据根本不在你手上,对吗?”

说完,宋明远径直往沙发后脊上靠,笃定的语气几乎没给程陆惟留下任何回答的时间。他掏出一张定制黑卡,指尖压住推向对面。

“我大概能猜到找你的人是谁,她给了你什么条件?我能出双倍。”

“双倍,”程陆惟闻言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薄薄的卡片拿到手里,讥笑着伸向宋明远,蓦地一松,卡片落入咖啡杯,溅起一桌泥色污点。

与此同时,程陆惟逼视着他,沉声质问,“宋董事长认为,三条人命应该值多少钱?”

他音调不高,却字字如锥,刺向宋明远。

宋明远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公共场合,程陆惟已经极力保持情绪克制,但说完这句话,程陆惟指尖还是不可避免地隐隐颤抖起来。

他借着起身的动作,掸了掸衣袖,准备离开。

“不要钱,那钟烨呢?”宋明远蓦地抬高音量。

程陆惟的脚步一顿,背影僵直在原地。

“我知道你今天能跟我下来,听我说这些话,都是因为钟烨,”宋明远拄着拐杖缓缓起身,走了几步,站定在他身侧,“我已经是半截身体要入土的人了,所求不多,只是希望小烨能留在我身边。”

“所以呢?”程陆惟咬着牙根。

宋明远也不再绕弯子,“我希望你能保守秘密,别让他知道这些。”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听你的?”程陆惟冷声反问。

“钟鸿川当初也不在乎钱,”宋明远避而不答,“所以有些话,到死他都不敢说一句。”

因为一把掐住对方的命门,宋明远连语气都变得从容起来。他扫眼一片狼藉的桌面,抽出两张纸巾包裹着那张黑卡掰折,随手丢进垃圾桶,而后擦了擦手指。

“我猜你也一样。”

无耻的人,只会更无耻。

宋明远仅凭一张卡就试探出程陆惟的底线,双手搭着拐杖看他,仿若胜券在握,“退一万步讲,就算小烨知道了这些,你就那么有把握他选的人一定会是你吗?”

“毕竟真要说起来,当年狠心抛弃他的人,是你,可不是我!”——

作者有话说:划重点,利比西酮相关全是虚构虚构,请勿深究。

文案里预警的一点狗血就是这里[狗头]

好了,父辈线一直有埋,后面就是慢慢往回收的时候了。

这两章耗费了我太多力气,申请休个周末,后面三章是过去时间线的‘破镜’,我们周一开始更。

第22章 第 22 章* “什么时候走啊,毕业……

天色昏沉, 一场秋雨来势汹汹,下得汹涌。

密集的雨点敲击着玻璃幕墙,蜿蜒出道道痕迹,程陆惟独自站在窗前, 垂眼俯瞰着楼下的街景。

气温骤降, 这场暴雨所带来的冰凉, 竟意外地和记忆中某个画面重叠。

同样是在一家高档咖啡厅,上课时间大学城里人流稀少, 户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连绵不断, 显得室内更加冷清, 程陆惟坐在靠窗的卡座里, 身前是一杯早已冷透的咖啡。

正对面是一位不速之客。

晚课结束后,程陆惟应邀前来,对方不发一言,径直将一纸牛皮袋推到餐桌正中。

程陆惟将信封上的细绳解卡。

里面无一例外全是来自他和钟烨的照片。

有他和钟烨并肩走在落满梧桐叶的校园小道, 钟烨不知说了什么, 仰头望着他,表情愣愣的;

也有下雪的冬天,两人从小院儿门口公交站走回家,程陆惟自然地揽着钟烨的肩;

还有两人在临街老树下闲聊, 昏黄的路灯落在身后, 他抬手揉乱钟烨的头发,眼神温柔地轻俯下头

尽管都是些普通的日常生活照。

但偷拍者明显是蓄谋已久, 长时间地跟踪他们, 所以拍照角度也经过了刻意调整,使得镜头里原本寻常的互动蒙上了一层暧昧不清的阴影。

直到程陆惟皱着眉一一看完照片,那人身体微微前倾, 平静地开口:“我想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当年你们一家是因为什么才出事的。”

不是疑问句,证明说出这句话之前,对方已经确认了事实。

程陆惟眸光瞬间变暗。

那人端起咖啡,从容地抿了一小口,“和仇人的儿子走这么近,不会寝食难安吗?”

落在双膝上的手用力收紧,程陆惟冷眼望向对方,“你究竟想说什么?”

“很简单。”那人放下咖啡杯,“我希望由你出面,断了宋明远想认回他儿子的念头。”

程陆惟冷笑一声,“你凭什么认为他会听我的?”

“有这份资料在,他没得选。”紧接着,那人拿出另一份文件。

咖啡厅位置偏僻,整间屋子仅亮着几盏欧式吊灯,光线黯淡,程陆惟狐疑地将文件打开,面色随着手里一页页翻过的资料,逐渐从冷峻变得苍白。

“我听说,程法官和钟院长最近都要高升了,双喜临门啊。可惜要是这些照片不小心流传出去,再配上两篇报道,查一查程法官这些年经手的案子”

“不知道两位院长的升迁之路,还能不能像现在这么一帆风顺呢?”

程陆惟抬起眼,蹙起的眉峰显露出不耐和冷意,“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受你威胁?”

“因为你也没得选,你输不起,”对方说罢站起身,“当然你也可以试试,我只给你五天时间考虑。”

那天,程陆惟静坐在椅子上许久。

久到天色灰青开始泛暗,窗外雨已经停了,服务员好心过来提醒他餐厅即将打烊,程陆惟才木然地收好照片离开。

宋明远和林心婕都是学药理出身。

早年通过林心婕的关系,宋明远结识林允江,彼时恰逢国内医药市场发展迅猛,市面上急需一款高效的抗感染类药物。

两人专业互补,一拍即合,很快共同成立了公司。

一个学化学负责合成分子化合物,一个擅长药理毒理性测试,负责提供安全性的动物数据。

药物实验在90年代初期尚处于起步阶段,监管远不如后来严苛,许多数据仍在依靠手写记录。

林允江当年成功研发的那款大环内酯类抗生素,兼具抗菌和免疫调节的功效,起初在行业内备受好评,试验申请也一路绿灯。

然而直到临床试验出事,林允江匆匆赶回国内回溯调查才骇然发觉,不单毒理性数据有被篡改的痕迹,就连受试者筛选的过程中,宋明远也阳奉阴违,放宽了入组标准,让本身存在免疫问题的重症肺炎患者也被选进药物实验,最终导致了一场无法挽回的群体性免疫失控事件。

程陆惟在咖啡厅看到的资料,正是当初宋明远篡改的实验数据文本和过世患者的病历资料。

对方说得没错,一旦拿出这份文件,宋明远根本没得选。

程陆惟找他谈判那天,宋明远拿过资料不过才翻两页,神色就已经透出明显的慌乱,“你是从哪儿拿到的这份资料的,你想要什么?钱吗?”

“我希望宋总能离钟烨远一点。”程陆惟站在办公桌前,褪去少年气质的身量很高,顶灯落下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力几乎将宋明远罩住。

“什么意思?”尽管是在自己的公司,宋明远却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是钟鸿川让你来的?他凭什么这么说,难道我认回自己的儿子也有错吗?”

“是吗?”程陆惟动了动嘴角,“如果是想认回钟烨,为什么不偏不晚,会是宋总公司出事的时候。”

彼时同晖正在经历内乱,股东之间暗流汹涌,几位老股东勾结外人意图启动恶意收购。宋明远找上钟烨,无非是看上了那部分原属于林心婕的股权。

被当场拆穿的宋明远更加无法淡定,盯着程陆惟,忽然觉得眼前人,无论眉宇和五官都似曾相识。

“你——,你是林允江那个孩子!”宋明远不敢置信地指着他,脑子转得飞快,“不对,你究竟是为了钟烨来找我,还是你靠近钟烨本身就别有目的。”

“随你怎么想。”程陆惟冷声道。

蛇打七寸,一份原始数据的复印本就扼住了宋明远的喉咙,导致他不敢再轻举妄动。

可即便答应了对方,宋明远也无法接受钟烨身边存在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明年会出国,”程陆惟早已将对方猜透,无意再做纠缠,“如果宋总信守承诺,这份资料除了我和你,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否则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出国是必然的选择。

年前程肃峵被人匿名举报,至今仍在接受内部调查,连医院那边,钟鸿川原定的晋升也被无限期搁置。

不管是否和这件事有关,那人说得对,无论是钟烨还是养父母,程陆惟都输不起。

好在程陆惟专业课的绩点高,大学期间跟着殷时谦编写教材,发表了好几篇论文,再加上国际模拟法庭和辩论赛多次获奖的经历,让程陆惟的履历格外出彩。

因而没过多久便收到了好几封海外offer。

这事儿程陆惟没告诉任何人,还是从老师那边透出的风声。

周五上午的课结束,同教室的人都在往下个教室走,方浩宇追上来,一把揽住他的肩问:“什么情况啊你?我听辅导员说,你不打算考研,准备要出国了?”

“嗯。”程陆惟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散漫地落在人群里。

方浩宇前后左右瞅了瞅,确定没旁人注意,才压低声音继续问:“真要走啊?去那么远,还一去好几年,那你跟叶子的事儿怎么办?他知道了能同意吗?”

“先别跟他说。”程陆惟终于收回目光,声音低沉,“他这段时间很关键,不能分心。”

“放心,我这嘴严实着呢。”方浩宇拍拍胸脯,眉头随即又皱起来,“可这么大的事,你不会真觉得能瞒住吧?叶子又不傻,回头他要是知道了,你不怕他跟你闹啊。”

程陆惟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情绪,“到时候再说吧。”

方浩宇仔细打量他半天,还是有些担心:“陆惟,你跟我说实话,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我老感觉你心里好像揣着事儿,整个人状态都不对。”

入冬后,气温降至零下,囤积在校道的雨水结成冰碴,咔嚓的脚步声戛然而止,程陆惟停在原地扯动嘴角,露出短暂的一抹笑。

“没事。别瞎猜了,我先回宿舍。”说完,他拨开方浩宇搭在肩膀上的手,迈步走出了林荫小道。

高三生每周就放半天,钟烨对此毫无所觉。

临近期末,数理化一周加起来能有几十张试卷,他每天埋在教室里奋笔疾书,手机也被老师严格看管,平时连条信息都发不了,直到年三十才得空喘口气。

这年不太平,大雪从腊八开始,陆续落到除夕。

医院年底轮班,钟鸿川难得不用值守在医院,两家人于是凑到一起吃了顿团圆饭。

饭后,钟鸿川和陆文慧夫妻俩在客厅打点小牌自娱自乐,钟烨嫌无聊,想跟他哥腻一块儿,于是抱着一箱零食钻进程陆惟的房间守着电视准备看春节晚会。

节目开始不久,程陆惟放在床上的手机响了,钟烨离得近,顺手拿起来:“喂?”

“我LSAT过了陆惟,”电话那头传来梁昕娅兴奋的声音,“可算是能松口气了,这段时间累得不行,要不是看了你借我的资料,我都不一定这么快能过!”

外头冰天雪地,有人打雪仗,也有人放烟花,电视背景音也闹哄哄的,钟烨断断续续没听清楚,就听到最后一句,“真好,希望我拿offer也能跟你一样顺利!”

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钟烨下意识问:“什么offer?”

“当然是法学院的offer啊!”梁昕娅顺嘴一说,说完反应过来,“诶,你不是陆惟,你是他弟弟是吧?”

“他去卫生间了。”钟烨顿了顿,不敢相信,压住呼吸问,“你刚才是说我哥也拿到offer了吗?”

“是啊,他没告诉你吗?”

钟烨听完脑子一嗡,好半天才回了句没有。

“哦,那有可能是想给你个惊喜吧,”梁昕娅在电话那头宽慰道,“既然他不在,那就麻烦你帮我转达一下啦,也祝你新年快乐啊,小弟弟!”

春晚第一轮的歌舞串烧结束,程陆惟从卫生间回来,发现钟烨握着他的手机,僵坐在地板上发呆。

他走过去,脚尖踢开一地膨化食品,碰了碰钟烨的膝盖,“怎么了,发什么呆?”

钟烨回神仰起头,目光直直地望着程陆惟,“梁昕娅说你要去美国?”

那张脸上的表情几乎是空白的,黑色眸底里映着几块明显的光斑,亮得晃眼。

程陆惟沉默一瞬,开口嗓音渐渐沉了下去。

“钟烨”

“真的啊?”钟烨开口很轻,睁大的眼睛轻眨了一下,“什么时候走,毕业后就走吗?”

程陆惟喉结滚动:“嗯。”

明明是极轻的一声‘嗯’,却像块巨石猛地滚落下来,劈头盖脸砸得钟烨措手不及。

“那我呢?”他整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慌乱中贴着地板靠近,抓住程陆惟的手腕说,“我要是现在写申请还来得及吗?我现在就去跟我爸说!”

钟烨说着立马起身,程陆惟反手拽住他,“不行!”

“为什么不行?”钟烨像是被这句话刺痛,眼眶里逐渐盈满泪水,嗓音也在发抖,破碎的眼波里装载着厚重的情绪,一下撞疼了程陆惟。

程陆惟稳住呼吸,试图让自己的情绪和声音一并冷下来,“别任性钟烨,你还要高考。”

“我可以不参加高考,跟你一起出国!”

钟烨近乎崩溃,出口的话一句接着一句,“还是说你不想我跟你一起去,为什么?是因为梁昕娅吗?她说要跟你去同一个学校?”

程陆惟避开他灼人的视线,胡乱答了声:“是。”

空气霎时静止。

泪珠沿着脸颊滚落,重重砸在地板上,钟烨眼也不眨地看着他问,“为什么?因为你喜欢她吗?”

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程陆惟再次陷入沉默。

无声的回答像把锋利的匕首,彻底割断了钟烨最后的希望。他脸色惨白,蓦地松开手,脚后跟踉跄着后退一步,然后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门头风铃发出猛烈的晃动。

外间的陆文慧听见动静,一脸担忧地走进来,“小烨怎么了?你们俩吵架了吗,他怎么这么晚跑出去?”

程陆惟望着窗外稀落的灯火,想回一句‘没事’,喉咙却紧得像砂纸磨过,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

作者有话说:逐流里涉及到专业的部分都不专业哈,一切是为剧情服务~

搞个有奖竞猜,猜猜这里前半部分的神秘人,只能猜一次,猜中的随周边多送一个小礼物。

第23章 第 23 章* 所以钟烨,如果你再自……

春节后的高三冲刺阶段, 钟烨像是经历延迟的叛逆期,彻底地变了一个人。不仅和程陆惟陷入冷战状态,周末放假连小院儿也不再回,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学校待着。

北城的春风总裹着股化不开的凉。大半个月没回家, 某天在小区门口遇上, 钟烨只是远远地看了程陆惟一眼, 低头把校服拉链拉到顶,下颌埋在领子里。

程陆惟本想问问他最近怎么样, 见他一副生着气不肯理人的劲儿,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高三是一场兵荒马乱, 时间就像按了倍速键。

清明过后, 程陆惟开始准备毕业论文答辩,期间回家想找点资料,无意中撞见钟烨身边跟着两个头染黄毛、全身杀马特的男生,仨人睡眼惺忪地等在公交车站, 边说话便打哈欠, 一看就是整晚没睡。

实验中学不会轻易给高考生告假,程陆惟跨过人行道,拦在钟烨身前,拧眉质问:“去哪儿了?”

旁边的黄毛不正经地吹了声口哨, “哟, 这人谁啊?你认识?”

钟烨嗯了声,不说别的, 也不看程陆惟。

晨间浓雾弥漫, 车前灯由远及近照过来,公交司机刹停在站台边,黄毛瞥了两人一眼, 挥手说:“那行,我先走了啊,下次再约。”

人走以后,钟烨勾着肩带,拽了下书包准备回家,擦身而过时,手腕蓦地被程陆惟握住。

“我问你去哪儿了?”

嗓音含着半分怒意,钟烨手指在裤兜里蹭着布料,抿嘴又松开,吐出两个字:“学校。”

程陆惟眉峰蹙起,目光扫过他挂在眼睑下方的黑眼圈,那不是熬夜刷题刷出来的,是网吧通宵熬出来的。

路边吹着点风,校服外套上明显沾着烟味儿,靠近点就能闻到,程陆惟冷下声:“在学校能抽烟?”

钟烨抬头,直视他的眼。

其实他没抽烟,衣服上的味道也是别人的,钟烨被套在好学生的乌龟壳里,时间久了,连想叛逆也要瞻前顾后。

别人把烟都递到他嘴边,钟烨想着程陆惟不会喜欢,还是拒绝了。

然而此刻程陆惟冲他发火,钟烨莫名就想把罪名坐实。

“学校不能,网吧可以,你不是都已经猜到了吗?”

“去几次了?”程陆惟语气加重,眉头蹙得极深,往里压出明显的褶,“你是觉得你高考已经稳了?不用冲刺,不用复习,最后两个月也敢逃课泡网吧了是吧?”

高考有多重要,钟烨心里自然清楚。

即便到了现在这个阶段,钟鸿川依旧忙于工作无暇分身,身边唯一会关心他复习得如何,考试能不能顺利通过的,有且只有程陆惟。

思及此,钟烨盯着他动了动唇。

渐渐被风吹散的薄雾像是弥漫进了眼底,钟烨将眼尾瞥向地面,“重要吗?我的事对你来说,重要吗?”

程陆惟沉吟片刻:“所以,你就是为了跟我赌气?”

“是,我就是跟你赌气,”钟烨胸口闷得发疼,像被什么堵着根本喘不过气。他抬起肩膀蹭了蹭发红的眼尾,盯着程陆惟的眼睛——那里面曾经全是他的影子,可是以后没有他了,会变成另一个人。

甚至连程陆惟身边也不会有他的位置。

钟烨不敢乞求更多,可他实在接受不了程陆惟出国。

“哥,如果我求你,”说话间喉咙发颤,钟烨上前一步,手指拽着程陆惟衣角近乎乞求般问道,“只要你不走,不出国,我什么都听你的,你会答应吗?”

程陆惟无声和他对视,蓦地侧开了眼。

在这之后,钟烨叛逆得变本加厉。

钟鸿川泡在医院,最开始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直到有天班主任打来电话,气冲冲对他说:“钟烨爸爸!钟烨最近到底怎么回事,翘课不写作业就算了,连三模考都敢缺席,你们是不准备参加高考了吗!”

钟鸿川当时正跟着一群领导巡视病区,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屏幕来电显示确认了好几遍,才退到楼梯间连声道歉,“抱歉,是我疏于管教,我今晚就回去问问他什么情况。”

挂了电话,钟鸿川临时找人换了晚班赶回家。

父子相安无事多年,那天几乎是钟鸿川唯一一次冲钟烨发火,动静大到左邻右里都能听见。

他把空白试卷“啪”地拍在桌子上,额头青筋跳得厉害:“要不是班主任找我,我还不知道你最近闹出的事这么多,翘课、泡网吧、夜不归宿!连三模考都敢全部交白卷!”

钟烨低着头,不吭声。

从小到大,无论是学习还是生活,钟烨都没让人操过心,钟鸿川气上头了有点难以消化,等情绪缓过来一点,他蹲下身按着钟烨肩膀,试图询问原因,“是不是在学校受欺负了?还是谈恋爱了?”

“没有。”钟烨执拗地说,“就是不想学了。”

“胡闹!”钟鸿川猛地站起来,指向钟烨的手气得痉挛发颤,“你现在是高三!你想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吗!你这么不懂事,想过你渝州的外婆,想过你去世的母亲没有!”

也是真的气急了才会说出这些话。

钟鸿川自认不是个好父亲,一直以来也不知道该如何跟钟烨相处,父子俩别扭十几年,始终维持着表面的和气,没想到短短两句话就撕破了体面。

之后屋里落针可闻,安静得只剩下重重的呼吸,和钟烨咬牙抑制的哽咽。

“罢了。”钟鸿川扶着额头,重重地叹口气,准备出去冷静冷静,也让钟烨自己想想,程陆惟在这时推门进来,主动提出:“钟叔,让我去劝劝他吧。”

钟鸿川一夜未眠,满是疲惫地点了点头。

卧室里没开灯,窗台落进一片清冷的月光,延伸至床尾,程陆惟进去的时候,钟烨坐在床边沉着肩,清瘦的后背隐约可见凸起的脊骨,像张快被拉满的弓。

程陆惟捡起地上的空白试卷,将卷面褶皱一一捻平。

“知道第一次见你,我为什么叫你小叶子吗?”他说着与考试逃学无关的事,没有质问,连开口的嗓音都放得很柔。

钟烨抬起眼。

程陆惟将试卷平放在桌面,目光飘向窗外晃荡的树影,黑暗和寂静足以让情绪蔓延,他却极力压制,平静的语气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我本来有个弟弟,如果顺利出生,他应该就比你大几个月。我爸给他取名林苏叶,小名就是小叶子。”

钟烨嘴巴微张,眼神变得空茫,像是好长时间才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眼底在开口时已经蓄满泪水,“你是因为这个”

“是,”程陆惟无法再面对他的眼泪,于是背过身,用最沉冷的语气将残酷的事实戳破,“我就是因为这个,才把你当成是我弟弟。”

钟烨被真相凌迟,表情空白,脑海中嗡然一片。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哭,他觉得自己只是很轻地眨了下眼,眼泪就止不住地“啪嗒”往下掉,一路沿着下颔洇湿领口,或是砸到地板发出砰响。

钟烨其实不爱哭。

刚出生的时候,他被护士从产房抱住来,因为怎么都不肯发出声音,急得护士倒拎着他的腿对他又拍又打。

后来他被送回渝州,被杨淑华冤枉偷钱,用教鞭抽打手心,皮肉都破了,钟烨依旧咬着牙没掉过一滴泪。

他本来就是个不哭不闹,也不会要糖吃的小孩,从小就不是。

他有的很少,欠得很多。所以他一直都在用懂事、乖巧、以及沉默去偿还。

他以为这个世界,不会有人只因为他是他,而对他好。

直到八岁那年遇见程陆惟。

是程陆惟从一声‘叶子’开始,给了他独一无二的偏爱,也给了他后来恃宠而骄的底气。

他太想要,所以接受不了这份偏爱被别人拿走,也接受不了程陆惟离开,于是自暴自弃、虚张声势地借此撒泼威胁,以为可以仗着这份偏爱让程陆惟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