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问必答,回答得也很专业从容。
车子平稳驶上高架桥。
不堵车的时候又是另一番景象,周围偶尔才会超过一辆。
不知觉中采访已至尾声。
记者忽然换了个方向提问,问道:“靳总师,您全身心投入这份事业扛起这份责任时,是否意味着个人生活需要做出让步?比如今年三十二岁了却依然未婚。”
靳秋雨立刻回答:“没有。”
“平时看到同龄人步入婚姻、分享家庭生活,您会感到羡慕吗?”
“不会。”
记者笑着自圆其说道:“也是。您有热爱的事业,有一群与您奋斗前行的同道,人生的丰沛从来不该只用婚姻一个维度来衡量。那靳总师,很好奇您这一路坦途顺风顺水的人生中,是否经历过什么遗憾?当然,不是指工作上的。”
电台忽然陷入短暂的沉默。
高架桥上几条车道通畅无车,只有路灯一盏一盏。
靳秋雨有些恍惚,油门不知不觉中踩重起来,然后,毫不意外地听到自己在沉默之后清晰的回答——“没有。”
“我没有遗憾。”她像是强调一样重申。
车道前方有辆黑奥迪。
直到二车的距离迅速拉近,靳秋雨才意识到对方不在行驶中,而是停在路道中央,惊醒后立刻猛踩刹车!
刹车片触底的声音极其刺耳!
“吱——!”
最终靳秋雨在距离黑奥迪车屁股半米处急急刹住。
她惊出一身冷汗,彻底清醒了,没立刻重启。
再好脾气的人都会爆发,何况她不是,她深吸一口气降下车窗,立刻闻到股刹车片过热的焦糊味,又觉得不够,看了眼车后视镜没来车,生气地打开车门下了驾驶座。
就是这个时候,奥迪后座忽然打开,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孩迅速从靳秋雨面前跑过。
速度很快很快!
决然!毅然!孤注一掷!
靳秋雨心惊肉跳,哪里还顾得上生气。
整个世界都像是被按下慢放键,一切都被放慢拉长,放慢的ol装女强人从驾驶座踉跄追下来,放慢的女人慌张又色厉内荏地喊“你要干嘛你给我站住”。
靳秋雨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扑过去抓住了女孩的手。
她抓住,但又滑开了。
然后耳边是急速的令人不适的风声,心脏像被提到了很高的高处。
她看到妇人趴在高架桥上的栏杆来看,面无血色瘫坐下去。
原来……这就是坠落的感觉。
——“靳总师,很好奇您这一路坦途顺风顺水的人生中,是否经历过什么遗憾?”
“……没有。”
“我没有遗憾。”
“啪!”靳秋雨至今还记得那扇得人耳鸣失聪的耳光,她站不稳,扶了一把教师办公室靠墙的室内盆栽,仿佛做梦一样充满不真实感,脸上火辣辣刺痛却又那么真实,几个老师慌忙上前拉架说靳先生靳爸爸不至于不至于。
对方没再打他,甚至没再说一句话。
可是她低着头听着那粗重沉默的呼吸,只觉得浑身每一寸都被那失望又厌憎的目光鞭笞得皮开肉绽。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的。
直到一道身影转头跑开。
再之后是走廊外此起彼伏的恐慌尖叫声和纷乱嘈杂的脚步声。
“啊啊啊啊……有人跳楼啦!!”
“不好了,有人自杀了!”
“老师,老师,有人从天台上跳下来啦!”
“是许爱!是二班的许爱跳楼自杀了!”
靳秋雨不知道坠落是什么时候停止的,但她知道此时自己情况一定不好看。
救护车的警笛忽远忽近。
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前,她想:有的。
有遗憾的……
她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她自觉自己已经往前走,大步流星,从未停止。
可蓦然回首,她竟然还停留在那个令人如置冰窖的炎夏,一直没有走出来。
瘦瘦的,小小的,短短的头发,圆圆的眼睛。
许爱。
她永远记得她叫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