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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春妮 第二次穿越
意识在颠簸与痛楚中艰难地苏醒。
楚砚溪首先感到的是手腕处火辣辣的疼。紧接着, 一股尖锐的刺痛从小腹传来,让她瞬间冒出了冷汗。
她发现自己正被一股蛮力拖着向前,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 每一步都虚软得几乎站不稳。
视野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条崎岖不平的土路在脚下延伸, 两侧是望不到头的山峦。阳光刺眼,她却感到全身一阵阵发冷。
“死丫头,买你花了俺家一头牛!再不老实, 打断你的腿!”一个嘶哑的老妇声音传进耳朵,带着浓重的乡音和毫不掩饰的恶意。
她又穿越了?!
有过一次穿越经验,楚砚溪没有慌乱,忍着身体的不适,观察着周围环境。
拖拽她的是一个面相凶悍、穿着藏蓝色粗布衫的老妇。老妇约莫六十来岁, 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 一双三角眼透着凶光,干瘦的手却异常有力,像铁钳般死死扣住她的手腕。
楚砚溪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不合身的、脏污的碎花衬衫和深蓝色裤子,布料粗糙,脚上一双破旧的布鞋,根本不合脚。身体极度虚弱,又饿又渴, 但最让她心惊的是那持续不断的、小腹处传来的疼痛和沉重感,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虚弱, 仿佛生命的根基都被动摇过。
作为受过专业训练、具备基本医学常识的人,楚砚溪的心沉了下去。这种特殊的生理痛楚和极度虚弱感,说明这具身体的原主可能刚刚经历了一次流产。
看来,她真的又穿越了。
而且这次的情况, 比上一次更加糟糕——不仅是处境,还有这具身体的状态。
“看什么看?赶紧走!到家还得喂猪哩。别以为掉了娃就能躺着享福,俺家不养闲人!”老妇见她脚步虚浮迟缓,不耐烦地用力一扯,楚砚溪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小腹的痛楚更加鲜明。
掉了娃、不养闲人?
看来,原主怀孕并非自愿,流产也给她带来了极大的创伤。在这样一个恶劣的环境里,她将会面临的残酷压力。
就在这时,楚砚溪的视线捕捉到了不远处另一条小路上的身影。
一个穿着略显不合身的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一瘸一拐地走在山路上,右手扶在一个年轻男子肩上。这个年轻男子身穿橙色夹克身材修长,面容清俊,衣着干净整洁,气质与这山村格格不入。
是陆哲。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陆哲眼中闪过震惊与焦急,细细打量着楚砚溪那苍白虚弱的模样。
这一次,他选择了主动。
“这位大娘,”陆哲加快几步走到楚砚溪与王婆子面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和善,“请问这是去哪儿?这位女同志看起来很不舒服,需要帮忙吗?”
拽着楚砚溪的王婆子立刻警惕地将楚砚溪往身后一拉,三角眼上下扫视陆哲和李文书:“俺家媳妇,不劳外人操心!走个路有啥好看的!”她一口浓重方言,带着排外的抵触。
“大娘,我是乡政府的文书,我姓李。”干部模样的男子忙上前,陪着笑脸亮明身份。
王婆子却不耐烦地打断:“管你们是啥!俺们石涧村的事,外人少管!”说罢,不再理会,更加用力地拖着楚砚溪往村里走,嘴里骂骂咧咧。
楚砚溪被粗暴地拖走,回头与陆哲对视一眼,微微摇了摇头,眼神冷静,示意他稍安勿躁。
陆哲想追上去,却被李文书拉住。
“陆同志,别冲动。”李文书看着王婆子远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这石涧村就这样,山高皇帝远,就一条险路通镇上,闭塞得很。外面改革开放热火朝天,这里还守着老黄历。娶不上媳妇,就买。唉,也不只是这一家。管?怎么管?根子深了,难啊。”
陆哲眉头紧锁:“难道就任由他们买卖人口?法律呢?”
李文书苦笑摇头:“法律?在这里,族规有时候比法律大。除非闹出大事,不然……唉,咱们先安顿下来,从长计议。”
说完这话,他指了指自己刚扭伤的脚,“我这脚不争气,这几天怕是下不了山喽。”
陆哲望着楚砚溪消失的方向,心沉了下去。
楚砚溪被王婆子拖拽着往前,脚步虚浮。
“王婆子,你新媳妇啊?”路边一个扛着锄头的老汉笑嘻嘻地问道,目光猥琐地在楚砚溪身上打转。
拽着楚砚溪的老妇王婆子啐了一口:“关你屁事!赶紧下你的地去!”
“哟,还挺水灵,别又是像春妮那样,没两天就蔫了吧唧的。”老汉不依不饶。
“滚犊子!老娘要不是可怜她没人要,一头牛的价钱我还舍不得哩。”王婆子骂骂咧咧,手下力道更重,拖得楚砚溪手腕生疼。
春妮?这个名字瞬间开启了楚砚溪的记忆。
又是《破茧》中的一个案件,那段文字充满了血腥——
“惨案发生在1992年秋,豫西南云雾深山中的石涧村。是夜,村民王大柱酗酒归家,因白日赌钱输光了最后一点家当,暴戾之气无处宣泄。他将怨毒尽数倾泻在妻子春妮身上,并将家中六岁的大丫许给邻村一个老光棍做童养媳。
望着蜷缩在墙角、吓得瑟瑟发抖的一双女儿,春妮多年积压的恐惧、屈辱与绝望,在那一刻冲破了临界点。当王大柱醉倒酣睡后,这个长期被践踏、沉默温顺的女人,举起了平日里劈柴的砍刀。
血案震惊了封闭的山村。
春妮被拖出屋外,捆绑于祠堂之前。族老震怒,村民激愤,‘毒妇’、‘偿命’的吼声在山谷间回荡。依据延续百年的族规,弑夫大罪,唯有处死一途,或沉塘,或活埋,绝无宽宥。
外界法律在此形同虚设,石涧村仍是一个由古老规矩统治的独立王国。”
回想那些文字,楚砚溪感觉寒意爬上了后背。
她又穿书了!还穿到了一个视法律如无物,只重视宗族力量的小山村!
她没有穿成那个杀夫的春妮,但此刻却是被王婆子买来、刚经历过流产的女人,境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根本来不及有更多的思考,楚砚溪被粗暴地拖着往村里走。
这是一个典型的偏远山村,几十户土坯房散落在山坳里,屋顶覆着灰黑的瓦片,偶尔有几间更破旧的甚至是茅草顶。村中道路泥泞不堪,随处可见牲畜粪便和垃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气味。
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光着脚追跑打闹,看到楚砚溪这个陌生面孔,都好奇地围过来,又被王婆子骂开。一些村民站在自家门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媳妇”。
楚砚溪被王婆子拖进一座土坯房,粗暴地推搡进屋。
一个三十岁上下、皮肤黝黑、看上去老实巴交的汉子搓着手从里屋跑出来,目光贪婪地在楚砚溪脸上身上打转:“妈,这就是……?”
“喏,你的媳妇儿。”王婆子把楚砚溪往前一推,对那汉子说,“老二,我可告诉你,这次花了大价钱,你给我看紧点,别又像老大媳妇那样……”
教训完儿子,王婆子转头瞪了楚砚溪一眼,“愣着干啥?还不去灶房烧火!”
楚砚溪没有动。
此刻她身体虚弱到极点,大脑在飞速接受着原主的记忆碎片。
在这个故事的世界里,她叫姚春花,是一个在江城打工被骗的女孩,被卖到邻村后誓死不从,每次怀孕都以激烈方式流产,终被转卖至此。
谈判专家的专业素养让她开始利用现有条件争取主动权。
她单手捂住小腹,声音虚弱无力:“妈,我刚掉了孩子,身子亏得厉害。现在去烧火,怕是会晕倒在灶膛边,到时候还得花钱请郎中。”
她一双明眸看向王老二,眼神带着一丝刻意流露的脆弱,“我知道你家不容易,花了大价钱,就是为了给你传宗接代、操持家务,老婆孩子热炕头,是不是?”
老婆孩子热炕头这几个字描绘的画面太美,王老二眼睛里的热切压根就掩饰不住,他连连点头:“是是是,你是我老婆,你给我生孩子!”
楚砚溪趁热打铁:“你想啊,要是我现在累垮了,死了,你家不得人财两空?我在城里医院做过护工,懂点医,我这刚小产,得坐小月子。要是月子里受累着凉,那会落下病根,以后怕是再难怀上。”
她精准地戳中了王家的痛点——传宗接代和付出的“高昂”价格。
王老二果然犹豫了,看向王婆子:“妈,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王婆子也是女人,当然知道流产伤身。她之所以买下楚砚溪,图的就是她能怀就能生。现在外面抓人贩子抓得厉害,买媳妇越来越难,这个要是生不出娃,那她这一头牛的买卖就算是白花了!
这么一想,王婆子态度好了点,但嘴里依旧不饶人:“哪个女人不怀孕,流掉一个再怀就是了。什么小月子?就你娇气!”
楚砚溪垂下眼帘,语气带上一点女性的软弱与委屈:“妈,我都是为咱家着想。王二哥年纪不小了,肯定盼着抱儿子。我养好身子,才能给老王家开枝散叶啊。要不这样,这几天我不出门不沾凉水,就在屋里做些轻省活,先把身子养回来点。二哥,你说好吗?”她将问题抛给王老二,开始微妙地离间。
王老二被她那声“二哥”叫得心里一荡,又想到续香火的大事,便对王婆子说:“妈,就让她歇两天吧。一头牛呢,别真弄坏了。”
王婆子虽不情愿,但看着楚砚溪煞白的脸,也怕鸡飞蛋打,悻悻道:“行,就依你。老二,你给我看紧点,别猴急忙慌的,要是这个弄坏了,那你就打一辈子光棍吧。”
王老二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这是我老婆,将来还得给我生儿子呢。”
王婆子还是有点不放心,上下打量着楚砚溪,半天之后发话:“把她手脚给绑了!莫让她跑了。”
王老二正要拿绳子,楚砚溪虚弱地靠着墙,右手扶着桌角,苦笑道:“二哥,你就可怜可怜我吧,你看我现在脚都站不稳,哪里还能跑?”
王婆子往地上啐了一口:“真晦气!”
楚砚溪将“示弱”发挥到了极致:“妈,你给我拿点卫生纸吧,血都快流到腿上了。你放心,我是农村人,只要养好了身体什么农活都能干。上一家待我不好,拿我当猪狗,我不愿意跟他们一条心,所以才被卖。现在我也想通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到了你们家,王二哥又这么和气,我肯定好好过日子。”
王老二看楚砚溪一张小脸雪白标致,声音娇滴滴的,不由得心头痒痒的,拿着绳子舍不得上前,转过头看着王婆子,小心翼翼地问:“妈,要不,就不捆了吧?我把门锁上,她跑不了的。再说了,咱们村就一条下山路,她没人带着哪里走得出去?”
王婆子一想也有道理,便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不过终归还是觉得买来的媳妇还得当祖宗一样供起来,心中不忿,将楚砚溪一把推进里屋,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刀卫生纸丢在床上,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我真是欠了你的!”
楚砚溪拿起卫生纸,将自己整理好后歪坐在床边。血腥味渐淡,腰腹的酸痛感也渐渐得到舒缓,她这才松了口气。
这一轮谈判,她用“生育能力”做筹码,勉强争取到了一点喘息的空间和有限的自由。
接下来,她需要时间恢复体力,更需要时间观察,找机会与春妮接触,改变她那悲惨的命运。
至于陆哲,这个世界里他是自由的、有背景的,应该能派上点用场,到时候想办法再和他接触。
而此刻,陆哲正和李文书借住在村公所的小屋里,心急如焚。
“李文书,难道就没办法救她出来?那是活生生的人,怎么能这样买卖?这可是犯法的!”
李文书压低声:“陆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在这里,强龙不压地头蛇。你一个外乡人,敢动他们买来的媳妇,那就是捅了马蜂窝,全村人都会跟你拼命!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把命搭上,不值当啊……”
陆哲有心要说:那不是不认识的女人,可是想想自己是穿越而来,这话说出来没有肯信,只得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李文书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别急。你是省作协的作家,应该知道一句话,入乡随俗,既然来了这个石涧村了解民俗风情,那就安心住着,多看少说。要是想救人,先了解一下对方的意愿,如果真是被拐来的妇女,那等我脚好了下山,找警方帮忙解救。你看这样行不行?”
就在这时——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突然划破了村庄的宁静。
那声音来自村子东头,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让所有听到的人都不寒而栗。
陆哲和李文书同时一震,对视一眼之后冲出屋外,站在空旷处张望着尖叫传来的方向。
只见村子东头瞬间炸开了锅,人声、脚步声、犬吠声乱成一团。
“死人了!死人了!”有人边跑边喊。
出事了?陆哲心头一紧,不会是楚砚溪出什么事了吧?他越想心越慌,拽着李文的胳膊便往外走,顾不得对方脚还跛着:“走!看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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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杀夫 天杀的毒妇啊
王老二屋里头也听到这个凄惨的尖叫声。
“咋回事?”王老二愣住, 望向声音来源。
王婆子脸色一变,但并没有惊慌:“好像是老大家。不会春妮被老大打了吧?唉!真是的,这个老大, 怎么说也不听。走,我们看看去, 别真打坏了,我可没钱再给他买一个。”
王婆子一共生了五个孩子,三个女儿全都嫁出去了, 两个儿子留在村子里。老大叫大柱,脾气大,好喝酒,结婚后分家出去,在村东头新起了屋。老二叫二柱, 性格相对温吞, 最听王婆子的话,因此丈夫死后她跟着老二住,打算将来让老二养老。
王二柱犹豫了一下,指了指里屋问母亲:“那,她怎么办?”
王婆子冷哼一声:“锁屋里头,莫让她乱跑。”
王家的土坯房不大,一进三间屋, 中间是堂屋,东头屋子二柱住, 西头屋王婆子住,楚砚溪在屋里听到了母子俩的对话,拉开门走了出来:“妈,二哥, 带我一起去看看吧。”
此刻的楚砚溪心情很沉重。
春妮被打?为什么会发出那样绝望的尖叫?她是否如书中所说,动手反抗并杀死了醉酒的丈夫?既然老天让她穿越到这个世界,那她就有解救春妮的责任。
她必须去看看,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王二柱对这个新买来的媳妇有几分心疼:“你还坐小月子呢,莫吹了冷风。就在屋里头待着,哪儿也别去。”
王婆子却一把拖住楚砚溪的手腕:“想看热闹?那就去看看!看看我们村里那些生不出儿子的、不老实听话的媳妇,是怎么被男人打的!”
王婆子听到村东头发出尖叫,一心认定是大儿子又喝了酒发酒疯打老婆,打算带楚砚溪这个新买来的媳妇去接受点教育,让她知道自己的本分,将来老老实实在家干活、用心侍候她和儿子。
楚砚溪就这样被王婆子拉着,跌跌撞撞地走出屋,混入涌动的人流。
村民们从各个方向涌来,脸上带着惊恐、好奇甚至是一丝隐秘的兴奋。她在混乱中寻找陆哲的身影,很快在人群另一侧看到了他——那个干部模样的李文书也一瘸一拐地跟着。
他们的目光再次短暂相接。
陆哲这次学了乖,将内心复杂情绪藏在心里,朝她微微点头。
楚砚溪摇了摇头,示意陆哲先别和自己相认。
人群聚集在一间尤为破败的土坯房前。房子低矮得几乎要陷进土里,墙壁裂着大口子,用泥巴勉强糊住。木门歪斜地开着,门口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议论纷纷。
“让开让开!族长来了!”有人喊道。
一个须发皆白、拄着拐杖的老者在几个中年男子的簇拥下走来,村民自动让开一条路。
楚砚溪被王婆子强行拖着挤到前面,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窒。
土炕上,一个壮实的中年男子仰面倒在血泊中,双眼圆睁,脸上凝固着惊愕与愤怒的表情。他的脖颈处有一道极深极长的伤口,皮肉翻滚,鲜血淋漓,看着狰狞无比。
而就在这尸体旁,一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年轻女子蜷缩在炕角。她看上去不到三十岁,但长期的困苦生活让她显得苍老而憔悴。此刻,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右手死死攥着一把沾满血迹的砍柴刀。
这就是春妮。
楚砚溪穿书的时间点还是晚了!春妮在长期受家暴后,为了保护女儿不被卖,今晚愤起反抗,已经杀死了她的丈夫。
“天杀的毒妇啊——”王婆子整个差点崩溃,尖叫起来,“她杀了俺家老大!”
王婆子万万没有想到,死的人竟是自己的大儿子!
十月怀胎的儿子就这么死在眼前,王婆子再也顾不得楚砚溪,跌跌撞撞地冲进屋,抬手冲着春妮又是打又是掐,声音尖利得像一把锉刀拉扯着众人的耳朵:“我打死你这个毒妇,我打死你!”
人群也随之哗然,愤怒的声浪瞬间高涨。
“杀人偿命!”
“打死这个恶婆娘!”
“王家白养你了!恩将仇报的东西!”
村民们群情激愤,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已经抄起棍棒、锄头,就要冲进去把春妮拖出来。
楚砚溪内心震动。尽管经历过无数犯罪现场,但亲眼目睹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女性手刃施暴者后的惨状,仍然让她感到一阵揪心。
专业本能让楚砚溪迅速评估现场:春妮的脸颊、手臂布满青紫,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是新鲜的,这是长期遭受家庭暴力的典型特征。
尸体尚未僵硬,死亡时间应该不长。创口缺乏明显的喷溅性动脉血,血液颜色异常,现场鲜血喷溅量极少,这不符合被砍伤后失血过多而亡的现场!再细细观察,王大柱面色发青、口鼻处似有秽物。
——综合以上,楚砚溪判断王大柱的死亡原因更像是酒醉后呕吐物导致的窒息。
“都安静!”被称为王老爹的族长用拐杖重重顿地,声音威严。
人群稍稍安静下来,就连王婆子也力脱松手,滑坐在地上,抚着儿子的尸身掉眼泪。
“宗族长老们会处理这事。”王老爹扫视一圈,目光落在炕上春妮身上,冰冷而无情,“按规矩办。”
楚砚溪心头一紧。她知道,在这种封闭的宗族社会里,按规矩办往往意味着私刑。春妮很可能等不到法律审判,就会被愤怒的村民处决。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寻找陆哲。
被人群挤在后面的陆哲死死盯着炕上的春妮,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那眼神带着某种更深层、更痛苦的共鸣,仿佛透过春妮,看到了不堪回首的过往。
“这……这太过分了,太过分了!”陆哲喃喃道,想要冲上前阻止村民的行为。
李文书拉了他一下,面色焦急,示意他不要多话。
“把她拖出来!”王老爹命令道。
几个壮汉应声上前,粗暴地将春妮从炕上拽下来。春妮毫无反抗,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拖到院子中央,摔在泥地上,手中一直紧捏着的砍柴刀咣当一声掉在一旁。
“说!你为什么杀人?”王老爹厉声质问。
春妮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神扫过围观的村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他要把丫头卖了,换酒钱……”
人群有瞬间的安静。
“就为这个杀人?”王婆子尖叫起来,“丫头片子赔钱货,卖了就卖了!你竟然为这个杀俺儿!”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导火索,村民的愤怒再次爆发。
“不知好歹!”
“毒妇!该沉塘!”
“烧死她!”
石头、土块开始砸向春妮。她蜷缩着身体,不闪不避,眼神依旧空洞。
楚砚溪的大脑飞速运转。
必须阻止这一切,但现在的她体力太差,根本没办法救人。她看向陆哲,用眼神示意他出面处理。
陆哲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对李文书说了几句什么,李文书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上前。
“各位乡亲,我是乡政府的文书,李鼎诚。”李鼎诚提高声音,“出了人命,应该把人交给政府处理,不能私自动刑啊。”
“李文书,这是俺老王家的事。”王老爹语气强硬,“在这王家村,族规大于王法!这毒妇杀夫,天理难容,必须按老祖宗的规矩办!”
“对!按老规矩办!”村民们齐声附和。
楚砚溪观察到,村民中并非所有人都一脸愤慨。有些妇女眼神复杂,有的流露出些许同情,但没人敢出声。
“王老爹,”李文书试图讲道理,“现在是新社会了,不能动不动就私刑处决。这事应该报警,让警察来处理。”
“报警?等警察从乡里赶来,黄花菜都凉了!”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吼道,“俺们今天就要她偿命!”
形势一触即发。楚砚溪知道,必须做点什么来争取时间。
“等等!”她的声音清冷而有力,在嘈杂中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这个陌生的年轻女子。
“你谁啊?”王老爹眯起眼。
“这,这是俺新买的媳妇。”王老二连忙解释,伸出手想把楚砚溪拉回来。
楚砚溪甩开他的手,直视王老爹:“老人家,我懂点医。我看大哥死得有点蹊跷,不像是简单被砍死的。”
“什么意思?”王老爹皱眉。
站得久了,楚砚溪小腹坠痛感愈发厉害,她面色苍白,强忍着疼痛走向尸体。见到这个外来的媳妇不怕尸体,一步一步走过来,村民们不自觉地为她让开一条路。
楚砚溪弯腰查看过尸体,绕着屋子走了一圈,观察着炕上的血迹,最后抬起头:“死者脸色又青又紫,眼珠子瞪得老大,应该是他喝得烂醉如泥,呕吐的时候堵住气管,活活憋死……”
不等楚砚溪说完,王婆子已经跳了起来,一巴掌扇在楚砚溪脸上,打得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谁要你这个死婆娘说话的?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什么憋死,老大就是春妮杀的!”
楚砚溪单手按在炕沿站定,暗自咬牙。这具身体太虚弱,哪怕她身手不错,此刻也没办法反抗。
王婆子根本不给楚砚溪再说话的机会,拉扯着走出屋,一把推搡到王老二怀里,瞪着眼睛骂:“这是你买来的媳妇,你给我管好喽,别让她到处跑。要是不听话,你就打!”
王老二很听他妈的话,抬手给了楚砚溪一巴掌:“死婆娘,老实点!”
陆哲想要冲过去,却被楚砚溪那双冷静的眼神制止住。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情况未明,不要轻举妄动。
看着脸颊红肿、嘴唇泛白的楚砚溪,陆哲的心似乎被什么来回拉扯着,酸酸的、苦苦的,很痛。
明明,她是那么理性的人。
明明,她看起来那么虚弱。
可她为什么如此坚强?
在这个重男轻女、族规森严的偏远山村,她一个女人、一个买来的新媳妇,主动站出来挑战权威,面对的压力该是多大啊!明明她是个冷静理性的人,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要为春妮出头?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什么在驱使着楚砚溪勇敢前行?
连楚砚溪都站了出来,陆哲当然不能落后,他必须为春妮争取一线生机。
他上前一步,亮出手中工作证与盖着公章的调研公函:“各位老乡,我叫陆哲,是省作协的一名作家,这次到村里走访,是想了解改革开放之后山村风貌的变化。现在人到底是不是春妮杀的还存疑,你们私自用刑是犯法的,整个村子都会受到牵连。不如这样,我们先初步调查一下,如果确定是她杀的,再报警处理。”
王老爹沉吟片刻,看向其他几位宗族长老,低声交换意见。
趁这个空当,楚砚溪的目光移向春妮,看到她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写着满满的死寂。
这双眼,楚砚溪在引爆前的张雅脸上见过。
楚砚溪的心沉了下去。
春妮的状态极其危险,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长期的家暴已经摧毁了她的求生意志。拿菜刀砍死丈夫,已经用尽了她全身的勇气与力量。此刻的她,恐怕早已心存死志,根本不在乎村民会怎样审判、处决她。
村长王国富这个时候也站了出来。
他是个中年汉子,读过几年书,见识较多,懂得法律威严。但在这个宗族势力强大的山村,他的话语权很小。
那边几名族老的商讨终于有了结果。
或许是李文书的身份、陆哲那张公函上鲜红的公章起到了一定的威慑作用,再加上村长的劝说,王老爹冷着一张脸开口说话:“好,那就给李文书、陆作家一个面子。先把这毒妇关进祠堂,明天请神婆过来问问祖宗,如果真是大柱婆娘杀的人,那杀人必须偿命!”
说到这里,他拄着拐杖重重在地面顿了一下:“报警,就没有必要了。我们村里的事,村里自己处理!”
王婆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打滚,尖声哭嚎:“报什么警?杀人就应该偿命。这个毒妇下手真狠啊,我的大儿,我的大儿被她活活砍死了,这样的毒妇,必须让她死!”
这个村子里的人大多都姓王,家族庞大,村民拧成一股绳,全都跟着起哄。
“偿命!偿命!”
“让她死!”
“用火烧死她!”
王老爹抬起手中代表族长的龙头拐杖,在空中划下一道弧线,满是皱纹的脸在点点火把光芒的映照下,有种说不出来的权威感:“明天神婆一来,自有分晓。先把人关进祠堂!”
第19章 祠堂 王家的规矩,就是王法!
族老下了命令, 李文书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转头向陆哲征询意见:“陆同志,你看这……”
有过一次穿越经验的陆哲已经学会借助组织的力量:“不能让村里人再这样下去!人命关天, 我们得赶紧下山求援!”
李文书敲了敲自己的腿,一脸的懊恼:“山路艰险, 我这样子根本没办法走。你呢,又不认得路,唉!”
陆哲抬头望天, 天空繁星点点。
再转头看四周,群山环绕,黑影重重。
在这个与外界几乎闭塞的小山村,他再一次有了无力感。
几个壮汉上前,粗暴地架起春妮。春妮丝毫没有反抗, 任由他们拖走。
春妮拼死保护的女儿大丫, 抱着颤抖的妹妹二丫,蜷缩在角落,默默地流着眼泪。
“回家去吧,明天神婆过来,就有热闹看了!”人群散去,边走边兴奋地讨论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楚砚溪被王老二拽着往前走,回头时, 与陆哲的目光交汇在一起,无需言语, 彼此都明白:又是一次艰苦的穿越。
陆哲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楚砚溪的方向快步走去,似乎只有靠近她,他才能汲取到力量,来对抗这该死的封建宗族势力。
可惜, 刚刚靠近些,王二柱便警惕地将楚砚溪挡在身前,瞪着陆哲这个穿橙色夹克的外乡人:“你干什么?”
陆哲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最后只能温声道:“我刚到村里,打算采访一下村民,请问你……”
话未说完,王二柱强硬地拒绝,根本没给他提出请求的机会:“我哥出了事,心情不好,你莫来惹老子!”说罢,他加快了步伐,带着楚砚溪往家去,刚一踏入院门,砰地一声便将木门关上。
陆哲看着紧闭的大门,四处留意,暗暗记住方位,打算再找机会和楚砚溪说话。
门后,楚砚溪被王二柱一把推倒在床上,厉声质问:“那个花蝴蝶样的外乡人做什么要过来?是不是你勾搭他!”
楚砚溪好整以暇地坐起身,脑袋低垂,微微抬头,轻声道:“二哥,我不认得他。再说了,像他这样的文化人,最是中看不中用,哪有二哥体格好、懂得关心老婆,我哪里看得上他?”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尤其是这种踩一捧一的说辞,杀伤力最强。
楚砚溪的话让王二柱内心舒坦无比。他一个农家粗汉子,从来没有尝过女人滋味,此刻昏暗灯光下看美人,再听她如此推崇自己,哪里还能按捺住内心欲念,扑上去一把将楚砚溪搂住,一张嘴巴便在她颈脖、脸上拱来拱去。
一股恶臭袭来,有洁癖的楚砚溪差点呕吐。
楚砚溪使了个巧劲,将王二柱一把推开:“二哥,我身体还没恢复呢。女人坐小月子的时候男人不能沾身,不然会沾上血光之灾。”
王二柱求欢被拒原本心中恼怒,但听楚砚溪这么一说,不由得半信半疑:“真的?”
楚砚溪点了点头,一脸真诚:“当然是真的。我在大城市打工的地方是医院,懂得了很多道理。女人坐小月子、来好事时身上带血,那是阴煞之气,男人不能碰的。我亲眼见过一个男人,非要和坐月子的老婆亲热,结果一出医院大门就被车撞了,浑身都是血,好怪呐~”
和王二柱这样愚昧的男人讲科学那是鸡同鸭讲,但封建迷信这一套却很有用,因此楚砚溪开始编瞎话忽悠他。
王二柱依旧一脸狐疑。
他心中欲念涌上来,脑子糊里糊涂的,恨不得马上将眼前这个粉嫩嫩的女人活剥生吞。不是戏词里有一句话嘛,叫什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楚砚溪看他眼里泛起红光,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知道他现在精虫上脑,便压低声音加了一句:“想想你哥,他肯定平时没少在那个时候沾春妮的身,所以……”
一想到王大柱四仰八叉、脖子被刀砍得血糊拉刺的画面,王二柱吓得一个激灵,整个人忽然就清醒了,慌忙后退几步:“你你你……你快睡,我不惹你,我不惹你。”
他后退得太快,不小心左脚绊右脚,整个人摔了个狗吃屎。
这一下,王二柱越发相信楚砚溪说的话,打定主意在楚砚溪身上干净之前,绝不碰她。
而此时,看到走进屋要和她同睡的二儿子,王婆子还当他是孝顺,怕她伤心大儿之死,抱着王二柱便嚎啕大哭起来。
“我可怜的大柱啊,就这样被他婆娘砍死了!”
“这是要剜我的心呐,天下怎么就有春妮那样的毒妇……”
“明天我要看到她沉塘,我要看到她死!”
王二柱其实并没有太伤心,大哥占了个“长”字,对他态度并不好,分家的时候把屋里值钱的东西都搜罗了一个遍。后来喝酒喝得越来越凶,没钱了就来管母亲要,对他这个弟弟也只有个面子情。
不过看母亲哭得伤心,他也只能拍着安慰:“好好好,让那毒妇去死。妈莫伤心,你还有我嘛。”
夜色渐浓,山村灯火稀稀落落地闪烁着。
楚砚溪闭上眼睛,和衣而眠。
这个山村视法律如无物,要破局,走不了寻常路,或许可以借助一下“玄学”的力量。
第二天的早饭只有稀粥、馒头与咸菜。
楚砚溪没有嫌弃,大口大口地吃着。这具身体太虚弱,必须多吃才有力气。有了力气,她才能想办法救下春妮。
王婆子看她老老实实没有要逃跑的模样,放松了一丝防备,嘴上虽然骂骂咧咧,但也从柜子里拿出一袋红糖,取出一点来放在稀粥里。
“你有福气,还有我这个老婆子侍候。你看看春妮,不本分就得被沉塘!”
楚砚溪假意被吓住,脖子一缩,颤抖着声音说:“妈,我一定本本分分。等我养好身子,就帮你煮饭、喂猪,好好侍候妈。”
她顿了顿,将目光转向闷头喝粥的王二柱:“还,还有二哥。”
王婆子这才满意:“既然你打算和二柱好好过日子,我也不会对你不好。昨天你冒头说那些话,打你都是轻的。以后莫仗着在城里呆过几天骨头就轻了,听到了没?”
楚砚溪连连点头:“是,以后我都听妈的。那个,我没见过神婆,能不能带我一起去看看?”
王婆子一想到惨死的儿子,便一阵揪心的痛,也懒得再和她啰嗦,只催促着二柱:“老二,你把你媳妇看紧点,莫让她乱跑,听到了没?”
王二柱瓮声瓮气地回话:“嗯。”
王家祠堂是整个村里唯一像样的青砖建筑,高大阴森,门前两尊石兽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却仍张着空洞的大嘴,仿佛要吞噬一切不敬。
一大清早,春妮就被反绑着双手,像一截失去生机的木头,被两个粗壮的汉子拖拽到祠堂前的空地上。她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粘在破烂的单衣上,裸露的皮肤上,新旧伤痕交错,触目惊心。
村民们陆陆续续赶来,将祠堂前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晨光映着一张张被山风和贫瘠刻满皱纹的脸,那些脸上混杂着恐惧、兴奋,以及一种对即将发生的血腥事件近乎狂热的期待。
孩子被大人抱在怀里或架在肩头,懵懂的眼睛看着中心那个蜷缩的女人。
王老爹,被众人尊称为“族长”的白发老者,拄着象征权威的蛇头拐杖,站在祠堂高高的门槛前。他身边围着几位同样年长的族老,个个面色凝重。
在这里,祠堂就是法庭,族规就是律法。
“王家媳妇春妮,”王老爹的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压过了人群的窃窃私语,“弑杀亲夫,罪大恶极,败坏门风,天地不容!按老祖宗定下的规矩,该如何处置?”
一个尖嘴猴腮的族老立刻接口,声音尖利:“弑夫乃十恶不赦之大罪!当以沉塘,以儆效尤,平息鬼神之怒,洁净我王氏门风!”
“沉塘!沉塘!”人群被煽动起来,挥舞着手,怒吼声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声浪,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在这个封闭的山村,日常生活乏善可陈,难得有一件惊动族老、神婆的大事,每个人都像疯了一样地兴奋。
楚砚溪的心脏骤然缩紧。
她知道“沉塘”意味着什么——在某个深夜或黎明,被捆绑甚至装入猪笼的春妮,将被抬到村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野塘,在村民的默许或注视下,沉入冰冷的水底。这是延续了千百年的、对所谓“失德”妇女最残酷的私刑之一。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猛地从人群边缘冲了出来,站到了王老爹和春妮之间。
是陆哲。
他的脸色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苍白,但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燃烧着愤怒与决绝。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高喊,声音甚至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住手!你们这是犯法!”
人群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这个陌生的、自称是作家的年轻人身上。
陆哲趁着这短暂的寂静,语速飞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努力保持着清晰:“杀人案必须交由公安机关处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任何人都无权擅自剥夺他人的生命!你们这样运用私刑,是严重的违法犯罪行为,要坐牢的!”
上一次的穿越告诉陆哲,小人畏威不畏德。像黑山峪这种闭塞的小山村,光是宣传没有用,必须运用组织力量才能震慑住他们。李文书腿伤还需要几天才能好,等他腿好了就能下山搬救兵,现在陆哲最缺的便是时间。
他试图用“犯罪”、“坐牢”这些词震慑住眼前这群被宗法观念禁锢的人们。可是,他的话语,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村上空回荡,虽然响亮,可却又如此……苍白无力。
王老爹浑浊的老眼眯了起来,上下扫视着陆哲,像是在看一个天外来客。他手中的拐杖重重一顿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老爹嘴角扯出一丝近乎嘲弄的冷笑,“后生仔,这里是石涧村,不是你工作的大地方。在石涧村,王家的规矩,就是王法!”
陆哲大声道:“天下之大,莫非国土。族规不能代替法律!”
祠堂门口的陆哲站得笔直,神情肃然,他的声音浑厚高亢,穿透力很强,一下子震住众人。
故意杀人罪、非法拘禁罪对村民们而言可能无法理解,他们自认为正义,觉得集体弄死一个杀夫的女人,这是在“为民除害”。
陆哲想到一个罪名——流氓罪。
1992年,流氓罪是一个“口袋罪”,范围很广,常用于惩治严重破坏公共秩序的群体性行为,倒是和本案中的情况高度符合,而且村民们都很熟悉,毕竟严打期间流行枪毙的不少人罪名就是流氓罪。
想到这里,陆哲大声道:“我国刑法规定,聚众斗殴,寻衅滋事,侮辱妇女或者进行其他流氓活动,破坏公共秩序,情节恶劣的,处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流氓集团的首要分子,处七年以上有期徒刑。”
村民们一听,不由得心下惴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陆哲再次加码:“你们聚众在祠堂公开审判并计划执行私刑,是典型的聚众进行流氓活动,严重破坏了社会公共秩序,符合情节恶劣甚至危害特别严重的特征。”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王老爹以及几名族老:“尤其是组织者和首要分子,完全可以援引此决定,处以极重的刑罚。再加上故意杀人罪、非法拘禁罪,数罪并罚,极有可能处以死刑!”
王老爹那张老脸抽搐了一下,显出几分狰狞。
陆哲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个村民脸上扫过。
“动手捆绑、实行沉塘行为的,你们是实行犯,直接动手非法剥夺他人生命,构成故意杀人罪,同样可能面临死刑!”
“刚刚呼喊‘沉塘’、协助捆绑的人,你们构成共同犯罪,可被认定为从犯或胁从犯,也要承担刑事责任。”
“即使是围观、呐喊助威的人,虽然没有具体实施犯罪行为,但你们的行为起到了助长声势、精神支持的作用,也要追究责任,进行治安管理处罚。”
陆哲目光所到之处,村民们都下意识地想要把自己藏起来。按住春妮的几名汉子连退数步躲进人群,刚才还喊得起劲的人,听说也要处罚,一下子就收了声。
场上安静了下来。
王老爹见情况不妙,扯开嗓子说话,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这个女人,杀的是我王家的儿子,败坏的是我王氏一族的门风。我们清理门户,是天经地义!别说你是个作家,就是县长来了,也管不了我王氏宗族的家务事!”
王老爹的话,似乎给村民们重新灌注了底气,在夜色的掩映之下鼓噪了起来。
“对!王家的事王家管!”
“外乡人滚出我们村!”
“什么狗屁法律,老祖宗的规矩才是法!”
村民们的情绪再次被点燃,这一次,怒火转向了多管闲事的陆哲。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已经摩拳擦掌,面色不善地围了上来。
陆哲指着地上奄奄一息的春妮,声音因为愤怒而高亢无比:“她也是人!她杀人是被迫的!是王老五长期家暴她在先,还要卖她的女儿!她这是反抗!是自救!你们看看她!看看她身上的伤!你们难道就没有一点同情心吗?在警察来之前,你们也没不能动她,否则,你们就是故意杀人!”
陆哲的目光落在春妮身上,她那绝望而空洞的眼神,像一把火,灼烧着他的灵魂。
这个眼神,让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困在家庭暴力里无力挣脱的、温柔而哀伤的母亲。
陆哲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瘦弱的、躲在门缝后瑟瑟发抖的男孩,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精和暴戾的气息,耳边是父亲醉醺醺的咆哮和沉闷的击打声,其间夹杂着母亲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他想过要保护母亲,但母亲却把他关在屋子里。
他无数次从门缝里看到母亲的眼神,就是这样的——在最初的恐惧、哀求之后,逐渐变得麻木、空洞,仿佛灵魂已经飘离了正在承受拳脚的躯壳,只剩下一个空壳。
母亲也曾有过反抗吗?
或许有吧,在无数个他看不到的深夜。
但最终,反抗换来的总是变本加厉的毒打和“为了孩子”的情感绑架。她像春妮一样,被一条名为“家庭”、名为“宿命”的锁链紧紧捆缚,直到生命的尽头,都未能真正挣脱。
那时年幼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用小小的拳头堵住嘴巴,不敢哭出声,内心充满了无力感和对自身弱小的憎恨。
“要是当时有人能帮帮她……要是当时我能做点什么……”这个念头如同梦魇,缠绕了他整个成长岁月,最终驱使他成为一名律师,立志为那些身处弱势、尤其是婚姻困境中的女性发声。
他近乎偏执地尊重和包容女性,某种程度上,是在拼命弥补对母亲的愧疚,试图通过拯救他人来救赎那个无力拯救母亲的自己。
而此刻,历史仿佛在他眼前重演。
春妮的遭遇,与母亲的悲剧何其相似!同样是长期的家暴,同样是孤立无援的绝望,同样活着就是为了孩子。只是,春妮选择了更极端的反抗方式。
看着春妮被这些愚昧无知的村民捆绑、辱骂、呐喊着沉塘,陆哲仿佛看到了母亲又一次被父亲暴打之后,不管她伤得多严重,亲戚们都会劝她:
“男人嘛,有点脾气很正常,等老了就好了。”
“不管怎么样,你得想想孩子,再忍忍,忍忍就没事了。”
“离婚?离婚了你让孩子将来怎么办?没有爸爸在身边,男孩子心理会出问题的。”
最终,母亲选择了自杀。
她太过善良,不愿意伤害任何人,只能选择伤害自己。
忆及往事,陆哲深埋心底的愤怒,对旁观者冷漠的憎恶,以及那份积压已久的、想要冲破一切去阻止悲剧发生的强烈冲动,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里喷涌而出。
他不能再像当年那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
必须做点什么,哪怕螳臂当车,哪怕粉身碎骨!
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涌上头顶,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想要解开春妮身上的绳索。
“滚开!你这个外乡人!”
不知道从哪里伸出一只手,猛地一推陆哲,将他推进人群。人群里无数双手伸了出来,推搡着陆哲。
陆哲眼前闪动着无数张脸,整个人踉踉跄跄,再也维持不住平衡,一屁股坐倒在地。
就在他再次站起,想要冲进人群时,一颗石子砸在他头顶,痛倒是不痛,但他吓了一跳,不由得“唉哟”一声。
第20章 疑点 他这算是救下了春妮吗?
陆哲左手捂着头顶, 右手撑在地上站了起来,四处张望着,不知道是哪个调皮娃娃扔他石子, 结果一转头,在一棵老槐树之后看到楚砚溪探出来的脑袋。
楚砚溪冲他招了招手, 示意他悄悄过来。
陆哲没来由地一阵心虚,紧张地看向祠堂方向。村民们把陆哲赶出去之后全都盯着春妮那边的动静,压根分不出心神留意他这边的动静。
陆哲勾着腰, 轻手轻脚地蹭到树后。
楚砚溪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将他拉到一处偏僻点。
王婆子一心只想让春妮死,王二柱被楚砚溪成功忽悠不敢碰她,再加上这两人的精力全都被祠堂动静所吸引,这才让楚砚溪瞅到机会溜出来。
陆哲感受到胳膊冰凉的触感, 再看到楚砚溪那张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的脸, 一颗心揪得生疼,低声问:“你,怎么样?”
楚砚溪松开手,语气平静:“我怎么样不重要,现在重点是救春妮。”
陆哲愣愣地看着她:“可是,你和我说过,要在自保的前提下帮助别人。你现在情况不太好, 先别管春妮了。他们有没有欺负你?我想办法带你下山去。”
楚砚溪没想到陆哲还记得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当时他因为忧心自己安危直接在榆树台下车报警,结果把自己送进了人贩子窝点。她见到刚从昏迷中醒来的陆哲时, 说了那句话:你应该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到熟悉的城市报警。
回旋镖来得真快。
楚砚溪抿了抿唇:“我能自保,放心。”她没有浪费时间,快速将自己的穿越身份说了出来, 然后问他:“你呢?”
陆哲听说她刚小产就被卖到这石涧村,手都有些发抖,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奶糖放在楚砚溪手中:“那,那你先吃点糖,别站久了,先,先坐下来。”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想要照顾好楚砚溪,但楚砚溪并不领情:“行了,别扯这些。赶紧说!”
陆哲脱下衣服,将那件橙色夹克铺在一块大石头上,坚持让楚砚溪坐下说话。
楚砚溪看了一眼那件夹克,小腹传来的坠痛感让她顺势坐下。
陆哲说:“我穿来的时候正在和李文书走山路。我还是叫陆哲,是省作协的一名专职作家,发表些几篇乡村小说,这次想写一本改革开放后山乡巨变的小说,就来这里采访。我和李文书是同学,他说石涧村保留了不少旧习俗,正好可以做个对比,没想到……唉!”
楚砚溪深深地看了陆哲一眼,没想到这家伙两次穿越都是有编制的国家干部,而且还能经常出差,比起自己的境况来真是好太多。
陆哲被她这一眼看得有些头皮发麻,紧张地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楚砚溪摇摇头,“我们穿的,还是那本女性犯罪专题的纪实文学《破茧》。这个世界的主角,是乡村杀夫案的春妮。”
陆哲上一次穿越就听楚砚溪提到过那本书,眉毛紧皱:“为什么我们会这样穿来穿去?上次穿越我刚回到清源县文化局,还没理顺工作流程,一觉醒来就到了这里,一点预兆和规律都没有,真是让人头疼。”
楚砚溪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猜,我们穿书的目的就是帮助书中主角摆脱原本悲惨的命运。春妮在那本书里因为杀夫被沉塘,直到后来被一名记者报道出来才被人关注。”
楚砚溪只说了自己能够确定的推测,至于为什么要选她和陆哲穿越,什么时候会穿到下一个世界,穿完整本书之后会怎样,她也不知道。
陆哲问:“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们帮助春妮,不让她沉塘,我们就能穿回去?”
楚砚溪摇头:“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穿回去。在原本生活的那个世界里,我们或许已经死于爆炸。”
虽然早有猜测,但此刻听楚砚溪说出来,陆哲还是呼吸一滞,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就这样像飘萍一样穿来穿去?”
楚砚溪冷静道:“走一步是一步吧,现在咱们先商量怎么救春妮。”
有过一次与楚砚溪相处的经验,陆哲知道她智计百出,听她的准没错:“李文书扭了脚,我不认得路,暂时没办法下山搬救兵。你说,咱们怎么办?”
楚砚溪将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等神婆过来,你这样这样……”
陆哲边听边点头,再次穿越异世界带来的彷徨忽然就消散了。
此时,王家祠堂的请神婆仪式已经开始。
春妮被反绑着双手,跪在祠堂大厅的中央。她面前是黑沉沉的王氏祖宗牌位,层层叠叠,像无数双冷漠的眼睛注视着下方。
王老爹和几位族老坐在牌位前的太师椅上,面色肃杀。更多的村民挤在祠堂里外,窃窃私语,空气中弥漫着烟味、汗味和一种对血腥仪式的期待。
“安静!”王老爹用拐杖顿地,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人群,嘈杂声渐渐平息。
“请神婆!”王老爹沉声道。
人群一阵骚动,让开一条路。一个穿着古怪黑色斜襟褂子,头发花白凌乱,脸上布满深深刻痕的老妇,拄着一根缠着彩布的木棍,颤巍巍地走了进来。她眼神浑浊,眼白过多,看人时带着一种神经质的游离感,正是村里掌管与鬼神沟通的神婆。
神婆绕着春妮走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嘶哑难辨。她时而凑近春妮闻一闻,时而用木棍敲打地面,做出种种诡异姿态。
村民们屏息凝神,连孩子都不敢哭闹,整个祠堂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和神婆那诡异的吟唱。
突然,神婆身体剧烈抖动起来,翻着白眼,尖声叫道:“冤魂附体!是大柱的魂儿不肯散哪,他说他死得冤,要这毒妇偿命!要她血债血偿,才能平息祖宗怒火,不然……不然整个村子都要倒大霉!”
这话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祠堂内外瞬间炸开了锅。
“偿命!必须偿命!”
“沉塘!杀了她祭祖!”
“不能让她害了全村!”
群情激愤,以王二柱为首的几个汉子红着眼往前挤,恨不得立刻将春妮拖出去处置。
“都住口!”王老爹再次顿响拐杖,压制住场面,他看向神婆,“按老祖宗的规矩,该如何处置,才能平息冤魂,洁净门风?”
神婆手舞足蹈,声音凄厉:“煞气太重,须以秽血祭祖,再沉于野塘,以清水涤净其罪孽,方能保王氏血脉安宁,护石涧村风调雨顺!”
就在这时,陆哲匆匆赶来,不顾李文书的拉扯,大步走到祠堂中央,面向王老爹和众族老。
他对着王老爹微微躬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尊重而非挑衅:“王老爹,各位族老。我理解大家失去亲人的悲痛,也尊重村里的传统。但是,现在毕竟是新社会了,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按照国家法律,必须由公安机关,也就是警察来调查处理。私自用刑,是国家法律明令禁止的,是要追究责任的!”
李文书也赶紧上前,赔着笑脸道:“是啊,王老爹,陆同志说得对。这事我已经打算派人去乡里报告了。要是咱们私下处理,等警察来了,不好交代啊,对村里、对您老的声音都不好。”
王老爹眼皮耷拉着,手指轻轻敲着拐杖头,没有说话。一个满脸横肉的族老却冷哼一声:“李文书,你少拿官帽子压人!这是石涧村,是王家的家务事,祖宗定下的规矩,比啥法都大!这毒妇杀了我王家的人,败坏我王氏门风,就得按族规办,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
“对!按族规办!”
“外人滚出去!”
村民们的情绪再次被煽动起来,对陆哲和李文书怒目而视。
陆哲强压着怒火,试图据理力争:“老人家,春妮执刀行凶另有隐情。王老五长期打她,还要卖女儿换酒钱,这事村里不少人都知道吧?这是春妮在长期受虐后的反抗,就算有罪,也罪不至死!”
“隐情?啥隐情?”王婆子尖叫着从人群里跳出来,指着春妮骂道,“男人打老婆天经地义!谁家女人不挨打?就她金贵?为个赔钱货丫头就敢杀人?这样的毒妇留在世上就是祸害!她如果不沉塘,将来那些小媳妇们都学着对着老爷们动刀子,咱们村岂不是乱套了?”
王婆子的话很有煽动性,一群经常打骂自家婆娘的农家汉子都激动了起来,挥舞着双手叫嚷起来。
“对!大柱家媳妇必须死。”
“要让那些不听话的女人都看看,敢反抗男人是什么下场!”
“别听这个作家的话,嘴上无毛,懂个屁!”
陆哲抬眸看向人群,楚砚溪眸色沉静,冲他比了个OK的姿势,示意他不要慌。
陆哲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将楚砚溪教她的话说了出来:“春妮没有杀人!我懂医,看过现场,王大柱的死状不对劲。”
神婆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大柱的冤魂还在这祠堂里呢,他告诉我,就是春妮杀了他!”
陆哲没有退让:“冤魂在哪里?你招他出来让大家听听!”
神婆一时语塞。她原本只是跟着个游医学了点草药知识,后来发现装神弄鬼比治病救人更容易赚钱,于是就以神婆自居。日子久了,村里人人都敬她畏她,族里有大小事决断不了都会请她来做法与鬼神沟通。
第一次遇到有人质疑,她竟不知道如何应对。她心里清楚得很,她哪有什么招魂引灵的办法?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
陆哲冷笑一声:“既然你没办法招魂,那就听我讲讲科学道理!”
见神婆无语,现场忽然就安静下来。
“我看了案发现场,有三个疑点。”陆哲边说边想如何组织语言。楚砚溪说的是法医用语,有些晦涩,他得换成村民们能听懂的、更生动的生活用语。
“第一,现场血太少了。”
“要是脖子被砍了那么大一个口子,人身上的血会像破了的水囊一样,‘噗’地一下喷出来,溅得到处都是。墙上、屋顶上,甚至行凶的人身上,都会是血点子。可大家都看到了,炕上的血,主要是慢慢流出来的一小滩,没什么喷溅的血点子。”
陆哲话音刚落,底下便有人小声议论。
“真的好像是这样,我就说嘛,那大把菜刀砍下去,脖子上那么大口子,怎么地上没什么血。”
“春妮天天吃不饱饭,能有多大力气?砍一刀王大柱不得痛醒?大柱一醒,还能有春妮的好果子吃?!”
“难道人真的不是春妮杀的?”
趁着众人分神,陆哲一口气将疑点都说了出来。
“第二,伤口的血,颜色和状态不对。”
“人要是活着,血是鲜红的,会不停地往外涌。可老大脖子伤口处的血,颜色发暗,流得也慢吞吞的,更像是……人没了之后,身体里的血慢慢渗出来的样子。”
“第三,王大柱面色铁青,嘴边和胡茬上沾着呕吐物。”
“大家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去看看。老大嘴角、下巴那儿,是不是粘着些饭菜渣子,还有一股酸臭的酒糟味?我离得近,看得清楚,那分明是呕吐物的痕迹!”
“所以,我认为,他在被砍之前,就已经因为醉酒呕吐,堵住了喉咙管子,憋死过去了。春妮嫂子那一刀,其实是砍在死人身上。所以,她没有杀人!最多只是毁坏尸体。在尸体上砍两刀,难道就得沉塘?族规可没这么不讲道理,是不是?”
没有杀人?毁坏尸体?
如果春妮在砍人之前王大柱就已经死了,那真不能说她杀了人。
底下的议论声嗡嗡响起,先头叫嚣着要处决春妮的人也有些半信半疑。
神婆哪里容得下陆哲挑战她的权威,立刻尖叫起来:“胡说八道!祖宗和冤魂都指明了是她!”
陆哲没有与神婆争论,而是转头看向王老爹,高声道:“王老爹,这事确实有蹊跷。不如等警察来了,用科学的方法查个水落石出。如果真是春妮杀的,法律绝不会饶她,但如果另有原因,也能还大家一个真相,避免冤枉好人,让祖宗蒙羞啊!”
李文书也赶紧帮腔:“是啊是啊,王老爹,慎重起见,等公安来查清楚最稳妥。我以乡政府的名义担保,若真是春妮杀人,一定会还大家一个公道!”
村长咳嗽一声,轻声在王老爹耳边轻声道:“春妮要是死了,大柱兄弟那两个女娃娃谁来管?我看,要不先听李文书的话,把这事放一放?乡政府前一阵还说打算给咱们村修路呢,这个李文书不能得罪哟。”
到底还是自家人了解自家人,村长的话成功让王老爹沉默了,和其他几位族老交换着眼神。石涧村之所以这么穷、大小伙子娶不上媳妇,不都是穷闹的?如果能够修好山路,大家下山方便,山上的土特产能及时卖出去,日子自然也会好起来。
修路致富的诱惑力是巨大的,加上陆哲提出的死因疑点、李文书代表的官方压力,形成一股合力,撼动了原本铁板一块的族规地位。
祠堂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村民们看着族老们,等待着最后的决定。春妮依旧跪在地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王老爹终于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老老实实跪在地上的春妮,又扫过陆哲和李文书,缓缓开口:“既然李文书做了担保,又有陆作家说的这些什么疑点,那就先按李文书的意见办。”
他转向神婆:“先做个法事,超度一下大柱的亡魂吧。”
神婆眼神有些飘忽,看了王婆子一眼,不情不愿地回了句:“好。”她收了王婆子的好处,因此才一心想要处死春妮,没想到事情没办成。
王老爹接着对几个壮汉吩咐:“把春妮先关到祠堂后面的杂物房,严加看管!国富带人下山,等乡里公安来了再说。”
“不行!族老,春妮必须死!”王婆子扑上来,一把抱住王老爹的腿,哀嚎起来,“可怜我的儿啊,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害他的那个毒妇还喘着气呢,他爸,你来看看吧,这是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没人撑腰啊~~”
王婆子这一顿操作,顿时令王老爹脸上无光,他冲着王二柱喊:“二柱!把你妈赶紧带走。”
族老发威,王二柱也有点害怕,忙上前将王婆子拉开。
“就这么定了。”王老爹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都散了吧,看好自家的人,别再生事。”
人群在不满和议论中逐渐散去。
春妮被拖向祠堂深处,楚砚溪则随着王老二一起往外走,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陆哲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山风带着寒意吹过祠堂前的空地,陆哲一颗心空落落的。
他已经按照楚砚溪安排将凶案现场的疑点说了出来,也和李文书打配合,以修路为诱惑打动村长的心。
科学终于打败了鬼神之说。
他这算是救下了春妮吗?
公安来了之后春妮是否就有救了?
看着楚砚溪那纤瘦的背影,想着她刚刚小产还没有恢复就出谋划策想要救下春妮,陆哲心里五味杂陈,既佩服,又心疼,还有一丝酸楚。
一想到楚砚溪那冷静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热心善良的心、一个坚韧不拔的灵魂,陆哲便很自责,恨不得自己再强大一点、再出色一分,这样才能让她少操一分心、少受一点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