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崖和没事人一般向前走着,想必他熟知更不滚烫的走法,林妙五如他尾巴一般,踩在他的脚印子上。
“嘶!”林妙五被烫得轻呼。
这男人是铁人么,这么烫都没反应。他乱走的吧?
越往山顶走,温度越来越高,零碎的蛇皮也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银色蛇皮,林妙五见这蛇皮眼熟,多瞧了几眼,蓦然发现这不就是没有刻着经文的……徐青崖本体的蛇皮。
“这是你的皮?”
“嗯。”
林妙五环顾四周,整座钟山光秃秃的,被诡异的红光笼罩着,没有一处可供蛇栖息,蛇只能贴着地面艰难躲避着随处流动的岩浆。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尽力跟上徐青崖的脚步。
赤红色的巨蟒盘踞在山顶,一圈圈庞大的蛇身下,是被堵上的深渊巨坑,里面不断冒出滚烫的岩浆,大部分岩浆被蛇身所挡,小部分涌出埋入土壤。
蛇皮几乎每时每刻都在脱落,新长,又被烫得脱落,新长。
所谓蛇身赤红,原是岩浆所致。
“看山脚下。”徐青崖指了指山脚,少有地露出笑容。
岩浆沿山蔓延而下,到山脚时,几乎被之前的土壤吸收了干净,山脚成了整座钟山唯一的净土,那里有几棵青绿的苗儿探出头。
“啪嗒!”妖市,红皮狐狸一敲梨木板,又是老生常谈的话题:“相传十万年前,钟山蛇妖苦苦盘旋五百年,只身用冰凉蛇体冷却岩浆,才换得灾厄停消,四界不被岩浆侵蚀……只不过后来呀,被雷劈了,可惜可叹!不过据说如今的妖王也是蛇身,不知与那蛇妖有何关系……”
临近日暮,妖市的妖怪们纷纷上街,采购的采购,卖艺的卖艺,还有一大撮乌泱泱的妖将红皮狐狸的摊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所以妖市的传闻竟然是真的?”林妙五也算做了一回见证人,下次她也做个说书人,将妖怪们都吸引到她摊子来,讲故事之余顺便卖东西,她脑子里是生财有道,只是脚下实在滚烫,近乎遭不住。
“嗯。”徐青崖见她难捱,带着她往山下走去。
林妙五跟在徐青崖身后,嘴里本来还念叨着“好烫好烫”,后来渐渐没了声响。
徐青崖侧头瞧她,不想她又苦着脸,惨兮兮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
“你忍了五百年,岂不是很疼?”
“也许。”
“可四界之中,没有听过这种苦……”
徐青崖少见地揶揄:“有的苦无人感同身受,说了旁人也未必信,不若打碎了咽进肚子里,还能饱餐一顿。”
见他风轻云淡,要不是林妙五脚底周身灼热得很,她也不信。
“其实你做我的灵猫,就可以不受苦的。”林妙五笑嘻嘻道。
徐青崖敛起笑意:“我劝你尽快收了这些心思。”
“若我不呢?”
“那今日带你来的目的就到了。”
林妙五后退一步,警惕地看他。
徐青崖瞬间变脸,周身气息陡然凝固,白衣裹挟着钟山空气中的热浪,如窒息的幕布一般,压着林妙五后退。
“威胁我?”她声音微颤,直觉告诉她这儿绝非简单的幻境,若是徐青崖想,她便要生生世世困在这忍受灼热之苦。
“林妙五,你的怜悯对我来说才是最大的威胁。”
怎么会有人总是怜悯地看他呢。不应该的。因而他有必要让她切身感受一下,他并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和垂爱。又或者说,他潜意识里觉得不配。何曾有人对他有过这样的关心,何况林妙五是神。
哪怕她是猫神,与九重天过去的任何一位上神都毫无关系,他也不会信任她,她最好如旁人一样怕他,敬畏他。如此这般,才合情合理。
她的怜悯,让他好似被她抓住了软肋。
“林妙五,我不需要旁人来帮我,助我,怜我,那样让我很不安,也显得你不自量力。另外,我很讨厌猫毛。我的耐心耗尽了,不愿陪你玩无聊的把戏。”
他慢慢走近她,倏然笑了一下。
徐青崖不常笑,此刻看似在笑,眼里却干净得没有半分情绪,只有眼角和嘴角牵强地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直到见他表情,林妙五才真正反应过来,在她眼前的,是赶走诸神下九重天的妖王,他虽坐神位,神性对他来说却可有可无,他不是她的夫君,也不会轻易变成任她摆布的灵猫。
空气越发灼热,林妙五分不清他是威胁让自己知难而退,还是真的嫌她烦动了杀心。
她原先捧着猫粮企图让他放松警惕,好似成了彻底的笑话。他的心几乎是冷的,如他冰冷的蛇皮一样,皮下流淌着凉薄的鲜血。
她以为的救赎,在他高高在上的自尊之下,成了强者对弱者的怜悯。
徐青崖何时被人这般看轻过。
“我不曾看轻你。”他骨节寸寸分明的手即将抚摸上她的面庞,不知是要扼杀她,还是恐吓她,林妙五忙不迭解释以求保命。
这句话如解药般松了几分徐青崖的烦躁。
“既然不看轻,那不该做什么,你知道了吧?”
林妙五忙点头,须臾间,才发现周围的景象变了几变,她竟不知何时被徐青崖带回了山顶,汩汩岩浆马上就要融到她脚底。
当真是威胁!
妖就是妖,哪怕修炼为人形再人模人样,依旧挡不住他妖性大发。
他只翩翩站在原地,抬手将她扬起的碎发慢慢别到耳后,就已压制她体内所有力量,让她动弹不得,反抗不能,除了答应他,她别无选择。
徐青崖有能力扛住整座钟山的毁世灾厄,而她不行,甚至不能与他抗衡,谈何怜悯他?
她没有资格。
林妙五第一次觉得过去的善意和耐心成了笑话。
师父对她说过,尊重他人命运,事难成,便不强求,苍天自有定数。
待二人离开幻境,青阳带着厚礼来找徐青崖。
“尊上,鬼域送来谢礼,报答您救鬼域之恩。人间也供奉了不少香火,祝您命齐天寿。”
这样的话徐青崖听多了,见怪不怪地点点头。
“还有……”青阳犹豫着打量徐青崖的眼色。
“说。”
“人间将除人间外的世界分为三块,仙,鬼,妖。其中鬼和妖被视为不详,还说您作为尊主,应当是最尊重的神仙。供奉您的庙宇,妖鬼被驱赶十里之外。”
“你也被赶了?”
青阳不好意思地点头,他本是无启国的一只黑蛇,得了机缘跟在蛇王身侧,又和化名为徐青崖的蛇王上了九重天。
“名,身外之物罢了。是神是妖不重要,今后不要被这些言论乱了道行。”徐青崖神色自若。
青阳心中复杂,世人喜欢先入为主,曾经他与徐青崖以真身助人,旁人退避三舍,避之不及,自从徐青崖成了尊主,四界无不俯首臣称,夸赞之词从未断绝。
“洪荒之力已收,如今四海平定,不用想这么多。”徐青崖道。
青阳低声应下。
日落扶桑时,林妙五虚惊一场,赖在化猫毛的灵泉里,如出水芙蓉般探出脑袋,清醒片刻,又开始怀疑人生。
扶桑叶精灵在一边扑腾,溅了她一脸水。
“你要救别的冤魂也就算了,你碰尊主干什么呀,他那么强,哪里轮得到你救,他救你还差不多。”
扶桑叶精灵叽叽喳喳的,吵得林妙五头疼。她心不在焉,和霜打了叶子一样,焉巴了。
让她难过的倒不是说服徐青崖和她缔结契约,而是她兴冲冲为他准备猫粮,他几乎无视,面无表情。
一句谢谢,一句好吃都没有,他还吓唬她。
罢了,也许是他天性如此。林妙五这么安慰自己,徐徐穿了衣裳,在经过长廊时,却听见徐青崖和青阳的谈话。
“尊主,如今四界安定,您是否考虑重塑妖魂?”
“没必要。于我而言,不算疼。”
“神女似乎很是上心。”
“我一没有情丝,二不喜欢猫毛,怎么会被感化与她缔结契约?”
林妙五撇撇嘴,一阵无力涌上心头,隔空取了自己的衣裳,将徐青崖给她的衣裳丢回他的神殿。
此男无情,冷淡,不解风情,尤其不喜她的猫,更不领情,她真是疯了热脸贴他的冷屁股。奉天命成婚而已,又不是逼迫在一起住,她走还不行?
待她回去后,徐青崖捡起地上的衣裳,抖了三抖,没见到猫毛后,不做犹豫,将衣裳藏了。
他们之间,应该再无交集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