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常寺少卿宴宁,升翰林学士,加龙图阁直学士,仍掌知制诰,暂代内制事。”
理由寥寥数笔,却极为充分。
他在职期间,勤勉多劳,制诰严谨从无半分差错。再加之晋州等地,上表称颂其德政,入仕后不忘家乡,自俸禄中拨款修路、复建学堂,使得寒门子弟得以读书识字,当地百姓心中感念,竟还为他立了生祠。
一个无依无靠,不过村户出身之人,不靠门第,不结朋党,只凭一身清骨与才华,走到如今这一地步。
天下寒门闻之,无不振奋。
当初圣上改殿试之制,正是要破除门第之限,使孤寒有路可进,而今宴宁,正是这新政出来的活生生的例子。
他安能不受赏识?
只是这般晋升的速度,着实太快,快到朝臣之中,有那微词传出,不过多为吴大学士一派之人。
要知此诏未提吴大学士,然那代掌内制分明是冲他而来。
他眼看不过一月便要解禁,此刻圣上下令让宴宁代掌内制,这哪里是临时代权?
这分明是要他从此退出内制。
好歹是三朝元老,朝中自有老臣不忍,冒死上书,恳请皇帝念其从前功绩,容其复职。
皇帝看着手中奏折,摇头笑道:“这群老狐狸啊……又拿先帝来压朕,好啊,既是他如此德高望重,又如此才学过人,便叫他提举西京崇福宫罢。”
此职位俸禄照给,班位甚至更高,看似比之从前还要优待,然一旦身处其位,往后便再不得参与机密要事,亦不得入翰林,更是不得参于朝议,连那天子召对都成了奢望。
此举俨然是让吴大学士退至闲职,彻底从朝堂脱离。
然就在众人哗然之际,皇帝骤然染病,卧榻不起。
传闻是天气炎热,圣上不听李医官谏言,贪凉所致。
卧榻期间,只宴宁一人得以召见。
隔着那姜黄幔帐,宴宁跪伏在地,里间传来几声轻咳,皇帝许久后,才缓缓开口道:“你家中祖母与阿姐,如今如何了?”
宴宁回道:“谢陛下关切,臣家中亲眷皆安。”
他知道皇帝今日召见他,并非是要与他拉家常,便只简单回答完,又朝地上俯首。
“好,那便好,朕最是赏你这份至善,至孝之心。”帐内又是几声低咳,许久后,皇帝又用那沉缓的声音问道,“婚事呢?你可有中意的人选?”
宴宁几乎立刻便做出回答,“臣尚无此心。”
见他如此,皇帝忍不住又笑道:“一个吴姮,便将你吓到了?”
然不等宴宁开口,皇帝话锋忽然一转,问道:“你觉得赵宗仪如何?”
话落,他又添一句,“还有那汝南王世子,这二人相比呢?”
若单只问雍王世子,宴宁还可轻易道出,可一旦两子相比,便瞬间让宴宁心头一凛。
皇帝终究还是动了立储的念头。
见他垂首默不作声,皇帝也未催促,只隔着那幔帐,静静地望着他道:“但说无妨,想到什么便皆说予朕听。”
他知道,满朝文武百官,他不论问何人,那人都不敢与他言明,都要观他脸色才敢开口,然宴宁敢,也唯有宴宁不顾权势背景,敢与他分析利弊。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宴宁谨慎出声,“若论血统,雍王世子赵宗仪,血缘最近,虽其父早年获罪,然幼子无辜,十多年前已蒙恩赦,复爵在京中安居至今,背后亦无外戚倚仗,且年二十有八……”
幼子年少,便是日后承了大统,也未必能坐稳,在年纪方面,雍王与汝南王皆占优势。
可若说身后倚仗,无父无母的赵宗仪,的确更为适合。
一旦其被立储,往后便只能拜皇帝为皇考,视天家为唯一宗祧。
可若择他人,纵是宗室近支,终究非皇帝亲养,日后难免心念本生,礼法难一。
宴宁说至此,声音几乎近似耳语,“于国本而言,或反生枝节。”
皇帝缓缓颔首,“可还有要说?”
宴宁道:“臣方才所言,单只是从年岁,背景,血统来析,可若从……”
见他话音顿住,皇帝语调微扬,“但说无妨,朕不会责你。”
得了这句话,宴宁便彻底没了顾忌,“既为过继,便是天家之子,生父生母皆不再论,血统远近,又何足为道?才德方为根本。”
话落,帐内许久无声。
皇帝仰头看着那姜黄色的帐顶,不知过去多久,一阵急咳终是叫他回了神,再次开口时,他嗓音变得异常沙哑,空气中仿若生出了一丝
隐隐的血腥味。
“那你呢,你觉得何人合适……别学他们和朕绕弯子,朕要听你心中所想……”
宴宁将头伏得更低,没有一丝犹豫,只道:“臣不敢有所欺瞒,臣以为,才能与品性最为要紧,然眼下臣不能草率决定,因那所闻,多是传言,当真如何,还得亲眼所见。”
“是啊……得亲眼所见。”
皇帝嗓音低沉,顿了片刻,抬眼朝那身影看去,“那你,便做朕的眼睛……如今……咳咳……”
喉中骤然生出的痒意,让他再度咳了一阵,那声音变得更加嘶哑,“朕如今……咳咳咳……只信你。”
朝野上下,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福宁殿。
不过半日,几乎人人皆知陛下独召了宴学士入殿。
若从前还只是猜忌,宴宁是皇帝留给储君的近臣,此番独召,便更加坐实了此事。
这日之后,便有人安耐不住,表面说到府中看望宴家老夫人,实则想从宴宁口中探之一二。
然何氏却称中了暑气,成日里昏天黑地,不得见客,将那来客拒之门外。
甚至有那京中贵女,写信给宴安,邀其一道赏花,宴安自然也是一一拒之。
每日,都有那暗卫立于龙榻前。
宴宁今日见了何人,说了何话,家中祖母与长姐,可有过外出,甚至连其身边婢女外出做了何事,也皆被暗卫了如指掌。
这些便是无人告知,宴宁心中也尽是了然。
身处高位,不信,才可长久。
月初,皇帝终是露面,不过短短半月,人已然瘦了一圈。
群臣面前,他摇头笑叹,“那姓李的倒反天罡,责朕不该贪凉,这半月竟不叫朕随意吃喝。”
众人皆知,此言不过玩笑。
快至入伏,皇帝移驾金池殿避暑。
往常至此,上午自是要已政务为主,午后过于炎热,很少会有事务要忙,有时到了傍晚,天气凉爽之时,皇帝还会设宴共饮。
这是何氏头一次来至此地,许久未曾离开府邸的她,心情大好,在屋中闲不住,早膳过后,便带着宴安离了院子。
朝臣家眷,向来不得入殿,两人只远远看了一眼,何氏便不住感叹,“这叫我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还能看到天子住的宫殿,咱家宁哥儿可当真争气啊……”
“是啊。”宴安也朝那边望去。
两人看了一阵,便也觉出无趣来,又在附近寻了园子去逛。
何氏虽说腿脚比之从前好了不少,然路走多了,还是要坐下休息,她坐在一处石亭中,身旁婢女帮她捶着腿。
宴安方才路过一片花丛,也不知那是何花,从未见过,便心生好奇想要再去看看。
总归也不过百十步路,她便带着云晚与春桃,朝那花丛走去。
“这是何花,怎生得如此好看?”宴安指尖轻抚着那明灿灿的花瓣。
云晚也凑近去瞧,“奴婢也未曾见过,许是那……”
“怀之?”
宴安忽然冒出这样一句,将云晚话音打断。
云晚与春桃皆是一惊,抬眼却见她整个人已是呆愣在原地,那双眼骤然睁大,正直直望着不远处的山林。
然那山林处,却未曾见到任何人的踪影。
“娘子,咱、咱们回去吧?老夫人还等着咱们呢。”春桃去拉宴安衣袖,宴安却是倏然醒神一般,抬手将她甩开,提着裙子便直奔那山林的方向。
春桃与云晚连忙跟随其后,不住朝她劝道:“娘子!那边没有人的,咱们回去吧!”
然宴安脚步却是愈发变快,语气也愈发激动,“怀之……我看见怀之了,是他……当真是他,不会有错!”——
作者有话说:[柠檬]:阿姐你给我回来!你看错了!!!!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让那恶鬼为你偿命
宴安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那可是她日夜相伴之人,是她的夫君,便只是一个侧影,她都能将他认出!
她不会看错,她怎么可能看错?
宴安脚下如同生了风般,避开那重重树林,绕过山石,直朝方才那身影奔去。
然那身影却好似故意躲她一般,眼看便要追上,却又消失不见,待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后,那身影却又骤然显现,然只是一晃眼,又没了踪影。
身后春桃与云晚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也已是不知被引去了何处。
四周静谧无声,连那林间的鸟儿都瞬间没了踪迹。
此处为密林,繁茂的枝叶遮天蔽日,连正午的日光也很难穿透,只有那稀碎的星点落于地面,幽暗又寂静。
“怀之?”
林中无人应答。
宴安似慢慢寻回了理智,开始感到害怕,想要从林中离开,可眼下四处皆是相同,她俨然辨认不出方向了。
她正要扬声去唤春桃,却见那五六步开外之处,熟悉的背影再度出现。
宴安瞬间愣住,脚步缓缓抬起,朝前挪动,“怀之……”
似是害怕将那人吓到,她的声音轻到几不可闻。
然那人并未说话,只微微偏过头来,幽暗的光亮中,那侧脸的轮廓让宴安心头猛然一震。
“怀之!”
她不再顾忌,抬腿便朝那身影跑去。
她唤出声的瞬间,那人也明显身影晃了一下,他是打算离开的,可脚下却如同生了根,竟一步也未曾挪动,尤其当宴安从后将他紧紧抱住之时,那面具下的双眼,顷刻间也落下泪来。
沈修深吸口气,用力闭了闭眼,抬手便将身前那颤抖的双手狠狠扯开。
然他刚走两步,宴安便又急忙跟来,抬手便攥住了他的衣袖。
那空荡荡的袖管落入掌中的刹那,宴安倏然一愣。
沈修也跟着一顿,下意识回头朝她看去。
他从她神情中看到了错愕,还有不解与仓皇,然当她意识到他已是回过头来时,眼睫倏然一抬,与他眸光相撞。
宴安还来不及细看,便见面前之人缓缓起另一只手,将那挡在面前的铁面,一点点掀开。
铁面之下,露出一张……不,那已不能称作是张完整的面容,那张脸如同被刀斧劈凿,被烈火焚烧,几乎看不出一丝完好之处,只那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她。
宴安从未见过如此可怖的人,她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凝固,下意识便惊叫出声,手也立刻松开,不住朝后退去,然脚下却是被那盘根绊住,整个人重重跌坐在地。
她顾不得疼痛,只抬袖遮在眼前,似再也不敢朝那人多看一眼。
沈修望着惊慌失措的宴安,唇角浮出一抹似自嘲般的冷笑,那笑容牵动着面上疤痕,令整张脸显得更加狰狞,而那眼底除了极尽的冰冷之外,再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生活在日光下,在那园中赏花,身侧有春桃随侍,她神情惬意,眉眼含笑,无忧无惧……
而他,半人半鬼,缩在那阴暗之处,与魑魅为伍,不得抽身……
他不由会想,若她知道这一切的真相,她会如何?
可会与他一般憎恨宴宁?
不,她不会的,那可是她至亲的阿弟啊,她非但不会憎恨,还会因他如今模样而害怕到想要逃离。
就如此刻一样。
“娘子?”
春桃与云晚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宴安连忙回头颤声应了一声。
待两人赶来之时,见她坐在地上,忙上
前去搀扶。
“娘子没事吧,可摔到了何处?”春桃着急道。
宴安忙摆手,“我没事,只、只是他、他……”
宴安话音顿住,抬眼之时,面前哪里还有那人踪影。
“你们……可曾看到那个人?”她面色苍白,俨然还未从惊吓中平复心神。
云晚朝四周打量了一圈,摇头道:“我们这一路什么也没看到,娘子是碰到何人了?”
宴安额上已是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然那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说不上来缘由,却总觉得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
她垂眼低道:“许是……我看错了。”
回去这一路上,宴安只觉心神不宁,心头的异样也愈发加重。
眼看要从林中走出,那面前倏然又多了两道身影。
是宴宁与赵宗仪。
看到宴宁的瞬间,宴安心头只觉一松,可目光一转,落在赵宗仪身上时,她先是一愣,随后双眼微眯,似在极力辨认着什么,然当面前这张脸与十五年前那少年的面容逐渐重合在一处时,宴安面色骤然惨白,整个人瞬间僵住。
赵宗仪负手而立,眉梢微挑,一双狭长凤眸也同样半眯着打量着宴安,他唇角似笑非笑,并未言语,然那眼神却透着股不寻常的意味。
宴宁虽不知缘由,却只是一眼便觉出不对,他上前一步横在两人之间,替宴安将赵宗仪那道灼人的视线全然遮住。
“世子。”他语气恭敬却不容逾越,“我阿姐既已寻到,便不劳世子再费心了。”
赵宗仪闻言,唇角笑意未减,反倒更深几分,他缓缓收回目光,语调缓慢又带着几分悠然,“找到便好,方才见你祖母那般心急,还以为出了何事呢……原只是虚惊一场啊。”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宴宁肩头,又朝那隐在其身后的宴安看去,再开口时,他声音轻柔,却字字真切,“日后,可不要再乱跑了哦,省得叫你弟弟忧心啊。”
明明只是寻常的提醒,语气也是极为温和,甚至还带了一丝温哄,可落入宴安耳中,却让她通体生寒,如坠冰窟,整个人摇摇欲坠,仿若顷刻间便要跌倒在地。
云晚觉出不对来,赶忙扬声道:“哎呀,娘子脸色怎么白成这样,该不是方才在林中染了风寒?”
此言一出,宴宁立即转身,沉声道:“还不快将大娘子送回房中!”
云晚与春桃不敢再耽搁,一左一右将宴安半拖半扶地带出了林中。
宴宁也不再多言,只朝赵宗仪匆匆拱了下手,语气急促道:“世子恕罪,家姐今日身子不适,失仪之处,还望海涵。”
赵宗仪慢条斯理含笑道:“众人皆知宴学士最遵孝道,自当要以家人为重,快去罢,与我无需这般多礼。”
看着宴宁脚步飞快地追上前去,赵宗仪面上笑意愈发深邃。
那小丫头长这般大了啊,若不是那双眼睛,他许是要认不出了。
这人生啊,当真是处处惊喜,谁能想到十五年前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走的小东西,竟有一日又让他给遇见了。
这一次,可不许再乱跑了哦。
赵宗仪合眼深吸口气,再抬眼时,眼中笑意渐敛,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宴安被直接送回了院中。
她一路上虽什么也没说,那神情中的惊惧与不安,却是逃不过宴宁的眼睛。
将其安顿好后,宴宁来到书房,他合眼暗忖。
片刻后,他双眼倏然睁开,扬声将不言唤至房中。
“去查,十五年前,赵宗仪奉旨将雍王遗骸从润州护送入京一事。”他声音微顿,再开口时,嗓音又沉下几分,“我要知道他是何年何月何日启程,何时抵京,沿途所经州县驿站皆有何处,随行官员名录,以及……”
他再度顿住,语调更沉更冷,“那一路之上,可曾在苏州或是常州、湖州等接近之处有过停留,若有,停了多久,落脚何处,见了何人……哪怕只是在驿站饮了一盏茶,也要给我查清楚。”
不言垂首应是,很快便退了下去。
若从前,宴宁想要将此事查出,需得多费些时日,然如今,圣上要他做其眼睛,将这些宗族子嗣一一盯住,他若想查赵宗仪,便是顺理成章之事,兴许不过三日,便能全然查出。
阿姐自入京以来,从未与赵宗仪有过碰面,唯有今日这一次。
然二人神情皆可看出,他们从前定是有过交集。
赵宗仪久居京城,阿姐久居晋州,他们不该相识才是,唯一的可能性便是十五年前,赵宗仪奉旨去润州之时。
宴宁抬眼望着窗外烈日,那心头莫名生出了一股浓浓的不安与惊慌。
寝屋中,安神丸散发着淡淡香气,床帐内,宴安用薄被将自己过得严严实实。
她一动不动,只瞳仁微颤着看向面前床帐。
这不是噩梦,是真实存在的。
十五年了,她又遇见了那恶鬼。
她听到宁哥儿唤他世子,原来他是世子啊,她一直以为,他是位有钱有势的贵公子。
毕竟在那时,还无人称他世子,他们都唤他郎君而已。
想起十五年前,她与阿弟被领到他面前的画面……宴安眼底再次涌出那极尽的惊惧。
然再想到惨死街头的阿弟时,那惊恐又化为了撕心裂肺的悲痛。
她要逃走,要躲起来,要一辈子不被他找到……
可她能躲去哪里?
她实在不明白,已是过去了整整十五年,为何上天还要让她再次碰见这只恶鬼!
这十五年来,她做过无数噩梦,梦中皆是那幼小的阿弟躺在血泊之中,他会问她为何丢下他,也会哭着要她来陪他……
她曾悔恨过无数次,总觉得若那时她没有逃离,兴许阿弟便不会惨死……
宴安涕泪直流,心口疼得宛若刀割,然不知缘何,她忽地陷入平静。
她双眼微眯,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陡然在心头生出。
她眼神中有犹豫,有彷徨,也有挣扎,到了最后,那涣散的眸光渐渐凝聚,双手也愈发紧握,脸颊也因牙根紧咬的缘故,绷出一道苍白的棱角。
她为何要怨恨自己?
凶手是那恶鬼!
她不该自怨自艾,也不该终日悔恨,夜夜煎熬!
上天让她再次遇见他,许是因这上天终是开了眼,给了她一个为她阿弟讨回公道的机会!
对,她不该躲的。
该躲的人,是那恶鬼才对!
“阿弟……”
宴安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悲痛已是彻底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从未有过,几近执拗的坚毅。
她唇瓣微动,用那极低的声音喃喃道,“别怕,纵是豁出性命,阿姐……也要让那恶鬼,为你偿命……”——
作者有话说:
[柠檬]拿出笔记本:赵宗仪是吧,记下了。
沈修:呜呜呜,吓到老婆了,她嫌弃我呜呜呜,都怪[柠檬]!!!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我恨不能亲手杀了他
沈修被唤至赵宗仪身前时,他双眼中含着兴奋,正在不住翻着手中册子。
在翻到当中一页时,他某种兴奋更甚,当即笑出声来,“我便知道,我不会将我的东西认错!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沈修看不到册子里的内容,却是隐隐猜出了一些,他敛眸未曾出声。
“你午后,去了何处?”赵宗仪将册子合上,丢去了一旁,挑眉问道,“那宴家老太婆说,寻不到孙女了,可是你做的?”
“回世子,我只是……”沈修跪在地上,嗓音沉哑道,“想远远看一眼。”
原以为赵宗仪会斥责他,然他闻言却是笑出声来,“你二人夫妻情深,可真叫人羡慕呐!”
话落他俯身望着地上的沈修,眯眼道:“那我问你,你那爱妻身上,可有何印记?”
沈修垂眼不
语。
“同床共枕的夫妻,当真会不知道么?”见沈修依旧沉默,赵宗仪缓缓起身,慢条斯理道,“你应当清楚啊,不忠心的狗,便该不留了……”
沈修当即伏地,那双眼只要闭起,眼前便浮现出宴安在看到他真容的瞬间,那毫无遮掩的惊惧与仓皇。
他用力握了握拳,那沉哑的声音似从喉中用力挤出一般,“有。”
“啧啧啧……”赵宗仪撇嘴摇了摇头,“你早就猜出了是不是?却不曾与我说……你到底是存了何心思呢?”
沈修无言以对。
赵宗仪唤他抬起头来,又道:“那你是不是也猜出了,她们二人并非是亲姐弟?”
沈修虽有铁面遮面,但那双眼中的惊讶却是隐藏不住。
“哦,原来你不知道啊。”赵宗仪缓缓颔首,随即又挑眉,“看来你也没有多聪明嘛。”
赵宗仪说罢,又故意叹息,“我原是想给你个惊喜,向那老不死的求娶那宴安……”
赵宗仪才不在乎宴安嫁没嫁过,娶回来好生养着便是,无非也就是个摆设,但只要他俩在一处,以宴宁那至善至孝的性子,又怎会不占他这边?
且他们二人明面上皆毫无背景,便是联手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到最后还是全凭那老不死的做主。
“可没想到啊,那宴安原本就是我的。”赵宗仪将那名册扔在沈修面前。
沈修翻开名册,便是不问姓名,只从那上面的年岁与烙印的位置形状,他也能很快寻出哪一个是宴安。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当中的一页,那上面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王常喜,女,九岁……
“往后再翻。”赵宗仪见他愣住,又提醒道。
沈修翻过此页,紧随其后那页里,又有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名字:王长福,年六岁……
沈修心头一颤,抬眼便朝赵宗仪看去。
“这才是那宴安……哦不对,应当说是王常喜的亲弟弟。”赵宗仪语气透着几分激动。
沈修已是震惊到说不出话,他先前确实隐约有过这般猜忌,然无凭无据,他不敢信,更不愿信,他宁可只是宴宁动了那龌龊心思,宴安与他一样,全然被其蒙蔽。
可直到此时此刻,他终是无法再骗自己。
宴安知道的,她分明一早便知道,她与宴宁并非亲出,却在他眼皮底下,日日那般亲昵。
他们宴家,甚至还欺瞒里正与县衙,伪造了户籍,还要他来做那保人。
一旦东窗事发,他定然也被牵连其中。
他们嘴上称他为恩人,实则却是这般报答他的?
沈修眼中的震惊,逐渐化为愤恨,袖中那仅剩的一只手不住颤抖。
“可惜啊,若两人是亲姐弟,那宴宁为了护自己姐姐,定会站在我这边,可这两人若并非亲出,那就说不准了。”赵宗仪摘下手腕上佛珠,在手中把玩着,“不过想想也是,自古权力相争,别说亲姐弟,便是亲父子,也可反目成仇不是?”
赵宗仪说着,忽然又想起一事,抬眼道:“等等,这宴安是假的,那宴宁呢?可是宴家所出?若他不是……那岂不是犯了欺君之罪?”
沈修当时为给宴宁作保,已是将宴家之事了解了个透彻。
他知道何氏丈夫与独子皆在苏州亡故,儿媳变卖家产跑得无影无踪,是她将两个孩子,一路从苏州带回晋州的。
“两个人不可能凭空出现,是真是假,寻去苏州一查便知,尤其是那宴家失踪的儿媳,若能将其寻回,何愁不知宴家两子身份的真假?”沈修冷声道。
“好!”赵宗仪当即拍手道,“掘地三尺,也要将那女人寻到!”
一旦寻到,他便拿住了宴宁的软肋。
宴安支开春桃与云晚,独自在房中待至傍晚,连晚膳也未曾用。
宴宁亲自提着食盒来到屋中,原以为要好生劝上一番,宴安才肯用膳,却见她似如梦方醒一般,匆匆撩开床帐便下了地。
“天黑了啊……今日怎地过得这般快?”宴安直到此刻,才觉出腹中空落,“她们怎地未来唤我?”
宴宁见她气色尚可,一面将饭菜摆在桌上,一面温笑道:“你回来时,不让她们进屋搅扰,她们便一直不敢进来。”
宴安愣了一下,低声笑了一下道:“原是如此,那的确是我的过。”
宴宁也笑了笑,拿出碗筷坐在宴安身侧,“我也尚未用膳,便陪着阿姐一道罢。”
食至七成饱,宴宁终是开口问道:“阿姐今日不是在园中赏花么,缘何会忽然跑去林中?”
宴安怔住,似犹豫着不愿回答。
宴宁望着她,语气更加温柔,“阿姐有何事,不可与我说?”
的确,若是旁人,兴许会笑她,可面前之人是宴宁,她不必瞒他什么。
宴安搁下手中筷子,转过脸来认真地看着宴宁道:“我看到了一个人,那人不论从身形还是走路时的姿态,都像极了你姐夫。”
宴宁未曾言语,只那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寒意。
宴安继续道:“我与你姐夫朝夕长处两年之久,他的一举一动我都是万般熟悉,绝不会轻易看错,我当时只是太害怕了……若我还能再见到他,我定然要将他问个清楚……”
宴宁唇角温笑未散,抬手轻轻握住宴安手腕,宽慰道:“姐夫已逝,阿姐饶是再过思念,往后也莫要动这念头了……”
“我真的不是胡思乱想所致,他们实在太像了,或者说……几乎一模一样!”宴安摇头争辩道,“只是……他手臂没了一只,容貌也……也尽毁了……”
“容貌尽毁?”宴宁眉心倏然蹙起。
宴安点头道:“我一路追过去时,只看到的是背影,便未曾有过心理准备,骤然看到那张面容时,便被吓了一跳,为来及与他说话……”
“一句都未说?他也未曾开口?”宴宁声音听似和缓,然那语气中却透着几沉冷。
宴安垂眸,摇头叹了一声。
宴宁拿出帕巾擦着唇角,温声又道:“阿姐好好休息罢,不要想那么多了。”
宴安却一把拉住他衣袖道:“此处乃陛下避暑的宫殿,能来此地的,都不是寻常人吧?”
宴宁“嗯”了一声。
宴安又道:“那可能查到,这是何人吗?”
宴宁淡道:“若真有此人,定能查到。”
宴安拉着他衣袖,轻声求道:“你帮阿姐查查,好不好?”
宴宁未曾推拒,反而还笑着温声应下,“好,我会派人去查的,阿姐放心。”
宴安似松了口气,也将双手缓缓松开,然很快又想起一事,再度将他袖子攥入掌中,“今日与你一起的那位……那位世子……”
“是雍王世子。”宴宁接话道。
宴安眼睫倏然颤抖,语气也比方才多了一丝异样,“你们很相熟吗?”
“不算相熟,他虽承爵,但并无官职,今日也不过是偶遇,得知阿姐不见了踪影,便说要与我一道来寻。”宴宁如实道。
宴安缓缓点了点头,但那指尖依旧在微微颤抖着,“他、他不是好人……你日后,莫要与他深交……可好?”
“哦?”宴宁眉心骤然蹙起,抬手将宴安冰冷的双手握入掌中,“阿姐如何知道?”
宴安抿唇似不愿再说,宴宁却道:“阿姐不信我么?”
宴安连忙摇头,“不是不信,只是……”
“如今朝局纷乱,我未必能彻底避开他,阿姐若不言明缘由,日后我若着了他的道,还懵然不知。”
宴宁此言,当真是让宴安心头一跳,那人饶是没有官职,也是皇亲国戚,而她家宁哥儿,在朝堂如履薄冰,的确不该有任何隐患。
宴安默了片刻,终是低低出声道:“我……我是逃婢……”
此话于旁人而言,兴许会觉震惊,可于宴宁而言,阿姐从前不论是何身份,皆不重要。
看到宴宁那未变的神情,宴安心头渐渐踏实起来,可一提及当年之事,那悲痛与愤恨再度袭来。
“我幼时……家中贫苦,母亲病逝,父亲也身患恶疾,无奈之下才将我
卖去富贵人家为婢,我那时不知他是世子,只以为是外来的商队……”
“他面容和煦,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又只是个少年模样,不似恶人……”
“我便以为,入他府中为婢,必当不会受苦……”
说知此处,宴安话音一顿,眼泪瞬时落下。
“可后来我才知晓,他最喜虐打仆役,不论男女或是老幼……他手段极其残忍……甚至、甚至还……还已人血为、为……”
宴安双手不住颤抖,呼吸也愈发加快。
“我实在害怕……才、才逃了出来……”
他以为,将阿弟拴在脚边,她便会乖乖顺从地跟在车队后。
她原本也是这样认为的,可那日她不知怎地,腿上的伤疼得她实在走不动,越走越慢,待抬眼时才发现,那队伍已是与她拉开了一段距离。
她小跑着想要追上,可一个念头倏然在脑中生出。
跑。
她没有将弟弟一起带走,而是独自一人朝那林中跑去。
那时的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离开这个恶鬼,她要离开……
她一直跑,没命地跑。
待她重重跌倒在地,看到额上的鲜血时,似才猛然意识到她做了蠢事。
可她迷路了,她在那林中走了许久,走到筋疲力尽,走到日落黄昏之时,才寻到了来时的路。
那熟悉的瘦弱身影,就在路边静静躺着。
那般瘦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躺在血泊之中……
然这些,宴安并未对宴宁道出。
哪怕她今日已是想明白了,那恶鬼才是罪魁祸首,可她还是无法将自己原谅。
她做不到坦然道出。
她只哽咽着与宴宁道:“我一路奔逃,躲进了一处破庙……便是在此处,遇见了阿婆……”
宴宁记得,他见到她时,她手臂上的伤已是愈合,但那一道道触目的疤痕尤在,似是过了许久,哪怕他们已是回到了柳河村,那些伤也未曾全然消退。
“所以那时,阿姐身上的伤,皆是他所为?”宴宁语气极轻,但那股骇人的阴骘,却已是逐渐漫出眼底。
宴安双眼怔然,哑声说道:“不只是虐打……他不拿人命当命……”
那几年天灾人祸,兵荒马乱,许多地方犹如人间炼狱,宴安原本以为,自己已是见惯了世间险恶,却没想到,还会有赵宗仪这般心狠手辣,残忍至极之人。
“他杀人了?”宴宁眼底寒意更重。
宴安用力合眼,任眼泪朝外涌出,“是,他杀了很多……甚至……还有幼童……”
见她痛苦至如此地步,宴宁不敢再细问下去,但他心中已是清楚,赵宗仪给阿姐带来的伤痛远不止皮肉之苦,而是那早已深刻于心的惊恐。
“阿姐,你可恨他?”宴宁轻道。
“恨!”宴安几乎脱口而出,毫不犹豫地咬牙道,“我恨不能亲手杀了他!”
她想为弟弟报仇,想要起手了结那恶鬼,可她不知如何才能做到?
宴安绝望地痛哭出声。
“好,我知道了。”宴宁缓缓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肩头轻轻拍着,用那极为温和的语气,低声劝慰着她,“阿姐莫伤心了,有我在……便不会再叫你受委屈了……一切都交于我……”——
作者有话说:[柠檬]:是谁害我阿姐这样伤心?!!!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他们皆逃不脱
宴宁只用了不到半日工夫,便查出此番随行至金池殿避暑之人中,的确有个断臂且面戴铁面之人,此人乃是赵宗仪身旁随从,收入在名册上的身份与名讳,也是再为普通不过。
想到宴安那言之凿凿,一口咬定此人便是沈修时的神情。
宴宁心中一凛,再度派人去查。
此番便是要查那赵宗仪在去年秋日,可否离开京城,若是离开,所至何处,越是具体越好。
此事并不难查,赵宗仪身为皇亲国戚,又是久居京中,但凡出京,便要上报其踪。
只需寻那大宗正司,将当年卷宗找出便可得知。
果不其然,沈修出事那日,恰逢赵宗仪外出秋猎,而那卷上所录地点,正是在那京郊以西的山峦处。
想到那面目全非的尸首,还有那故意将阿姐引去林中的身影,宴宁几乎可以断定,沈修未死。
而另一边,不言也将十五年前,赵宗仪前往润州一事的消息带了回来。
“那时长江上游连江暴雨,突发山洪,十余州县皆遭洪灾,许多人家已是到了买子卖女的地步,赵宗仪此行便买下不少孩童……”
卷宗中并未全然录入,然不言还是寻到从随行官吏口中探出,这一路上虽买了不少,但随其回京的孩童,还不到十人。
而那未能活下来的,多是途中染病而亡。
明面上的说法,不言自不会信,随着他再度深入,又查出一桩事来。
当年与宴安年岁相仿者,有五六人,当中有个女子在随行途中突然逃了。
然那时的赵宗仪已是误了回程,不敢再行耽搁,便顾不得去寻,愤恨之下,杀了几个幼子泄愤。
宴宁并不关心这些,他所关心的是,赵宗仪的确伤了阿姐。
在想那日,赵宗仪看宴安的眼神,宴宁便可笃定,他也定是将她认了出来。
“你觉得,若赵宗仪知道阿姐并非宴家亲出,会如何?”宴宁问道。
不言略一思忖,迟疑道:“会怀疑……郎君许是也非亲出?”
“若我非亲出,便是欺君之罪,他可用此相挟,我便为他所用。”宴宁冷笑。
自他入京为官那日起,便想到有朝一日,他那名义上的母亲,便会成为他人手中的刀。
一个妇人罢了,想寻到并非难事。
赵宗仪所派之人,很快便打探到了宴家那儿媳的踪迹。
却没想到,破门而入时,那人竟已是在房中悬梁自尽。
桌上还留有一封遗书。
“拿来!”
赵宗仪气得将那佛珠摔在地上,一把将信封夺入手中。
他撕开信封,又将手中信纸抖开,一字一句飞快扫过,面上神情从气愤到愕然,再到诡异地大笑出声。
看罢,又将那信纸朝沈修丢去。
沈修忙将信纸捡起,垂眼看去,看至最后,也不由冷笑出声。
这所谓遗书,通篇皆是歉意。
她言当初不该撇下婆母,让其一人带着两个孩子奔走,这些年来,她心中万分不安,几番想要去寻,又因羞愧难耐而无言面对,只得一死了之。
“不对,她不过一介村妇,安能提笔书信?”沈修疑道。
赵宗仪所派之人拱手又道:“那妇人的确不大识字,但据左邻右舍说,她前段时日精神不济,整个人恍恍惚惚,找了附近几个村的书生,各自写了一些,拼拼凑凑才写出这样一封信来。”
这便是做了万全之策。
沈修与赵宗仪皆已意识到,定是宴宁所为,却又寻不出任何破绽。
“此人心思果真缜密。”赵宗仪笑着摇头叹道,“啧啧啧,若是能为我所用,这江山……可还有何可愁的?”
赵宗仪说罢,又叹一声,“他此举,怕是故意做给我看的,他为何如此?”
宴宁的确是故意为之的,他此举也是要赵宗仪知道,他绝非等闲之辈,不容被人轻易糊弄。
确定消息已是送入赵宗仪手中后,宴宁才主动寻到他面前。
这日晌午,赵宗仪在那水榭中纳凉,远远望见那清俊的身影,便立即差身侧随从去将人请来。
宴宁迈入水榭中,赵宗仪亲自倒酒给他,“好巧啊,在这等闲散之处,竟还能碰见宴大学士。”
宴宁接过酒盏,递至唇边,只象征性轻抿一口,却并未饮下,开门见山道:“不巧,我今日是特地来寻世子的。”
“哦?”赵宗仪挑眉不解,“寻我?”
宴宁并未直接言明,而是搁下酒盏,垂眼望着身下圆椅,似话里有话道:“此处坐着……不大舒服。”
赵宗仪轻笑,“是啊,还是得有倚靠,才能坐得踏实舒心呐。”
“不知世子可知,此处可能让我寻到倚靠之处呢?”
宴宁话落之时,赵宗仪那含笑的眸光,顿时一怔,然很快便回过神来,唇角不自觉又朝上扬了三分,“久仰宴大学士才华,大学士今日肯赏脸与我小坐,我自是甚为欢喜,又如何能不叫你坐得踏实稳妥?”
话落,赵宗仪端坐而起,扬手便朝身侧的靠
椅道:“大学士不妨坐于此处试试?”
宴宁缓缓起身,撩袍而坐,朝那椅背上轻轻一靠,似叹了一声道:“果真是踏实了。”
“大学士如今清贵非常,”赵宗仪也靠在椅背上,抬眼望着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若想寻个靠椅,怕是多少人都要争着献上,又怎会屈尊来寻我这个无官无职的空架子呢?”
“世子怎会是空架子?”宴宁神色淡淡,声音极低地回看着他,“若论血统,世子与陛下,才最是相近。”
赵宗仪神色微凝,旋即嗤笑了一声,“那又有何用?”
此等言论朝堂上又不是无人提过,可那圣上不照样当做耳旁风,从未有所回应。
“有没有用,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宴宁声音依旧极轻,却字字说得清晰。
赵宗仪面上平静,唇角还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地笑,但那心跳却是愈发加快,怨不得此人身无仰仗,却能走到今日这个地位。
“哦?”赵宗仪暗吸口气,笑着问道,“大学士可有何巧思?”
宴宁却是合眼揉了揉太阳穴,一副疲惫模样,“自打到了行宫以来,我这夜里总是睡不踏实,思绪也极为混乱……兴许睡得踏实了,便能想到些好的法子。”
赵宗仪来了兴致,“大学士所谓何事,不妨说予我听,本世子愿劳心相助。”
宴宁缓缓将手臂落下,抬眼幽幽朝他看来,“听闻去年秋日,世子去京郊狩猎,狩了一条赤狐?”
赵宗仪倏然愣住,面上笑意却不减分毫,“是啊……大学士的消息,倒真是灵通。”
宴宁也并未解释,只是继续说道:“既世子愿那赤虎心思诡诈,留不得。”
赵宗仪没有立即应声,而是颇有深意地望着他,许久后,忽然笑了一声,“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若大学士喜欢,我送你便是。”
宴宁却不再接话,只环顾四周,轻声又问,“世子猜猜,这水榭四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此处?”
“那可多了去了。”赵宗仪漫不经心道。
“是啊。”宴宁点头道,“人人皆知,我今日与世子相谈,敢问世子,我自入京以来,尤其近几月,可曾与哪位皇亲国戚,如此独坐深谈过?”
赵宗仪脸上笑意终是敛了几分,指节在那藤椅上的扶手之处轻轻叩着,“只我一人。”
“这是我的诚意。”宴宁说罢起身,垂目朝那身后的椅背看看去,“若这世子当真愿意,也可拿出诚意。”
当夜子时,一个四方乌木箱送入宴宁书房。
不言上前,将那木箱打开,里面不知用油布包了何物,掀开那油布,饶是看惯生死的不言,亦是惊得愣了一瞬,然很快便躬身让开。
这油布中的头颅,面容俱毁,已是无法辨认得出究竟是何人。
“郎君,万一此人不是沈修呢?”不言低声说道。
宴宁呷了口茶,淡道:“不重要。”
他们皆逃不脱。
话落,门外忽然有人来报。
“郎君,娘子避开婢女,独自朝那林中跑去,是当面阻拦,还是暗中尾随相护?”
“你说什么?”宴宁当即起身,亲自寻去。
待他赶到之时,宴安已是穿过花园,眼看便要朝那林中寻去,却是被他一把拉住。
“阿姐?”
宴宁的骤然出现,将宴安吓了一跳,她原本下意识想要惊呼,却因这声“阿姐”而瞬间哽住。
“宁……宁哥儿?你、你怎么在此?”宴安觉得奇怪。
宴宁更为疑惑,“该我问阿姐才是,此刻已是夜深,阿姐缘何独自外出?”
宴安抬眼朝他身后的密林看去,满心都是方才那梦中之景,“我梦见你姐夫了……他说他有话要与我说,就在这林中……”
宴宁以为宴安此举是因为收到了密信一类的物件,却没曾想,只是因为一个梦。
“阿姐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并非为真。”宴宁心头不愉,但还是耐下心来温声劝道。
宴安却是不管不顾地摇头道:“不不不,是真的……他没有死,他当真没有死,我不可能看错的……”
宴宁也不知缘何,心头顿时生出一股莫名的火气,当即出声将宴安话音打断,“就为了一个幻想出来的影子,阿姐就这般不管不顾了?”
宴安愣了一瞬,随即便要将其甩开,“什么影子?那不是影子……我那日明明看见了啊,他就在那里!”
宴宁被她甩开,忙又上前一步,抬手将她手臂全然握在掌中,沉声道:“我已是代阿姐查了,金池殿乃天家重地,凡来此地者,必会留有名册,根本没有阿姐口中所言之人!”
“有!”宴安扬声争辩道,“我亲眼所见,我还抱住了他!”
“你抱了他?”宴宁只觉心头除了那股火气,还有股难以言喻的酸涩,这两股情绪交织在一处,让他一时说不出话,只下意识将手中力道不住收紧。
“嘶……”宴安吃痛蹙眉,整个身子猛然瑟缩了一下。
宴宁连忙将手松开,强让自己缓下声来,“对不起,对不起阿姐……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可、可还疼吗?”
他一面关切,一面又是抬手去拉她。
宴安再度将他甩开,用那不可置信地眼神望着他,“让开……我要去找他……”
春桃与云晚已是匆匆赶来,今晚本该是春桃守夜,她在外间闻着那安神丸的香味,竟不知不觉昏睡了过去,待她猛然睁眼时,才惊觉宴安已是没了影踪。
可将她魂魄都要吓飞了,幸好云晚问了那守门的小厮,才知道宴安竟谎称要寻何氏,独自出了院子。
“娘子……太、太晚了,明日好不好,明日再来寻吧,这林子里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啊……”春桃小心翼翼扶住宴安,轻声劝道。
云晚也从旁将其扶住,温道:“娘子,虽是炎夏,可夜里到底还有凉风,先回去罢,有何事明日再说罢……”
两人一左一右劝说着,面前又挡着宴宁。
宴安心知,今晚她无法再去那林中。
她阖了阖眼,缓缓转身朝院子走去。
回去这一路,宴宁未再出声,只默默跟在她身后,待她彻底进了房中,他才顿住脚步,立在檐下,合眼长出了一口气。
宴安坐在桌旁,已是泪流满面。
云晚心底叹了一声,轻声问道:“这山间寒凉,娘子出去这一遭,手脚皆凉,奴婢去吩咐人熬完驱寒的汤来?”
宴安没有说话,只挥了挥手。
云晚一走,房中便只剩她与春桃。
春桃见她还在不住落泪,心里万分焦急,自那日娘子跑去林中,口口声声说看到了郎君以后,便一连多日神情恍惚。
春桃看在眼中,心中尽是心疼,忍不住又出声相劝。
“娘子别伤心了,哪怕不是你看错了,当真有那样一个人,可那人兴许就是个不相关的人……”
“奴婢的意思是,那人便是身形再像,也不一定就是咱们郎君啊?”
“再说了,那人还戴着铁面,娘子连他模样都未看到,干嘛就这样不管不顾非要去寻,万一是个坏人该如何是好?”
“且这般一闹,还和郎君生分了……”
宴安一面抹泪,一面静静听着,然听至此处,她忽然一怔,连忙抬眼朝春桃看去,“你说什么?”
春桃也被她问得一愣,小声说道:“奴婢说,别、别和郎君生分了啊?”
宴安抬手将她拉住,“不是这句,是那句他戴了铁面……你、你怎么知道他戴了铁面?你也看到他了,是不是?”
“啊?”春桃心头也猛然一紧,支支吾吾道,“我、我说了吗?我、我……我不记得了啊,不是娘子自己说的吗?”
“不!我未曾说过。”宴安可以笃定,自那日她见过那人之后,不管是与宴宁,还是云晚或是春桃,她从未提及铁面一事。
“我只说,看到一个面容可怕之
人,我说他容貌尽毁,却未曾说他戴着铁面!”
“春桃,你看到了对不对?”
“你也觉得他很像,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春桃:哎呀娘诶……我好像说错话了,呜呜呜……
第70章 第七十章与恶鬼为伍
春桃脸颊瞬间涨红,满眼都是仓皇之色,她结结巴巴摇头道:“娘子……娘子记、记错了……”
见春桃还是不肯承认,宴安当即扬起语调质问她道:“你明明看见了!为何就是不愿承认呢?”
“春桃!你干嘛要说谎?”
宴安想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只是承认自己见到而已,又不是要她做何危险之事。
“你现在就随我去寻阿婆,寻宁哥儿,你与他们说,你也看到了……我没有做梦,我也没有胡思乱想,我更是没有发疯!”
宴安越说越激动,起身拉着春桃便要朝外走。
那屋外好似有什么洪水猛兽,春桃好说什么也不肯跟她离开,跪在地上不住落泪,“娘子!呜呜呜……奴婢真的没看见啊,真的没有啊……”
宴安用力拉她,却怎么也拉扯不动,又看她哭得泪流满面,一个劲儿地苦苦哀求。
宴安望了她许久,终是缓缓将手松开,她没有拭泪,也没有再有任何言语,一步一步慢慢走进里间。
不论那名册上到底有没有这个人,也不论春桃愿不愿意承认。
皆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她看到了,她亲手碰到了。
她没有看错。
自这日之后,宴安便将自己关在房中。
宴宁每日不论再忙,回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来看望她。
宴安却称身体困乏,未让云晚开门,只朝那门外似应付一般,低低回上一句,“这般晚了,你也快回去歇息罢。”
看似关切,实则漠然。
宴宁闻言,并未离开,而是站着直到里面彻底熄灯,他才肯转身离去。
何氏得知此事,再一想近日来宴宁那疲惫的模样,顿觉心疼得不得了。
她寻到宴安又是一番劝说,“这行宫可是皇家重地,怎能有那闲杂人等随意出入,若连宁哥儿都查不出半点踪迹,可见便根本没有那样一个人啊!你总不能因为没这个人,就将火气撒在宁哥儿身上啊?”
所以在阿婆眼中,这便又是她的无理取闹。
上次宴宁骗她足有半年,他们说那是为她着想。
而这一次,她分明看到了,也触到了那个人。
可他们依旧不信。
“我没有拿他撒气。”宴安本是不想再做解释,但还是忍不住轻声回了一句。
她的确不是因为寻不到那人,就生宴宁的气,而是宴宁不肯信她,哪怕他与她说,他相信她看见了,只是因人多事杂,没能将人寻到,她也不会这般心寒。
何氏见她还要犟,气得直抚心口,“莫说根本就没有那样的人,便是当真有,他也绝非是怀之,莫要让个不相干之人,坏了你们姐弟情分啊?”
宴安彻底不再言语。
何氏以为她多少是听进去了,便低了语调,拉住她手温声道:“你且去外面听听,如今多少只眼睛都盯着咱们宴家,宁哥儿哪日不是天黑透了才能回来,你这做姐姐的,便不要再让他分心了……”
宴安并未开口,只闷闷地应了一声,可到了晚上,她依旧未让云晚给宴宁开门。
月底,皇帝自金池殿避暑回宫。
回到京城,宴安破天荒要带着云晚出门。
宴安来京城已是将近一年时光,这一年之中,她日日将自己闷在房中,几乎从未感受过京城的繁华。
她未带春桃,只带着云晚便出了宴府。
路过王婶家的药铺时,也未曾停车,只掀开帘子朝外看了一眼,便匆匆将车帘落下。
她知道,若遇见王婶或是满姐儿,若看她面色不好,定也要劝她宽心。
好似所有人对她都是满满的关切,却从无一人肯真正的信她。
宴安来到绸缎庄,想选些好看的布料,趁尚未天寒,缝两件夹袄。
她拿起暗花碧色的绸子在手中轻抚,却是不由愣了一下,照这掌柜来说,手中的绸缎已是京中最好最新之物,却还是比不得她常穿的这些衣料光润细密。
“这……这确是最好的?”宴安带着几分迟疑道。
那掌柜的打从她一进门,便看出她身上这衣物价值不菲,定是那出身极为显贵之人,此刻闻言,赶忙赔笑道:“哎呀娘子,小的可不敢糊弄于你,这苏杭新到的绸子,确是市面上顶好的了,可便是再好,也比不得您身上这身料子……这、这怕是宫中的上用之物吧?”
此话一出,宴安猛然想起一事。
那日吴姮闹到书斋,摔碎的那只琉璃碗,也正是御赐之物。
当时场面混乱,她又极度惶恐,一时间便将此事忘了,如今再一回想,她心头没来由乱了一瞬。
从绸缎庄出来后,宴安还是不想归家,她又寻了个点心铺子,买了些点心后,来到茶楼歇息。
明明已是顶好的茶水,入喉比之府中,还是差了不少,那点心似也如此。
宴安从前从未关注过这些,今日终是有所觉察,忍不住又问云晚,“你不是说……京中之人最喜食她家的点心么?怎地感觉与咱们府中灶房所出的,还是有些……有些差别呢?”
云晚笑着解释,“娘子不知,咱们府中做那点心的厨娘,乃是郎君特地从苏州请来的。”
宴安点头道:“原是如此。”
阿婆最喜食苏州的点心,想来宁哥儿是为了阿婆才特地如此的。
然宴安不知又想起何事,顿了一瞬,又问:“苏州来的厨娘?是何时请的,请了一位还是两位?”
云晚也未深思,如实回道:“去年,就请了一位。”
想到她在书斋时吃过的点心,与回到宴家时的味道一样,宴安又是一怔。
一位,且是去年请来的。
岂不是说,这厨娘请来后并未来到宴家给阿婆做点心,而是一直跟着她在书斋,待她从书斋回了宴家,那厨娘才又跟着来到宴家?
宁哥儿为何这样做呢?
她又不好口腹之欲,明明阿婆才是最好这口的,那时合该让这苏州的厨娘在宴家照顾阿婆才是。
宴安心头莫名更乱。
正值此时,那说书人休息回来,一上台便引得阵阵掌声。
宴安抬眼朝前方看去,余光不由瞥见那茶楼外有个小厮模样的人正在盯着她看,觉察到她的眸光,那人立即缩了下脑袋,朝一侧避开。
“云晚,这一路上,可是有人跟踪我们?”
云晚闻言,抬眼也随她目光看去,稍顿了一下,才低低开口,“没、没有吧。”
宴安敛眸,语气依旧平淡,“肯定有,是宁哥儿的人吧,我瞧着有几分眼熟。”
云晚见她并未放在心上,也安安松了口气道:“奴婢不及娘子敏锐,未曾觉察到,便是有……兴许也只是郎君忧心娘子安危?”
宴安没有说话,敛眸喝了口茶,便听前方醒木一拍,满堂皆静。
“列为看官,今日不说那三国纷争,也不讲那五代残唐,单表一位本朝寒门俊杰……”
还未将那名字道出,堂内便已有人抢先回道,“可是那位替百姓翻案的宴少卿?”
“正是此人!”说书先生抚须笑道,“然此人已是荣升翰林院学士……”
若是从前,宴安听到旁人对宴宁满口皆是夸赞 ,她心中亦会万分激动与自豪,然如今,她却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平静。
许是阿婆在她耳旁念叨太多的缘故?
宴安说不上来,只觉有些疲乏,尤其身侧那桌的几位男子,低声议论个不停。
她正欲搁下茶盏,起身离开,却是听到身侧有人压低声道:“你说那宴学士,向来谨慎,怎地近来频频与那雍王世子混在一处?莫非……宫里头真的要定了?”
闻言,宴安心头猛然一颤,手中杯盏咣当落在桌上,那半盏茶水散了一片。
一旁小厮赶忙上前擦桌,宴安却是摇晃起身,握住云晚手臂怔然地朝门外走去。
宴安不明白。
她不是与他说过了,那雍王世子绝非好人,他为何还要与他走得那般相近?
可是不信她所言,以为她在胡言乱语,所以他才如此的?
还是说,为了权势地位,便是知道赵宗仪绝非良善之辈,也还要与恶鬼为伍?
想到方才邻桌那人口中的话,便是未将话彻底说开,她也并非愚钝到听不出来,那所言分明是在说,雍王世子许是会被立为储君!
这样一个残忍至极之人,他日后堪能为帝?
宴安一路浑浑噩噩,都不知是如何走进屋中的,她只觉头皮发麻,通身仿若浸在寒冰之中。
她进屋之后,迟迟未曾挪步,只怔怔地立在原地。
也不知过去多久,她猛然吸了口气,转身便从房中走出,直朝宴宁的院中而去。
守门的仆役似早就得过吩咐,一见来人是宴安,便未曾阻拦,只快她两步先去宴宁屋中禀报。
这是宴安头一次主动来寻宴宁,也是头一次迈进他的院子。
这院子比起宴安所住的,小了许多不说,院中没有假山池水,只种着几片青竹,看着便让人心底生出几分孤寂。
饶是此刻心头万分焦急,看到这一幕,宴安还是不由愣住。
就在她出神之际,左侧方的书房门被推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屋中退出。
其中一个宴安方才见过,便是那守门的仆役。
另一个宴安未曾看清面容,只知他步伐颇快,背对着她便朝廊道另一头走去。
宴安目光莫名被那人所引,眼看那人转身便要隐入石墙之后,却见他忽地抬手,似抹了把颊边的汗。
原本只是个再为随意不过的举动,可那人抬臂的瞬间,袖口朝下滑落了几分,露出一道醒目的疤痕。
那疤痕之深,只是一眼,便叫人心头跟着一揪。
宴安再度愣住。
只觉那疤痕甚是眼熟,而那人的身形与轮廓,似也在何处见过……
是在何处呢?
“娘子,郎君此刻在书房,还请随小的这边走。”传话的仆役已是来到宴安身前,躬身与她说完,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宴安慢慢回过神来,她一面蹙眉深思,一面随那人朝前挪步。
到底是在何处见过?
何处呢……
宴安脚下猛然一顿,双眸瞬间瞪大。
她想起来了!
那道疤!那身形!
正是怀之出事那日,在溪水上游假扮山民,蹲在溪边取水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