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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难逃 仙苑其灵 20097 字 1个月前

“春桃!”宴安吓得惊呼,连忙俯身去扶,可她刚低下头,便觉眼前骤然一黑,整个身子瞬间没了力气——

作者有话说:宴[柠檬]:两年了,呜呜呜,阿姐终于来找我了……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沈狗贼,你就是祸根!……

“安娘?安娘!”

沈修急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宴安想要回答,唇瓣嗫嚅许久,却始终无法张开,眼皮也好似被巨石沉沉压着,无论如何都难以抬起。

见她眉心紧蹙,喉中呜咽着似在挣扎,并未如春桃一般彻底昏厥,沈修饶是再为忧心,也怕将她吓到,那

急切的声音不由缓了几分,低声安抚着她道:“安娘别怕……别怕……”

沈修说完,又连忙朝外唤阿诚来帮忙,却听那马车外又是一声闷响,竟连阿诚也晕了过去。

“怎会如此?”

“怎会……”

“是溪水!”

“定是那溪水出了问题!”

春桃与阿诚喝了不少,便晕沉到没了知觉。

宴安则因胃中翻涌,只勉强抿了两口,故而此刻虽浑身绵软,意识却尚未全然涣散。

至于他自己,因一路上只喝了茶汤,未曾饮那溪水的缘故,此刻才会安然无恙!

究竟是何人想要害他们?

然沈修尚未来及细思,那面前的马车门便被人一脚蹬开。

“沈狗贼!”

那熟悉的声音让沈修猛然一怔,抬眸便朝外间看去。

只见来人目眦欲裂,手持长刀,厉声喝道:“我今日要你为我儿偿命!”

沈修当场愣住,他无论如何也未曾料到,门外之人竟是沈里正!

要知自两年前赵福一事落定,知县下令要族老将沈里正好生看管之后,此人便未再寻过沈修麻烦。

沈修以为,他该是想开了才对,可谁能想到,他竟能从晋州一路尾随至此!

“你疯了不成?”

沈修心头骤然沉下,瞬间便明白过来,定是这沈里正伙同沈三叔,故意将他骗至此处,而宴安等人的昏迷,也与他脱不开关系。

“沈鹤之死,县衙早已结案,你缘何非要怪在我的头上?”

沈修面容沉冷,饶是平日再为温润,到此时也难掩怒意。

“原本我顾及同族情分,沈鹤又是我的学生,我心中亦是万分痛惜,往日才会对你百般宽容,可你今日所做,已是丧心病狂。”

沈修一面沉声说着,一面将怀中宴安松开,慢慢朝她身后的软垫摸去。

门外,沈里正双眸殷红,拎刀的手亦是止不住地颤抖,仿若气急般朝沈修嘶声吼道:“我儿晨起去学堂时明明好好的!若非你管教不严,他又怎会去赌,又怎会惨死井中?”

沈修眉宇微压,沉声回道:“杀人者乃是沈丘,官府已判,饶是你心中有怨,也不该……”

“闭嘴!”沈里正猛然将他话音打断,语调陡然拔高,几近哀嚎,“你是他们先生啊!你就该管住他们!你管不住,便是你的罪!”

沈修已是将软垫的一角紧紧握于掌中,面上还在试图劝说,“便是要治罪,也当交于官府才是,你身为里正,岂能知法犯法,且此处将至京城,天子脚下,岂是你……”

“天子脚下?”沈里正忽然仰天大笑,再次打断了沈修的话,那凄厉的笑声令人闻之头皮发麻,“少拿什么天子来压我!我此番既来杀你,便没打算活着回去!”

他说着,抬手便是一刀,彻底将面前被他踹得歪斜的车门劈开,“我儿之死与你有关,那赵福之死也与你脱不开关系……而你……沈狗贼!你就是祸根!”

“而我今日,乃是替天行道!”

沈里正话音一落,嘶吼着便要扑入车内。

沈修连忙操起身后软枕,朝着沈里正面前砸去,就在沈里正抬臂遮挡的瞬间,沈修趁机又是一脚,直朝沈里正心窝踹去,将他踹得当即朝后仰倒。

沈修心知自己不善武力,手中又无刀剑,若与他硬碰硬,定会落于下风,于是他躬身疾步而出,拉住缰绳便要赶马逃离。

许是动作太过仓促,让那马儿受了惊吓,长嘶一声后,便朝着前方的山崖急急奔去,沈修身影一晃,险些坠下马车。

而那沈里正,在看到他拉住缰绳的那刻,便已猜出了他的意图,不顾一切地起身便朝马车扑来,手脚并用着硬是将半截身子攀上了车板。

他一腿悬空,一腿被拖在地上,不过十几步的距离,皮肉便已被粗石磨破,朝外翻出,在那地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然他仍旧咬牙不放,那猩红的双目仿若要将沈修生吞活剥,眼看随着马车颠簸的愈发剧烈,他几乎快要攀附不住,索性心中一横,握紧手中刀柄,朝着那眼前的马腿狠狠就是一刀。

马儿吃痛嘶鸣,后腿骤然一软,车身瞬间朝一侧翻去,而沈修却因这猛然的急停,整个人都被甩了出去。

他在陡坡上连滚数圈,最终停在崖边,半身悬空,十指死死抓在石缝之中,脚下亦是踩到了一处凸起的山石之上,这才未叫他跌入山崖。

沈里正自然也受了重创,然他似是早已忘却了疼痛,如那厉鬼一般,抬袖抹了把脸上的鲜血,用那手中的刀撑在地上,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看到半身悬于崖边,正在试图朝上爬着的沈修,他忽然又是一阵仰天大笑。

“儿啊!爹……爹今日要替你报仇了!”

他一面大笑,一面拖着腿朝崖边走来,口中还不忘将沈修不住唾骂。

“沈修狗贼,你不配为人师表,不配为人!你早就该已死谢罪了……”

车内的宴安,因中毒不深的缘故,并未彻底昏死过去,便将一切听入了耳中,她亦是知道今日一切,皆是那沈里正要来寻仇,心头焦急万分,却无力相助。

然方才马车倒地之时,车壁在她肩头狠狠撞了一下,这一下带来的疼痛,却是叫她瞬间睁开了眼。

是了,疼痛能使人清醒!

宴安用尽全力朝下唇狠狠咬去,浓浓的血腥味顿时在口中漫开。

她的手臂果然有了知觉!

宴安颤抖抬手,将头顶的发簪抽出,毫不犹豫地朝另一手的手臂用力扎去。

“啊!”

剧烈的疼痛骤然炸开,那绵软了许久的四肢,仿若倏然间生出了股强大的力道。

她跌跌撞撞出了车厢,却见沈里正已是高举长刀,立于崖边,眼看便要朝沈修劈去。

宴安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举着那沾血的发簪,不顾一切地朝沈里正扑去。

沈里正闻声惊觉回头,只见那发簪正朝着他脖颈处狠狠刺来,然到底还是偏了寸许,未能叫他当场毙命,只是在那脖侧划开了一道血痕。

沈里正怒目圆睁,抬手捂在伤口处,顿时叱骂出声,“贱人!你也找死!”

说着,便高举尖刀要朝地上的宴安劈来。

宴安心头剧颤,连忙朝后退去,也不知是那水中的毒又起了作用,还是她实在太过惊惧,只觉脑中又是一阵嗡鸣,整个身子都好似没了力气,直直朝下跌去。

就在沈里正举刀将至宴安面前时,一根银针从那林中飞出,朝着沈里正脑后倏然刺入。

沈里正身形猛地一僵,双目暴突,唇角抽搐,顷刻之间,整个人直挺挺地轰然倒地。

宴安顾不得恐惧,用尽浑身力气强撑着手肘,咬着那尚在渗血的唇瓣,一点一点朝着崖边爬去。

“怀、怀之……”

碎石割破了她的掌心,她似也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崖边,那还在挣扎的双手。

“怀之……我、我来了……”

“我来拉你上来……”

“坚持住……”

这声坚持,似是在对自己说,似也是在对沈修说,然她一声却比一声更低,动作也愈发缓慢。

眼看两人的手快要触及之时,宴安却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那伸出的手在半空骤然一顿,随即向下垂落,整个身子软软伏倒在地。

夜晚的山林泛起薄雾。

那高挺的身影踏着月色,从雾中缓步而出,停在了宴安身侧。

“阿姐。”

低沉的嗓音在崖边响起,宴宁唇角浮出一抹温笑,他将手中那银针的暗器,慢慢拢入袖中,随后俯身而下,动作极尽轻柔地将宴安从地上抱起。

他未曾去看崖边还在苦苦挣扎的沈修,只用那温润的眸光,静静地看着怀中之人。

“宁……宁哥儿……”

沈修在认出宴宁的刹那,那近乎绝望的双眼中,终是重新燃起了希望。

“救……救我……”

不过几个字,便叫沈修几乎耗尽所有力气,眼看那十指已是支撑不住,脚下那踩了许多的碎岩,也发出了细微的裂响,随时将要崩塌坠落。

宴宁终是缓缓侧眸,朝沈修看来。

视线相触,眸中的温软瞬间消散。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举动,神情中甚至未有一丝情绪,只是这般自上而下地垂眸望着沈修。

那神色陌生到让人不寒而栗。

此刻的宴宁,是沈修从未见过的模样。

就好似他并非是他的师长,也不曾是他的姐夫,他于他而言,只是一个毫不相干之人。

可即便是一个陌生之人,面临九死一生之际,都会令人生出恻隐,他又怎会毫无波澜,如那没了灵魂的躯壳一般,木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静静地等着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深渊沉沉坠去……

秋夜的山间,一片死寂。

宴宁慢慢敛眸,脚踩寒霜,哼着那温柔的曲调,抱紧怀中之人,一步一步重新踏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柠檬宴:阿姐~阿姐我终于见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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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康康]修修没死哦,应该说是,没死透!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我杀人了

“安娘,别怕……”

“有我在,没事的,没事的……”

宴家棚下,沈修将宴安紧紧揽在怀中,他抬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不住地温声宽慰着她。

宴安哽咽着伏在他身前,缓缓抬起眼来,因那双眼噙泪的缘故,便是沈修就在她身前,却也叫她看不真切,她用力眨了眨眼,待那泪珠滚落而下,视线变得清明之时,整个人顿时愣住,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面前之人根本不是沈修,而是那摔断脖颈的赵福!

他唇角鲜血直流,双眼朝外突出,整个头以一种古怪又惊悚的姿势朝一侧偏去。

“安姐儿……做人得知道感恩,你快来让赵伯瞧瞧……”赵福一面朝她咧嘴笑,一面伸出手又要将她按回怀中。

宴安吓得想要惊叫,喉中却不知堵了何物,无法出声,只得不住朝后退去。

谁知刚退两步,后背便与人狠狠撞在了一处。

宴安猛然回头,却见身后之人竟是沈里正。

沈里正一手举刀,一手捂住脖颈,那指缝中还在向外渗着血迹。

宴安心有剧震,只觉天昏地暗,扑通一声跌坐在地。

眼前的宴家小院,也在顷刻间变成了那傍晚的山间,而她正坐在山崖边。

“安娘……救我……救我……”

崖边伸出一只颤抖的手,那手的指甲已是裂开,鲜血顺着指尖向外滴着。

宴安只是顿了一瞬,便发疯般朝崖边扑去。

“怀之!”

“怀之……我来救你了……”

“怀之,坚持住……”

宴安额上顶着叠好的湿帕,苍白的唇瓣似还在朝外渗着血迹,然喉中还不忘呢喃着沈修的字。

宴宁眉心微蹙,却并未露出不耐,反而还抬手在她肩上轻轻拍着。

片刻之后,宴安渐渐恢复平静。

宴宁取来药膏,小心翼翼帮她上药,在指腹触碰到她唇瓣那一瞬,那眉心中的褶皱,瞬间化开。

温湿,柔软。

与他幻想中的一样。

“就这么喜欢他?”宴宁声音很轻,几近耳语,“为了救他,将自己咬得这般重……”

他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怨怪,动作却还是那般的轻柔,可到底咬得太深,还是叫宴安觉出了疼痛,她眉心紧蹙,再度不安地张开了口,眼看又要呼出那“怀之”二字。

宴宁指尖一压,将那名字生生堵回她喉间。

她无意识地哼咛了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指背,唇瓣也试图与他抗争,在他指腹下不住地嗫嚅起来。

宴宁只觉头皮发紧,心尖上也跟着生出了一阵酥麻的痒意。

这份痒意无比真切,又带着一股极尽的蛊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摄人。

唇瓣被轻轻撬开,温湿的气息将慢慢将指尖包裹。

阿姐……

他喉结微动,如那无数个深夜一般,心中低念着阿姐,然目光落在唇瓣那渗血的牙印上时,终究还是低叹一声,缓缓收回了手。

宴安高热了一夜,宴宁便守在她身侧,一宿未曾合眼。

他时而忧心忡忡,见她额头滚烫,呼吸急促,变恨不得以身代之,可时而,他唇角又会忍不住向上弯起,他的阿姐回来了,没有人能再将他们分开了。

翌日凌晨,天尚未亮时,不言回来复命。

沈修的尸首也终是在崖下寻到,浑身多处骨折,面容也因破损严重而辨认不清。

“可确信是他?”宴宁立在廊下,抬眼望着主屋紧闭的房门,平静问道。

不言低道:“沈家小厮寻到尸首时,跪在其身侧痛哭。”

得了相熟之人确认,便不会有错。

宴宁颔首又问:“沈里正的尸首可处理妥当了?”

不言应道:“郎君放心,一切皆已办妥。”

宴宁带着宴安走后,不言用那发簪在其原本只是划破的脖颈处,又狠狠刺入,此伤便成了致命伤,而脑后那根银针,也已被不言取出。

宴宁最后吩咐道:“将那沈三的踪迹也透给管城县尉。”

只要沈三被缉捕归案,以管城县的手段,定能叫他如实招来,他与阿诚两人口供道出,便可知此番沈修所遭,乃沈里正为杀他而一手策划。

便是沈里正被宴安当场刺死,依照律令,也不会判至宴安有罪。

然这些事,宴安却不知晓,她高热了一整晚,晕沉之中,更是噩梦连连。

她是生生被那噩梦惊醒的。

睁眼看到陌生的床帐,心头的不安与惊惧更甚,她惊呼着挣扎起身,听到耳旁忽然传来那温润又久违的声音。

“阿姐,别怕……”

宴安瞬间愣住,缓缓回过头来。

宴宁手中端着药碗,就坐在她身侧。

这一瞬,所有的惊惧与委屈,全部涌上心头。

“宁哥儿!”

她痛哭出声,转身便将宴宁紧紧抱住,“呜呜呜……宁哥儿……真的是你……呜呜……”

宴宁手中药碗打翻在地,却也顾不得其他,连忙抬手回抱住宴安,一面轻轻拍着她后背,一面温声安抚,“阿姐……是我,别怕,我来了……”

然这些宽慰的话,似对宴安无用一般,她哭得泣不成声,双手却依旧将宴宁紧紧环住,就好似那溺水将死之人,终是攀上了一块浮木一般。

宴宁见她如此,心口也会跟着她一并疼痛,可这份痛苦之中,却又夹杂着一丝隐隐的甜意。

她哭得浑身颤抖,热泪浸湿了他的衣衫,声音也愈发沙哑,可她却将他抱得这般紧,紧到他与她的心跳仿若都融合在了一处。

“阿姐……”

他轻声唤着她,一遍又一遍地这般唤着,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宴安哭到筋疲力竭,终是肯将他松开。

她缓缓起身,用那模糊地泪眼望着宴宁,那眼中明显带着疑问,却又害怕答案太过悲痛,而迟迟不敢开口。

宴宁抬手帮她擦拭着面上泪痕,温声轻道:“阿姐别怕……没事了。”

宴安还是没有说话,只怔怔地望着宴宁。

两年未见,宴宁变了许多,不论是眉眼还是身形,皆没了那从前少年清瘦时的稚嫩与青涩,然这五官,还是叫宴安一眼便能看出,他是她的阿弟,是那个自六岁以来,便与她朝夕相伴的弟弟。

“这……这是何处?”宴安终是再次开口,她嗓音沙哑,语调低沉,双眸似也没了光亮。

“阿姐莫怕,此处是我在崇德坊的一处书斋,平日里只我一人会来。”宴宁温声说着,便垂眼又在宴安冰冷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原本只是宽慰之意,未想再有其他举动,谁知宴安闻言后心头骤然一紧,反倒将宴宁的手攥进了掌中,“我、我怎么会在此处?”

宴宁低道:“我信中说会提前在城外迎你们,阿姐可还记得?”

宴安点了点头,她想起来了,快至京城的一处驿馆,有小吏知她是宴

宁的阿姐,便快马回京与宴宁告知,根据路程,便能估摸出宴安何时会到。

“我驾马在城外等了许久,眼看快至傍晚,却未见你们前来,心中莫名不安,便差人四处去寻。”

宴宁语调和缓,温软的眸光中却带着一丝隐隐审视,似生怕将宴安任何一个细微的反应错过。

“在快至荥阳界的一处……”宴宁说至此时,宴安眼睫已是开始轻颤,双手也将宴宁的手攥得更紧。

他语气顿了一下,但到底还是说了出来,“在一处山崖边,我看到了阿姐。”

宴安双眼紧闭,合眼深深吸了口气,那已是擦干的眼角,瞬间又泛出水光,她逼着自己开口询问,可一开口,语调尽失,结巴到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成的话,“可、可还……还看到……看到……”

宴宁抬起另一只手,将宴安那不住颤抖的双手覆在掌下,语气也随之低沉,“看到阿姐晕在崖边,那沈里正倒地已亡,不远处的马车也已是侧翻,那名叫春桃的婢女,也晕在车中……”

宴宁将昨日景象一一道出,却迟迟没有提及沈修。

宴安听至此,心头惧意更深,下意识便觉得,宴宁是唯恐她太过悲痛,才不愿在她面前道出实情,然她想知道答案,却又不敢问出,只颤着唇,睁开泪眸,直直地望着宴宁。

“至于姐夫……”

宴安屏住呼吸,浑身都在发颤,耳中亦是响起一阵嗡鸣,在那嗡鸣声中,她听见宴宁沉着声道:“我未能寻到他,便先将阿姐带了回来,又差随从前去报官……自昨夜至今,县衙已是派人将整座山仔细搜寻多遍,依旧未能将他寻到。”

见宴安双眸睁大,不知是未曾听懂,还是不敢相信,宴宁顿了顿,便将话说得更明白些,“不论山上,还是崖下,皆未寻到姐夫。”

“我还特地差人去县衙探了消息,方知除了那崖边有些许痕迹以外,其余之处,皆未留下他任何踪迹。”

宴宁说完,眉眼间也露出担忧。

宴安却是已然愣住。

“阿姐?”宴宁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轻声唤道。

宴安倏然眨眼,蹙眉又朝宴宁看来,“你是说……怀之没有坠崖?”

宴宁肯定地点头道:“此处快至京城,官衙办案不敢有半分马虎,那县尉极具经验,若是坠崖,崖下定会留下痕迹,然昨日那崖底却无半分痕迹。”

宴安终是张开嘴猛地吸了口气,如那溺水之人终于破水而出一般。

她吸得又急又颤,险些将自己呛住。

可她已是顾不得了,听到沈修未死,明明该是高兴才是,可那眼泪却控制不住地朝外涌出,“怀之未死……他没有死……呜呜呜……宁哥儿……他还活着……”

至于为何没有回来找他,又或者说沈修为何不见了踪影,宴安心有疑惑,却已是顾不得细想,她知道沈修尚在人世,他只要还活着,这便已是足够。

宴宁再次抬手将宴安抱在了怀中,轻声附和着道:“是啊,他没有死,阿姐可以放心了。”

可宴安却在他怀中一僵,像是猛然想起何事一般,连忙起身,泪眼朦胧地望向他道:“你……你方才说,沈里正死了?”

宴宁深吸一口气,沉沉叹出,“是啊,他脖颈处鲜血直流……”说至此,宴宁又是一顿,抬眼朝宴安看了看,将语气压得更低,“我赶到时,沈里正早已没了生气。”

宴安面色倏然一白,昨日崖边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她记得是她不顾一切冲到了沈里正身后,抬手用发簪朝他脖颈处刺去的……

记得沈里正捂着那伤口,扬起尖刀要来杀她……

更是记得他只是踉跄着朝她迈出一步,便骤然倒在了地上……

宴安顿觉胃里一阵搅动,她俯身干呕了几声后,慌忙抬手去摸头上发簪。

然那发簪早已不见。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良久后,宴安终是哑然出声,“宁哥儿,我杀人了……”

她缓缓抬起泪眸,那眸中带着一股近乎崩溃的清醒。

“是我杀了沈里正。”——

作者有话说:柠檬狗和晏狗是两种不同类型的狗。

【修修没死哦,没死哦~】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一日夫妻百日恩

“我不想杀他的……可、可他要杀怀之……”

回想起那一幕,宴安眼神中的仓皇与恐惧再度袭来,整个人又开始颤抖,“我、我就……就用那发簪扎了他……”

“我没想让他死的,我只是想阻止他……可我没有办法啊……”

她抬眼望着宴宁,努力与他解释,谁知却越说越急,最后语调尽失,掩面痛哭起来。

不会有人相信她的,那沈里正的伤口就在脖颈,那分明是致命之处,他的死无论如何都与她脱不开关系,就如那时的赵福一样。

想至此,宴安绝望地低喃出声,“我杀人了,我又杀人了……”

“又?”宴宁眉梢微挑,故作惊讶道,“阿姐浑说什么?”

宴安哭声戛然而止,仿若被人猛然破了一盆冷水,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

她双唇紧抿,也唇瓣上伤口带来的疼痛,只缓缓抬眼,目光却分明带着几分躲闪,不敢与他直视。

宴宁似生怕哪里话未曾说对,又让宴安受了惊,一开口时,语气便格外轻柔,“可还有何事,阿姐未曾与我说?”

当年赵福之死,正值宴宁赴京赶考,未不叫此事影响他,她与沈修便打着私会的名义,掩盖证据,将赵福之死定为一场意外,而后宴宁归乡,何氏也帮着他们一并将此事瞒了下去。

这一瞒,便是两年之久。

其实宴安心里也清楚,便是当年之事此刻道出,宴宁也自然会站在她这一边,她的阿弟无论何时,都会相信她的,只是若让他知道,她与沈修是因此事才成了婚的,心中定然会自责。

总归此事已然翻篇,没有必要让宴宁知道。

宴安合眼深匀了几个呼吸,再睁眼时,整个人似都变得平静了许多。

“我方才太过惊惧,胡言乱语了。”宴安低道。

宴宁也并非是真的想要她此刻就与他坦白,可以说,便是宴安此生都不愿开口,他也不会强求,索性便淡淡“嗯”了一声,全当没有听到一般,顺着她的话道:“昨夜得知此事,我亦是心惊肉跳,不过好在阿姐无事。”

宴宁说着,抬手又在宴安额上试温,确定她高热已是彻底退散,便长出一口气,眉眼郁色也跟着散去大半,“阿姐昨晚高热了一整夜,此刻虽已退热,但身子定是极为困乏,不如先歇一歇,至于旁的事,往后再说罢。”

宴安的确身心俱疲,可此刻她又异常清醒,昨日之事尚未理清,她又如何能睡得着。

“我不困。”宴安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洒了一地的褐色药汁上,随后又缓缓抬眼,将房间扫了一遍。

她记得宴宁方才说过,此处是他的一处书斋,就在崇德坊。

可宴家家宅,不也在崇德坊吗?

宁哥儿既已是将她寻到,缘何不带她回家?

宴安知道宴宁不会瞒她,便直接问出了口:“为何要将我藏在此处?”

书斋向来会建在幽静之处,且少有人会来搅扰,她记得他方才还说,这书斋平日里只他一人会来。

若是如此,他将她带至此处,分明是要将她藏起来。

宴宁正准备弯身去捡地上碎瓷,闻声动作一顿,却未抬眼看她,只低低道:“阿姐先歇一歇,旁的事往后……”

“宁哥儿,你抬起眼来,与我说实话。”听出宴宁还再搪塞她,宴安将他话音打断,语气中多了几分正色。

宴宁低叹了一声,直起身来,却还是未曾抬眼看她,只低声说道:“昨日之事尚未彻底理清,阿姐又与此事相关,不便人前露面,所以我才先将阿姐安置在了此处。”

宴安心头倏然一凉。

话已至此,她如何听不明白?

她颤颤吸了口气,合眼说道:“宁哥儿你莫要瞒我,与我直说便是,可是我因沈里正之死,被官衙通缉了?”

宴宁默了一瞬,低声回道:“里正虽非命官,却是县令亲点职役,名册在案,替朝廷纳税征粮,公人被杀,县衙必定会立案彻查。”

宴宁还是未将话挑明,但宴安已是彻底明白,自己定然是被官衙通缉了,所以宴宁才未敢将她带回家中。

宴安默了一瞬,再度开口:“可分明是那沈里正行凶在先,我若不出手,怀之便会被他所杀。”

“的确如此。”宴宁

敛眸,思忖着道,“依照我朝律令,妻救其夫于刀下,的确杀贼无罪,不必负那刑责。”

然不等宴安松气,宴宁眉梢不着痕迹地轻挑了一下,又道:“那事情发生之时,可有旁人看到?”

也就是人证。

宴安倏然愣住,那时春桃与阿诚皆已陷入昏迷,除她与沈修看到沈里正持刀要杀他们之外,并无旁人看到。

这便是没有人证。

“就算没有人看到,沈里正持刀突然出现在崖边,而我们三人皆已中毒一事,难道不能说明沈里正是预谋杀人?”宴安虽然心中慌乱,思绪却是愈发清晰。

“阿姐所言句句在理,可县衙断案,看的不是理,而是证。”宴宁似生怕将她吓到,语气极为和缓,“沈里正身旁的确有刀,可那现场除了马腿被伤之外,无任何人被其砍伤。”

“至于中毒,”他顿了顿,摇头叹道,“只春桃与阿诚中毒,阿姐与姐夫却清醒无比?若沈里正当真要取姐夫性命,安能不予他下毒?”

“是那溪水有毒,我记得我们在溪边之时,有人在上游取水,我当时只以为他也在取水,便未曾多想,如今看来,那人便是沈里正,或者……是他的同伙?”宴安抬手捏了捏酸胀的眉心,努力回想着道,“你姐夫不喝生水,便未曾中毒,而我喝得少。”

宴宁起身去桌旁倒水,继续温道:“我自是相信阿姐,可官衙办案,不靠猜测,阿姐方才所言,若当真是在堂上,县令可是会要证据的,阿姐可能拿出?”

宴安蹙眉摇头,“我没有,我怎会有,对了!我的囊袋里还有余水,这不是证据吗?”

宴宁道:“这只能证明你们的水中有毒,却不能直接证明与沈里正有关。”

宴安只觉脑仁也跟着酸胀,有些欲哭无泪道:“这分明就是他所为!若非他投毒,还能是何人?”

宴宁见她又有些急躁,便起身去桌旁倒了杯水给她,“阿姐莫急,慢慢说。”

宴安捧着水杯,垂眼喝了一口,恍然又想起一事,“从晋州到京城,一路上途径多处,他为何要在京城外动手?”

宴宁目光落在宴安身上,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赞赏。

他一直觉得,阿姐很聪慧,却不明白当初是如何被沈修三言两语就哄骗到了手中的。

“你们路上皆走官道,所住也皆是驿站,他自然很难下手,而京城四周地势险要,山崖附近少有人烟,他便有可能提前埋伏于此。”宴宁轻道。

“应当如此。”宴安垂眸点了点头,已是无力再做争辩,明明事情就是如她所说,再为明显不过,可宴宁所言又句句在理。

他那般聪慧,又一心向着她,若连他都觉得此案审理起来对她不宜,她又能有何法子?

见宴安神情低落,眸中那丝光亮似又在顷刻间倏然暗下,宴宁将水杯从她手中接过,幽幽地叹了口气,“若姐夫尚能寻到,此案兴许还有转机,可他……”

宴宁说至此,又是一声低叹。

宴安闻言,再次垂泪,“沈里正已死,怀之……他、他若安然无恙,为何……为何要走?”

为何弃她不顾?

宴宁心疼地将宴安虚揽入怀,轻声宽慰着道:“姐夫如此做,肯定是有他的顾虑,阿姐莫要再想了,安心住下便是。”

顾虑?

宴宁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却叫一个念头瞬间蹦到宴安脑中。

若连官府都认为,沈里正的死该由她来负责,那怀之可也会这般认为?

他从那崖边攀上后,见沈里正死在她手中,可会心生惧意,弃她而逃?

然很快,宴安便用力摇了摇头,似要将这不堪的念头甩出脑中。

不会的,不会的!

怀之不是这样的人,他不会弃她不顾,当初赵福死时,原本就与他无关的事,他为了帮她,都愿意将自己牵连其中,此番他又怎会弃她不顾?

定是有别的原因……

“宁哥儿!”宴安面色骤变,忽然回过头来,抓住宴宁的手臂,“那沈里正定然还有同伙,没准那沈三叔便是,就是他要改的道,若他们二人没有串通,他又如何正好将我们带去那个山崖,又正好去了后便借口离开?”

“你姐夫……”宴安想至此,又簌簌落下泪来,“定是还未脱险,才会情急之下弃我而去,也许也是为了引开那些歹人……”

宴宁眸中闪过一丝凉意。

所以即便到了如此境地,阿姐也还是愿意相信沈修,果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

他眉眼微压,低低地“嗯”了一声,“阿姐说得在理。”

得了宴宁的肯定,宴安更加心急如焚,指尖也将他手臂抓得更紧,“你快去派人去找他,一定要将他找到!”

宴宁抬手覆在宴安手背上,温声哄道:“阿姐放心,昨日未见姐夫时,我便已是派了我的亲信去寻,还有官衙那边,我也差了人去探听消息,一旦有任何进展,都会与阿姐说的。”

宴安感激地朝宴宁点了点头,终是将手松开。

宴宁温声又劝慰了一番,叫她忧心沈修的同时,也要多顾及自己身体,说罢后,起身又朝外吩咐,重新去煎一碗药。

“你不是说,此处只你一人常来吗?”宴安似有些不安,毕竟她已是官衙通缉之人,万一被人走漏风声,便也会将阿婆与宁哥儿连累。

宴宁道:“阿姐大可安心,能被我带入此地之人,皆能信得过。”

宴安见他说得如此笃定,这才松了口气。

在等药期间,宴安又小憩了片刻,宴宁未曾离去,轻手轻脚将床边的狼藉清理了干净。

待药熬好,已是凉的差不多时,他才温声将宴安唤醒。

他贴心的取来软枕,放在宴安腰后,将那药碗捧在手中,抬手与她喂药。

宴安原是打算自己喝的,宴宁却朝她温笑着道:“自小都是阿姐照顾我,如今便也换我来照护一次阿姐。”

宴安还要说些什么,但那药勺已是递到了唇边,索性就张嘴喝了下去。

一碗苦涩汤药入了腹中,宴宁又将一颗蜜饯递至她唇边。

宴安也未曾细看,下意识就张开了口,将其吃入口中,这蜜饯的味道叫她倏然愣住,“这是……是梅子吗?”

“是啊,是蜜渍梅子。”宴宁弯唇轻道,“从前阿婆提起这个时,总见阿姐也一脸向往,今日便托人去买了一罐,也不知阿姐如今,可还想吃这些?”

这是宴安第二次吃蜜渍梅子。

头一次吃时,还是在宴家的灶房,那是沈修送于她的。

那时她觉得蜜渍梅子没有半分酸涩,吃入口中之时,有的全是蜂蜜的香甜。

而此刻,想到沈修,想到昨日的种种画面,她顿觉得这梅子万分酸涩,几乎吃不出一丝甜意。

“不想吃了。”她眸中噙着泪光。

宴宁心底寒意更重,然脸上那抹淡笑却依旧未散,语气也尽是温软,“阿姐不喜欢,那吐出来便是。”

他说着,拿出帕巾摊在手上,递到宴安唇边。

宴安原是想拿自己的帕子去吐的,谁知宴宁事事都先她了一步,宴安颇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将那梅子吐了出来。

宴宁将帕巾攥于掌中,起身道:“我去吩咐一声,让人去备旁的蜜饯。”

宴宁推门而出,踱步来到廊下,缓缓摊开手中帕巾,垂眸将那剩下的半颗梅子吃入口中。

清润之中,尽是甘甜,未见半分苦涩。

看来并非是梅子的过错。

而是送这梅子的人,不合心意。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我不能没有怀之

宴安自醒来以后,整整一日未曾出屋,连床也未下,脸上更

是看不到一丝笑颜,若不是宴宁温声相劝,她甚至连饭都吃不下去。

见她情绪低落至此,宴宁只得一直守在她身侧,在她休息时,他坐在一旁看书,但凡她一睁眼,他便合了书册上前来陪她。

不过一个白日,宴安便已是问了无数遍沈修的下落,还有官衙那边的进展。

“沈里正狡猾,专寻了那幽僻陡峭之处,要知此处虽近京师,但地形隔绝,山脉纵横宽广,若姐夫有意隐藏踪迹,实难轻易寻到,还望阿姐莫要怨我办事不力。”

宴宁这番话一出,宴安瞬间自责起来,“不不不……我并未有怨你之意,我只是、只是……忧心你姐夫……”

提起沈修,她眼眶中又泛起泪光。

宴宁抬手帮她轻轻拭泪,再度温声开口:“阿姐再是忧心,也当先将自己顾好。”

宴安未再开口,垂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到了夜里,宴宁提着药箱来到床边。

“阿姐唇瓣破损,若不及时上药,往后定会落疤。”宴宁说着,便将药膏打开,指腹沾了些许药膏,便要朝她唇瓣触去。

那靠在床头一直怔神的宴安,倏然回过神来,连忙将脸偏去一侧,随后便朝宴宁看去,见他神情并未有一丝异样,还颇有些疑惑地蹙了眉头,这才敛眸低道:“还是……我自己来吧。”

宴宁愣了一瞬,似终是反应过来,这以指触唇,与那喂药截然不同,应当有所避讳才是。

他垂眸“嗯”了一声,将药膏递给宴安,起身用那帕巾将指腹药膏轻轻擦去,随后转身去妆台前取来铜镜。

他坐在她身侧,手持铜镜帮她照着。

这还是宴安自醒来以后,头一次照镜子,在看到镜中能那张神情低落,苍白又疲倦的面容时,宴安被自己吓了一跳。

不过一日工夫,她竟憔悴到如此模样,也难怪宴宁会一直劝她。

宴安也想打起精神,可一想到沈修不知身处何处,自己又遭官府通缉,眸中的郁色便愈发深重。

唇瓣的药膏,宴安尚能对镜自行涂抹,可手臂与肩头的伤,便只能由宴宁来帮忙。

宴安身上所穿,还是昨日的衣裳,只是外衫沾了血迹,也破了好几处,被宴宁褪去,挂在一旁的红木架上,剩下除了鞋袜以外,宴宁并未动手去换。

“我身侧无近身女婢,骤然去寻,又难以放心,所以才叫阿姐一直未曾更衣。”宴宁语气中带着歉意。

“你这般做才是对的,如此节骨眼上,万事还是小心为上。”宴安不会为此事而怪他,反倒是觉得两年未见,宴宁到底是大了,做起事来更加稳妥,若是两年前遭了此事,宴宁指不定会慌乱成什么模样。

宴宁听她如此说,眉宇中的歉意散去几分,他坐于床边,从药箱中取出一卷细软的绢布。

宴安将衣袖缓缓挽至肩上,白皙的手臂连同半边肩头便露了出来。

到底还是两年未见,宴安多少有些不习惯,可一想到面前男人是她亲自带大的弟弟,心头的那丝异样便成了庆幸,幸得昨日所伤之处不在别的地方,否则此刻更为麻烦。

“昨日发现阿姐时,阿姐的手臂尚在滴血……”

宴宁与她细细说着昨日经过,他也坦然承认,未经宴宁允许,便将外衫褪去,又将这衣袖撩开,帮她清洗伤口进行包扎。

“情急之下,未得阿姐应允便如此做了,还望阿姐莫要介怀。”

宴宁说得极为认真,宴安见他如此模样,也不知怎地,忽地就弯了下唇角,“你我本就是姐弟,不必在意这些,从前还在柳河村时,到了那炎夏之时,我与阿婆不是日日都如这般,将那袖子高高挽起?”

看到宴安脸上的笑意,宴宁的动作倏然顿住。

宴安似也愣了一瞬,随即敛眸不在说话。

不必问,宴宁也知,阿姐定是又想起了那人。

他心中不妒是假,可一想到那人往后再也不会出现,心里有的便只是甜蜜。

“阿姐说得是。”宴宁也朝她轻轻弯了弯唇,语气也跟着慢慢低下,“两年未见,我是怕……怕阿姐与我生分了……”

这句话听得宴安心头一紧,再度抬起眼来,“胡说,宁哥儿你记住了,日后莫要这般想,不论何时何日,你都是我的阿弟,是我至亲之人。”

至亲之人。

宴宁直直望着宴,那素来沉冷的眸光中,也多了几分湿润,“好,我记住了。”

他就知道阿姐未曾将他忘了,她还是他的阿姐,是那个将他从雪中抱起来,一声又一声朝着上天祈求的那个阿姐。

宴宁深吸口气,目光重新落在宴安的伤口处,饶是他动作再是轻柔,伤口的疼痛也还是让宴安不住吸气。

“阿姐,此事可要让阿婆知晓?”宴宁温声问她,试图分散她的主意,如此便能减轻些伤痛。

“不可。”宴安闻言,忙与他道,“千万不可让阿婆知道。”

若让阿婆得知沈修失踪,她又惹了人命官司,还受了伤,定会心急如焚。

“我也正有此意,但还是想先问了阿姐的意思。”说话间,宴宁已是将药上好,开始帮她包扎。

宴安心思全在何氏身上,当真觉得伤口好似没那般痛了,“可若阿婆从旁人口中得知,我被通缉一事,该如何是好?”

宴宁道:“阿姐放心,阿婆很少外出,且她院中伺候之人,也得了我的吩咐,不会在她面前提及此事。”

宴安缓缓颔首,却还是放心不下,“那阿婆可问过,我们缘何还未到?”

宴安与沈修要来京城一事,何氏从头至尾都不知,又缘何会问?

然此事宴宁断然不会与宴安说,只与她道:“你们此番行程本就快,我也是突然接到消息,才知你们昨日便要到,急急忙忙出城相迎,便未与家中说。”

“出了此事,我更不敢轻易开口了。”宴宁将伤口彻底包扎好,又去来药油,在看到她肩头那大片的青紫时,眉眼中尽是心疼。

宴安知道何氏的性子,便是这两日不问,往后也还是会问的,她垂眼思忖着道:“若不然,我今日书信一封,你过段时日拿给阿婆,便说是我从途中所寄。”

她会在信中写明,路上太过颠簸,她胃中不适,耽搁了时日,让阿婆莫要忧心。

说至此,宴安不由又问了出来,“宁哥儿,我心里实在没底……你与我说说,此案到底多久能结……我、我可会一直被缉?”

“阿姐放心,一旦得了消息,我定会立即与你说。”

这般的对话,今日已是上演过无数次,宴宁依旧耐心十足,未见一丝不悦,待全部收拾妥当之后,他又缓声问道:“阿姐可要换衣?”

宴安脑中又在想昨日的事,并未细思宴宁为何这般询问,只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宴宁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未说,便起身去了屋外。

片刻后,他端着铜盆回到床边。

他挽起衣袖,将帕巾打湿,递到宴安面前,“夜深了,阿姐洗漱过后,便该歇息了。”

宴安眼神还在发怔,见那帕巾递到面前,顺手便接了过来,随意擦了几下,又还给了宴宁。

宴宁却是捏起帕巾的一角,极为自然地帮她在颊边擦拭。

宴安慢慢回过神来,抬眼朝身侧的宴宁看去。

他剑眉微蹙,满眼除了心疼与关切,再也看不出其他情绪,他甚至都未曾意识到,宴安正在看他。

“宁哥儿……”

出声的瞬间,一股浓浓的酸意再度涌上鼻根,宴安的眼泪瞬如泉涌。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都怨我……若不是我劝他……”

“我们便不会入京……呜呜呜……”

“都怨我……”

她到底还是将过错,归在了自己身上。

这是宴宁不愿看到的,他缓缓将手放下,起身将宴安轻轻揽入身前,宴安哽咽在他怀中,口中不住道出那自责的话来。

待她说完,只剩呜咽之时,宴宁才轻轻开口道:“这些如何能怨到阿姐头上?”

他垂眼望着宴安,轻轻捋着那披散的墨发,一字一句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是姐夫的意愿,便是无阿姐劝说,姐夫终

有一日,也会承范公意志,入京来为民解忧。”

“若要怨,也该是怨那沈里正才是。”

“便是阿姐此番不入京,以此人心性,定也是会想尽法子,有此恶行。”

他句句在理,令人无言反驳,说至此,他又柔声问道:“姐夫为人宽厚正义,又那般明事理,若叫他得知,阿姐将一切过错归于自己身上,定会心疼不已。”

宴安没有说话,哭声也渐渐止住,她缓缓从宴宁身前起身,抬着那双泪眼,望着上首之人,用那沙哑的声音问道:“宁哥儿……算阿姐求你了,我不能没有怀之,我不能……求求你了,一定要帮阿姐将你姐夫寻到,可好?”

宴宁闻言想笑,也不知若有一日,他经了此事,阿姐可会说出这番言论来。

他心中暗叹,垂眸望着那张梨花带雨的苍白面容,抬手用那拇指指腹,将她眼角温热的泪轻轻拂去。

“阿姐说什么呢?”

“他是我师长,又是我姐夫,于我宴家的恩情数也数不清,道也道不完,我定然会竭尽全力的将他寻到啊。”

宴宁说罢,唇角慢慢勾起一抹淡笑。

只是此生,怕是再也寻不到了呢——

作者有话说:沈修:哦?那我是不是要给你个惊喜了?

第50章 第五十章怎能如此狠绝?

汴京城郊,南熏门三里之外,无坊无市,唯有官道两旁垂柳成阴,柳后朱门紧闭,却不见上首匾额。

然京中无人不知,此乃商王后人所居之处。

此宅不过五进三出,看似不大,内中却是极显雅奢,院中雕花青石,回廊楠木为柱,山石嶙峋有致,只看那雕工便已是价值连城。

东厢房的房门一开一合,婢女垂首寻至主屋门前,裙下一路疾步,身形却不摇半分,仪态比之宫中女官还要略胜一筹。

“世子。”婢女声音细软不显娇媚,一声轻唤之后,朝着那门中恭敬一礼。

“何事?”门内男子语调慵懒,声音却不深沉,反倒还隐隐透出几分清朗。

“回世子,那人方才醒了片刻,不等奴婢前来通禀,又即刻疼晕过去,张郎中不知是要继续用那寒食散,还是改以温补之药缓缓调之?”

婢女说罢,立即屏气以听屋内回应。

“缓缓调之?”那屋内之人,轻笑了一声,“两日推三日,三日又推五日。”

他话音微顿,静默的屋中传来琉璃盏轻轻落于桌面的声音,只听那幽幽的声音再度传来,“半个时辰后,他若还是开口说不得话,你们自行取舌泡进坛中。”

婢女闻言瞬时白了面色,身影也随之晃了一瞬,然很快便强行稳住心神,轻柔地应了一声,再度仪态端正地回了那东厢房中。

两刻后,月白罗帐之中,沈修骤然从梦中醒来。

这还是他十日以来,头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整了双眼,未被那浑身剧痛而活活疼得再度晕死过去。

他缓缓掀开眼皮,那梦中明明尽是惊恐,此刻他心绪却是异常平静,甚至还有股舒缓到腾云驾雾的快意。

“安……安娘……”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只是遭了梦魇,他未曾离京,未曾与那沈里正在山间纠缠,也未曾悬于崖边……更是未曾亲眼看到宴宁抱着安娘,冷冷望着他坠入深渊。

可眼前陌生的床帐,还有四周弥漫的血腥味与那浓郁的药香,无一不在告诉他,这所有的一切并非是梦。

沈修指节倏然死死攥住锦被,似挣扎着想要起身,然身上虽未觉出疼痛,却无论如何也使不出力,只听得他因挣扎,喉中传出的声音愈发粗沉沙哑。

“呵。”

罗帐外,忽然传来一声低笑,“还当真是醒了,看来五日还是给得多了。”

沈修闻声,顿时愣住,他缓缓偏过头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轻薄罗帐的那端,隔着一张紫檀桌。

桌旁的玫瑰椅上,男子一身玄色纻丝直裰,上有银丝暗纹祥云,边有两条四爪龙身盘旋于中,腰间则是羊脂玉带钩,拇指上还戴有一墨玉镶金扳指。

男子面容俊朗,肤色冷白如瓷,眉骨颇高,眼尾朝上微挑,透着几分似笑非笑之意。

饶是从未见过,光这身装束也可看出,此人定是京中权贵。

沈修低咳了一声,干裂的唇瓣微动,喉中几出两个字,“世……子……”

“好!”赵宗仪扬声大笑,终是抬眼朝着床榻方向看来,“果真是那聪慧之人,死里逃生刚刚睁眼,便能将本世子身份道出。”

“没白救。”

赵宗仪说罢,抬眼朝那屋角处扫了一眼,立即有婢女躬身上前,将那床帐缓缓撩开。

“可知,我是哪位世子?”赵宗仪饶有兴趣地看着沈修。

沈修想要起身行礼,然那手脚之处,似又有了隐隐痛意,他眉心微蹙,匀着呼吸,将其再度打量。

汴京城内,共有五位世子留于京中,两位已是年近四十,还有一人不过十岁出头,唯那雍王与汝南王世子,年岁相近。

雍王世子二十有九,汝南王世子二十有七。

不过相差两岁,单从外貌实难分别。

沈修双眼微眯,细观其身形。

他依稀记得,雍王乃武将出身,其子定是能随父几分,眼前之人身形虽高,却不显宽厚,应是那擅长诗文的汝南王所出。

思及此,他咽下喉中翻涌的咸腥,哑着声道:“汝南王……世子……”

赵宗仪似是失望至极般摇头轻叹,“好歹也是那宴宁的师父,又曾两入殿试,我方以为你合该聪慧过人才是……”

赵宗仪将手中策论,朝那桌上一丢,“看来,还是高估了你。”

听到宴宁二字,沈修双眼登时瞪大,双手再次用力揪住那身侧锦被。

赵宗仪已是敛眸不再看他,起身便朝外间走去,临出门前,又朝那婢女嘱咐,“容貌已损,我看了生厌,但那手生得不错,取来入坛。”

婢女柔声应是,随即便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朝着沈修的榻边走来。

沈修倏然便回过神来,撕扯着喉中痛意,朝着那即将迈步而出的身影喊道:“雍王世子烦请留步……”

这一声,几乎耗尽他所有气力,声落之时,他已是气喘吁吁,心口不住起伏。

既是猜出来了,那便再给他一次机会罢。

赵宗仪脚步微顿,缓缓回头朝他看来。

“感激世子救命之恩,往后余生……沈修愿为世子肝脑涂地,助……助世子……”

沈修言于此,猛然顿住,那所谓的范公遗志,忧国忧民之策,与人之将死的求生本愿,在他心间狠狠拉扯。

然最终,他用力合眼,沉哑出声,“助世子正朝纲,清朋党。”

赵宗仪只一个眼神,房门便被人从外轻合。

他折返归来,垂眼望着沈修道:“本世子身无官职,素来只知享乐,与那朝堂之事又有何干?”

他表面如此说,实则明显是在给沈修递话。

他还是在考他,看他能否猜出他心中所想。

这几年沈修虽不在京中,不在朝堂之上,却也是从宴宁几回的一封封信中

得知,如今朝堂局势分为两派,守旧或是变制。

雍王世子身无官职,理应未曾牵扯其中。

然圣上膝下之子皆已早夭,而今年过五旬,过继宗族之后来继承大统,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不提京中几位世子,饶是那远在封地的几位番外庶出子嗣,也难免虎视眈眈。

沈修额角渗出冷汗,他略微喘息了片刻,望着赵宗仪一字一句道:“世子心怀天下,知祖宗成宪,不该为奸言所乱……怀之愿助世子……废新政,守本纲。”

此言一出,赵宗仪唇角终是勾起几分笑意,抬手指着那桌上策论,“可我记得你两年前,字字句句皆是新政,怎此刻忽地要改为守本纲了?”

沈修紧紧握拳,指尖已是刺入掌中,那紧咬多时的牙根也在隐隐发颤,“从前我着奸人所惑,才有此谬言。而今我已是痛改前非,此番……从晋州入京,便是要向朝中揭其伪面,正本清源。”

“若世子允我执笔。”沈修再度深深吸气,压下那不住翻涌的血腥,“三日内,必当为世子献上《新政十弊》,逐一列举新党罪状,以韩相公,宴宁为首。”

赵宗仪缓缓颔首,笑容渐深,然一开口,却又是反问,“可我记得,你为宴宁恩师,又是其姐夫,怎能如此狠绝呢?”

此言一出,沈修只觉心头被人狠狠捏住,那力道愈发加重,直叫他痛到肝胆俱颤,眼泪已是顺着眼角朝外涌出,“正……正是因我是他恩师,才知……知他心术不正……此番才会,大义灭亲……世子放心,便是日后与其当面对峙,我也绝不会……不会心软半分。”

“当面对峙?”赵宗仪闻言忽地朗笑出声,然那笑声中却听不出半分暖意,“那怕是不成了。”

“说来也是你我有缘,我秋猎之时,正好看到有条上好的赤狐,那赤狐狡猾,专挑那陡峭之处躲避……”

赵宗仪也是极具耐心,好不容易一路尾随于此,正欲弯弓射箭,便闻崖上枯枝断裂,沈修自那半山滚落而下。

赵宗仪原本不愿搭理,那般高之处坠下,必定没了生机,偏他那赤狐闻得动静,转眼又不知逃去了何处,赵宗仪心下气恼,差人上前查看,见其尚还存了一丝气息,便将他身上路引翻出。

沈修二字并不陌生。

遥想当年,在那满朝文武皆不敢提范公之时,其两入殿试,皆要秉承新政,可谓是到了无人不知的地步。

赵宗仪觉得有趣极了。

若能将此人驯服,用他来与韩公等人对打,不知会生出何等妙事。

原以为少不了要驯上几日,却没想不过片刻工夫,便叫这大义之士折了脊梁。

“我那赤狐因你而逃,”赵宗仪朝他笑道,“往后,你便是我的狼犬,专咬那披着仁义之皮的狐狸,可好?”

沈修眼眸通红,沉沉地应了一声。

赵宗仪笑得原地转了半圈,缓缓又朝桌旁走去,“哦对了,至于沈修此人,已是当场坠亡,你大可放心,我的狗儿做事向来谨慎,不会叫人瞧出端倪。”

他说罢,拾起桌上策论,扬手一挥,写满字迹的纸张漫天飞舞。

沈修不再言语,缓缓合了双眼,然身上剧痛再度袭来,痛到他几乎晕厥而去。

赵宗仪已是离开,床边婢女见他面如白纸,上前将其口撑开,将寒食散倒入其口中。

沈修艰难咽下,轻咳着慢慢回神。

只觉浑身腾云驾雾,疼痛几乎顷刻散去。

直到余光瞥见身侧手臂,才骤然发觉,他右臂手肘之下,已是一片空荡。

一阵尖锐嗡鸣在脑中炸开。

他应当痛极才是,他应当嘶吼,应当咒骂,应当直接撞墙而死……可他却是在笑?

他竟然在笑。

沈修合眼沉沉而笑。

那低沉粗哑的笑声,令人不寒而栗。

哪怕那喉中咸腥彻底压制不住,从那齿间朝外渗出,他也依旧在笑。

他笑世道,笑人性,也笑自己——

作者有话说:沈修:宴宁!!!!

[柠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