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夜色尚未褪去, 外边儿一派严寒,孟元晓整个人还困倦着,上了马车便坐在崔新棠怀里, 攀着他的脖子, 将脑袋靠在他肩上继续打着盹儿。
毛氏送的蛐蛐儿就放在马车里的小几上, “吱吱”唱得欢快。
崔新棠瞥一眼竹笼里的蛐蛐儿, 又垂眸看一眼怀里的人, 低声吩咐青竹将蛐蛐笼子拿出去。
“不要,”孟元晓原本正打着盹儿, 闻言却不肯,“拿出去会冻死的。”
她从小就羡慕别人有蛐蛐儿玩,可大哥说姑娘家不能玩这些,所以,这还是她的第一只蛐蛐儿呢!
说罢,在崔新棠怀里动了动身子, 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接着睡了。
崔新棠好笑, 便由着她去, 索性也闭上眸子, 思量起在槐树村这几日, 调查到的事。
鸡鸣声中,马车轮子在村道上“吱呀吱呀”碾过, 只一刻钟便驶出村子, 又驶出一里地,缓缓停下。
崔新棠晃了晃怀里的人,“圆圆?”
孟元晓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她懵了一瞬, 连忙从崔新棠怀里坐直身子,滑到一旁的软凳上坐下。
抬手撩开车帘,便见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立在晨雾里。
孟元晓下意识看向崔新棠,崔新棠并未说什么,只扬眉冲她笑了笑。
孟元晓抿了抿唇,又看向马车外的叶氏和妞妞。
应当已经等了许久,妞妞一张小脸冻得通红。
叶氏并不见外,径直将妞妞抱到马车上,将包袱塞到她怀里,然后对着孟元晓笑了笑,“妞妞便有劳小崔夫人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孟元晓懵了片刻,待到马车驶出去,她掀开车帘,却只瞧见稀薄的晨雾里,叶氏渐渐模糊的背影。
妞妞瘦瘦小小一个,紧挨着孟元晓坐着,许是害怕崔新棠,妞妞低垂着脑袋,手指揪着衣襟一声不吭,模样十分可怜。
果真要将妞妞带走了,孟元晓也忍不住紧张起来。
一大一小都紧绷着身子,崔新棠瞧了瞧二人,温声问:“还困不困?”
孟元晓摇摇头,崔新棠并未多说,喊停马车,同青竹一起坐到马车前边去了。
妞妞果然如叶氏说的那般懂事。不知叶氏是如何同她说的,妞妞十分安静,只待崔新棠离开车厢后,她便抬起头来,红着眼圈冲孟元晓笑了笑,讨好地扯了扯她的衣袖,“娘说,妞妞日后要听姐姐的话。”
下晌到了云平县城,马车先进了驿馆。
县衙的人知道他们今日回来,徐主簿已经候在驿馆。
驿馆后院里,崔新棠从马车上下来,徐主簿迎上前,拱手道:“见过崔大人,黄大人有公事在身脱不开身,命徐某前来听候差遣。”
崔新棠点点头,二人说着话,转头瞧见从马车上下来的孟元晓和妞妞,徐主簿面上顿了顿。
但也只是一瞬,他很快又面无异色地同崔新棠说起话。
“先前得知朝廷要派人下来核查,林瑜跑来同我说,他认得上京城来的大人,我只当他是说大话,并不放在心上,未料到,他竟果然认得崔大人。”
崔新棠掀起眸子扫他一眼,随即看向马车那边。见孟元晓并未留意到这处,他面色稍缓,冷眼看向青竹。
青竹会意,走到孟元晓身边道:“少夫人,您看这些行李要如何归置?”
孟元晓正兴冲冲地同红芍说着话,闻言看都未看他,随口道:“你先将东西搬到房间去。”
说罢,拉着红芍继续问话。
崔新棠这才收回视线,看向徐主簿。
徐主簿笑着道:“林瑜是个能干的,先前我安排给他的差事,他都做得不错。知晓崔大人您今日要回来,我本想将他在县衙多留几日,他却不肯,昨日早早跑了,想来是怕您责备他。”
“林瑜跟在我身边时日不短,总有几分交情,日后他的事,譬如让他进县学读书此等事,崔大人尽管差遣,徐某能办到的,定不推辞。”
他这番话的目的,崔新棠如何不知?他视线在孟元晓身上落了落,淡声道:“徐主簿倒是年轻有为。”
徐主簿顿了顿,面色不变道:“崔大人说笑了,徐某倒没有这个本事,不过家父同县学学监有几分交情,让林瑜在县学多跟着读几年书,还算不难。”
徐主簿到底有分寸,也只敢试探这么几句,便很快说起公事来。
二人说过话,一旁候着的驿丞连忙上前,恭声道房间已经备好,请崔大人移步歇息。
崔新棠走在前面,听户部的两位主事禀事。徐主簿却故意落后几步,等孟元晓牵着妞妞过来,他笑着问:“崔夫人在槐树村这几日,吃住可还习惯?”
棠哥哥就在前面,他却并不顾忌,孟元晓忍不住有些惊讶。
那日在县衙,他十分含蓄,看都不敢看她,今日却不再装模作样,孟元晓只觉得厌恶,却还要耐着性子应付他。
她客气道:“还好。”
她看都未看他一眼,语气也冷淡,徐主簿面色僵了僵,随即笑着道:“那便好,若有不妥当的,倒是徐某的过错了。”
“徐主簿说笑了,夫君去槐树村是办公事,怎能怪罪到徐主簿头上?”
她语气已然有些不耐烦,徐主簿脸皮却也是厚的,仍跟在她旁边。
他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妞妞身上,嘴里道:“崔夫人在驿馆里住着,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尽管开口。崔大人还要在云平县再待几日,崔夫人若无聊,徐某可以遣家中婢女,带您在县城四处转转。”
孟元晓刚要开口,冷不防崔新棠的声音突然从前面传来。“不是说累了,还不赶紧上去歇着?”
他不知何时已经停下脚步,正站在那里回身看着她,要笑不笑得。
分明没有什么的,可孟元晓还是忍不住尴尬。她眨眨眼,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哦。”
翌日,孟元晓拒了徐家遣来的人,自己带着红芍和妞妞出去,在县城逛了一圈。
云平县城就这般大,走着走着便走到县学门前。
县学门前有一老汉在卖胡饼,烤得焦香油亮的胡饼被从炉膛里取出来,整齐地码放在一处。
驿馆的伙食简单,孟元晓早膳只用了一点,已到午时,她腹中正有些饥饿,闻到胡饼的香味顿时被勾起馋虫。
刚要遣红芍去买几个胡饼来,恰好县学中午散学了,呼啦啦突然从县学里涌出十余个学生,围到胡饼摊前。
其中那个瘦高白净的,孟元晓一眼认出来,正是林氏的弟弟。
她有些惊讶,县学可不是容易进的,要过了县里考试的生员才行,可那日林氏分明说,她弟弟并非读书的料。
也是,若是个正经学生,如何会跑到县衙,跟一群衙役厮混?
她的目光毫不遮掩,少年很快也留意到她,朝她看过来。
瞧见她,林瑜也不买胡饼了,笑嘻嘻过来,“小崔夫人,您回县城啦?”
“嗯,”孟元晓道,她好奇地往县衙里瞧了瞧,“林小公子在县学读书吗?”
林瑜弯着眼睛,应下道:“林小公子不敢当,您唤我林瑜便成。”
孟元晓好奇问:“你既然在县学读书,为何那日会在县衙做衙役?”
林瑜摸了摸鼻子,“这个嘛,是我一时混账,从县学逃学,去县衙混了几日,险些被县学除名。多亏我姐夫有些门路,托人向县衙的学官说情,才让我又回了县学。”
“你姐夫?”孟元晓惊讶,“孙大郎?”
林瑜唇角勾着一抹灿笑,不答反问,“小崔夫人说笑了,不然,还能是哪个姐夫?”
孙大郎竟还有这能耐?孟元晓更惊讶了。那日林氏一口一个“读书不如种田”,想不到,孙大郎竟有这样的觉悟。
她当即点头,认同道:“读书好,你年纪还小,就是该多读书。”
她年岁分明比林瑜还要小上一点,却一本正经,故作老成地同他说这样的话,林瑜噎了噎,表情一时有些精彩。
他眼珠子转了转,笑眯眯道:“可不是?我姐夫也是这样说的。那日我姐夫气急,将我狠狠揍了一顿,我的手臂现在都还青着,您要不要看?”
说罢,作势便要去挽起袖子给她看。
孟元晓骇了一跳,连忙咳嗽两声,“嗐,那个,我不看,我不看。”
林瑜嘻嘻笑着,将衣袖又放下来。
孟元晓又往县学里看了几眼,好奇道:“朝廷已经下旨,女子也能入学读书,还能科举考官,你们县学可有女夫子,或者女学生?”
“哟,还有这样的旨意?”林瑜却道,“这些也只有上京城才有,咱们小县城,何曾听说过?”
“那云平县可还有其他女学,或者招收女学生的学堂?”
“没有。”林瑜摇头道。
孟元晓顿时觉得没意思了。
她懒得再同林瑜说话,摆摆手,“去吧,好好读书。还有,林大嫂托我给你带话,说让你抽空回家一趟,你爹有事要同你说。”
说罢不再理他,瞧见胡饼摊前的学生都散了,她眼睛一亮,当即拉着红芍和妞妞过去,买胡饼去了。
等到买了胡饼,三人手中各自捧着一张胡饼咬着,妞妞突然扯了扯孟元晓的衣袖。
“怎么了?”孟元晓停住脚步,低头问她。
妞妞往方才林瑜站的地方看了一眼,小声道:“妞妞见过那个哥哥。”
“哦。”孟元晓并不意外,许是林瑜去槐树村寻林氏时,被妞妞撞见过。
妞妞却道:“县衙那个好看的叔叔,那日妞妞瞧见这个哥哥在同那个叔叔说话。”
孟元晓懵了懵。
妞妞一双眸子扑闪扑闪,又道:“这个哥哥是和那个叔叔一起到槐树村,也一起走的,那个叔叔还要这个哥哥替他同我娘传话,被我娘骂走了。”
孟元晓面色变了变,“你说的那个县衙好看的叔叔,是不是昨日我们在驿馆见到的那个叔叔?”
“是呀!”
“是何时的事?”
妞妞道:“就是今年,姐姐和小崔大人来我们村之前。”
孟元晓一阵愕然,略一思忖,她道:“姐姐知道了,但是这话,妞妞记得不要再同旁人提起,记住了吗?”
妞妞点头,十分乖巧,“妞妞记得了。”
云平县城自然比不得上京城热闹,孟元晓仍兴致勃勃,给孟府、崔府众人和明月都买了东西,又买了些漂亮的衣裳和绢花,将妞妞打扮得漂漂亮亮。
下晌崔新棠早早回到驿馆,进到房间,便见孟元晓和妞妞一大一小俩人,坐在榻上正在摆弄今日买来的东西,红芍站在一旁跟着收拾。
红芍极有眼色,瞧见他进来,当即带着妞妞出去了。
“棠哥哥今日回来这样早。”孟元晓心情不错,语气也十分欢快。
崔新棠未换衣裳,便未到榻上去,只靠在屏风上,看着她。
妞妞今日打扮得漂亮,同昨日那个灰头土脸的小娃娃判若两人。崔新棠好笑道:“圆圆这般喜欢打扮,日后我们也生个闺女,给你玩。”
他这话说得突然,孟元晓脸一下子红了。她还没有玩够,自然不想生娃娃的。
所以她红着脸,小声同他打着商量,“棠哥哥,我不想生娃娃。”
她年纪小,崔新棠自然也不急,方才那话不过逗她的。孟元晓这样说,他便顺着她的话道:“不想生便先不生,日后再说。”
孟元晓这才满意了,弯着眼睛俏皮地冲他笑了笑,又低头摆弄起手里的东西。
她手里摆弄着,随口道:“我今日上街,在县学门前遇到林瑜了。”
听到“林瑜”这个名字,崔新棠心下一紧,面色却不变,“嗯?”
“林瑜说,他从县学逃学,是他姐夫托人同县学的学官说情,才没有将他从县学除名。想不到,孙大郎竟还有这样的能耐?”孟元晓道。
“……他这样同你说的?”崔新棠面上笑意淡了些。
“是呀,”孟元晓奇怪地看他一眼,随即想到什么,狐疑问:“我只说林瑜,你怎知道是谁?”
“……”崔新棠好笑地看着她,“我还知道徐主簿还有黄县令几人的名字,圆圆可要听?”
孟元晓:“……哼。”
第32章
孟元晓手里摆弄着一只竹子编的小羊, 随口道:“对了,妞妞说,林瑜还曾替徐主簿到她家去, 向叶氏传话呢。”
“见他第一眼, 我就觉得他怪怪的, 他跟在徐主簿身边做事, 叶氏的田地被占的事, 他肯定也不清白吧?”
崔新棠顿了顿,含糊道:“大概是吧。”
孟元晓忿忿道:“小小年纪就这样坏, 等回到上京城,棠哥哥你把徐家的恶行禀报于长公主,让朝廷将他们全都抓起来砍脑袋。”
“……”
孟元晓又说了几句,未听到崔新棠应声,她抬起头来,便见他眉头却微微蹙着, 笑意浅淡,看着她不知在想着什么。
他明显心不在焉的样子, 孟元晓不解问:“棠哥哥你怎么了, 可是公事上遇到麻烦了?”
“无妨, ”崔新棠道, “衙门里的公事,圆圆不必跟着费心。”
孟元晓心下怪异, 想了想, 她丢了手里的东西,从榻上下来,趿着鞋子跑到他跟前。
“云平县还是很好玩的,我们出去逛一逛, 散散心。”
“……不是刚回来?”
孟元晓笑眯眯道:“同旁人逛街,怎比得上和棠哥哥你一起逛街?”
说罢,裹上斗篷,拉着他便出去。
东西已经买得差不多,两人只在街上随意逛着。孟元晓仍是兴致勃勃,这里瞅瞅,那里瞧瞧,叽叽喳喳一直同崔新棠说着话。
从街这头逛到另一头,人少了些,孟元晓才问:“棠哥哥,你是不是有话要同我说?”
他从方才便一直心不在焉,她自然察觉到了。
崔新棠垂眸看她片刻,突然道:“叶氏没了。”
孟元晓刚咬了一颗糖葫芦在嘴里,闻言愣了愣,“什么?”
她嘴里咬着山楂,腮帮子鼓鼓得,唇边还黏着一点浅黄色的麦芽糖。
崔新棠抬手将她唇边的糖晶拈去,沉默着未答。
孟元晓突然就觉得嘴里的糖葫芦不甜了。
她将嘴里的糖葫芦咽下,张了张嘴,半晌才问出口,“叶氏……她怎么了?”
崔新棠默了默,“昨日一早,槐树村洗衣裳的妇人,在南河发现叶氏的尸体,被冲到柳树旁。发现时,人早已经没了气息。”
南河边的柳树旁。
孟元晓突然想到,那日毛氏说,叶氏小叔的尸身便是在那株柳树旁被人发现的。
还有,李嫂子说的那句话,“叶氏也不知怎的,好像以后的日子都不过了似的。”
她胸腔里突然闷得厉害,有许多话想问,却都堵在喉咙里,一时竟发不出声音来。
崔新棠看着她,又道:“也是昨日一早,槐树村王氏族长家中十余口人,全部丧命。”
“有人发现叶氏溺亡,跑去禀报王族长,却如何也敲不开王族长家的门,最后察觉不对,翻墙进去,才发现王族长一家已经横死。”
“孙里长家的水缸中被人投了耗子药,王族长的儿媳晨起煮饭时,天色尚未亮透,未察觉水缸中有异物,用水缸里的水煮了饭食。”
孟元晓脑中蓦地闪过那晚叶氏的话,“不过几只耗子,赶明儿一早我就把那一窝蛇鼠都给灭了。”
她俏脸上一阵惨白,“所以,叶氏半夜爬墙进王族长家,在水缸中下药,然后回去将妞妞交给我们,自己就去投了河?”
“嗯。”
孟元晓眼圈倏地红了。那日她只想着快些和叶氏说完话便走,不想给棠哥哥添麻烦。
可如今细细思忖,那日叶氏的话,分明是在同她交代她的身后事。
孟元晓突然后悔带走妞妞,若妞妞还在跟前,叶氏也不至于走上绝路。
她脑中一片空白,眼泪啪嗒啪嗒直往下掉,“棠哥哥,我们明明能帮叶氏的。”
说罢,她倏地想明白什么,“棠哥哥,你早就料到了是吗?”
所以,她说想带走妞妞时,他明明不赞同,最后却还是答应了她。
他分明是愧疚,甚至……借此顺水推舟,放任叶氏走上绝路。
孟元晓心蓦地沉了沉。
她愣在原地,长睫上挂着眼泪,一双杏眸里满是惊讶和难以置信,还夹杂着失望。
崔新棠垂在身侧的手倏地紧了紧,沉默片刻,他哑声开口,“叶氏不可能活下来。”
从叶氏找上他的那一刻起,她便没给自己留活路。
他未辩解,只缓缓道:“只有叶氏和王族长一家死了,此事才能被捅出来,而不是像当年王大郎一样,死得悄无声息。”
他这几日的确查到些徐家的把柄,但证据显然不够,徐家在云平县根基颇深,又有徐太傅的庇护,徐家未必不能脱身。
比如,将徐主簿推出去,保全徐家。这些以徐家的能耐,未尝不能做到。
所以,仅凭他手中的把柄,想要彻底扳倒徐家,几乎不可能。
而王族长一家灭门,此等要案徐家即便手眼通天也无法压下,朝廷便能以此入手,抽丝剥茧。
崔新棠也并不否认自己的私欲,此事通过这样的方式爆出,于他而言,总好过他直接与徐家撕破脸。
只是这话他不敢告诉圆圆。
他心肠再冷硬,得知叶氏死讯的一刹那,还是忍不住动容。
所以早早从县衙回来,在圆圆跟前却又难以启齿。
此刻被圆圆这样看着,他胸膛里一阵发紧,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安慰她,只沉默片刻,抬手替她擦掉眼泪,借着外氅的遮掩,将人揽到怀里。
孟元晓纤瘦的身子紧绷着,崔新棠在她发顶亲了亲,手在她背上轻轻抚着。
等到怀里的人不再那般紧绷,他稍稍倾身,在她耳边低声道:“离京前,我也未曾想到,只巴掌大的云平县,便有这样多的不堪。叶氏只是圆圆见过的一个人,可同叶氏一般的人,却还有许多。”
“王族长一家本就该死。棠哥哥向你保证,绝不让叶氏枉死,本该属于叶氏和王大郎的东西,棠哥哥一定都替妞妞夺回来。”
孟元晓怔了怔。
此处是外面,他们二人又引人注意,许多话自是不能多说。
孟元晓哭够了,一声不吭地推开他,转头便走。
崔新棠跟在她身后,二人沉默着走回驿馆,进去便见青竹正在大堂里候着。
瞧见二人,青竹迎上前来,“主子,方才户部的主事大人在寻您,有话要禀。”
崔新棠停住脚步,下意识看向孟元晓。孟元晓眼圈儿红着,抿唇看着他。
她不说话,崔新棠却明白她的意思,知晓她是担心他。
他心稍稍落了回去,抬手将她斗篷上的帽子摘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轻声道:“无妨,再过两日我们便出发回上京城。长公主既然还要用我,自然会保下我,不会舍得你夫君就这样折在徐家身上。”
孟元晓紧绷着的面色缓和了些,抿唇又看他一眼,转头先上楼了。
等到她的身影上楼瞧不见了,崔新棠才收回视线,抬脚进了青竹的房间。
青竹很快将户部的主事请来,主事要同他商议的是云平县县衙的赋税收缴一事,二人谈完公事,主事便出去了。
青竹这才将两封信交给崔新棠,又低声禀报几句。
禀报的是他们的人这几日在云平县几处查到的消息,崔新棠听他禀报完,又拆开信仔细看过,随手将信放在油灯上烧成灰烬。
他靠在圈椅上沉默片刻,青竹以为他会问些什么的,却冷不防听他问:“姓林那家人,这两年从崔府讨要了多少好处?”
他从不过问后宅之事,倒不知他母亲背着他,一直在接济林瑜,喂养姓林那家。
林瑜愣了一瞬,如实禀道:“回主子,小的差人从姓林那家的邻里口中打探过,的确有人来看过林小公子几次,也未少给那家人好处。”
林瑜是去岁初才被送到云平县,崔新棠也并非将人丢来便不再管,当时他命人在云平县置办了一百亩田地,挂在姓林那家人名下,林瑜读书的花费,这一百亩地的产出绰绰有余。
又给了姓林那家人一笔银子,当作酬劳,以及堵他们的嘴。
青竹小声禀报:“除去当初您着人买下的田地,崔府后来又陆续送来几笔银子。这次我们到云平县前,姓林那家人又刚在县城城郊买下一座田庄,要搬到县城去住。”
崔新棠面色冷下来,略一思忖,他道:“我们动身后,着人留下,将崔府刚送他们的田庄弄回来。”
姓林一家贪得无厌,他母亲吴氏却也是精明的,不会平白无故就让旁人从她身上赚的便宜,想来田地一事上定然动过手脚,想要讨回不难。
青竹愣了愣,未多想,脱口道:“姓林那家人那般贪得无厌,若是让他们吐出来,林小公子少不得要在他们手里吃些苦头,日后恐怕……”
崔新棠冷冷扫他一眼,青竹顿时明白了,他忙讨好地笑了笑,“林小公子也的确该吃苦头。只是,他若去信向林家哭诉,该如何?”
崔新棠并不在意,“那便让他向林家要去,崔府给他的已经够多。”
“那田庄要回来,要如何处置?”
崔新棠想到今日答应孟元晓的话,只道:“暂时先托人料理着。”
说罢站起身,“明日一早将林瑜拦下,我有话要问他。”
“是,主子。”
翌日一早,崔新棠早早从驿馆出去,未去县衙,却去了上次那间茶肆。
青竹很快将人带来,只是先前恨不能一个劲儿往崔新棠跟前钻的人,今日却一反常态,畏首畏尾地不敢进来。
崔新棠坐在圈椅上,长腿交叠着,冷冷扫他一眼,“进来。”
林瑜吞了吞口水,硬着头皮进来。他虽害怕,却仍是笑嘻嘻的模样,“崔大哥,您找我何事?我,我该去县学了,再迟到,先生又要罚我了。”
“无妨,”崔新棠面上表情淡淡,瞧不出喜怒,“你不是不想读书?不想去日后便不去。”
林瑜面色僵了僵。对这个“姐夫”,他虽总共未曾见过几面,却从心底里对他有几分害怕。
林家尚未出事时,他刚从老家被接到上京城,被上京城那些小公子们嘲笑乡巴佬,在学堂里也被人欺负。
而当时姐姐刚同崔新棠定亲,他这个未来的姐夫在上京城公子间却极有名气,那时他年纪小不懂事,便生了狐假虎威的心思。
他在外人面前直接称呼他为“姐夫”,还故意逃学跑去国子监前堵他,只是堵到人,崔新棠却并不如何理会他。
直到那次他下学后又被人欺凌,与人打成一团。他年纪小落了下风,被人骑在身上打,恰好被崔新棠撞见。
那日他头一次理会他,停下脚步,让青竹上去将人拉开。他得以脱身,扑上去将人扑倒,骑在那人身上,痛快地报了仇。
他发了狠,拳头一下下落在那人脸上,将人揍得鼻青脸肿。
崔新棠一直冷眼旁观,等到时候差不多了,他才淡声开口,“行了。”
那日他崇拜极了这个“姐夫”,当即听话地从人身上起来,跑到他跟前。
崔新棠难得问他,“为何同人斗殴?”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心头雀跃,“没什么,就是瞧他们碍眼。”
崔新棠却像是知道一些的,只道:“在学堂里只管读书便好,别的不必理会。”
“我知道了,姐夫。”他咧着嘴,乖巧应下。
可他这句“姐夫”出口,崔新棠面色却冷下来。
他一时骇住,未敢再开口。
那日他还想得寸进尺,借口想坐崔新棠马车,同他攀近些关系。
可崔新棠并不理会他这话,只冷冰冰留下一句“你自己想好如何向林大人交代”,便拂袖走了,将他丢在原地。
第33章
不知是那日他将人揍得狠了, 让人心生惧意,知道他并不是好欺负的,还是崔新棠暗中给他撑腰了, 那日之后他在学堂虽仍受人孤立, 却无人再敢霸凌他。
林瑜一直相信是后者, 是崔新棠给他撑腰了。
加之两年前父亲被朝廷赦免, 他们母子三人回到上京城, 崔新棠帮了姐姐,又费劲心思将他送到云平县, 他更觉得,崔新棠还是念着情分,有几分关心他的。
只是此刻崔新棠的表情,却像极那日他看着他被人按在地上欺凌,还有他将人按在地上往死里揍时的表情。
冷漠,又十分冷淡。
林瑜到底不甘心, 他撇撇嘴,直接问出口, “先前我在学堂被人欺负, 是崔大哥你帮我撑腰了吧?”
崔新棠自然明白他说的是何事, 他掀起眸子看他一眼, 嗤笑道:“你想多了。”
林瑜面上一僵,他仍是不信的, 强撑着脸面过去坐下。“崔大哥您又将我叫来, 就不怕被徐主簿知道?”
“你不是惯常喜欢在徐家人面前提起我?”崔新棠淡声道,“那便遂了你的意,让他们知道。”
林瑜这下再笑不出来了。
崔新棠拈起茶盏饮了一口,将茶盏不轻不重地落回案几上。
“砰”一声落在耳中, 林瑜吞了吞口水,整个人愈发紧绷起来。
崔新棠睨他一眼,等了等才冷笑道:“你也会知道害怕?”
林瑜硬着头皮道:“崔大哥,昨日我只是在县学门前碰见崔夫人,我可没有去寻她。”
“你同圆圆都说了些什么?”
林瑜眸子闪了闪,“没说什么。”
崔新棠却懒得同他花费心思,径直问:“你同圆圆说,孙大郎将你哪只手臂打伤了?”
“没,没有……”
“不说?”
“……”
崔新棠失了耐心,冷声吩咐青竹,“那便替孙大郎,将他两只手臂都卸了。”
林瑜面色白了白,来前他虽怕,却也以为崔新棠只会像之前那样吓唬他一顿,不成想他竟果真要收拾他。
他下意识便想跑,却被青竹一把按了回去。
“林小公子,得罪了。”
说罢堵住林瑜的嘴,手上稍稍使力,“咯噔”一声,将他左侧臂骨卸了下来。
只一下,林瑜左侧手臂僵直垂下,整个左侧肩膀顿时肿了起来。
他面色煞白,额上满是冷汗,捂着左臂一时痛得失了声。
崔新棠冷眼看着他痛得从椅子上栽到冰凉的地上,面上不见半分怜悯。
林瑜这次是真的怕了,他衣裳被冷汗湿透,痛得蜷缩在地上,“崔……崔大哥,我错了,您饶了我……”
“叶氏……还有徐家的事,我,我都告诉您……”
崔新棠只作未闻,他慢慢地将茶盏中茶水饮尽,才缓缓开口,“既然我说的话你从来不听,那你便吃些苦头,长长记性。”
说罢拂了拂衣袖从圈椅上起身,看都不再看他一眼,只冷声交代青竹,“将人看好了,等他何时想明白了,再给他装回去。”
“是,主子。”
*
转眼便到回京的日子。
回去比来时更冷许多,官道两旁一片凋敝之色,冷风裹着尘土打在马车和人身上,直让人心情都沉郁下来。
妞妞每日在眼前晃着,孟元晓便忍不住想起叶氏,所以一路上闷闷不乐,话都不愿同崔新棠说。
眼看着要到上京城,宿在外面的最后一晚,崔新棠无奈地将人扯到怀里,“圆圆还要将夫君晾到何时?”
孟元晓其实也不是气他,只是心里难受。
一个活生生的人,只因为他们去了一趟槐树村,便被逼死了。
她不想说话,却也不想责怪棠哥哥,只抱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怀里。
翌日午时马车进了上京城,青竹护送孟元晓回崔府,崔新棠却要先入宫复命。
马车驶进城门,孟元晓撩开车帘,喊了一声“棠哥哥”。
崔新棠打马过来,孟元晓一双眸子灼灼地看着他,声音略带几分紧张,“棠哥哥,你答应我的事,会做到的吧?”
崔新棠顿了顿,“嗯。”
他答应她的事从不食言,孟元晓放下心来,冲他弯了弯眼睛,“那棠哥哥快些入宫,早些回来。”
马车往崔府去,崔新棠匆匆往宫城去。入了宫,随大监一路进到议事殿,见到长公主。
长公主端坐在宝椅上,正在批阅奏章。
大监将人带进来便退下,长公主将面前的奏章批完,才放下手中朱笔,“回来了?”
“回长公主,是。”
长公主雍容端庄的脸上自带威仪,盯着他看了片刻,屏退宫人,“说吧。”
崔新棠躬身垂首,先细细禀报过云平县的赋税和冬苗情况,略一顿,才又将暗查到的徐家之事低声禀报。
待到禀完事,又呈上一封密折。
长公主展开密折,细细看过。她面色淡淡,表情让人琢磨不透,瞧不出对他此趟办的差事是否满意。
崔新棠垂着眸子,掩住眸中神色。
长公主看完密折,细细问过几句,撂下密折。
见他一身风尘仆仆,长公主倒也未为难他,只开恩让他今日不必再往户部去,直接回府歇息,这两日将云平县核查的情况整理成奏章,通过户部呈上。
明明已是冬日,从殿中出来时,崔新棠背后仍起了一层薄汗。
从宫中出来,孟府的马车已经候在宫门外。宫门前御街宽阔,冷风吹在身上,直透骨髓。
崔新棠抬脚上了马车,马车缓缓驶出去,他脑中先是闪过长公主那张沉静的脸,又闪过城门前孟元晓的那句话。
“棠哥哥,你答应我的事,会做到的吧?”
他眉头忍不住蹙起,马车驶出一段,直到身后宫门都瞧不清了,他才将这些思绪按下,思量起旁的事来。
回到崔府已是下晌,孟元晓已经收拾妥当,带着妞妞趴在榻上,一大一小正玩着先前他送她的那些稀奇玩意儿。
崔新棠踏进房中看到的便是这一幕,他行至榻旁,孟元晓喊了一声“棠哥哥”,却嫌弃地缩了缩身子,离他远了些。
“棠哥哥奔波一日,身上脏,赶紧去沐浴。”
崔新棠被她气笑,但见她面色红润,语气俏皮,不似在路上时那般郁闷了,遂放下心来。
他进来前净过手,见她嫌弃他,故意抬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孟元晓气呼呼地哼了一声,却没有躲开他的手。
崔新棠刚收回手,却见一旁妞妞仰着一张小脸,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崔新棠:“……”
除了幼时的圆圆,他不曾同别的孩童亲近过,也无多少耐心去应付孩童的缠磨。
就连堂弟崔二郎,除了偶尔功课上的指点,他也极少理会。
所以妞妞这样看着他,他本想视而不见抬脚出去的,余光却瞥见孟元晓也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崔新棠略一犹豫,只得抬手,飞快地在妞妞头上揉了一把。
孟元晓“噗呲”乐出声,崔新棠要笑不笑地看她一眼,这才抬脚出去了。
待到他沐浴过换上衣裳,再回到房中,陈氏很快便过来了。
瞧见陈氏,孟元晓眸子登时亮了亮。
她连忙从榻上下来,趿着鞋子跑上前,亲热地挽着陈氏的手臂,“陈姐姐你来啦,许久不见,我都想你了呢!”
陈氏:“……”
原先生怕被她拘着学管家,恨不能每日躲她远远得,今日竟说想她了?
崔新棠坐在一旁的圈椅上,听着二人说话。就连他听到这话,也忍不住掀起眸子看了孟元晓一眼。
孟元晓笑眯眯浑然不觉得尴尬,招手唤了妞妞过来。
她在妞妞梳着两个揪揪的脑袋上揉了一把,“陈姐姐,这是妞妞,生得好看吧?”
妞妞跟在她和崔新棠身边这几日,身上长了些肉,白嫩许多,不似先前那般面黄肌瘦,瞧上去,当真是个漂亮的娃娃。
瞧见妞妞,陈氏素来冷清的脸上,忍不住露出惊讶。
她笑了笑,“好看,少夫人,这是?”
孟元晓吩咐红芍将妞妞带下去,才拉着陈氏过去坐下。
“陈姐姐,妞妞是我和棠哥哥在乡下捡到的,她家里没有亲人了,我和棠哥哥瞧她可怜就带回来,你可愿意收养她?”
问这话时,她心忍不住提起,一双眸子殷殷地看着陈氏。
陈氏素来沉稳的人,此刻却难得露出惊骇的神情。
她怎样也想不到,大公子和少夫人出门一趟,竟就带回个娃娃来。
她太过惊讶,一时忘记开口,孟元晓以为她不愿意,眨眨眼道:“陈姐姐你不愿意也无妨,我和棠哥哥自己养着便是。”
陈氏如何敢让他们小两口自己养?他们成婚半年,自己还未生出孩子,却突然冒出一个快三岁的孩子,被旁人知道,还不知要如何作想。
孟元晓性子跳脱陈氏是知道的,她下意识看向崔新棠,却见他坐在一旁兀自饮着茶,分明听见孟元晓的话了,却看都未朝这边看一眼。
显然是权听少夫人的话了。
陈氏心下惊骇,只得挤出个笑,道:“奴婢自是愿意养的,奴婢瞧着那娃娃可爱乖巧,十分喜欢,难为大公子和少夫人出京一趟,还惦记着奴婢。”
孟元晓心落回肚子里,她弯了弯眼睛,刚要开口,恰好婢女进来禀报,说下边的管事听闻少夫人回来了,来向她禀事。
孟元晓只得将话咽下,起身出去。
陈氏起身刚要跟着出去,崔新棠突然朝她扫来一眼。
陈氏一愣,迈出去的步子只得又收回来。
等到孟元晓的身影瞧不见了,崔新棠淡声道:“坐吧。”
陈氏坐下,崔新棠手里捏着茶盏,看着她问:“你果真愿意养育妞妞?”
陈氏怔了怔,“回大公子,奴婢愿意。”
“那便好,”崔新棠点点头,“妞妞身世可怜,人却乖巧懂事,圆圆瞧见妞妞的第一眼,便想到你,说妞妞若是你的孩子,你应当十分欢喜。”
“圆圆心思单纯,心肠却软,她只是想对你好,你莫要多想。若不然,我也不会同意带回妞妞。”
他竟会特意同她解释这些,陈氏不由惊讶。她连忙道:“大公子放心,奴婢都明白。”
她这样说,崔新棠便也不再多说,只道:“我会同母亲说,每月从府中额外拨三两银子给你,用于抚养妞妞的开支,日后妞妞读书的花费,也从孟府账上出。”
“只是圆圆心疼妞妞,日后你须得将妞妞视如己出,不得疏忽虐待。”
陈氏想说自己手头有积蓄,不必劳烦府里,崔新棠却转而问起旁的事。
“今年府里往云平县送了多少银子?”
他突然问出这样一句,陈氏不由愣住。“回大公子,奴婢不知这些。”
崔新棠却只看着她,不说话。
陈氏知道瞒不过他,只得硬着头皮开口。
“奴婢的确不知,只听闻前段时日云平县又有来信,大夫人收到信,差人去了一趟云平县。不过送到云平县的银子,都是大夫人从自己的私库中出,并不走府里的账。”
崔新棠点点头,“府里替大夫人与云平县联络的是谁?”
“……回大公子,是钱管家。”
崔新棠面色稍冷,思量片刻,他问:“圆圆先前说想换掉林家的布庄,她今日可有再同你提起这个?”
“并未。”陈氏松出一口气,回道。
陈氏这话刚出口,便有大夫人吴氏房里的婢女过来,说大夫人请大公子和少夫人过去,一道用膳。
婢女禀报完便退下,话被打断,崔新棠拈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盏对陈氏道:“大夫人既然让你跟着少夫人,那日后该如何做,你自当清楚。府中之事我虽不过问,但我想知道的,一问便知。”
陈氏面色变了变,她是聪明人,崔新棠也不再多说,点到为止,说罢摆摆手让陈氏下去了。
第34章
带回来一个人, 虽是交由陈氏抚养,但也不能越过吴氏去。
所以等孟元晓回来,小两口带着妞妞, 一并去了吴氏的正院。
到了正院, 孟元晓牵着妞妞的手, 进门先甜甜地唤了一声“母亲”。
崔新棠木着一张脸, 没有开口。妞妞被孟元晓牵着, 怯生生地看着吴氏,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大夫人”。
吴氏视线在妞妞身上落了片刻, 一张素来端庄素淡的脸上瞧不出喜怒,只淡淡颔首,然后瞥一眼曹嬷嬷。
曹嬷嬷当即上前,笑着将一枚玉佩系在妞妞腰间。
系好玉佩,曹嬷嬷笑着道:“这是大夫人赏的,还不快谢过大夫人?”
妞妞的小手紧紧攥着孟元晓的手, 先看了孟元晓一眼,才怯生生道:“多谢大夫人。”
乍然到了这样陌生的地方, 妞妞一张小脸上满是紧张怯懦, 吴氏倒也未为难她, 只吩咐曹嬷嬷, 说偏殿里准备了点心,让将人带过去玩。
曹嬷嬷带着人退下, 厅里只剩下三人, 吴氏瞥一眼下边儿两人,“杵在那里做什么,不会坐下?”
孟元晓笑眯眯跑到婆母身边,挽着吴氏的胳膊, 同她亲热地说起话来。
他们不在府中这一个月,府里愈发冷清,耳边难得有人叽叽喳喳闹腾着,吴氏还算受用。
所以她面上便也带了几分笑,任由孟元晓挽着她,说个不停。
孟元晓说得口干舌燥,吴氏让人上了一盏润喉的茶,淡笑道:“慢着些说,母亲听着呢,不急。”
孟元晓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从嬷嬷手中接过茶盏,几口饮下。
“还是母亲心疼我,棠哥哥,你倒是也说几句呀,方才我说的对不对?”
崔新棠看她一眼,唇角勾了勾,“对。”
他从过来便像个无事人似的,就坐在那里,翘起一条长腿,一言不发。
孟元晓白他一眼,懒得理他了。
母子俩一句话不说,总是尴尬的。孟元晓有心想缓解母子间的气氛,同婆母说话时,话里话间故意提到崔新棠。
说棠哥哥在云平县办公差时有多厉害,分明她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却说得煞有介事,将他的本事险些吹上天。
崔新棠瞅她几眼,倒也未拦她。
母子关系虽冷淡,但听到人夸赞自己的儿子,吴氏总归不是无动于衷。
她淡声应下,转头瞥了一眼自家儿子。
说着话,厨房很快将晚膳送过来。
孟元晓用得差不多时,婢女进来禀报,说妞妞认生,不肯吃东西,闹着要找少夫人。
妞妞平时乖巧懂事,极少闹腾,孟元晓眨眨眼,以为她是不舒服了,便同婆母说过一声,起身寻妞妞去了。
膳厅里安静下来,只一旁炉子里点着的银丝炭,偶尔“哔啵”一声。
崔镇不在的那几年,母子二人关系缓和许多,起码面上如此。
可崔新棠大婚,崔镇突然回来,吴氏心里沉积多年的伤疤再次被撕开,对着崔新棠那张与崔镇六七分相似的脸,厌恶油然而生,母子俩的关系再度变得僵硬。
此刻膳厅里没有旁人,就只剩下尴尬。
吴氏瞥一眼崔新棠,淡声问:“那孩子是圆圆要带回来的?”
“不是,”崔新棠头都未抬,只抬手替自己斟了一盏茶,“是儿子作主带回来的。”
他这样说,吴氏面色却愈发冷了。她冷笑道:“你将人带回来,是诚心想恶心你母亲我?”
前几年崔镇外头那个替他先生下一儿一女,算起来,崔镇的那一双小儿女,也只比妞妞大了一点。
听闻崔镇对那双儿女十分疼爱,尤其是那个小女儿,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上次崔新棠和圆圆大婚,崔镇匆匆过来那几日,随身带着一个丑巴巴的荷包。
据说那个荷包上的花纹,便是他小女儿的涂鸦,他请人按照小女儿的涂鸦,绣成的。
想来回京这一趟万分舍不得那双儿女,才将荷包带在身边,做个念想。
等他大婚一过,崔镇便再待不住,即刻启程回去了。
崔镇外头那女人不是省油的灯,当初龙凤胎满月时,还特意不远千里让人送了喜饼来,将吴氏气得大病一场。
“母亲想多了,”崔新棠只道,“妞妞变成孤儿,说起来与儿子脱不开干系,儿子总不能就将人丢下不闻不问。”
“倒是母亲背着儿子,频频与云平县联系,又是何意?儿子已经成亲,母亲不是不知。”
他面色稍冷,“林家那头,母亲想要帮衬便也罢了,只是也该有个度,莫要落入圆圆耳中。”
“至于云平县那头,当初儿子将人送去时,已经安置好,日后如何便是他自己的造化。云平县如今不太平,母亲就当为了儿子,莫要再与林瑜联系。”
吴氏眉头蹙了蹙,淡淡扫他一眼。
母子俩说过这几句,便再无话。
孟元晓回来时,晚膳已经撤了,案上摆着几样点心。
孟元晓坐下便当先饮下一盏茶,“棠哥哥,幸亏陈姐姐来了,不然我都不知道怎样哄妞妞。”
崔新棠问:“哄好了?”
“嗯,”孟元晓一双杏眸扑闪扑闪,带着几分兴奋,“妞妞和陈姐姐十分投缘,陈姐姐哄了几句,妞妞就不怕了,陈姐姐正给妞妞喂饭呢!”
她这般开心,崔新棠面上便也露出淡淡的笑意。
吴氏看在眼里,突然道:“既然喜欢孩子,自己生一个便是,倒不用养旁人家的。”
孟元晓:“……”
她手在案下戳了戳崔新棠的手背,崔新棠反手捉住她的手,握在掌心捏了捏。
“不急,日后再说。”他语气淡淡,遂了孟元晓的意。
“陈氏尚无子女,儿子与陈氏商量好,妞妞交由陈氏抚养,崔府每月拨三两银子给陈氏,此事先知会母亲一声。”
他说的是“知会”,吴氏面色更冷了些,却不好当着孟元晓的面发作,只道:“如今是圆圆管家,这些小事圆圆定夺便是。”
孟元晓一噎。她还想继续躲懒来着,早知道她方才就该多陪一会儿妞妞,不过来了。
她这般想着时,吴氏吩咐婢女拿来一封帖子,交给孟元晓。
帖子是孟府送来的,孟元晓瞧见帖子眼睛一亮,刚拆开,吴氏便问:“圆圆可想你母亲了?”
“想呀!”孟元晓想也不想道。
吴氏道:“既然想,日后就安心在上京城待着,离家太久,你母亲也记挂着。”
说罢,视线在崔新棠面上落了落,“外面再好,到底比不得上京城,即便大郎,留在上京城也才是正经出路。”
崔新棠面色冷了冷。
他牵着孟元晓的手紧了紧,孟元晓奇怪地看他一眼,将帖子递到他面前。
吴氏道:“再过两日便是冬至,亲家母知道你们这两日回来,前儿个让人递了帖子来,说冬至那几日,孟府上下要到庄子里去,圆圆可想同去?”
孟元晓自是想去的,可她刚躲懒回来,若又要往外跑,只怕婆母会不高兴。
她一双杏眸殷殷地看着吴氏,“母亲,我能去吗?”
吴氏笑了笑,“想去便去,亲家母想你了,过去陪你母亲好好说说话。”
孟元晓登时眉开眼笑,“多谢母亲!”
*
孟府的庄子在上京城西郊,那一片地下有温泉,上京城不少权贵人家,都在那里建有庄子。
冯氏前几日已经先到了庄子里,看着人将庄子仔细收拾好。翌日孟元晓和崔新棠便未绕去孟府,直接去往庄子。
吴氏向来周到,竟准备了许多东西让他们一并带去,就连鹿肉也准备了,说是宫里新赏赐下来的新鲜鹿肉,冬日食用正合适。
除去这些,还有孟元晓从云平县给孟府众人带的东西,以及槐树村的妇人们送的那些宝贝。
光这些,就塞了满满当当的一马车。
孟元晓觉得实在不必,看着下人不停往马车里抬着东西,她未忍住道:“棠哥哥,这些母亲和哥哥定都准备好了,不必特意带吧?”
崔新棠却道:“母亲既已准备好,便带着,以免失了礼数。”
孟元晓觉得奇怪,“我回自己家,何时需要这样讲究礼数了?”
崔新棠看她一眼,并未多说,只扶她上了马车。
马车慢悠悠到了西郊,孟元晓撩开车帘,往外瞧了瞧。
她带了许多解闷的东西,也带了话本,崔新棠原本正翻着她的话本,突然道:“我记得,陆府在这里也有庄子?”
孟元晓:“……怎么了?”
崔新棠哼笑一声,“无事,国子监也该放假了,改日我过来,喊上陆府几位公子,一起烤肉吃酒。”
孟元晓:“……”
到庄子时,孟珝和孟峥的马车已经先到了。
冯氏和孟珝孟峥兄弟俩都已经在候着,孟元晓许久不见母亲,从马车上下来便当先扑到冯氏怀里,抱着冯氏好一通撒娇。
冯氏也想她想得紧,将人揽在怀里,隔着衣裳上上下下摸了一通,心疼道:“怎瘦了?”
孟元晓从冯氏怀里出来,捏了捏自己的脸,眼睛却亮了亮,“果真瘦了吗?我先前还觉得自己太胖,想要瘦一些呢!”
冯氏嗔她一句,问:“这一趟没少吃苦吧?”
说罢意味不明地看了崔新棠一眼。
崔新棠:“……”
孟元晓连忙摇头,“不苦,棠哥哥一直照顾着我。母亲,乡下可好玩了,下次我还要去玩。”
“还有,我回来前,村里的嫂子婶婶们送了我好些东西,可有趣了,我都带来了,等会儿拿给母亲和嫂嫂看!”
冯氏抬手点点她的额头,好笑道:“你棠哥哥是去出公差,你当是去玩?下次不准再跟着去胡闹。”
被母亲斥了一句,孟元晓也不恼,抱着冯氏笑闹了一会儿,又去挽着大嫂的胳膊,叽叽喳喳同大嫂说着槐树村的趣事。
一旁崔新棠和孟珝说过话,一行人往里去。
冬至衙门虽放假七日,但崔新棠刚从云平县回来,衙门里积攒了不少公事,云平县之行也要向上峰交代,还要入宫向陛下和长公主细细回禀,实在抽不开身。
所以他见过冯氏,又同孟珝说过话,便要折返上京城。
先前在上京城时,孟元晓身边有母亲和哥哥嫂嫂,还有明月,她并不十分黏着崔新棠。
可云平县之行,她身边只有崔新棠,事事依赖他,便有些离不开他,所以他要回去孟元晓十分不乐意。
但她不好耽搁他的公事,所以抱着他耍了半晌的赖,听到他再三保证过几日一定过来接她,才依依不舍地放他回去。
崔府的马车驶出去,孟元晓转过身,便见二哥孟峥抱着手臂倚在廊下,要笑不笑地看着她。
第35章
孟峥要笑不笑地看着她, 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果真出息!”
可不是出息?姓崔的勾勾手指,就被骗走了, 自幼就是这样。
他素来心疼的小妹, 对一个外人, 却比对他这个二哥还要亲昵。
孟峥可没忘记, 他替小妹背了多少次黑锅, 小妹每每闯了祸,总喜欢推到他身上, 这里面大半,都是姓崔的教唆的。
呵,不想圆圆挨骂,就让他替圆圆挨揍。
那时他便瞧姓崔的不顺眼,他管不住姓崔的,便紧盯着小妹, 不许她老往崔新棠跟前跑。
偏姓崔的狡猾,总能把小妹骗去, 可好歹有他看着。
谁知他就几年不在上京城, 竟就被姓崔的连人带窝给端走了, 可不是气人?
孟峥越想越气, 再瞧见方才小妹抱着崔新棠那副没骨头的样子,着实碍眼。
若不是知道小妹定会护着, 他方才恨不能将姓崔的按在地上, 狠狠揍一顿。
孟元晓面上一热,但在自家哥哥面前,她脸皮素来够厚。
所以她登时抛下脸面,开心地喊了一声“二哥”, 上前挽着孟峥的手臂,笑眯眯地哄了他几句。
方才在崔新棠跟前一副黏糊糊的样子,人一走转头就笑嘻嘻地哄他,显然将崔新棠抛到脑后了,看来也没多在意姓崔的。
孟峥心里这才舒坦了些,装模作样地拍了拍她的手,“起开些,老大不小已经嫁人了,还这般没大没小。”
“不要,二哥又不是旁人!”孟元晓不肯松开他。
想到什么,她眼珠子转了转,“二哥,庄子里有雀儿吧?你帮我摸几只雀儿好不好?我在槐树村时,毛二嫂给我烤的雀儿,可香了!”
她这般说着,忍不住又有些嘴馋了,想着烤雀儿的滋味,吞了吞口水。
孟峥:“……出息。”
二人说着话,到了孟元晓住的小院前。她打了个呵欠,“我到了,二哥回去吧,等棠哥哥过来接我,我让他再喊你‘二哥’。”
说罢便要进去,孟峥却长臂一伸,将她扯了回来。
“还有事吗,二哥?”
孟峥顿了顿,才道:“不是说,带回来些新鲜的玩意儿?”
孟元晓懵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她从槐树村带回来的那些东西。
她眨眨眼,“二哥你也想看?”
他一个大男人,也会喜欢那些?
这般想着,孟元晓奇怪地将二哥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孟峥面色不变,“你许久未见母亲她们,不去同她们说说话?”
他说的是“母亲她们”,自然就不只是母亲。
孟元晓倏地明白过来,“二哥,你是想我拿去给嫂嫂看?”
孟峥挑了挑眉,倒是没有否认。
难怪特意来找她,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孟元晓拧眉,认真提醒他,“二哥,嫂嫂已经嫁给大哥了。”
孟峥:“呵。”
孟元晓当即心虚了。
“还想不想吃烤雀儿了?”孟峥从来不要脸面,张口就威逼利诱。
“想,”孟元晓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我,我去找嫂嫂就是了。”
到底在二哥面前心虚,孟元晓回房歇了片刻,便抱着一包袱的宝贝,跑到大哥大嫂住的院子。
进到房中,孟元晓踢掉鞋子上榻,将包袱小心地放在小几上,四下瞧了瞧,“嫂嫂,大哥在不在?”
黎可盈原本见她过来十分高兴,闻言脸上却闪过一瞬的不自在。
“不在。”她道。
大哥不在,孟元晓便放下心来。她冲大嫂挤挤眼,解开小几上的包袱,将装着蛐蛐的竹笼拿出来,递到大嫂面前。
“嫂嫂,你瞧这是什么?”
这只蛐蛐儿竟也是懂事的,方才十分安静,现在将它拿出来,才“吱吱”鸣唱起来。
黎可盈同孟元晓一样,都是喜欢玩的。她当即十分惊喜,上手逗了会儿蛐蛐,问:“也是她们送你的吗?”
“是呀,我就知道嫂嫂你会喜欢,”孟元晓道,说罢撇撇嘴,“若是被大哥知道,又要被他给没收了去!”
她这样说,黎可盈却没有应声。
孟元晓察觉古怪,试探着问:“嫂嫂,你同大哥吵架了?”
“没有。”黎可盈未看她,只低头逗着蛐蛐儿。
她随口道:“先前在丰州时,我兄长和弟弟都会捉了蛐蛐儿送我玩,可到了上京城,这些都不能玩了。”
她语气有些失落,孟元晓也记得,在丰州时,嫂嫂的确是很活泼的。
那年大哥去丰州军营求见黎将军,将她丢到黎府的几日,黎姐姐带着她玩遍丰州城,还教过她骑马射箭呢!
嫂嫂骑射功夫极好,她还记得那日在马场上,黎姐姐一身红衣骑在马背上,从一众男子间胜出,一箭射出,直中靶心的样子,有多威风。
那时她十分崇拜黎姐姐,黎姐姐长得漂亮又有本事,丰州城想去黎府求亲的可不少。
当时她甚至觉得,她大哥一个文弱书生,当真配不上黎姐姐。
念及旧事,孟元晓一时有些恍惚,转头瞥见一旁榻上的书册,她拿过来翻了翻,惊讶道:“嫂嫂,你还懂兵法?”
黎可盈瞥一眼她手中的书册,随口道:“无事可做,打发时间罢了。这是大哥的书,我出嫁时,大哥特意塞了几本在箱子里,给我做嫁妆。”
“这样呀,”孟元晓道,“听闻今年的乡试,武举就有女子参加,还拔得头筹呢!若嫂嫂你也参加,定不比她逊色。”
黎可盈逗着蛐蛐儿的手一顿,并未言语。
兵法书孟元晓自是看不懂的,她只看了几眼就丢在小几上,将包袱里的宝贝一个个拿出来,摆在小几上,然后炫宝一般,一一讲给黎可盈听。
黎可盈听得有趣,二人叽叽喳喳说着话时,房门突然被推开来。
孟元晓扭头一看,便见孟珝长身玉立,裹着寒气从外面进来。
孟元晓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大嫂,黎可盈本来正笑得开心,瞧见孟珝进来,她笑意顿时僵在脸上。
孟元晓抿了抿唇,喊了一声“大哥”。
瞧见她在,孟珝并不意外。他径直进到屏风里面,黎可盈却看都未看他一眼,只低头摆弄着手里的东西。
孟元晓看看嫂嫂,又看看大哥,一时未敢开口。
孟珝看她一眼,视线又在黎可盈面上落了落,最后落在小几上的一堆东西上。
孟元晓这才想起蛐蛐还未藏起来,她“哎呀”一声,手忙脚乱地提起蛐蛐笼子,慌忙藏到身后。
蛐蛐在笼子里“吱吱”唱得欢快,实在是此地无银。孟珝险些被气笑,“大哥还能吃了它不成?”
孟元晓撇撇嘴,小声咕哝道:“那可不好说。”
孟珝懒得同她贫嘴,只抬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视线又落回榻上的小几上。
孟元晓带来的那堆宝贝,他自然不感兴趣,只是瞧见被孟元晓放在那堆东西里的兵法书,他面上一顿,眉头忍不住蹙了蹙。
沉默片刻后,孟珝瞥一眼孟元晓,“母亲想你了,不去同母亲说话?”
连说辞都跟孟峥一样。
若是往常,孟元晓离京一趟,回来大哥定会捉着她审问一番,问她在乡下有无吃苦,可曾被人欺负,有无不听话给棠哥哥闯祸。
可今日大哥显然并无心思关心她这些。原因嘛,孟元晓也不傻,自然能猜到。
大哥大嫂气氛不对,她夹在其中着实尴尬。
不好插手大哥大嫂的事,孟元晓“哦”了一声,刚要收拾自己的这堆宝贝离开,黎可盈却突然按住她的手。
“圆圆不是说,今晚要同我一起睡?”
孟元晓:“……”
这话她没有说呀!
孟珝的视线有如实质,孟元晓心砰砰直跳,下意识觉得,她若是应了这话,大哥转头就能将她给丢出去。
可她不想嫂嫂不开心,所以纠结挣扎一番,她决定还是该向着嫂嫂。
孟元晓吞了吞口水,看都不敢看大哥,硬着头皮道:“大哥,我明日再去寻母亲说话,我还想和嫂嫂玩呢!”
孟珝倒是没有将她丢出去,他看了看黎可盈,冷声纠正她,“喊大嫂。”
父亲常年外放,长兄如父,从小到大许多事情都是孟珝管着她,所以孟珝虽疼她,但他板起脸时,孟元晓还是忍不住害怕的。
见大哥冷了脸,孟元晓忍不住有些委屈,抿了抿唇,听话地改口,“大嫂。”
黎可盈眉头拧了拧,却并未说什么。
孟元晓:“我还想同大嫂说话。”
孟珝未理她,只垂眸看着黎可盈。
半晌后,他才开口,语气有些幽怨,“你同圆圆睡,那我睡在何处?”
孟元晓险些惊掉下巴。大哥竟然会说这种话,还当着她的面。
黎可盈冷白漂亮的脸上不见半分动容,只蹙眉道:“你一个大活人,哪里睡不得?”
说罢,又嗤笑道:“我这里你睡不得,不是有人那里巴不得你去?”
孟元晓:“……”
她只觉如坐针毡,恨不能挖个地洞立刻钻进去。
她哪里还不知,自己今日是被二哥给坑了。她摸了摸鼻子,脑子一抽道:“那个,要不,大哥你今日去二哥那里对付一宿?”
这话一出口,孟珝和黎可盈面色顿时都变了。
孟珝脸色黑得厉害,要笑不笑地看了孟元晓一眼。
孟元晓也不知自己怎会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她一颗心忍不住提到嗓子眼,恨不能立刻找根针把自己的嘴巴给缝上。
房里落针可闻,只蛐蛐儿叫得欢快。
孟元晓尴尬不已,等了片刻不见大哥离开,她绞尽脑汁地想着该说些什么时,孟珝却突然转身,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身后房门带上时,发出“嘭”一声响声。
第36章
上京城, 崔府。
崔新棠从宫里出来,裹着一身疲惫回到府中,尚未行至书房, 便有下人来禀, 说二老爷请他过去说话。
他懒得应付崔钦, 脚步未停, 只随意找借口将人打发了。
进到书房, 略坐片刻,唤了人进来, 询问崔钦这几日都做了些什么。
问过话,又叮嘱几句,便让人下去了。
人退下后,青竹才进来,从怀中取出两封信,呈给崔新棠。
“主子, 这一封是云平县的来信,另外这一封是林小公子的信。”
崔新棠略一顿, 抬手接过信, 随手扫了一眼, “他还敢来信?”
这话青竹就不好接了。
崔新棠也不过随口一说, 他扫一眼林瑜的来信,丢到一旁, 先拆开另一封信。
“徐家那边可有动静?”
青竹低声道:“徐家倒是沉得住气, 只是听说下头那几个村子,这几日死了几个人,想来都是手里攥着徐家把柄的。”
崔新棠嗤道:“已经坐不住了?”
这几日他熬了几夜,将云平县的核查情况整理成奏章, 一份待呈至户部,另一份则入宫,呈至长公主面前。
刚回京那日,他入宫复命,长公主并未过问太多,可今日他入宫,长公主却细细问了半日。
长公主问完话,并未多说,只颔首道他这几日辛苦了,且先回去歇着,日后回户部安心当值。
言外之意便是徐家之事,他不必再插手。
从宫里出来,他悬着的心落下。
不必对上徐家,他乐得清闲,明日终于得一日空闲,可以去一趟孟府的庄子。
将信仔细看完,崔新棠扬手将信笺放在烛火上烧掉,又问过青竹几句,才拿过被丢在一旁的信拆开。
林瑜的信,不用看他也知道写的是什么。
不过是哭诉他将田庄弄回去,姓林一家到手的鸭子飞了,不甘心,将气全都撒在他身上,他在那家人手里,日子实在不好过。
又说自己知错了,他肩膀至今还肿着,大夫说只怕好了也要落下病根。
最后又殷切地保证,日后他再不敢胡说八道,看在姐姐的面上,求他放过他。
青竹觑着自家主子,见他面色淡淡,半点不放在心上的样子,他便道:“送信的人说,林小公子这几日消停许多,肩膀还肿着,却一天不落地往县学去。”
他哼笑道:“看来这次果真害怕了,果然还是该像主子您说的,给他吃些教训。”
崔新棠未理会这话,他几眼将信扫完,抬手刚要放到烛火上点燃,想到什么,又收回来。
他将信递给青竹,“拿回去,仔细收好。日后再有林瑜送来的信,不是十分重要的,不必拿给我,也别丢了,你收着便是。”
青竹不知主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敢多问,只应下,接过信仔细收起来。
将信收好,才想起来一事,“主子,今日林家那头找上我,说林小姐想见您。”
崔新棠顿了顿,“林瑜给林家去信了?”
“这倒不是,”青竹道,“说是林家的布庄遇到些麻烦,郡主殿下又为难林小姐了。林家找过大夫人,只是大夫人那头,应该也摆不平,才想见您。”
崔新棠闻言眉头蹙了蹙,抬眸扫他一眼。
*
翌日午时,崔府的马车到了上京城西郊。
今日无风,天气暖和。下了官道,两旁都是麦田,许是在户部待久了,崔新棠将车帘撩起,挂在一旁,顺道看了看两旁的麦田。
马车离孟府的庄子越来越近,崔新棠刚要收回视线,却瞥见前边儿一道修长清瘦的身影。
那人察觉身后的马车,停住脚步,往一旁让了让。
马车很快驶到近前,崔新棠吩咐车夫停车,他从车窗往前边儿孟府庄子的方向看了看,随即淡笑着开口,“陆二公子要去何处?”
瞧见他时,陆二郎面色变了变。他道:“不劳崔大公子费心。”
崔新棠也不恼,他坐在马车里,一副闲适的样子,点点头道:“孟珝孟峥这几日都在庄子里,孟珝新得了好茶,陆二公子无事时,可以到我岳丈家的庄子坐一坐,吃茶闲话。”
他不说“孟府”,偏要说“我岳丈家”,陆二郎面色果然更难看了些。
崔新棠唇角噙着淡笑,觑着陆二郎面上神色。他不急着走,反而吩咐车夫,“去两边地头看看,冬苗长势如何,可有受冻害。”
寻常外出时,经过田地旁,他常亲自下车查看,车夫早已习惯,不疑有他,应下便跳下马车,往两边查看麦田去了。
他显然是故意的,陆二郎再好脾气的人也生气了。他面色复杂,问:“那日之事,崔大公子是故意的吧?”
崔新棠顿了顿,“陆二公子指的,是哪次?”
他明知故问,陆二郎冷笑一声道:“崔大公子风光霁月,竟也屑于做撬人墙角之事……”
他这话出口,崔新棠面色骤然冷下来。“陆二公子慎言。”
陆二郎面色变了变,登时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也知自己说错话了,这话若传到旁人耳中,只怕要污了孟元晓的清白名声。
他不过一时情急才说出这样的话,也知自己失言,正僵在原地,心下懊悔时,崔府的车夫已经回来。
有旁人在,陆二郎有心要辩解,却也不好再开口。
车夫将麦苗情况仔细禀过,崔新棠点点头,视线在陆二郎面上落了落,冲他点点头,便吩咐车夫赶车。
陆二郎僵在原地良久,眼睁睁看着崔府的马车驶到孟府庄子前,低头沉默片刻,到底是掉转头,回去了。
孟元晓这头,那日她只在大嫂这里睡了一晚,怕大哥要收拾她,翌日一早她便收拾好东西,逃也般跑回自己的小院。
一连两日她都未敢在孟珝跟前露面,今日一早她来找母亲时,却撞见孟珝从另一头过来。
那头不是他和黎可盈住的院子,却是苏氏住处的方向。
她当即不高兴了,杵在那里等着大哥过来。
等到孟珝过来,孟元晓拧着眉头问:“大哥,你昨夜宿在何处?”
孟珝瞥她一眼,没理会她。
孟元晓更不高兴了,只当他是心虚,上前拦住他,用两根手指夹起孟珝外袍的衣袖,凑上去,颇有些嫌弃地嗅了嗅。
果然嗅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孟元晓当即生气了,“大哥,你是不是糊涂了?你就不怕嫂嫂以后都不理你了?”
亏她还以为大哥特意带大嫂过来庄子散心,是想和大嫂缓和关系,讨大嫂欢心,谁知大哥竟将苏氏也带来了。
那日在庄子里撞见苏氏,她着实被恶心到了。她都觉得恶心,更何况大嫂?难怪大嫂一句话都不肯同大哥说。
孟珝稍稍板起脸,他不用开口,孟元晓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抿了抿唇,被大哥这样盯着,只能不情不愿地改口,“大嫂,大嫂行了吧?”
孟珝:“你自己身上的衣裳,又是什么味道?”
孟元晓愣了愣,抬起手臂嗅了嗅自己的衣袖。
竟也是这个味道,想来庄子里用的是这个熏香,她未留意。
她有些讪讪,不过,大哥的确是从苏氏住处过来的。
她板着小脸又要开口,孟珝却懒得理她了,他曲起手指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小孩子家少操闲心,你管好崔新棠就好,大哥大嫂不用你操心。”
说完不再理她,径直走了。
孟元晓从母亲院里出来,尚未回到自己的小院,红芍便兴冲冲地跑来道:“主子,姑爷来了!”
孟元晓正有些闷闷不乐,闻言眼睛一亮,当即开心地朝前院跑去。
庄子前院里,马车停稳,崔新棠刚从马车上下来,孟元晓便已经飞奔过来,扑到他怀里。
崔新棠被她扑了个满怀,将人稳稳接住。
孟元晓往他身后看了一眼,见赶车的竟不是青竹,惊讶问:“怎不是青竹?”
崔新棠“唔”了一声,道:“青竹还有些差事要办,未跟过来。”
孟元晓也未多想,她开心道:“棠哥哥你怎过来了?这几日我好想你呀!”
崔新棠凤眸里染着笑意,好笑道:“圆圆想着的人可多了。”
他过来得突然,尚未来得及差人去通禀,所以前院里并无旁人。
孟元晓双腿盘在他腰上不肯下去,崔新棠便纵着她,将人往上托了托。
孟元晓搂着他的脖子,刚要再开口,鼻尖突然嗅到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味道淡雅好闻,却不是棠哥哥身上的味道,棠哥哥平日惯用沉香,极少会用旁的香。
孟元晓眉头拧了拧,将脸埋在他衣领处,仔细嗅了嗅。
“怎么了?”温热的鼻息扑在脖颈间,崔新棠浑身一僵。
孟元晓抬起脸,“棠哥哥,来前你见了谁?”
“……”崔新棠不动声色地垂眸看了眼身上的衣裳,“府里新制了冬衣,布庄那边一并送了些熏香,许是下人拿来熏衣了。”
孟元晓满脸不信,崔新棠无奈,“等回府,圆圆再闻一闻其他衣裳,可也是这个味道?”
刚在大哥那里闹了乌龙,孟元晓也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崔新棠道:“圆圆不喜欢,回去我吩咐人换掉熏香便是。”
孟元晓道:“不喜欢。”
“嗯,那便换掉,圆圆猜,方才我遇见了谁?”
孟元晓眨眨眼,“谁?”
崔新棠笑了笑,“陆二郎。”
孟元晓:“……”
是了,陆府在旁边也有一座庄子,就和孟府的庄子紧邻着,她先前还去陆府的庄子玩过几次。
崔新棠一双凤眸促狭地看着她,孟元晓故意瞪大眸子,往他身后看了看。
“陆二郎也来了吗,在哪里?棠哥哥你怎不将人请进来,我都许久未见他了呢!”
“想见他?”崔新棠在她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把,哼笑道:“怕是不行,听闻陆二郎要定亲了。”
说着话,抱着她往后院去,随口问:“圆圆这几日都做了些什么?”
提到这个,孟元晓便有些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