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淮看向他的眼,迟钝地意识到:
此时即将入睡的许知行应当摘下了矫正镜片,因而他此时看见的玫瑰没有颜色,不过是有些发灰。
如果他没有戴镜片,就不会在第一时间感受到那股浓烈到炫目的赤红色。
这无关先后,无关本质,对颜色的感知是什么语言也无法替代的体验——
正如对爱的体验也一样。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的世界。”
许知行语气轻缓,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从我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起,我就一直很好奇,他们看见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
蒋淮立在他身前,无言地倾听着。
许知行放下玫瑰,语气从未如此平缓宁静:
“我有时候分不清,我究竟是爱你,还是想成为你。”
蒋淮定了一下,脑中出现许多想法,混乱地搅在一起,但除此之外,他只觉得讶异:
许知行怎么会想成为他?
“在我第一次戴上矫正镜片时,我真的很兴奋,”许知行接着陈述道:“我终于可以像你一样,看见你看见的颜色。”
蒋淮注视着他的眼,不知为何,心中会涌上一股酸胀的热流,令他鼻子一酸,几近落泪。
“看多了,其实,也不过如此。”
许知行合上眼,略有些释然地说:
“就算我看见你看见的颜色,我也成为不了你。我知道人和人之间是不一样的,这是我自己的宿命,自己的人生。”
他顿了一下,自言自语般道:
“我只能过好我自己罢了。”
第26章 那枚橄榄球
呼…!…呼…!
蒋淮在梦中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耳旁的呼喊嘈杂而热烈,仔细分辨许久,意识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正在高中那片足球场上费力狂奔。
有什么人撞了他一下,蒋淮肩部剧痛,回过头一看,是一个有些陌生的高中同学。有个声音喊他:“蒋淮!这边!”
蒋淮猛地一震,低头一看,自己怀中抱着颗脏兮兮的橄榄球。他早就忘了橄榄球的规则,但下意识一掷,球稳稳地落在那个叫他的同学手中。
一旁的喝彩与喧哗声不绝于耳,抢到球的同学全力冲刺,成功甩下对手拿下比赛。众人一阵欢呼雀跃,累趴的队员则纷纷躺倒在地,畅快淋漓地哀嚎着。
有人搭上他肩,一身臭汗混着炙热的体温扑面而来,激动地说着什么。蒋淮模糊地感受着,意识到这是高中时那几场比赛——
全年级拉通的橄榄球赛。
蒋淮的体格高大,跑跳能力出众,是队里的核心成员。他的班级一路披荆斩棘,来到4进2的决赛关。
这一次顺利至少能保下金银牌,蒋淮下意识往场外一看,同班的女生们就站在那儿鼓掌。
他将视线远远望去,梦中,许知行从视线的尽头出现,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此时的许知行还是少年模样,肤色白皙透亮,运动校服下的是独属于少年的纤细与轻盈。蒋淮愣愣地望着他,不知道许知行在场外看了多久。
他尝试地伸出指尖,许知行神色平淡,没有回应。
下一秒,蒋淮从梦中惊醒。
6:50的闹钟一如往常,因为只睡了4个小时不到,蒋淮站起来时头脑发晕,浑身发软无力。他走出客房,临近来到客厅时,才见许知行已经早早地立在那儿了。
“你昨晚没有睡吗?”蒋淮直觉道。
“我不困。”
许知行正在鱼缸前喂鱼,见人来了,就放下手中的鱼食,慢悠悠地走到餐桌前,示意蒋淮坐下。
“倒时差?”
蒋淮脑中发胀,看见桌上刚到的外卖,不由得心软了一下:“你点这么多?给我吃?”
“嗯。”
许知行难得的没有反驳。
蒋淮从善如流,坐下一一打开包装盒,将餐点推到许知行面前:“咱们一起吃吧。”
“我不饿。”
许知行淡淡地说。
蒋淮见状,就不再勉强,打开餐具大方吃起来。
许知行点的外卖来自附近某家高级酒楼,菜品有蟹黄小笼包,鲍鱼干蒸,清蒸松叶蟹,黑松露和牛炒饭。
一大早就这么奢靡,不免让蒋淮有些咋舌。
但睡眠不足让他没时间慢慢细品,味觉和胃尚未苏醒,喉管干涩得发着苦,蒋淮有些麻木地将东西往嘴里塞,感受食物划过咽喉的奇怪滋味,坠坠的。
许知行似乎有些低沉,坐在一旁无言地喝黑咖,始终不与他对视一眼。
蒋淮顿了一下,斟酌着问:“你在国外要办的事,办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许知行的态度平淡,好似广阔的湖,没有一丝波澜。
“就是,”蒋淮顿了一下,不自然地说:“不方便说就算了吧。”
“什么不方便?”
许知行放下茶杯,杯子与杯托相碰,发出一道清晰的“咔嚓”声,在寂静的清晨听起来尤为明显。
“你想问什么,为什么不问?”
许知行冷淡地说。
蒋淮看他的表情,甚至觉得他有些咄咄逼人。也对,他早就知道许知行是怎样的个性,示弱和认输都不是他的风格。
“那你还要移民吗?”
蒋淮问出口时愣了一下,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异常,除此以外,更多的是被许知行看透的窘况:许知行知道他在期待什么。
他赶忙遮掩着说:“我是说,你什么时候真正走。”
许知行的眼直直地望着他,不知为何,竟会让蒋淮觉得他像淋湿的小狗,一双眼湿得不行,进而让他不知所措起来。
“蒋淮,其实你明知道我想听什么。”
许知行木然地合了合眼,双唇有些发白:
“你明知道,只要你一开口,我就会留下。”
说罢,许知行抬眼望着蒋淮僵硬的脸,有些自嘲地说:“可你还是不愿意说,不是么?”
蒋淮放下餐具,猛地上前拥住了他。
许知行还是那样瘦,蒋淮将他拥紧几乎毫不费力。他的骨骼硌着,将蒋淮拥得发痛。蒋淮呼吸急促,混乱间感受到许知行的心跳,如他一样热烈地鼓动。他的体温通过相贴的皮肤,清晰地传到蒋淮身上,令他心颤。蒋淮胡乱地咽了口气,语无伦次地说:
“我希望你留下,我希望,可我不想,不想…”
说罢,他狠狠地咽了口唾沫,近乎哀求一般说: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只是在利用你,不想稀里糊涂地做什么事影响你,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做才正确,求你告诉我,许知行。”
许知行默不作声,伸手搭上他的背,有些眷恋地也拥住了他。蒋淮一愣,将他扣得更紧一些。
“你抱我做什么。”许知行很轻地说。
他尚且不知道怎么做才正确,尚且不明白是什么幸福,可此时此刻,他竟然从这个拥抱中感受到某种带刺的幸福——进而从许知行的幸福中感到了幸福。
这又是全新的体验,令蒋淮觉得疑惑又新奇。如今的自己与年少的自己已然相去甚远,他与许知行的关系也得益于此——真正发生了改变。
“你不用对我太好。”
许知行哑声说:“其实,我很喜欢和你对抗,争吵、敌视、冷言冷语,这样我反而觉得安全。”
“许知行,别说这些。”
蒋淮将脸埋进他颈间,说话时的呼吸有些烫。他正混乱着,许知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放心吧,我暂时不会离开你。”
蒋淮一僵,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他隐隐感到危险,比这更多的,是对某种异常的警觉。许知行按住他的后颈,不叫他从两人的怀抱中挣脱。
“我还是没法战胜自己。”
许知行平缓地说:“所以我想放过自己,遵循本心。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蒋淮还是没能理解他的话,平静过后,那个拥抱让他又羞又怯。蒋淮遮掩着松开许知行,摸了把自己的鼻尖,拿上自己的包,忐忑地说:“我晚上能再来看你吗?”
许知行红着一张脸,表情却仍是很平淡:“随便你。”
蒋淮伸手勾了勾他的衣角,有些眷恋与不舍:“许知行,其实我一直不觉得自己有对你好过。”
“什么?”
蒋淮别过脸,有些不确定:“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可能像你说的,我心里有亏欠。”
许知行面色依旧,没什么表情。
曾经他尖锐地说“被我爱了不是亏欠我了”,此时真正说到亏欠,却没有反驳。
蒋淮笑了一下,局促地说:“你就当我是在胡言乱语吧,别往心里去。”
许知行走上前来,牵过他的手,很慢地抬到额角。又带着他的指尖,一点点摩挲那个缝了九针的伤痕。
随着年岁逝去,伤痕已经很淡了,但仔细摸索还是能轻易发现。
蒋淮浑身一僵,好像被人兜头破了盆冷水,整个人冷冰冰的。
“亏欠你的是我。”
许知行的眼中含着他看不懂的悲戚,蒋淮的呼吸停了,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我亏欠你的,数也数不尽。”
许知行几近无声。
蒋淮开着车,脑子明明很累了,却止不住混乱的思考。他真正想起那天的记忆:
许知行不是橄榄球队的成员,也不会来观看比赛,事实上,那天他不可能出现在场外。彼时,蒋淮在意的是一旁观赛的陶佳。
陶佳脸色有些红,带着某种激动与兴奋,蒋淮期待在她面前留下好印象,展示自己的魅力,以至于行动有些不自然,闹出过顺拐的笑话。
可不知为何,比赛结束后——在胜利的喜悦冲昏头脑时,在众人的欢笑、鼓掌中,蒋淮丝毫想不起有关陶佳的记忆。他下意识朝场外看去,期待那个他真正想分享喜悦的人出现。
直至昨夜的梦境,那个人出现时,蒋淮才恍然大悟:
他期待许知行出现,期待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期待与他分享这份喜悦。
蒋淮误将嫉妒与恨当作他与许知行关系中的主调,从未发现过水面下隐藏的真正秘密。
他不由得回味那些记忆,脑中出现全新的想象:
球场上只有他和许知行两人,他们贴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们明明是对手,却一同奔跑,一同冲向终点。
蒋淮盯着他怀里抱着的橄榄球,在追逐中,两人对峙、争抢、夺回又失去。他们互相绊倒,互相扶起,互相打气。
可等那颗橄榄球真正得分时,蒋淮得到的却是某种全身心的、能将他灌透的快乐。
他想象着自己和许知行一同躺在球场上,急促地呼吸,共同望着那无遮掩的蓝天。此时他须得与许知行相视一笑,许知行依旧沉默无言,但一定笑得很动人。
是了,这才是他想象中的——
两人间最接近理想的关系。
第27章 爱怎么会是这样
好不容易撑过上午,蒋淮饭都没吃,囫囵地喝了杯咖啡垫肚子,之后实在支撑不住,倒在办公桌上昏睡过去。
他睡得很不好,反反复复地做噩梦,醒来后却又什么都不记得,唯留那阵恐惧最为清晰。
蒋淮打开手机,在众多的消息中发现来自许知行的信息:
许知行在中午时分给他发来一串密码,开门锁的。
蒋淮迟钝地思索了半分钟,明白许知行可能在倒时差补觉,又怕他来时没人开门,才将密码给他。
下班时间一到,蒋淮就推了工作,直奔菜市场。许知行早上宴请了他,于情于理,他也该回个礼。一点斑节虾和花螺,少许鲜切肥牛肉,加上一些味道清淡的配菜,不算华贵,但总能看出心意。
蒋淮拎着东西小心翼翼地开门,许知行家中果然没开灯,客厅中空无一人。
正值日落时分,外面的天被染成浪漫的深蓝色。家中陈设被印上一层朦胧的蓝,不再是单调的黑白,变得很梦幻。蒋淮看见许知行放在那儿的鱼缸,深橘色的草金在其中荡悠悠游着,打氧机打出的泡泡从底部蔓延,在水面上破开。不知为何,蒋淮手上的东西一松,差些掉在地上。
许知行那枚魔方还是放在桌上,最底下一层已经被还原,只差一小步。
蒋淮拉开灯,冷炙的银色光照亮整个空间,边际清晰,情绪冷硬,驱散那片朦胧的蓝。
他自顾自地走进厨房,将东西放下后,蹑手蹑脚地往许知行房中走去。
蒋淮拉开一条缝,见里头漆黑一团,只有许知行床头的一盏小灯微微亮着。蒋淮想起他睡眠障碍的事,缓步走至他身侧。
许知行果真在床上睡着。
呼吸平缓,姿态放松;他戴着眼罩,又大又厚实;手边掉了本看到一半的书,桌上放着若干药瓶。
他小心地抽开那本书,黑白色的封面上写着《符号学原理》,蒋淮无意间瞄了两眼内页,他仔细看了会儿,什么也没看懂。
这令他想起他们的童年: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当放学回家,蒋淮沉迷于电视动画时,许知行都会默默地坐在沙发上看书。
蒋淮从小就看不懂许知行的书,即便到了这个年纪,依旧读不懂。
说起来,蒋淮还是对许知行的精神世界一无所知。小时候是这样,现在也是如此。
蒋淮小心地将书整理好,尽可能轻地走出门。
临近八点,许知行依旧没有转醒的迹象。
蒋淮将备菜包好放入冰箱,下楼去寻地方夜跑,回来的路上买几个面包胡乱填了肚子。
许知行依旧没有转醒的迹象。
蒋淮蹑手蹑脚地洗了澡,路过客厅时,终于忍不住拿起那颗扭到一半的魔方:
最普通的三阶魔方,每面各一种颜色。
小时候,不止蒋淮,会还原魔方的小孩不在少数。别说三阶,即便是二阶、四阶、异形魔方都不乏有扭得又快又好的能者。
许知行从不参与这项活动,原因很简单:他分不清其中的红绿色。
魔方九个像素的色块胡乱而又有规则地拼在一起,在他眼中是一种拆解、一种凝练、一种抽象、一种污染。
即便如此,因为他的脊背挺得太直,姿态太冷硬,没有人会怀疑他的“不想”就是不想。
没人会知道他真正不玩魔方的原因——除了蒋淮。
正如他从不会叫人看见自己的弱点一样,许知行从不叫任何人有机会可怜自己。他以这种方式生活了二十几年,如若不是这样,可能早就活不下去了。
蒋淮望着那枚魔方出神,想起许知行对他说过的话,竟从这时才有些理解:
——你到底要我堕落到什么田地才满意?
爱令他失序、失控、失去体面与尊严,这于许知行而言就是一种堕落;爱令他撕裂、分解、重塑又被拆散,这就是一种堕落;爱令他不再是自己,这就是一种堕落。
可是许知行,一切怎么会是这样的?
蒋淮走进他的房间,看着那张平和的沉睡着的脸出神,他不由得思索:
许知行,爱怎么会是这样的?
许知行的呼吸平缓而规律,蒋淮看了眼表,知道他不会醒来。他站起身,从许知行复杂的书柜中抽出一本他能看得下去的书:
毛姆的《面纱》。
近午夜时分,许知行忽然发出几声梦呓,很低很小。蒋淮放下书,尝试地伸手拍拍他的胸口。
许知行猛地一震,伸手紧紧地扣住他。
蒋淮觉得手下的心跳不对,凑上前仔细观察,许知行的脸颊划过两道晶莹的泪,连眼罩也没能兜住。
“许知行…”
蒋淮凑上前,俯身贴近他,两人几乎胸贴着胸。他一手抓住许知行的手,一手轻柔地拍他的肩,直到——
许知行猛地将眼罩一扯,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他急促地呼吸着,浑身战战,胡乱地松开抓住蒋淮的手,非常不自然地问:
“…几点了?”
“快午夜十二点。”
蒋淮识相地没有提他梦魇的事,轻轻松开手,直起身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
许知行整个人好像被抽走了魂,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合了合唇,什么也不说。
蒋淮起身,将书重新放在床头。许知行看都没看,却哑声问道:
“你看到哪里?”
蒋淮一愣,还不知要不要就看他书的事解释,压下心头的想法,接道:“女主人公刚随丈夫到达疫区。”
“死的却是狗…”
许知行睁着圆溜溜的眼没头没尾地接了句。
“…?”蒋淮发出一个短促的疑问音,没来得及问他是什么意思,许知行合了合眼,愣愣地说:
“蒋淮,我好饿。”
蒋淮还没从上一个疑问中解脱,许知行又抛给他一个这么大的问题:有进食障碍的许知行主动对蒋淮说他很饿。
“我好饿,有吃的吗?”
许知行又问。
蒋淮还没来得及思索其中的含义,只好模糊地应了一下,带许知行来到厨房。
许知行整个人还是愣愣的,站在蒋淮身后默不作声,一双眼紧紧粘着蒋淮的背。
他家中的厨房比蒋淮旧家那个大许多,但开放式的设计很不适合中厨,好在东西都能简单煮熟,蒋淮动作熟练,不出二十分钟就端上一桌菜。
许知行动作僵硬,很慢地卷起意面送进嘴里,边嚼边发呆。蒋淮头一次见他这副模样,没忍住伸手替他理了理头发。许知行的眼神马上又粘上他,灼热而粘稠,叫蒋淮好像被滚烫的沥青裹了,浑身烫得发疼。
“许知行,”蒋淮遮掩着问:“你需要…需要有人照顾你吗?”
许知行没说话,蒋淮马上又解释般接道:
“别误会,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许知行放下餐具,呆愣愣地直盯着他,很慢地问:
“蒋淮,你累不累?”
蒋淮一怔,许知行说的话竟与那天刘乐铃说的完全重合。他猛地抬眼看向许知行,深刻而透彻地发现,许知行说的是真的——
他是这世上除了刘乐铃外最爱他的人。
“我…”
蒋淮说不出“不”字。
明明在刘乐铃眼前可以轻易说出口,唯独在许知行面前不行。他吸了口气,对许知行说:“有点。”
许知行一双眼微微下垂,眼皮盖住一边瞳仁,眼中什么情绪也没有,显得很天真无辜:“吃完饭就休息,行不行?”
“行。”
蒋淮说。
等两人真正躺上一张床,蒋淮的心跳又重新失速,变得危险无比。
许知行一反常态,不知是那个梦的缘故,又或是这个房间的缘故——他如今太柔软,显得毫无攻击性。
蒋淮丝毫不怀疑,此时此刻,即便他要伤害、攻击许知行,他也不会生气,更不会反抗——
“我从没在这个房间里和其他人一起睡过。”
许知行语气很轻:“所以一睁开眼,我看见你时,我觉得我可能还在做梦。”
蒋淮听见他这么说,心脏又酸又麻,皱缩着,好像被什么人捏住似的。
许知行侧过身来,很短促地吸了口气,将脸半藏进被褥中:“蒋淮,是不是我叫你做什么,你就会做?”
“现在吗?”
蒋淮心脏发麻,有些不确定地回:“是吧。”
“那你抱我,行不行?”许知行闷闷地说。
蒋淮从善如流,侧过身很轻地将他连人带被揽进怀里。
“再抱紧一点。”
许知行喉间发哑。
蒋淮鼓着的心脏热烈地跳动着,声音震耳欲聋。他将被一掀,紧紧地将许知行抱进怀中,嗅着他的气味。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吻我。”
许知行颤抖着说。
蒋淮扣住他的后颈,不客气地吻了上去。
接吻的滋味还是那样,但这回,许知行的体温烫得吓人。他显然不太擅长接吻,只得被动地配合着蒋淮,将舌尖给他吮吻,发出短促的呼吸声。
两人不知吻了多久,许知行的唇被吻得发烫发肿,一头的汗。分开时,蒋淮还没能尽兴,又揪起他的手,陶醉地吻腕心的位置。
“蒋淮…”
许知行最终还是落下了泪,他颤抖着,哭着,如同倾诉一般,将那句话脆弱而柔软地袒露:
“我爱你…我爱你…蒋淮…”
蒋淮愣愣地感受着那阵极致的熨烫,听许知行吐出最后一个音节:
“我爱你…”
第28章 我们
许知行的抽泣剧烈难抑,他一边哭一边模糊地吐出几声低喃,话语间除了呜咽,只有柔软到极致、卑微到尘埃里的告白,令蒋淮有些恍惚:此时的心痛到了无以复加的境地——他意识到自己该说什么,可如此时刻,究竟什么才是恰当的?
——“我也爱你”?
蒋淮对他的感情称得上是爱吗?
他可以如此轻飘飘、如此草率、如此不明不白地说“我也爱你”吗?
不可以吧?
正是因为他太明白许知行是怎样的人,此刻才会如此心痛。
心痛就是爱吗?
怜惜就是爱吗?
不是吧?
“被许知行爱”是亏欠吗?
不是吧?
蒋淮脑中嗡嗡作响,混乱的思绪纠结在一起,令他几乎无法思考。蒋淮拥住他,用激烈的心跳与几乎停止的呼吸回应着许知行。他凭借本能而行,凑上前去,轻轻吻在许知行的泪上,咸湿的,带着苦涩的冰凉。
许知行的抽泣十分激烈,带着压抑着的哽咽与痛苦。
“许知行…”
蒋淮愣愣地望着远处,想到高中那片人造草地——进而想到他在川西看见的一望无尽的草原:一望无际的碧绿,染着通透浓烈的色彩。
许知行能看见这片绿吗?
“我们…”蒋淮下意识一哽,脱口而出:“我们去北海道吧。”
许知行的抽泣顿了一下。
“我们去看雪,行不行?”
蒋淮愣愣地说:“没有其他人,没有任何别的原因,没有过往,也没有那些放不下的痛苦,没有目的,我们就一身轻松地去看雪,看干干净净的、一尘不染的雪,行不行?”
许知行抬起眼,用一双过于圆润的、脆弱易碎的、含着泪的眼看他。
“只有我们两个人,行不行?”
蒋淮直视他的双眼。
“为什么…?”
许知行呆呆的,像只小企鹅。
蒋淮为他擦掉眼角的泪,没头没脑地说:“我觉得好冷…好痛…许知行,我想带你去我去过的地方,看那些风景,可是,”
许知行一愣,整个人像被灌了碗冰水。
“我想向你分享我的世界,可是,”蒋淮混乱而痛苦地说:“许知行,你说过,你成为不了我。”
蒋淮说到这儿,好似抓住了那唯一的线头,语气变得肯定起来:
“我不想你勉强自己去看那些风景,看不见绿色就不看,看不见红色就不看,我们可以去看雪——”
许知行被他抓住手,浑身僵硬得不行,一双眼却浸润着未知的柔软。
“我想我们去创造新的记忆,你可以不戴矫正镜片,可以什么都不做,可以用你本来的样子示人,我想告诉你,即便你什么也看不见,我也会——”
许知行似乎觉察到什么,双手忍不住用力,轻轻捏紧蒋淮的手。
蒋淮皱起眉,模样似乎很疼:
“你不需要勉强自己去成为谁,你只要是你自己…你只要是许知行…是许知行……”
他将后面的话咽进喉咙里,低下头,无声地感受着。
许知行彻底明白他未说出口的话是什么,敏锐地、用哭哑的嗓音、轻柔地说:“不要说…”
蒋淮抬眼看他,许知行的眼神透着他看不懂的温情:“不要说出来…”
许知行凑上前,用微凉的脸颊碰了碰他的指节,蒋淮低下头,不知在对谁说: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两人最终相拥而眠。
自那以后,两人心照不宣地住到了一起。蒋淮带着几条内裤来到许知行家,和许知行分享那张两米的大床。
许知行的床品接近纯白色,躺上去像住进酒店,但仔细一看,上面有着某种低调的暗纹,显得非常华贵。
蒋淮加班已是常态,经常十一点才回到他家。洗漱后通常已是午夜,推开门,许知行通常已经睡了。那么大的床,平时只有他一个人窝在一侧,显得小小的。蒋淮蹑手蹑脚地上床,尽可能轻地躺到他身侧,接着越躺越近,越躺越近,直到两人默契地贴在一起。
许知行的心跳震耳欲聋,蒋淮自己也不遑多让。
在剧烈的心跳中,两人颤抖地交换睡前亲吻。
与那次的初吻不同,蒋淮不再急切地与他激烈亲吻:似乎那样是不妥当的。
又或者说,在他不那么珍视许知行时,他可以和许知行激烈亲吻;而当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心——
一切,反倒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蒋淮感受着那股心悸,觉得这比他和陶佳告白的前一晚还要紧张——比那紧张一百倍。
等许知行彻底睡熟,蒋淮仍在感受那些悸动。
他的人生似乎迎来了第二次初恋,一个来自少年时代的旧人,在灰暗的青年时期带给他前所未有的——不同于以往任何时刻的感受。
不过,这应当称作“第二次”吗?
蒋淮没有答案。
两人默契地没有一起去看刘乐铃,蒋淮做贼心虚地放下东西,避开刘乐铃探究的目光。
“蒋淮,你又有事瞒着妈妈?”刘乐铃笑眯眯地问。
“哪有。”
“谈恋爱了吧?”
刘乐铃单刀直入。
蒋淮一愣,不知该怎么回答,干脆抿嘴不说,沉默地洗菜。
“对方是什么人?”刘乐铃追问个不停,誓要问出点什么不可:“多大啦?妈妈认识吗?”
提到“认识”,蒋淮浑身一抽。
刘乐铃微微挑眉,含糊地说了几句,接着不再追问,慢悠悠地出去了。
晚饭时,刘乐铃笑得眼眯眯。
她一句话也没说,蒋淮也只好沉默,母子俩在沉默间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道尽了。
那天晚上,蒋淮留在旧家过夜,久违地没有和许知行睡在一起。
他躺在那张只和许知行睡过一次的双架床上,揪着高中时期的床单,心脏一阵一阵地发麻,接着是某种陌生的疼痛。
脑海中充斥着许知行的脸时,蒋淮更进一步地明白:为什么许知行将爱称为一种堕落。
这是那颗橄榄球吗?
这是他应该抓住的吗?
蒋淮没有答案。
他合上眼,想象着许知行的吻,极轻极慢地咽了口唾沫。
翌日清晨,和刘乐铃告别时,她反常地站在门口,一直目送着蒋淮不肯离去。
“妈,你回去吧。”
蒋淮不放心地说。
刘乐铃一动不动,望着蒋淮的眼神里有许多他看不懂的东西。母子俩隔着几级台阶对视着,蒋淮认输般走回来,忐忑地问:“妈,怎么了?”
“没什么。”
蒋淮听罢,正欲再走,回过头时见刘乐铃的眼神有些飘远,似乎陷入某种回忆中。他默默地站在那儿等着,直到刘乐铃开口:
“蒋淮。”
蒋淮用眼神回应,刘乐铃有些失魂落魄地说:
“许知行和你是不一样的。”
蒋淮一愣,尽管他知道她已经猜到了什么,忽然听她说出这个名字时,仍有些不知所措。
他当然知道许知行和自己不一样——
从小就知道,从很久以前就知道。
许知行比他好、比他强、比他出色,以后一定会有比他更高的成就,蒋淮一直都知道。
可刘乐铃的意思完全不是那样。
凭借着那根无形的脐带,蒋淮好像第一次真正共感到母亲对他的怜惜:
“你帮妈妈照顾好他。”
刘乐铃的表情称得上悲戚。
“嗯。”
蒋淮短促地应了一下:“走了,妈。”
刘乐铃无言地摇摇手,在他身后向他告别。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蒋淮反复思索那句话:许知行和你是不一样的。
恍惚间,蒋淮又回到许知行家。
他今晚回来得早,一下班就往家里赶,也没吃任何东西。
许知行窝在沙发上拧魔方,神情有些专注。见人回来了,他抬眼望了一下,不知是不是那个泪水的缘故,蒋淮觉得他的眼神十分黏糊。他慢悠悠地从沙发上下来,径直走到蒋淮身旁:“你吃过饭了吗?”
蒋淮干笑一下,避开这个话题,用眼神示意:“你在玩魔方?”
仔细一看,魔方的色块重新被打乱过,显得杂乱无章。
“哦,”许知行淡淡地说:“我没有戴矫正镜片。”
他说得牛头不对马嘴,但蒋淮能明白。
蒋淮点点头,走到餐桌才看见那一大桌子的菜,都是许知行点的。
“点这么多?你吃过了吗?”
“我不饿。”
许知行的回答一如既往。
蒋淮也不勉强,招呼他一起坐下。许知行慢悠悠地坐到他对面,褪去那些坚硬的外壳与伪装,许知行露出柔软的内里——令蒋淮很陌生,却又不由自主地想向他靠近。
“你昨晚见过她了?”许知行主动开口。
“嗯。”蒋淮点点头。
“她…”
许知行欲言又止。
蒋淮明白他想问什么,隐去一些内容,模棱两可地说:“她叫我好好照顾你。”
许知行一顿,表情有些迟疑:“你和她说了?”
“说什么?”
蒋淮重新占据主动权:“我们的事?”
“我们…?”许知行呆呆地重复道。
蒋淮坐直了身体,定定地望向许知行的双眼,想起那日的告白——
他不明白许知行为什么会在那时说“我爱你”,明明从前那么抗拒,明明忍耐了那么多年,明明在无数次诘问中压抑着,明明说过那么激烈的狠话。为什么偏偏在那晚,轻柔地、脆弱地、诚实地,哭泣着对他说“我爱你”?
难道仅仅是因为蒋淮如他所愿地吻了他吗?
得到了吻,又为什么那样哭?
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心痛,这阵心痛究竟来自哪里?
蒋淮望着许知行的眼,觉得眼眶很热,很干涩,不明白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想流泪。
许知行察觉到什么,下意识将身体往前凑,轻轻地伸手:“蒋淮…?”
为什么蒋淮和许知行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变成了“我们”。
无数疑问留在蒋淮脑中,他无法厘清,无法思考,理智好像被什么给吞噬了,不知道下一步要如何做。
蒋淮合了合眼,干哑地说:
“你像笨蛋一样,许知行。
第29章 恋人密语
说笨蛋谁是笨蛋?
真正笨蛋的那个人才不是许知行,两人对此心知肚明。
蒋淮自嘲地笑了一下。
许知行没说话,定定地望着他。
蒋淮起了逗弄的心思,半带调侃一般问道:“你怎么不反驳?”
“为什么要反驳。”
许知行的语气淡淡的,但却叫蒋淮感受到某种除对抗以外的情绪:好像在撒娇一样。
蒋淮心里痒痒的,那阵莫名的伤感消散得无影无踪:“这不像我认识的你。”
“你认识哪个我?”
许知行又说。
蒋淮不再跟他废话,起身绕过吧台将人往怀里一揽,重重地吻他的唇。许知行毫不反抗,微微软着身体,张开唇让他吻。他身上的肉少,搂起来单薄干瘪,像块纸片似的。蒋淮将人越搂越紧,却好像抱了片云,轻飘飘的,毫无存在感。
“你能多吃点饭吗?”
蒋淮含着他的唇,朦胧地问。
“不能。”
许知行一张脸赤红,语气却还尽可能平淡。
“许知行,”蒋淮轻咬这家伙的唇,略带不满地说:“你是不是反驳型人格?”
许知行不说话了。
蒋淮抱着他嗅,感受身体的变化,静静地等待片刻,又说:“今晚能不能抱紧点睡?”
许知行没有回答。蒋淮也不跟他计较,将脑袋埋在他肩上,搂着他的肩,合上眼默默地等着。
“蒋淮,”许知行终于开口:“你到底有没有和她说?”
蒋淮终于抬起头来,迟疑地问:“说不说很重要吗?”
许知行顿了半秒,黏糊地说:“重要。”
他嗓音太低,害蒋淮差点没听清。
“我没说。”蒋淮诚实地说:“我们就吃了个饭,还是之前那样。”
“真的?”
许知行抬眼看他,毛茸茸的睫毛闪了两下,眼神中藏着某种不安:“你没说?”
“嗯,真的。”
蒋淮转而贴上他的脖颈,轻轻地将呼吸吐在他皮肤上:“说真的,你能不能长点肉?”
许知行沉默不语。
蒋淮知道自己的话不合时宜,毕竟“逼迫”一个进食障碍患者多吃点,似乎不是个有教养的行为。可无论是他自己又或是许知行都清楚——
蒋淮绝没有任何恶意。
许知行的身体太瘦,他实在太没有安全感了。
“尽量吧。”
许知行模棱两可地说。
那晚,两人果然抱得很紧。
蒋淮来不及思索他和许知行的关系怎么会变成这样,身体却早已习惯对方的温度。
一旦躺在一张床上,拥抱就成了必不可少的环节,渐渐的,也就成了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东西。
许知行的呼吸夹杂着他胸口洗剂的香气,一下一下地拍在蒋淮颈侧,害他一晚上心猿意马,迟迟无法入睡。
“我们现在算什么?”
许知行终于问出那个问题。
他的脑袋被蒋淮抱着,话语从两人相贴的胸口溢出,闷闷的,湿湿的。
“好朋友。”蒋淮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你会和好朋友亲嘴?”
“不会。”
“那我们算什么?”
“好朋友。”
蒋淮又说。
漆黑的房间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响起。蒋淮下意识用掌心揉他的背,将那件靛蓝色的睡衣揉得乱七八糟。
“你能再说一遍吗?”
蒋淮略带颤抖地问。
“说什么?”
“‘我爱你’。”
许知行停了很久很久,沉默地呼吸着,久到蒋淮以为他几乎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秒,或许有十多分钟,或许只是一瞬——
许知行张了张唇,又轻又快地说:“我爱你。”
蒋淮猛地将他抱紧。
“再说一次,行吗?”他又问。
“我爱你…”
许知行的嗓音变得有些软。
“许知行…”
蒋淮感受着心脏窜过的电流,只觉呼吸都停了。想到那个雨夜,许知行哭着说过的话,蒋淮再度陷入那股情绪中无法自拔。
“你说你是这世上,除我妈妈外…最爱我的人…”
蒋淮喃喃自语般道:“这是真的吗…?许知行…”
“是真的。”
许知行的呼吸很烫,带着某种隐秘的潮湿。
“如果…”蒋淮想象着,不知怎的,将脑袋埋进许知行怀中:“如果有一天…”
如果有一天刘乐铃不在了,许知行能永远陪着他吗?
为了得到这份陪伴,蒋淮会不会太自私了?
许知行没有回答,蒋淮掩饰般抹了把脸,下意识转移话题:“你为什么这么坦诚?许知行…我从没想过我们会有这一天。”
许知行定定地望着他,没说话。蒋淮也不纠结,搂着他几近要睡,此时许知行伸出指尖,很轻地拨弄他脸上的碎发。蒋淮睁开眼,无声地与他对视。
“我也没想过。”许知行干哑地说。
两人默默地注视着彼此,许知行合了合眼,又开始说一些蒋淮听不懂的话:
“在很长的时间里,我一直问自己,为什么不能和你做朋友。”
——做朋友?
是啊,蒋淮何尝没有想过。
最早,能追溯到他刚上初中的时候。他期待自己真正地长大,和许知行关系也如电视剧里拍的那样,渐渐地变成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可事实怎么会是那样的?
长大一点也不美好,他和许知行也没有变得更亲密。
“在我意识到我喜欢你的那一刻起,我就不能再和你做朋友了。”
许知行的嗓音平和,带着遗憾和愧疚的苦涩:“那样是不对的。”
——那样不对的。
“我一直都嫉妒你。”
许知行淡淡地说:“我嫉妒你为什么可以那样活。”
蒋淮仿佛被雷劈了,整个人僵在那里。他朦胧地意识到许知行或许和他有一样的感受,但实际听他说出口时,依旧给予蒋淮猛烈地冲击。
情感的纠葛与记忆的交缠,它的复杂程度已经不足以让蒋淮想通。
“怎样?”他急急忙忙地追问:“怎样?到底是怎样?”
许知行偏过眼,好像在思索,又好像在回忆。蒋淮呼吸急促,揪着他的手不肯放,等待他真正说出口。
“你知道吗?”许知行依旧偏着眼:“初中的时候,你那个发型真的很丑。”
蒋淮愣了一下,听许知行继续说道:“你脸上长了好多痘痘,到初三那年才好些。”
许知行微微皱眉,蒋淮意识到他即将听到比“我爱你”更深刻的告白,这份敏锐的直觉让他的心好像被岩浆浇了,又烫又酸,痛苦得即将从内部自爆。
他想叫许知行别说了,因为他还无法回应;可事实上,他一定要听的。
“你很自大,很目中无人,老是和其他同学大声嚷嚷,叽叽喳喳。”
“我明知道你不够好,你不是完人,你有很多缺点——”
蒋淮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等待许知行真正说出那句话:
“尽管是这样,我还是无可救药地喜欢着你。”
许知行的嘴微微撇了一下,眼神含着一包似有若无的泪。蒋淮敏锐地意识到,那是对幼时许知行的怜惜——
十几岁的少年懵懂地爱着一个傻瓜,带着数不清的记忆与情感的纠葛,外部的、内部的;在无数个日夜中提前感受属于成年人的疼痛,最终从那场持久的生长痛中幸存。
蒋淮如今也共感了这份怜惜。
他想起记忆里的许知行:
许知行总是独来独往,一个人坐着,默默地注视着周遭的一切。他的座位总在靠近窗边的一侧,日光下,他的轮廓模糊而清晰。
十多年后 在那些关心目光中,蒋淮终于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正如他童年时一样,许知行从没离开过。他眼神像一棵浓密的大树,树荫无言地笼罩着蒋淮。蒋淮感受着那片悸动,意识到注视本身就已足够动人。
蒋淮凑上前,无声地吻他的眼。
许知行没有哭,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指尖。
“我明知道我不该喜欢你——”
蒋淮轻轻牵紧他的手,许知行的嗓音像一只落在他心尖的蝴蝶:
“我的脑子…”
许知行顿了一下,语气带着微不可闻的自嘲:
“可能从很早之前就坏掉了。”
第30章 恋人的故事
四周再度回归寂静。
蒋淮合上眼,漫无目的地搜寻着初中时的记忆,试图从第二个角度再次看见许知行。
初二那年,全年级都需要准备体育中考。为了巩固成绩,体育老师会在最后一节课上将众人分开,再进行针对性训练。
蒋淮刚绑上脚上的钉鞋,还没来得及感受它,一阵清脆的男声传来:
“喂!蒋淮!”
蒋淮抬眼一看,是初中时的同班同学。
“哈哈,我跟你说,”
全班人都知道他和许知行的过节,有不少喜欢煽风点火的,这个同学也不例外:“你放东西那个位置,被许知行霸占了。”
“什么鬼。”
蒋淮无语了。
他走上通往体育场的台阶,眼前的景色清晰地展现:
许知行沉默地跑着,他跑步的姿势很规整,脚步平缓,速度不快不慢,蒋淮仿佛能听见他踩地时,钉鞋扎进跑道里那道轻微的声响。
——啪…!啪…!啪…!
不知是不是幻觉,还是他真的讨厌许知行到如此地步,蒋淮觉得这规律的、平缓的、毫无起伏的声音也刺耳——好像在挑衅一样,衬得他的心跳很乱很乱。
蒋淮往自己放东西的地方一看,果然有一个规规整整的包放在那儿。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蒋淮的位置,许知行从不这样。
他将自己的东西一扔,不服地追上去。
许知行察觉到他的靠近,睥了他一眼,默默地加快了速度。
“喂!”
蒋淮追上去:“你干什么又挑衅我!”
许知行一言不发,依旧如从前一样,连个眼神也不分给他。
蒋淮试图扣住他的手,被许知行灵活地一躲躲开了。随即他的脚步加得更快,快到蒋淮都有些错愕的程度——
许知行已经跑了好几圈,应该早就力竭了。
蒋淮也加速追上去,感受着喉间的腥甜,不知是不是被激起了年幼的记忆,不管不顾地将他一扑,两人一起摔进草坪里。
炙热的体温与混乱带血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蒋淮紧紧地扣着许知行的手臂,不叫他挣脱。
“放开我!”
许知行少见地非常愤怒,他体温极高,汗蒙了一脸,蒋淮清晰地看见他通红的脸,眼中的憎恶与怨恨让他愣了一瞬。许知行伸脚将他一踹,蒋淮吃痛地放开他。
“你他妈有病?”
许知行又踹他一脚,失态地骂道:“我让你碰我了吗?”
“你才有病!”
蒋淮脑中空白了一瞬,想起他第一次在班里见到许知行的下午——他别扭地朝许知行打招呼,许知行竟对他置之不理。
自那以后,他甚至对许知行示好过,许知行跟死人一样。无数次用冰冷到极点的眼神回应他。
凭什么?
许知行凭什么这样?
凭蒋淮想和他做朋友,凭蒋淮对他多点真心吗?
他凭什么这样?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你装什么装!”蒋淮不管不顾地喊道:“明明就是你挑衅我在先的!”
“傻逼吧你!”
许知行将脸一抹:“我惹你没?挑衅什么了?你以为你是皇帝?”
蒋淮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又将他按到在草地上,两人扭打起来。许知行本就几近力竭,突然手一松,蒋淮收力不及,将他的手臂狠狠一扭,许知行发出一声痛呼。
蒋淮一滞,此时一声尖锐的吹哨声响起——
“喂!无法无天了你们两个!”
体育老师冲过来,怒气冲冲的模样,蒋淮下意识看向身下的许知行:
他紧闭着眼,疼得脸色发白,脸上额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蒋淮整个人陷入一种纯白色的恐惧中不敢动弹,他害怕自己因此得处分,更害怕许知行——
“同学!”体育老师小心地将许知行扶起:“你没事吧?”
许知行痛得睁不开眼,反应却很快:
“老师,我没事…我们闹着玩的而已…”
“许…”蒋淮讷讷地说。
“好了!你们两个都要叫家长!”
体育老师将许知行扛到背上,回身对蒋淮使了使眼色:“你也来处理一下伤口。”
蒋淮这时才注意到自己手上的伤口,蔫巴了脑袋,丧眉耷眼地跟了上去。
那时许知行的背影仍深刻地刻在他脑中:仔细想来,许知行的身材从那时就很瘦,痛得浑身发软,趴在体育老师肩上,四肢无助地耷拉着,在日光下划下一点弧度,显得很可怜。
蒋淮猛地吸了口气,刘乐铃说过的话再次如幽灵一般潜入他脑中,愧疚和自责像只水鬼袭上他的脖颈,他绝望地意识到——
自己第无数次搞砸了。
第无数次搞砸了和许知行的关系。
翌日,闹钟准时响起。
蒋淮几乎一下就睁开了眼,他眼睛很痛,缓了许久才恢复神智。一抬眼,看见许知行坐在书桌旁,专心地敲着键盘。
“早—”
蒋淮朝他那边翻了个身,露出整个背,想到昨晚期待的那个拥抱——
许知行竟然没在他怀里醒来。
蒋淮的心坠了一下,朦胧地说:“你什么时候醒的?我一点也没感觉到。”
“没多久。”
许知行淡淡地回道。
“噢。”
蒋淮还舍不得起身,就着那个姿势抱着被褥,几乎又要睡过去。
朦胧间,许知行走过来推了推他的肩。蒋淮浑身一抽,从模糊的梦中坠落,几乎瞬间清醒:
“几点了!”
“时间还早。”
许知行的语气算不上有什么起伏,叫蒋淮看不透:“你洗漱一下,我们一起吃完早饭再去上班,行吗?”
“行。”
蒋淮从善如流。
在盥洗室抱着牙刷磨洋工时,他看向镜中的自己,惊觉如今这生活和新婚燕尔有什么区别?
同吃同住,用同一个浴室,衣服也染上一样洗剂香气,夜里睡在一张床上,互相拥抱着彼此入睡。
蒋淮愣了。
他想过自己和许知行如今的关系近到诡异,丝毫没反应过来——
这就是恋人之间最普通的日常。
蒋淮迟疑地放下牙刷,反复地看向镜中的自己。
最后,他鬼使神差走向许知行的香水柜——
许知行彼时已经收拾整齐,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
蒋淮打开柜门,随便选了一支,喷在自己手腕处,嗅了一下,似乎并不讨厌。他说不清自己为何会这么紧张——
绝不是因为他害怕许知行生气。
蒋淮走出门时,许知行的表情仍是那样,在他走近后,他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许知行愣了。
蒋淮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看着他的脸,观察他的表情。
许知行显然发现了,双眼睁大,表情凝滞在脸上。
两人就那么干巴巴地面对面,没有几秒,许知行快速地别过脸去,拎起公文包匆匆地走了。蒋淮说不清自己想许知行怎么反应,脑袋发晕,迷糊地追了上去。
许知行始终一言不发,连“你为什么喷我的香水”这种话都不说,只是干巴巴地站在那儿,好像又死机了。
蒋淮缓过那阵紧张,若无其事地和许知行在咖啡厅吃了个简易早餐。
两人谁也没提,好像那股香气并不存在一样。
不知为何,想到这一点,蒋淮的心软了一下又一下。他有预感,如果此时戳破这个泡泡,许知行会因为腿软倒进他怀里,来不及整理他坚硬的外壳,讷讷地、软软地问他“为什么”。
那这一天真是要废了。
走进办公室时,蒋淮紧张了一瞬,但很快,那阵情绪就被压了下去。
直到他坐下时,身旁的几个同事都顿了一下。蒋淮紧张地和众人对视,其中一个笑了一下:
“谈恋爱了?”
蒋淮心中咯噔一下,仿佛什么预感应验了一样。
果然,只要带上了这暧昧的香味,无论谁都能发现。
果然,这就是恋人的日常——
“算是吧。”
蒋淮模糊地说。
“哈哈,你从来不喷香水的。”另一个同事接话道。
“女朋友送的?你女朋友品味可以啊。”
其中一个同事又说:“看你这样子,还以为你是playboy呢,结果连喷个香水也脸红啊。”
“我没有。”
蒋淮干巴巴地反驳。
“哎呀,看起来是,又不代表是,而且playboy也可以纯情啦。”
“嗨。”另一个同事接话道:“说明很喜欢咯。”
“什么很喜欢?”
“很喜欢现在的女朋友啦!”
众人随即哄笑成一团,蒋淮紧绷着脸,尽可能平和地回:“不是女朋友…”
同事又笑了,其中一个心领神会地说:
“哦哦哦,八字还没一撇呢。”
“你放心,我们不会乱说的。”
众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起话来,话题的重心渐渐偏离,蒋淮愣了一会儿,小声地回道:
“是男朋友。”
他声音小,却叫众人听了个真真切切。这消息的冲击太大,而蒋淮的样子又不像在开玩笑,众人一时间谁也没反应过来——更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说啥…?”
“是男朋友。”
蒋淮又重复了一次。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面面相觑了。蒋淮一一看向众人惊讶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不过,现在还不是。”
说罢,又自言自语般接道:
“但,很快就会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