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30(2 / 2)

逐流 一木孑影 10622 字 1个月前

钟烨任他拉着,轻靠在桌沿。

书桌上还有一瓶空掉的红酒瓶,大概是喝了混酒的原因,程陆惟有点醉,眼睑晕着浅浅的红晕。他指腹摩挲着钟烨指节上的薄茧,忽地抬起眼,“我记得你以前也没那么爱喝酒,怎么会喜欢收藏这些?”

夜风轻拂而过,钟烨顿了顿,说,“因为味道。”

程陆惟轻挑眉稍,带着明显询问的意思。

钟烨于是直起身,从酒柜里取出另外一瓶红酒,再用开瓶器撬开木塞,倒入高脚杯,说:“大学的时候,有一次你参加辩论队的聚餐喝多了,还记得吗?”

“有点印象。”程陆惟说。

红色酒液在玻璃杯里晃动几圈,钟烨垂着眼。

“那天我送你回宿舍,顺便从你那儿偷了一件东西。”再度开口时,他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寂静的夜里诉说一场遥远的梦,“一个带着酒气的吻。”

程陆惟一怔,醉意在眼底恍然散开。

“所以,你走之后,我试了很多种酒,最后发现只有这种酒和那天的味道最像。”说完,他仰头喝掉一整杯酒,辛辣的酒液混着淡淡的果香味在舌尖散开。

收音机里放着周慧敏的《最爱》,劣质的混响音落在安静的夜里带着些许颗粒质感,恍若置身于茫茫雪夜。

钟烨轻阖上眼,还未睁开,程陆惟已然倾身靠近,捏着他的下巴吻了上来。

果香和酒的辛辣在唇齿间辗转,近在咫尺的触碰远比遗留的嗅觉记忆更加清晰。

分开时,程陆惟抵着钟烨鼻尖说:“亲在额头的不算吻。”

睫毛随之一颤,钟烨睁开的眼里满是讶异,“那天你没喝醉?”

程陆惟笑笑。

可笑意还不及眼底,转而又被涌动的情绪拽了下去。

那一瞬间,程陆惟的心脏胀得发酸。

他其实想说,他们的初吻没有酒味,而是一颗退烧药混着草莓果酱的吻,本来是甜的。

可钟烨毫不知情。

以至于那点甜送进钟烨嘴里,亦如他们后来走过的路,明明甜只甜了那一瞬,苦却苦了很多年。

于是,程陆惟再也无法出口,只是很轻地啄吻钟烨的唇,“酒喝多了伤身,以后还是戒了吧。”

钟烨被程陆惟滚烫的呼吸烧灼着神经,脑子却还清明。

虽然职业性质摆在那里,加上吕时卿治下严苛,钟烨闲暇时间几乎不喝酒。但听程陆惟这么说,他还是装得有些勉强:“唔,戒酒可以。”

“不过那样的话,”他抬起手,指腹轻轻碰了碰程陆惟英俊的眉骨,“是不是也能要点戒酒的补偿。”

程陆惟笑着轻咬他的鼻尖,而后顿了顿。

“抱歉钟烨,当时我”

“不用跟我道歉,哥。”像是能预判到对方想说什么,钟烨及时打断他。

他太坦诚,也太坦荡,从不避讳用一切卑劣的字眼描述自己的感情。

或偷或抢。

只因他对程陆惟过于执着。

然而此时他却说:“以前总觉得你就该是我的,但其实你不是非我不可。”

冰凉的指尖顺着程陆惟英挺的鼻子慢慢往下滑,“所以哥,不管是梁昕娅还是别人,我都相信你的选择。”

“其实我跟昕娅”程陆惟皱起眉,喉结滚了滚,想说点什么,放在桌面上的手机蓦地响起。

来电人不偏不倚正是远在美国的梁昕娅。

两人目光同时落到手机上,钟烨率先移开眼,起身说:“你先接吧,我去洗个澡。”

电话还在不依不饶地震动,程陆惟看着他走出书房,眼神复杂,好半天才回过神按下接听。

“喂,陆惟,你现在方便吗?”那头的梁昕娅不似以往冷静,语气透着明显的焦灼。

程陆惟当即感觉出不对劲,说:“方便,怎么了?”

半个小时后,钟烨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程陆惟已经挂断电话,换掉了身上的居家服。

钟烨擦着头发一愣,问:“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吗?”

“昕娅那边有点急事,我得过去一趟。”程陆惟穿上黑色外套,目光扫过墙上的时钟说,“时间不早了,我今晚不一定能赶回来,你先睡,别等。”

“嗯,路上注意安全。”钟烨眼里的失落一闪而过,故作轻松地将毛巾搭在肩上没再多问。

程陆惟停在门口,指尖碰到门把手又突然转过身,走回钟烨面前,对他说:“刚才看你眼睛里有点东西。”

“嗯?有什么?”钟烨抬起眼。

轻柔湿润的吻似羽毛落在他眼皮上,唇瓣轻蹭过他的睫毛带着点痒,钟烨迟滞地眨了下眼。

“现在没有了。”程陆惟避而不答,笑着再次落吻在他的眉心,“早点休息,晚安。”——

作者有话说:要交代一下梁校花了,放心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位女性角色。

另外,‘甜只甜了那一瞬,苦却苦了很多年’这段我贴一下引用,是p大的六爻。

更新时间调整一下,周三、六、日休息,跪谢各位。

第29章 第 29 章 你说钟烨去美国找过我?……

深秋一到, 北城温度骤降。室外冷风卷着一地落叶,医院门口的行人步履匆忙,不约而同都裹上了厚外套。

午休时间,钟烨眉心紧蹙, 双手插在白大褂的衣兜里, 快步走出电梯。

三甲复审的考核过去不久, 又赶上换季过敏、突发哮喘和心梗的门诊患者激增,连带着心衰病房的床位都被占满了。

上午穿着厚重的铅衣进导管室呆了半天, 之后被叫回医务处解决患者投诉, 钟烨吃完饭停在神内值班室门口, 敲了敲门。

心内值班室太吵, 同事们进进出出,钟烨睡眠浅,通常是到这里蹭个位置休息。

于冬冬也没睡,给他开了门又走回办公桌前吃泡面, “今天又值班?你不是该轮休了吗?”

室外寒风刺骨, 钟烨手冻得有点僵,走到饮水机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掌心贴近发烫的杯壁才觉得暖和了一些。

他吹走杯口氤氲的热汽说:“十三床的情况不太好,我想留下来再看看。”

“就那个来回进了五次医院的心衰晚期?”于冬冬有点印象, 听说是个很年轻的上班族, 恋爱长跑十多年,去年才结婚, 可惜命不好, 先天就有遗传性心肌病,“我看他现在的情况,也没多少时间了吧?”

钟烨按着眉心, 嗯一声。

国内心衰末期患者有近百万人,仅有极少数幸运儿能等到换心手术,剩下的只能靠药物拖时间。十三床来回折腾,心衰已经扩展到肾衰,最近因为呼吸道感染又引发了肺炎,可以说是雪上加霜。

钟烨来之前才去CCU查了一次房,十三床插了管还在昏迷,心率和血压都很低,全靠呼吸机吊着。患者妻子守了好几夜,熬得面黄枯瘦,离开前拉住钟烨,哭着让钟烨一定要救他。

钟烨不擅长安慰,匆匆点了下头。

至于最后能不能熬过去还真不好说。

忙了一上午,浑身筋骨都被压麻了,钟烨仰躺在沙发上休息。外衣口袋里突然传出震动声,他猛地睁开眼,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置顶栏干干净净,倒是工作群亮起了红色@标志。

于冬冬咽下嘴里的泡面,瞥他一眼:“怎么,程大律师还没回来?”

“他那边有事。”钟烨声音淡了点,信息回完就把手机丢到一边。

程陆惟离开有几天了,中间给他打过电话,说是要陪梁昕娅回趟老家。

估计那边信号不好,之后就一直没什么消息。

“他说有事你就信?”于冬冬捧着泡面桶说,“你就不怕他跟梁昕娅旧情复燃?”

微蜷的手指搭在额间,钟烨语气神色依旧没什么波澜,“他们那不叫旧情,而且梁昕娅的情况我大概知道,我哥只是去帮个忙而已。”

于冬冬耸耸肩:“行吧,谁里谁外反正你比我清楚。”

钟烨闭上眼:“我睡会儿,有情况叫我。”

这一觉睡得有点沉,以至于手机响了好几遍,钟烨才四肢发沉地接起来,“喂?”

“主任,十三床的情况不太好,呼吸骤停了,刘师兄正在急救。”丁桥在那头还没说完,钟烨已经起身套上了白大褂,电话一挂就往心衰病区跑。

赶到病房时,医护人员还在抢救,监护仪上的心率线偶尔跳一下,很快又趋于平缓。钟烨皱着眉接力进行心肺按压,眼睛始终紧盯屏幕。

抢救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直到护士兴奋地高喊“心率回来了”,钟烨才顶着一身汗从病床上退下来。

病人家属签了病危通知单,还在走廊里等着,看见钟烨出来,疯了似的冲过去抓住他的胳膊:“医生!我老公他怎么样了?我们要求用药!进口的,最贵的,什么好用用什么!”

说到最后双膝下沉,直接跪在了地上,“你说过他会好的,求求你,求求你一定要救救他”

护士赶紧过来把人拉开,钟烨发麻的手指在虚空中握了握,沙哑着嗓音说:“情况暂时稳住了,但能不能熬过今晚还不好说,抱歉,我们只能尽力。”

动静闹得太大,回到办公室,科里值班的医生护士都在聊十三床。

“太可怜了,我刚来八院的时候,这对小夫妻就老往咱科跑,感情好得那是真的没话说,男方确诊后,亲妈一家根本就不管,全靠女方问娘家要钱凑医药费。”

“可惜啊,家族遗传性的心肌病,根本治不了,”接话的医生忍不住叹气,“这就是命。”

“说起来,十三床好像是钟主任去心衰组后接的第一个病人。”年轻的住院医小声嘀咕,“还好我去的是三组,平时也就多吃点射线,心衰那边累就不说了,再怎么治也看不到希望。”

八院心内科下分好几个组,三组是冠心病组,组里的医生平时以进导管室做手术居多,大部分患者经过搭桥或者介入手术都能痊愈。

因为吕时卿的关系,钟烨虽然也进导管室。

不过心衰病区成立以后,他主动请缨,除了急诊跟台,和门诊安排的择期手术,其余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到了心衰病区。

外面的谈话声还在继续,钟烨面色苍白地靠在门后,没再听下去。

他掏出手机,看到程陆惟晚上发来的消息:“可能还要两天才能回去。”额头冒着细密的汗珠,被走廊冷白的光线照得发亮,连胸口也闷得发慌。

钟烨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两下,原想说点什么,打完一长串很快又一一删除。

最终还是只回了句:好。

*

平溪县地处邻省和北城交界,地方小,经济滞后,有点像以前的城乡结合部。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梁昕娅手里拿着他哥签好的保证书,憔悴的脸上终于露出点轻松的笑容。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身旁的程陆惟:“抱歉陆惟,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解决了就好。”一夜无眠,程陆惟却不甚在意。

这么多年,梁昕娅的父母一直把女儿当成是儿子的取款机,长期扣着梁昕娅的学位证毕业照以及各类证件,扬言不给他哥买套房就别想脱身。

类似的威胁早就不止一次,梁昕娅从大学起就靠奖学金过活,出国后也是靠自己边打工边赚学费和生活费,期间好几次被父母的电话逼得没办法,她甚至换了手机。

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梁家扣住她的出生证和户口本,一部分材料无法远程办理公证,梁昕娅没办法,这才不得不回国。

昨晚梁昕娅的兄嫂带人堵到酒店,开口就要一百万。

争执间,她哥一度指着鼻子骂她是梁家养出来的白眼狼,还试图撩胳膊动手,好在程陆惟就住隔壁,听见动静立马赶了过去。

对方仗着人多势众,撒泼耍赖,反正要不到钱就不肯走,程陆惟无意多做纠缠,果断报了警。

之后在民警的调解下折腾了大半夜。

除了保证书,程陆惟手上还有另外一份协议,内容则要相对复杂很多,协议中每个条款都是程陆惟为了保障梁昕娅的权利,仔细斟酌过的。

梁昕娅回来这一趟就是为了彻底解决掉家里的关系。

梁家父母想要钱,自然不能白白地就给。她把程陆惟带过来,自称是借钱给她的同学,转账之前要求两老签署一份三方协议。

后续一旦梁家父母再有任何纠缠梁昕娅的行为,程陆惟都有权收回这笔借款,并同时要求作为担保方的兄嫂承担全部赔偿。

总而言之,这就是一份买断亲情的卖身契。

梁昕娅将两份文件装进手提包,很难说心里没有一点失望。

晨间薄雾弥漫,她迎风擦掉眼角的泪,似笑非笑道:“花五十万买未来的自由也不亏。”

程陆惟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出去这么多年,回国才发现能找的朋友只有你。”梁昕娅垂眼接过,真诚道,“谢谢你陆惟,如果不是你,今天不会这么顺利。”

“能帮上忙就好,”程陆惟转而又问,“以后不打算再回来了吗?”

“不了,我对这里没什么可留恋的,何况,”梁昕娅退后一步,站在路边举起右手,露出中指上一枚晃眼的钻戒,“你应该恭喜我,我马上就要有新的生活了。”

“的确应该说声恭喜。”程陆惟笑笑。

相识多年,他对梁昕娅有同情亦有欣赏,梁昕娅能找到最终的归宿,他自是真心祝福。

手机响,是推送的实时新闻,程陆惟低头看一眼,问:“什么时候的飞机?需要我送你吗?”

“还是算了吧,我就不耽误你了。”

梁昕娅话里有话,在程陆惟询问的眼神中,无奈道,“难道你没发现吗?这几天你看手机的频率都快赶上网瘾少年了,以前的你可从来不会这样。”

“有么。”程陆惟锁掉屏幕,淡淡的尾音上扬。

“当然有。”梁昕娅夸张地审视他,“我可很多年没见你这样了,连上次见你笑都还是大学那会儿,你跟你那个弟弟”

说到这里,她好整以暇地顿了顿,“我猜,你们还是在一起了,对吧?”

程陆惟眼尾含笑,并未否认。

梁昕娅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你看他的眼神,明显就跟看别人不一样。”梁昕娅由衷感叹,“虽然不清楚你们当初为什么会分开,不过上次他肯来美国找你,我就知道你俩肯定还有戏——”

“等等,”程陆惟一愣,截住她的话,“你说钟烨去美国找过我?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啊,你不知道吗?”梁昕娅茫然片刻,“听他说好像是医院公派过去交流访问什么的,你那会儿在欧洲出差,我当时也不在,还是Jason和露露接待的他。”

Jason是梁昕娅恋爱多年的男朋友,也是梁昕娅即将结婚的未婚夫。

程陆惟薄唇轻抿,呼吸都像是停了片刻,确认般又问了一遍:“你是说,他见过Jason,也知道你们的关系?”

“是啊,”丝毫不清楚自己在别人故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的梁昕娅,顿时被问得有点懵,“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只是从来也没听他提起过。”混乱的思绪像团打结的棉球骤然搅到了一起,程陆惟面色微沉,曲指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试图将无端的猜测强压下去。

他转移话题问:“婚礼什么时候?”

“还没定,定好了一定通知你。”梁昕娅说。

稀薄的晨光漫过天际线,两人在路口道别,程陆惟替她拉开车门,说:“一路顺风,以后有任何需要,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梁昕娅迈下台阶,脚步蓦然一顿,而后转身向程陆惟讨了一个朋友间的拥抱,“谢谢你陆惟,是你让我知道,喜欢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远比谈一场将就的恋爱更有意义。”

独在异乡十多年,如果不是程陆惟总在关键时刻提供帮助,她甚至可能连学业都无法顺利完成。

更遑论脱离父母。

梁昕娅从不否认自己对程陆惟有过片刻的爱慕和怦然。只是相比可遇而不可求的爱情,她还是更珍惜纯粹而长久的友谊。

程陆惟轻拍她的背:“你也很好,以后一定会得到你想要的幸福。”

“好了,去找他吧,认识你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你心不在焉。”梁昕娅放开他,笑着钻进车里,最后说,“希望你也能得偿所愿。”

程陆惟轻点下颔,替她阖上了车门。

在外折腾一夜,手机电量告急自动关了机。

送走梁昕娅,程陆惟返回酒店,勉强充了会儿电。刚一开机,方浩宇就火烧火燎地打过来:“祖宗!你可算是接电话了!人在哪儿呢?”

“正准备回去,怎么了?”

程陆惟以为是项目出事,然而下一秒,方浩宇却说:“先到派出所来吧,叶子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梁昕娅提到的三年前,对应的是执手20章时间线,叶子去霍顿医疗中心交流发现了翌哥手伤那里。

ps:没必要纠结主角长不长嘴,说不说,什么时候说,他们自有想法,请让他们独立行走,实在看着糟心就换别的看~

第30章 第 30 章 “等这次出差回来,我们……

太阳穴猛地一抽, 程陆惟沉声问:“出什么事了?”

“具体情况我也不大清楚,好像是说他们科有个患者昨晚没抢救过来,患者的老婆想不开,跟着就从医院顶楼跳了下来, 家属赶过去要说法, 之后就闹到了派出所。”

酒店信号不好, 方浩宇的声音断断续续,“秋阳现在正跟警察沟通, 总之你赶紧来吧!”

程陆惟听完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握着电话的手心全是汗。

平溪到北城的车次不多, 好在两地相隔不算远, 程陆惟临时买到一张站票赶回去。

高铁转出租,北城下着大雨,方浩宇撑伞出来接他,程陆惟迈着大步, 因为走得太急, 半个身子都落在了雨幕里,“现在是什么情况,叶子他人呢?”

“还在里面,”方浩宇赶紧跟上, “毕竟闹出了人命, 警方让他过来配合调查。”

好在家属那边已经被办事民警稳住了,程陆惟拐进走廊, 眼梢一抬就看到了钟烨。

大概是从医院过来的, 钟烨连身上还穿着白大褂,此时躬身在长椅上,狼狈地垂着头, 胸前和胳膊上全都是大片干涸的暗红血迹,衬得他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走廊的窗户洞敞开着,细密的雨丝顺着缝隙飘进来,穿骨的风吹得他身子有些抖。

这一幕落在眼里,就像心脏被人揪住狠狠掐了一下,程陆惟缓步走过去,将外套外套脱下来披到钟烨肩上,曲腿蹲在身前,低声叫他:“钟烨。”

钟烨的睫毛颤了颤,抬头望着他。

佩戴的眼镜在争执中被打到地上,导致右侧镜片留下皲裂的痕迹,钟烨视线被挡了一半,好半天才看清程陆惟的脸,开口声音哑得发颤:“哥”

程陆惟心尖一缩,握住他冰凉的手:“我在。”

这时,解秋阳走出民警办公室,冲大家说:“没事了,家属那边的口供也录完了,这事儿跟叶子没有直接关系,主要还是女方家属情绪太激动,警方让他过来配合一下,走个流程。”

程陆惟轻点下颔,拉起钟烨:“那我先带他回去,有事打我电话。”

解秋阳说好,方浩宇看眼外面黑沉沉的天,拎伞跟了上去:“下雨不好打车,还是我送你们回吧。”

路上无话,到家时天色黢黑,程陆惟开了灯,将钟烨身上的外套和白大褂一并脱下,“淋了雨容易感冒,你先去洗个热水澡,我给你弄点吃的。”

钟烨精神恍惚,不发一言地走进了浴室。

玻璃门关上的瞬间,他脱掉被血和泥污染得一片狼藉的衬衣,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立刻涌出来,热汽逐渐弥漫在狭窄的浴室四周。

钟烨抬手抹了一把脸。

耳边哗哗的水声让他产生了片刻的错觉,好像滑过身上的全是殷红的血,连脑子里都在反复回放着女方仰躺在血泊里的样子。

钟烨头抵在墙上,心脏像是被重物压得喘不过气,立刻蹲下了身。

脏衣服丢进洗衣机,程陆惟进厨房用冰箱里的青菜和鸡蛋煮了点面。

面煮好后,他走回客厅,钟烨正好从浴室出来,头发没吹,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睡衣领口。

程陆惟放下碗,拿起沙发上的干毛巾走过去,埋怨的话听起来却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怎么不擦干就出来?又想感冒?”

“忘了。”钟烨低着眼。

等擦完头发,程陆惟把面递到他手边,钟烨拿起筷子。

清汤面里除了青菜就一点葱,连油都没怎么放,可钟烨咽了两口,胃里瞬间翻江倒海地犯恶心,于是一头冲进卫生间吐了起来。

昨晚到现在,他几乎没吃东西,吐半天就吐出些酸水,倒是喉咙被灼得发疼。

程陆惟沉着眉心,端着蜂蜜水进来,钟烨接过杯子,贴着墙面滑到冰凉的地板上。

“那个十三床是我到心内接的第一个病人,”他张了张口,嗓音干得发哑,“他有家族遗传性心肌病,父亲走得早,母亲改嫁后不愿意管他,唯一的亲人就是他当时的女朋友……”

“他们从高中就在一起,恋爱十多年,去年才结的婚”

程陆惟蹲在旁边,揽过钟烨的肩膀。

心衰是心脏病最后的战场,也是五年病死率堪比恶性肿瘤的慢性绝症。

许多人患病之后,只剩下绝望,但钟烨记忆里的十三床性格开朗,每次见到他都会开玩笑说钟主任,您算算我这是几进宫了;还说他们本来攒了三个月的工资,打算出国旅游补拍结婚照,这样可以留多点记忆给他的妻子;

甚至昨天下午抢救过来以后,他还清醒了一阵,说他想再撑久一点。

久到就算他走了,她也可以好好活下去

说到这里,钟烨的眼泪落到衣襟上,洇开一片湿漉漉的水迹。

学医至今,钟烨见证过无数生死,甚至连钟鸿川离世都经历过了。

可当时那一幕还是深深刻在了钟烨脑海里。

听到消息,他从消防梯紧急冲下楼,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跪在地上给女方做心肺复苏,不顾同事的劝阻整整按了半个多小时,连急诊科的王主任看到最后都于心不忍,拉住他说‘别白费力气了,人已经走了’。

“可是她肚子里有孩子…”一夜之间,三条人命在他手中流走,钟烨嗓音发颤,恸哭出声,“她才刚怀孕…”

程陆惟震惊的同时,心疼得无以复加。

“这不是你的错,钟烨,你已经尽力了。”他单膝跪地,把钟烨抱进怀里,让钟烨靠在自己肩上,突然感觉自己其实什么也做不了,连安慰都显得贫瘠而苍白。

短暂的情绪宣泄过后,这天晚上的钟烨睡得并不好,眉头皱得极深,像在经历梦魇一般偶尔发出含混的呓语,程陆惟从身后轻轻抱住他,发现他浑身发烫,衣服布料也被汗浸透了一层。

大概是白天淋雨的原因,钟烨半夜开始烧起来。

程陆惟用体温计给他测了体温,不算太高,就没叫醒他,悄悄下床去厨房拿了温水和干净的毛巾,再返回床边把毛巾拧到半干,擦过钟烨额头脖子和手腕,用物理降温的方式帮他退烧。

结果一晚上过去,钟烨的体温不降反升,最后还是被程陆惟带去医院挂了水。

都说病来如山倒,尤其平时不怎么生病的人,一旦免疫系统被攻克,病情总是来势汹汹。

这场淋雨发烧第二天引发出了不明原因的肠胃炎,导致钟烨白天总是吃什么吐什么,到了晚上又开始发低烧,如此反反复复,时好时坏。

医闹的事钟烨需要避嫌,吕时卿因此给他放了小长假,程陆惟也在家里寸步不离地守着。

到了周末,钟烨胃口渐渐好了一点,中午勉强能将一碗白粥喝完,程陆惟每五小时给他测一次体温,数值还是在37.5上下波动。

腋温算低烧,程陆惟说:“明天还是得再去医院检查一下。”

“不用,我体热,37度5算正常体温。”钟烨盖着毛毯靠在沙发上,气色还是有点差,连十七都收敛了脾气,守在旁边时不时用鼻子蹭他两下。

程陆惟皱着眉还想再说两句,躺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不停。

同晖出事以后,尽调小组的工作仍在继续,只是为了照顾钟烨,程陆惟一直没去项目地,开会都是在线上,加班也是等钟烨睡了之后再去书房。

两人连熬这么多天,钟烨因为生病瘦得脸颊凹陷,程陆惟也没好到哪里去。

钟烨不想耽误他工作,拿过手机递给他说,“我没事哥,你先去忙吧。”

屏幕还在不断跳出群消息,未读提示宛如催命符,程陆惟无奈说了句,“行,那你再睡会儿。”

消息是方浩宇发的,程陆惟回到书房,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文档页面,上面是一份陌生的同晖财务报表。

鼠标拖动文件下滑,程陆惟大概扫了两眼,语音问他:这份报表哪儿来的?

方浩宇回说:不知道,一个匿名邮件发给我们的,你说这事儿奇怪不奇怪。

程陆惟蹙眉沉思。

的确很奇怪,相比公司之前对外公示的审计报告,这份匿名邮件发来的报表更像是同晖最真实的财务数据,连利润表里异常的费用和亏损都做了特殊标记。

方浩宇继续发来语音:更神奇的事,这份报告不止我们有,媒体那边也抄送了一份。

行贿风波尚未平息,这会儿又爆出财务造假,资本市场上的新闻向来走得快,监管部门连夜加班发函,爆料媒体更是以同晖“财务造假”“谋财害命”等各种骇人听闻的标题快速转发。

更有甚者,甚至直接臆测合作方奥斯康纳已经准备叫停收购。

“这事儿估计压不住了,”方浩宇又说,“宋明远还躺在医院里,我估计他能挺过去的几率够呛。”

程陆惟没出声。

董事会那边收到消息,远程电话会议的邀请下一秒就接了过来,还是Dr.Reven亲自发的。

程陆惟快速点了接通。

整场会议开了近一个小时。

会后,程陆惟直接给方浩宇打了个电话,让他准备一下,去宁安出差。

“什么意思?这是还要接着谈?”方浩宇有些惊讶。

“嗯,董事会授权我们去项目地做紧急评估,”程陆惟电脑看久了,眼睛发酸,揉按着眉心说,“Dr.Reven的意思是,同晖那边最多可以把收购价压低30%。他让我们先去摸清底细,为后续的谈判做准备。”

“30%?同晖那帮老家伙是想趁宋明远病重贱卖公司啊?”

以这次的收购体量而言,30%绝对是他们当初连想都不敢想的让步,方浩宇很难不震惊。

不过震惊完他又啧了声:“也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是真中止交易,同晖也差不多完了,还不如贱卖。”

说走就要走,项目组的成员全都订了今晚的飞机赶过去。程陆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到窗外,入冬后北城的天总是青灰泛暗,像憋着一场大雨。

书房没关门,钟烨在客厅听了个大概,走到门口问:“是要出差吗?”

“嗯,”程陆惟收回眼,疲惫的嗓音略显低沉,“项目那边有点情况,得过去看看。”

“那我帮你收拾行李。”钟烨点点头,程陆惟起身跟过去,在卧室门口把人扣进怀里。

持续生病的这几天,程陆惟能明显感觉到钟烨状态不好,可能是怕他担心,好几次程陆惟想开口说点什么,钟烨总是第一时间先说自己没事。

既定的事实无法改变,情绪消化只能靠时间,程陆惟不放心但又不得不走,“你一个人可以吗?”

钟烨怔了怔。

垂落在侧的双手悄然攥紧又松开,他轻抿唇角,笑着说:“没事哥,我已经好多了。”

客厅昏黄的光线笼着重叠的身影,程陆惟依旧没松手,呼吸落在耳畔时起时伏。

“钟烨,你是不是”

“嗯?”

想说的话其实很多,可偏偏时机不对,于是温热的鼻息最后化成一个吻落在钟烨后颈,程陆惟说:“没什么,等这次出差回来,我们好好聊聊吧。”——

作者有话说:程律啊,一般咱说要等下次好好聊的时候,那都是聊不成。

ps:没人发现有人很爱亲吗,亲嘴亲眼睛,亲额头,亲鼻尖,亲后颈…[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