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攻心。捉奸

俱乐部门外。

黎沉看着顾殊行抱着人进去的身影,眼神从一开始的震惊逐渐变得阴沉漆黑。

为了今天和舟眠的见面,他提前两个小时就开始准备。

所以不同于往常不羁随性的模样,今天的黎沉穿了一身显精气神的衬衫加皮衣,发型也精心捯饬过,本想着能保持一个良好的面貌给舟眠留下好影响,却不曾连俱乐部们都还没进,就在外面看到了这一出。

黎沉嘴角微抽,一副想笑却又笑不出来的模样。

他捋了把头发,将今天精心梳理的发型弄乱,凌乱发丝下的眼睛阴恻恻的没有一丝感情,搭在方向盘上的双手细微地在颤抖,黎沉压住颤抖不止的双手,过了一会儿,手不抖了,身体却开始颤了起来。

“哈……”黎沉见状,抵在方向盘上无可奈何地笑了出来。

地下场那天,温希说顾殊行和舟眠关系匪浅,那时候他还不信,想就凭顾殊行那个死人脸,舟眠怎么可能会和他有关系。

温希嘴里没有一句真话,他和顾殊行看不惯对方也是他们这个圈子里传开的秘密,黎沉天真以为这只是对方为了挑拨他们二人关系编造的谎言,可刚才黑色大衣下匆匆一瞥,当黎沉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他满脑子都是温希那个贱人的声音。

温希说,早在他们之前,舟眠就已经被顾殊行发现了……

所以今天特意约他来俱乐部,只是为了让他看到这一幕。好让他彻底死心吗?

黎沉攥紧拳头,心里不知道是悲哀又庆幸。

悲哀的是舟眠真的不喜欢他所以才会相处这个方法拒绝他,可黎沉心中又庆幸,庆幸舟眠能这么做就说明并不是完全不在意自己,如果他不在意自己的话,大可以对他置之不理,而不是用这样的方式拒绝自己。

想到这里,黎沉重新抬起头,他死死盯着两个人最后消失的地方,敛下的眼眉一点点抬起。

就算温希说的是真的,就算他们在一起了又怎么样?

不管舟眠喜不喜欢顾殊行,他都会把他从顾殊行的手里抢过来。

黎沉想着想着又冷冷抬眼,他深吸一口气解开安全带,像是心中笃定了什么,毫不犹豫地打开车门,大步走向俱乐部。

既然他都自嘲是小三了,何不坐实这个念头?

抵达俱乐部后,顾殊行脚步不停地抱着舟眠进了自己的私人休息室,他用肩撞开门,脚尖勾着门边关上门,然后大步走向卧室,将怀里软绵绵的少年轻轻放在床上。

舟眠脸上潮红未退,一挨到床边便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揪着盖在身上的大衣微微颤抖。

少年这样着实惹人遐想非非,但顾殊行现在却丝毫没有那样旖旎的心思。

他撑着一条腿抵在床上,温热的掌心钻进大衣里,顺着少年纤细的腰线上下抚摸,舟眠因他的触摸浑身颤栗,生怕他还要继续,于是微微睁开眼,小声喊了句疼。

顾殊行因他这幅可怜的模样心疼坏了,本是安慰的手悬在空中不上不下,他柔下语气,哄着他,“哪里疼,嗯?跟我说。”

其实刚才在车子上他就隐隐约约感到舟眠的不对劲,但当时他想停的时候舟眠不让他停,如果他不动,少年还会先发制人去挑衅自己……现在事毕之后凄凄惨惨地喊疼,顾殊行就没见过性子这么倔的人。

舟眠是真的疼,眼睫都颤个不停,他将头埋在被窝里,细声细气地说,“肚子,肚子好疼……”

刚才那一记确实太深太沉,舟眠只觉得自己好像被重新开凿出一个陌生的地方,现在小腹处还留有那股酸软肿胀的感觉。

闻言,顾殊行将手轻轻盖在少年柔软平坦的小腹处,耐心轻柔地按摩起来。

他的掌心很热很软,舟眠被揉得一点力气都没了,特别是从下车便一直在打颤的两条腿,被摸了几下便无力地陷在床上,连动了一下都很困难。

舟眠感觉好多了,从大衣下探出半边脸,少年尖尖的下颌被衣服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静静看着面色柔和的男人。

顾殊行坐在他身边,二人无声对视,过了一会儿,舟眠默默将眼神移开,抿着唇望向其他地方。

顾殊行眼神意味不明,轻声问他,“还疼不疼了?”

舟眠摇了摇头,白皙的侧脸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但顾殊行知道,面前这人就是一实打实的倔种。

他无声叹了口气,将舟眠被困在衣领处的下颌解救出来,摸着他巴掌大的小脸无奈道,“把自己弄成这幅模样,现在你的目的达到了吗?”

没有。

舟眠安静地看着身侧,心中念道,还差一点。

“你真是我见过最倔的人了。”

见他不说话,顾殊行眼中多了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有些事如果想做,你可以直接和我说,不需要用这种伤害自己的方式。”

他能看出舟眠对性。爱这种事很排斥,哪怕每次身体上得了趣,少年本身却并没有多少情绪的起伏,他似乎从来不享受性。爱,而只是把它当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来履行。

舟眠,“……”

舟眠没有说话,只是在被褥上乱蹭的指尖依稀暴露了几分少年的情绪。

顾殊行握住他动来动去的手,分开五指,不容拒绝地将自己的手指插进少年指尖,二人十指相扣,顾殊行突然生出一种他们好像能一直这样牵下去的错觉。

但错觉最终只能是错觉。

顾殊行笑着说,“其实这次在你打给我电话的时候,我就隐隐约约知道你的目的了”

“只不过我也喜欢自欺欺人,天真以为自己可以获得你的原谅,所以抱着一丝侥幸答应了你。”

顾殊行深深凝视着舟眠,“但其实自从那天不欢而散后我想了很久,从我们初次见面到现在,我一直在反思,反思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才会让我们之间的关系走到如今的境地。”

男人绕着舟眠的发丝缓声道,“我知道你不会喜欢一个曾经霸凌过自己的人,我也知道你对我的阶级抱有很大的敌意,如果我说喜欢你,你第一时间可能会认为我在玩弄你,戏耍你……”

“我忽视了我们之间的最应该重视的问题,拿前二十年对待其他人的态度那样对你,所以我没看到,在你眼中的我,连表达爱意时都高高在上,简直像极了一个疯子。”

顾殊行苦笑,“我为之前用你的母亲来要挟你达成交易的事而道歉,也为我的鲁莽和傲慢而懊悔,虽然知道结果是必然的,但是现在,我还想问一句——”

顾殊行扳正舟眠望向旁边的头,目光认真专注,代表着帝国之星的深绿色眼眸像是一颗绝美的翡翠,男人忐忑而不安地问少年,“我们之间,还有可能吗?”

“……”

他的眼神深情缱绻,至少在见多了那些意味着占有和欲望的目光后,舟眠第一次因一个人的眼神而心神一晃。

但转念一想,顾殊行口中的深情,又能代表什么?

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本就似浮萍般起起落落,漂浮不定,今天他可以为了自己的一句“可以”而低三下四地道歉,等来日真正拥有,他还会像今天这样百般珍惜,深爱呵护吗?

舟眠不清楚。

对未知的事物他一概不知,可他的内心却无比坚定。

口头上的爱不过是一个外表美丽精致的金丝笼,如果真的爱他,就应该像母亲那样托举他,让他有寻找自我,享受自由的机会。

舟眠不要只有一个承诺的空壳,他要权力和知识,要可以踩着往上爬的阶梯。

但这些的前提是他已经走投无路。

如果人生无恙,他自己就是出路。

他看着顾殊行,在他缱倦深情的眼眸中,眼神一点一点冷静下来。

他其实还想说出更多伤人的话,想将顾殊行以前加之在自己的种种全都还给他,但话到嘴边,他却失去了讨伐的力气,最后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不能。”

在意一个人才会想尽办法说出伤人的话,舟眠不在意他,他知道他们两个绝无可能。

他看着顾殊行那双漂亮的眼睛渐渐变得黯淡漆黑,心里隐约多了几分报复的快感。

顾殊行表情有些许破裂,但毕竟这也不是舟眠拒绝他的第一回了,他露出一个失落的微笑,缓缓松开手从少年身上坐起来。

“既然这样,那我只能再等等了。”顾殊行知道舟眠并不容易相信别人,他心疼少年曾经遭受过的伤害,所以并不在意他将伤害加持在自己身上。

舟眠浅浅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二人间的气氛沉默了很久,直到一声巨响从门外传来,二人才不约而同地看向门那边,神情各异。

黎沉面色阴沉,身旁是不停在鞠躬的俱乐部经理。

中年人抖着满脸很肉朝他道歉,黎沉一个字都听不下去,只是冷冷笑了一声,然后沉声问他,“所以你的意思是说,这个门你打不开?”

经理擦着额角的冷汗,赔笑道,“这是子爵的个人休息室,我们没有进去的权力,也没有钥匙……”

黎沉冰冷的眼神射来,经理声音一顿,苦巴巴地低下了头。

三分钟前,黎沉一脚踹开了他办公室的门,问他能不能开俱乐部包间的门,经理还以为是平常的包间,立马屁颠屁颠地赶了上去,但直到到达目的地,他才被告知原来自己要开的门是顾殊行的休息室!

天菩萨,先不说他有没有这个能力开,就是有,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开子爵休息室门啊!

“行!开不了是吧?”黎沉扯了扯嘴角,他撸起衣袖,往后退了几步,紧接着猛地抬腿,朝着结实的门狠狠踢了一脚!

不顾身旁几人惊讶的神色,边踢边喊,“顾殊行,你给我滚出来!”

经理大惊失色,颤着声音劝他,“殿下!殿下,别踢了……”

黎沉瞪了他一眼,冷笑道,“你再逼逼,老子连你一起踢。”

经理猛地捂住嘴,看着黎沉不要命地踢门,他偷偷朝身边人挥手,着急忙慌地说,“快去找会长!就说俱乐部要出大事了!”

“……”

屋内,两个人都听到了黎沉愤怒的喊声,舟眠眉梢微挑,没想到他居然来得这么早,正想看顾殊行是什么表情,眼眸一转,男人正看着自己,眼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都到这关头了,顾殊行哪还能不明白舟眠想做什么。

“这就是你希望看见的?”他低声问舟眠,舟眠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他撑着手臂艰难坐了起来,身上的大衣落到腰间,露出少年散步着吻痕的上半身。

“不是说喜欢我吗?”舟眠嘴角挂着浅笑,拉着顾殊行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他压低身体,软若无骨的双臂缓缓缠在男人脖颈上,从背后看就像是他们在接吻。

舟眠支起上半身凑到顾殊行耳边,细语喃喃,“那就帮我。”

“砰!”

话音刚落,休息室的门当真被黎沉一下下的冲击给踹开了,他怒气冲冲地走进屋里,在看到床上相互交缠,不知道在干什么的两个人后,大步向前,怒不可竭地将舟眠从顾殊行怀里拉出来。

看到少年满身的吻痕和腿上那几道还没有完全干涸的痕迹,黎沉眼眸通红,死死瞪着顾殊行,指骨瞬间爆响。

“顾殊行,你个贱人!”

第82章 攻心。伪装

曾几何时,有人告诉过舟眠,对于生来就拥有一切的贵族们来说,权力和财富不过是他们无趣生活中的点缀,像这样已经完全被满足了物欲,色欲和食欲的人,新鲜感是他们保持对未来生活激情的兴奋剂。

但这种新鲜感往往只会持续几天或者几个小时,如果当一个眼高于顶的贵族对一个东西的兴趣超过自己预想中的期限,那么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他沦陷了。

场面一度从尴尬变得混乱,舟眠的手被两个男人同时钳住,黎沉身上散发着的怒火毫不掩饰,那股火顺着被发泄到了舟眠身上,舟眠蹙眉看着他紧紧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指尖因为疼而蜷缩了一下。

黎沉盯着顾殊行的眼睛好似在喷火,男人咬了咬牙,嘴角扯出一丝嘲讽意味拉满的笑容,沉声道,“原来大名鼎鼎的帝国之星喜欢抢别人的人,嗯?”

闯进来看见的一幕直到现在都深深烙在黎沉脑海里,他是来早了阻止了他们继续往下面做。但倘若他今天晚一步,看到的画面只会比刚才的更香艳吧?

男人的目光从舟眠脖颈上的吻痕略过,一瞬间,眼眸染上了无尽怒意。

就连下来的时候舟眠都是被顾殊行从车子上抱下来的,谁知道他们是不是车子上就来过一次……想到这,黎沉忍无可忍,彻底撕破了脸皮朝顾殊行骂道,“顾殊行,你要不要点脸,都多大年纪了还想着泡小年轻,怎么,难不成自己不行找个年轻的就行了!”

黎沉的话着实有点夸张成分在,尽管舟眠比他们都小一点,但和顾殊行最多也只差个四五岁。

不过他向来任性妄为,生气起来也不管不顾,仗着自己比顾殊行小两岁,拿年纪说事,一时间什么戳心窝子的话都往外说,骂顾殊行老不死的,老牛吃嫩草,一把年纪还折腾。

休息室门是敞开的,外面的人瑟缩着脖子不敢进来,偷偷探出个头在外面看热闹,短短几秒就听到了好几个难以消化的消息,一个个神色八卦地往里看。

黎沉看到有几个不怕死的竖着耳朵仔细听他们的对话,当即沉了脸色,顺手拿过一个摆件扔向门边,大声道,“都滚出去!”

外面的人无缘无故又被骂了一顿,当即也不敢偷听了,瑟缩着肩膀灰溜溜地离开这里。

人都走了后,顾殊行才朝黎沉投去了个不轻不淡的眼神。

顾殊行对黎沉的脾性略知一二,压根也没把他的嘲讽和挖苦放在心上,他垂眼看了一眼舟眠被他握出红痕的手腕,这时语气才稍微加重了点,“不管什么,你先放开他。”

“放开?”黎沉拔高声音,“放开好让你们继续?”

他怒极反笑,被气糊涂了便开始胡言乱语,他朝顾殊行戏谑道,“也得亏他是个不能生得,如果能生孩子,我晚来一步,你们现在是不是都得抱三胎了,啊?”

黎沉扯着舟眠的手腕将他带到面前,舟眠恹恹看了他一眼,唇瓣被人亲得通红,眼底还有没消去的泪意,活脱脱一副被欺负的模样。

黎沉气得牙痒痒,也不管顾殊行就在旁边看着,低头径直咬了一下他饱满柔软的唇瓣,将那两片肉放在嘴里含着,恶狠狠地磋磨。

舟眠闷哼一声,仰起头,涎水从二人唇齿中落下,瘦削的身体被男人紧紧束缚在怀里,挣扎无果,舟眠发出哼哧哼哧的呼吸声,眼中露出几分痛苦的神色。

看到两人相拥激吻的场面,顾殊行眼皮跳了几下,男人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大步走过去扯着黎沉的头发将他从舟眠身上拽开,一只手轻轻放下舟眠,另只手按着黎沉的头狠狠往墙上撞了几下。

他收着一点劲儿,不至于把黎沉撞出什么毛病,最多能让他清醒点,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畜生事。

头挨到坚硬的强逼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黎沉被他接连按住撞了几下,霎那间脑海像是炸开了烟花,等到顾殊行松开手,他捂着晕乎乎的额头,瞬间暴起,领着顾殊行的衣领狠狠揍了他一拳。

“你他妈的是不是疯了?”黎沉捂着被撞得青紫的额头,瞳孔紧缩,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

顾殊行挨了一拳,嘴角青了一点,他却像没有痛觉似的,轻飘飘按了下嘴角,冷冷看着黎沉,“疯的人是你。”

他将目光投向一旁捂着胸口喘气的舟眠,眼中露出意味不明的情绪,朝暴怒的黎沉说,“知道他身体不好,还想置他于死地。”

舟眠闻言,喘息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他裹着身上厚重的外套,看向面前正在争执的两个男人。

黎沉一门心思只知道家被人偷了,顾殊行提点了句他才知道自己刚才做的究竟有多过分,他着急忙慌地回头,发现床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咳嗽,拥着黑大衣静静看着他们俩,琥珀色的眼眸澄澈平静,像是在欣赏一出闹剧似的。

黎沉眼睛一转,再看到他雪白的小脸,整个人都萎了。

他恨恨瞪了顾殊行一眼,走到舟眠面前半跪下去,像条痴傻的狗一样抬头看着他,心疼地问,“对不起宝贝,是我没注意,伤了你,不要生我的气好吗?”

舟眠看了一眼传说中贵族们金贵的膝盖,此刻黎沉的膝盖因为他而跪在并不干净的毛毯上,而膝盖的主人,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希望得到他的原谅。

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舟眠循着目光看去,顾殊行衣领凌乱,嘴角顶着青紫的伤痕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沉默漆黑,舟眠和他安静的对视了几秒,一瞬间,无数阴暗的念头从心底滋生。

他伸手搭在了黎沉体温较高的手背上,只是略微给了一点甜头,黎沉却像是得到了美味的甘霖,急不可耐地握住他的手,兴奋地看着他。

“我有点害怕。”

舟眠声音有些沙哑,是刚才在车上哭得,少年清亮的声音想把钩子一样轻飘飘地勾住了黎沉的心,黎沉目光炙热地看着他,那目光就像是狗看见了骨头,恨不得囫囵吞下。

“怕什么?”黎沉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他咬牙切齿地盯着顾殊行,“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舟眠垂下眼睫,手指扣着衣服,过了几秒钟,他沉默地点了几下头。

“他扒我的衣服……还弄哭了我。”舟眠仿佛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轻声说,末了,他褪下盖在肩头的外套,白皙的肌肤上布满了指痕和无痕,舟眠双手抱起掩住被咬破皮的粉尖儿,声音开始细微地颤抖起来,“把我咬坏了。”

“……”

看到这一幕,黎沉感觉像是被人砸了一锤。

一面,对于顾殊行的怒火在增长,另一面,少年诉苦般的语气却让他不合时宜地产生了些许的生理反应,黎沉之前对那些满脑子只有下半身的龌龊事的人嗤之以鼻,可他玩玩没想到,时至今日,他竟然也成为了这样的人。

他握紧拳头,指甲死死掐着掌心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

黎沉捡起落在少年腰间的外套,想给他重新盖上衣服,拉到一半,想起这是顾殊行自己的衣服,黎沉隐约觉得有点恶心,他冷着脸将衣服扔到地方,然后用休息室的被子将舟眠整个人盖住。

“你放心,我不会放过他的。”他紧紧握着舟眠的手,看着少年的眼中满是心痛,舟眠沉默地将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他。

黎沉站起来,不过几秒钟,整个人身上气质一变,他走到顾殊行面前,二人势均力敌的身高,彼此对视起来,谁也不让谁。

黎沉怕舟眠会被接下来的场面吓到,朝顾殊行冷声说了一句,“出去打。”

顾殊行理都不理。

他只是一直盯着舟眠,看到床上隆起的小包,顾殊行轻声问,“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舟眠没出声。

黎沉嗤笑一声,顾殊行现在这幅模样,就像临死前的犯人上战场,表面是在说遗言,实则只是想拖时间晚点去死。

他瞥了男人一眼,大步从他身边擦过,站到门口敲了敲门,扬声道,“子爵,需要我来请你吗?”

顾殊行等待着他的回答,良久,舟眠动了一下,少年哑着声音缓缓道,“我说过,我不会原谅你。”

他不要被蜜糖包裹的毒药,他只要恶人有恶报。

顾殊行的眼眸终于黯淡了下来。

“好。”他声音低沉,喉结缓慢地滚动着,“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成全你。”

黎沉用力拍打大门,顾殊行决绝地转过身,离开休息室,走的时候擦到了黎沉的肩膀,黎沉牙尖顶着上颚,阴沉沉看了他一眼。

“砰!”

休息室的门被人关上,没过多久,外面传出一阵碰撞声和骂声,听起来就是二人在打架。

舟眠掀开被子坐在床上,少年神色平淡,眼中却隐隐透着一丝劫后余生。

他是真没想到,顾殊行在知道了他的计划后还会帮他演下去。

脑海中浮现出男人走前失望落寞的神情,舟眠捏着被褥,忍不出冷笑了一声。

因果报应,自作自受。

他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等了十多分钟,听着外面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舟眠从床上下来,捡起地上的外套裹在身上,他赤脚踩在毛毯上,轻轻打开门,往外面看了一眼。

走廊空无一人。

他挑了挑眉,缓缓将门打开,等到视野逐渐开阔时,舟眠轻手轻脚地走出休息室。

右脚刚踩上地板,霎时间,一股白雾从眼前飘过,尼古丁的气息拂过鼻尖,舟眠微微蹙眉,嗅着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烟味,眼皮下意识跳了几下。

舟眠对危险向来警觉,此时心中涌入一股不安,他想都没想,下意识对着空气冷呵一声,“谁?”

冰冷戏谑的笑声接踵而至,门后面的阴影处,男人扔掉指尖的香烟,慢悠悠从暗处走了出来。

舟眠的目光从那个人的脚延伸至他的脸,短短几秒钟,他下意识的行为大过一切,伸手就要将刚打开的门关上。

温希半个身体卡在门中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青年那双温柔的眉眼似乎被黑暗浸透,舟眠隐约闻到了一丝腐烂的气味。

温希嘴角噙着一抹笑,悠然道,“看他们为你大打出手,你是不是觉得很高兴。”

闻言,舟眠也笑着看向他,“我没那么贱,会喜欢霸凌犯。”

温希嘴角的笑容淡却下来,舟眠裹紧身上的衣服冷冷看着他,“但如果你是想来分一杯羹的话,战场不在这里。”

“是吗,可我和那两个人不一样。”温希笑意淡淡地说,“我也不信用那种幼稚的方式就能获得你。”

一个人太容易得到,时间长了就会变得索然无味,很显然,舟眠不是这种只是通过打一架能确定他到底属于谁的人。

“而且我觉得他们两个真的很傻。”温希说着还不忘贬低其他两个,“明明要什么有什么,却偏偏在喜欢人这件事上犯难。”

他弯起眼角,笑着看向舟眠,“他们忘了,强权,可以霸占一切。”

舟眠抱着胳膊,平淡地看了他一眼,“所以你现在是要对我使用强权逼我留在你身边吗?”

“怎么会?你把我也想得太坏了点。”温希忍俊不禁,他不费吹灰之力地推开那扇门,高大的身体不容拒绝地挤了进来,朝舟眠说,“毕竟我们之间还有血缘关系,不是吗?”

舟眠眼神一顿,冷着一张脸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温希手指抵在他的唇上,他用指腹摩挲少年殷红的唇瓣,舟眠直接挥开他的手。温希被拍开后也不生气,只是盯着舟眠眼眸有些意味不明。

他轻声道,“霍利斯庄园的玫瑰一年只开一季,在离开约尔堡前,去看看那里的玫瑰吧。”

毕竟那里,才是你真正的家。

第83章 陈年往事。血脉

霍利斯庄园拥有整个科伦多尔最美丽也最罕见的珀斯玫瑰,这件事在外界并不是秘事。

舟眠无心欣赏他口中的玫瑰,但那短短几秒的对视中,温希平静的目光中透着一丝难以形容的忧郁,那一刻舟眠觉得,或许对方想让自己看的,可能并不只是玫瑰。

低调奢华的轿车一路驶进宽大豪华的庄园里,穿着统一制服的仆人们整齐有序地排列在门口等待这座古堡小主人的归来。

舟眠降下车窗,目光延伸到从庄园门口就开始盛开的玫瑰,他的目光穿梭在那些美丽的花朵中,像是陷入了复杂繁华的万花筒。

面前的玫瑰美得仿佛和他们不是一个次元,如此盛大,如此繁杂,铺天盖地的渲染着这个庄园,舟眠愣愣盯着面前的一切,眼中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温希一直观察他的神色,他降下车窗方便舟眠能看得更清楚,在一旁替少年当上了临时解说员。

“这片珀斯玫瑰是母亲二十五年前嫁入霍利斯庄园所带来的种子培育而成,春去秋来,一年只开一季,如今,正是它盛开的时节。”

青年语气低沉缓慢,带着讲故事的腔调。

闻言,舟眠望着不远处的玫瑰花海,朝霞来临,忙碌的仆人们穿着严严实实的防护服在花田中穿梭着,天边的云赋予了这些花油画般的色彩,看起来像是公学美术馆里那些供人临摹的作品。

额边的发丝被傍晚的微风吹动,舟眠的眼眸闪烁了一下,他看着窗外的美景,忽然问温希,“你今天把我带到这里来,真的只是为了看这片玫瑰?”

温希眉眼舒展,整个人惬意地仰躺在座椅上,“当然不是。”

他望着舟眠在昏暗的天空下愈发白皙细腻的脸,心中顿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男人扯了扯嘴角,漫不经心地问他,“不想看看你原来应该拥有的人生吗?”

他抬了抬下巴,声音冷淡,“就像这样,万人拥簇,本该光彩的一生。”

这样的人生。

到底是哪样的人生呢?

舟眠掀开眼皮沉默地看着温希,不知何时,他看向温希的目光逐渐平淡了下来。舟眠撇开头,柔软的发丝黏在唇上,他轻声问温希,“你喜欢这样的人生吗?”

温希语噎,他迎着朝霞看向那个静静看着自己的少年,那一刻,所有的爱啊,恨啊,好像都突然变得虚无缥缈了起来。

青年摇头露出一个浅笑,突然逼近舟眠,近距离盯着他的眼睛说,“你觉得我会喜欢吗?”

舟眠眼睫颤了几下,温热的呼吸相互纠缠,他推开突然靠过来的温希,声音微冷,“说话就说话,别离这么近。”

“呵。”

温希自讨没趣,耸了耸肩又坐了回去,司机将他们两个一路送到了庄园古堡中,车子停下,温希下车绕到舟眠那边给他开车,舟眠坐在车子上冷冷看着温希,有些不耐道,“玫瑰看完了,我还不能走?”

温希挑眉,伸手径直将他整个人拽了出来,舟眠没想到他直接上手拉人,一时间整个身体都倒在了青年的怀中,仰头看着表情戏谑的温希,舟眠抿着唇推开他,自己一个人往来的路上走。

通往霍利斯庄园只有他们来时这一条路,以防温希不放他走,舟眠在车上就将路线全部记了下来。他冷着一张脸往回走,此时,对面却突然又驶进一辆轿车。

舟眠侧身让轿车从身边驶过,擦肩而过时,那辆轿车上的人却突然降下车窗,舟眠闻声看了一眼,后座上的美丽妇人雍容端庄,美丽优雅,一双水眸正紧紧盯着他,神情泫然欲泣。

舟眠从那双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爱意,他微微怔愣,一时间忘了低头,只是一味地看着面前奇怪的女士。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他怎么觉得面前的这个人却好像在哪里见过。

舟眠思忖这着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女士,在他身后,旁观许久的温希看着他们二人胶着着的目光,眼中的温度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他握了握拳头,扯出一抹看不出破绽的笑容,抬脚朝他们走去。

“母亲。”温希朝面露苦涩的女人微微颔首,梅蒂娜本想和舟眠说话,一开口却被温希打断了,她面露不虞,淡淡瞥了他一眼,点了个头算作回应。

舟眠听着那声“母亲”,忽然陷入了短暂的迷茫中,再一抬眼,面前的美丽妇人已经在司机的拥护下缓缓下车,她站在舟眠身前,眉眼微微蹙起,捏着丝巾咬了下唇瓣,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舟眠也有些心慌,他握紧掌心,在看到女人朝他伸手时,主动往后退了一步。

想要抚摸孩子的手掌落空,梅蒂娜喉眼堵塞,眼中隐约浮现了一丝湿意,她转头用丝巾擦了擦眼角,勉强对舟眠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宽慰他,“孩子,你不用怕我。”

可她不知道,舟眠并不是怕她,只是突然看到自己亲生母亲出现在这里,下意识开始慌忙和无措。

“夫人。”他绷紧身体朝梅蒂娜问好,女人听他生疏的称呼和冷漠的表情,心脏就是被人攥紧似的隐隐作痛。

“诶。”梅蒂娜苦笑着点了点头,她向前走了一步,小心翼翼地看着刻意回避的少年,柔声道,“天色不晚,你吃过了吗?要不要在这里留下来吃个饭……”

舟眠坚定地摇了几下头。

他不敢抬头看女人,因为女人脸庞和他有五分相似,再加上那双深情愧疚的眼眸,舟眠只怕再看一眼,就会产生和最初的自己背道而驰的想法。

梅蒂娜被他毫不犹豫地拒绝,眼眶更加湿润,她想拉住少年的手说些什么,舟眠却猛地往后退了好几步,他看起来很慌乱,就连淡色的唇上也被自己咬出了印子。

舟眠朝她弯腰,哑声道,“很晚了,我先回去了夫人。”

说完,还没等梅蒂娜反应过来,他便背着书包迅速离开了这里,梅蒂娜在后面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张嘴想说些什么,一旁的温希却突然不轻不淡地说,“他身体不好,母亲确定要逼他吗?”

听到他的声音,梅蒂娜脸上的伤心和失落统统消失,她挥手招过司机,让他偷偷跟在舟眠的身后确保他平安回去。

之后,她遣散门口的仆人们,等到做好一切,才默默看向身后面带笑意的温希。

“什么时候知道的?”梅蒂娜挺直脊背,和刚才截然相反的锐利的眼神直直射向温希,分毫不差地注视着他。

“母亲是想问我什么时候知道舟眠的身份吗?”温希弯起眼睛,“那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您的好侄子,如果不是他,我也不知道这个秘密。”

“秘密?”梅蒂娜嗤笑一声,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温希,嘲讽道,“你是私生子这件事从十几年前就传开了,怎么能说秘密呢?”

话音刚落,温希的笑容淡了一点,他垂眼轻笑了一声,

“没错,我是霍利斯家族的私生子没错,但是母亲……”他缓慢走向女人,淡蓝色的眼眸透出残酷的冷漠,“我的身上至少还有霍利斯家族的血脉,而你的孩子,他有吗?”

梅蒂娜瞳孔紧缩了一瞬,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温希,“你知道了什么?”

温希轻笑着退后,他倚在轿车上,在平常看来温润的眉眼此刻却布满了戾气,温希一边摇头一边说,“您觉得我该知道什么?”

“身为霍利斯家族的女主人,您居然背叛了父亲,和外人私通,并且诞下了肮脏罪恶的血脉!”温希拔高音量,紧紧盯着女人发白的脸,“母亲,您怎么敢啊?”

早在拿到那份鉴定报告之处,温希就因为怀疑让人顺带做了一份舟眠和霍利斯伯爵的鉴定报告,结果显示,舟眠确实是梅蒂娜的孩子不假,但是他却和霍利斯伯爵没有分毫关系,甚至温希将自己的dna和舟眠的进行对比,也监测不到任何血缘关系。

这件事从头到尾只说明了一件事——梅蒂娜,他憎恶的母亲,背叛了霍利斯伯爵。

并且诞下了一个没有霍利斯家族血脉的孩子。

青年因情绪激动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梅蒂娜盯着他不忿的脸色,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女人挺直脊背,直视面前和那个男人有几分相似的青年,突然淡声道,“我凭什么不敢?”

温希高昂的情绪被她轻飘飘的一句话掐灭,他不解地看着梅蒂娜,有些迷茫,“什么?”

梅蒂娜逼近温希,看着他一字一句说,“我说我凭什么不能背叛他,凭什么不能和别的男人孕育生命!”

女人指着温希背后那座富丽堂皇的庄园,眼神憎恶无比,“你在谴责我的时候,怎么不去谴责你的好父亲,伟大的霍利斯伯爵!”

梅蒂娜冷笑连连,多年来保养妥帖的面容出现了一丝破裂,她依旧雍容端庄,只不过现在眼中的埋藏多年的恨却尽数喷涌了出来。

“我梅蒂娜。凯瑟,凯瑟家族的备受宠爱的独女,想要什么没有,却因为这个奸险狡诈的男人的设计被迫和心爱之人分离。”

“他强迫我成为这个囚笼的女主人,还妄想逼我诞下带着他血脉的孩子,把我变成了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疯子,我凭什么不能背叛他?”

女人仰起高傲的头颅,咬牙切齿地说,“而且,你以为我是因为你的母亲所以才这么憎恶你吗?”——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在考虑要不要日六[托腮][托腮]感觉以现在的进度暑假前很难结束第一个世界[托腮][托腮]

第84章 回家前夕。监视

“时至今日,那个女人的面容在我的脑海中已然模糊,我分不清自己对她到底是恨多一点还是怜悯多一点,但只要想起那个男人那张丑陋淫邪的嘴脸,我的心里就只剩下恨!”

“我恨他的风流多情带走了我的亲生骨肉,恨他的诡计多端让我错失所爱,我更恨他把我一辈子关在这个四四方方的笼子,用所谓高尚尊贵的头衔粉饰我的痛苦和无奈。”

梅蒂娜胸膛剧烈起伏着,说完,女人鲜红的指尖抚上温希的脸,她眯起眼睛打量面前这个青年,“孩子,你知不知道你这张脸和你的父亲有多像?”

“在你的身上,我看到这个家族罪恶血脉的延续,像一具已经腐烂的臭虫尸体,真让我恶心透了!”

梅蒂娜鲜红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温希的脖颈,温希却仿若没有知觉,愣愣看着面前容貌精致的女人,苦涩道,“可是母亲,您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八岁前,他不是臭虫,他是被母亲抱在怀里呵护的珍宝,母亲身上的淡香味令人舒适,温希时常枕着女人柔软的头发入睡,那时候母亲会在他耳边说他就是她最喜爱的宝贝。

为什么现在却走到这种地步?

“以前?”梅蒂娜闭上眼睛,一行清泪划过脸颊,她面无表情地擦拭滚烫的泪水,笑着说,“那时我疯了,以为有了和心爱之人的孩子,就可以脱离这无尽的炼狱,所以我每天都充满希望,把你当成希望的寄托。”

“可是后来呢?”梅蒂娜冷笑道,“你也有个胆大的母亲,他和我一样恨透了你的父亲,所以才能做出调换婴儿这件事。”

“但说实话,比起恨,我更同情你的母亲。”梅蒂娜淡声道,“她和我不一样,当年我和舟眠的父亲心意互通,只差一份结婚证明就能永远在一起,是你父亲那个畜生从中破坏硬生生把我掳走囚禁在这里,最后木已成舟,凯勒家族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草草了事。”

“而你的母亲,她从一开始就一直被隐瞒,她不知道她爱的男人已经结婚,也不知道这些甜言蜜语的背后都是欺骗和背叛,她在那段最温馨的日子里有了你,后来是我看不下去,告诉了她一切真相……但是我没想到,她居然把我的孩子抢走了。”

梅蒂娜翘起唇角,盯着失魂落魄的温希说,“一开始,我确实恨她,但直到十年前我偷偷跑去东方看了一眼舟眠。”

还没有桌子高的小男孩长得可爱精致,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和小狗玩,谁打招呼他都会抬头应。

女人表情舒展,想去舟眠,她眼中突然浮现出一丝温柔,“他很好看,也很懂事,你的母亲把他教的很好。”

温希眼皮狠狠跳了几下,心口剧痛无比。

梅蒂娜继续说,“所以自那天后,我也尝试着对你好一点,温柔一点,但是随着年岁的增长,我发现你逐渐长成了我记忆中厌恶的男人的模样。

她觉得恶心,眉头都狠狠皱了起来,“霍利斯家族血脉的通性,自私,虚伪。那是第一次,我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一丝犹豫。”

梅蒂娜看向温希,目光从他的眉眼和唇瓣一点点划过,女人用许多年前那样看他的目光温柔缱绻地注视着他,“但我无比确信自己憎恶这个家族,所以我下定决心,得再狠一点。”

“我向上帝祈祷,宁愿下辈子永不入人世,也要让这个男人,这个家族付出代价。

“贤妻良母?人人敬仰?”

明明就是遍布恶鬼的炼狱!

梅蒂娜大笑着摇头,她看着这座囚禁自己二十年的笼子,笑到眼泪再度流下,喘不过气时,才慢慢平复了下来。

“我这一生做过太多错事,上帝不会放过我的。”梅蒂娜扯了扯嘴角,一眨不眨地盯着温希,轻声道,“所以孩子,你来陪我下地狱吧。”

*

如顾殊行所言,近些时日,Erebus一种恐怖的速度席卷了科伦多尔,不少洲出现了相似棘手的案例,起初人们只认为这不过是一场类似于流感的病症,都不以为然甚至以此为乐。

但两天前,随着第一个感染患者的死亡,人们突然意识到这并不是一次普通的感冒,顿时间人心惶惶,一些媒体更是抓住流量噱头大肆宣扬无端制造恐慌,他们故意将本次爆发的感染病和五十年前的Erebus联系在一起,煽动群众情绪。

不过两日,一些帝国的边缘小镇便举行了无数次的游行示威,甚至有报告称,当地的百货店和超市人满为患,所有必需品被一抢而空……

因为帝国高层的掌控,联盟和首都并没有出现这种情况,但这一切仿佛是当年Erebus的续集,人们已经从帝国近些天连续的雾霾天气中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当他们仰望天空的时候,会发现那一直庇佑着他们的和平女神像,已经开始逐渐黯淡。

教师公寓。

藤蔓爬满的铁门外,舟眠轻轻按下门铃,之后,少年退后半步,静静观察起面前这座历史悠久的红房子。

这座公寓面积并不大,但却应有尽有,比起公学里其他辉煌的建筑,这里多了几分淡雅和安静。

据说这里曾经是凯瑟学生时期住过的公寓,后来他功成名就回到母校,约尔堡本来计划着为凯瑟建一座以他名字为署名的豪华古堡,但凯瑟最终还是拒绝了这个提议,回到这个安静的小公寓里。

自那以后,他的一切再无人知晓。

舟眠等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小木屋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出来,见到铁门外的少年,凯瑟朝他挥了挥手,脸上的笑意一如往昔。

“小舟?怎么想起来看我了?”

他走过去为舟眠开门,舟眠担心则乱,瞧见凯瑟眼下的青黑便以为他受了什么苦,刚想仔细问他,凯瑟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铁门上的监控。

舟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瞳孔瞬间紧缩了下。

有人在监视凯瑟。

舟眠慢慢握紧凯瑟的手,心高高悬起,嘴角却佯装扯出一抹笑意,“听说您最近身体不好,过来看望一下。”

舟眠紧紧盯着凯瑟的眼睛,试探道,“老师,我在实验上碰到了一些问题,您现在方便给我解答吗?”

凯瑟目光中闪着笑意,闻言便拉着舟眠的手将他带进公寓,老人拄着拐杖走得慢,舟眠跟在他身后脑子转的飞快,就连进去的时候还在想凯瑟身上会不会有窃听器或其他能打探信息的东西。

但一关上门,凯瑟便对他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缓声道,“放心,这个屋子里面没有他们的东西。”

闻言,舟眠一直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如果只是门外有,门内没有的话,就说明帝国高层现在还不敢对凯瑟做什么,从另一个方面也说明了现在的局势并没有外界传得那么糟糕,如果真的出现了那种物资被一抢而空的情况,别说见凯瑟一面,就是踏进这里一步,都会被人抵着枪赶出去。

凯瑟轻轻关上门,让舟眠随便找个地方坐,自己则又回到了那个狭小简陋的工作台,打开柜子好像是在里面找什么东西。

舟眠看着他弯下去的背影,不由得抿了抿唇,低声道,“老师,您这几天没回实验室,雪莉师姐他们都很着急。”

凯瑟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箱子走到舟眠身前,听到他的话,无奈地叹了口气。

“几天前,帝国高层给我下达了不可违抗的命令,让我务必在几天内完成病毒的抑制剂,他们没有伤害我,只是我关起来不允许出去。”

箱子实在有点沉,短短几步让凯瑟不禁出了点汗,他擦了擦额角的汗,说,“原先,他们确实在我的屋子里装了窃听器和监控,但殊行之前在我的公寓安装了防窥探系统,只要机器靠近,那里的内容都会自动被转化成我的日常生活。”

说完,凯瑟打开箱子的手愣了一下,他笑着看了一眼舟眠,语气悠然,“我的地址,也是殊行告诉你的吧?”

舟眠目光闪烁,轻咳了一声,解释道,“师姐告诉我他有可能知道您的消息,所以我才去问的。”

凯瑟笑着摇了摇头,“你也不用拿你师姐当借口,那小子很早就向我问过你的事了,我这一辈子虽然没谈过恋爱,但我知道,他肯定对你有那种心思。”

不知这句话里那个字戳到了凯瑟心扉上,他眼眸黯淡了一下,然后扯了扯嘴角,当着舟眠的面打开怀里的箱子。

舟眠低头,便看见了一箱的手写稿和书籍资料。

手写稿上的字迹他很熟悉,是凯瑟的,而那些书籍,舟眠有点惊讶,这些书籍的古老和宝贵程度,可是他在图书馆见到的那些书完全不能比拟的。

“老师,这是……”舟眠不解地看着凯瑟,却见他面色淡然地将一把钥匙递了过来。

“这里都是我这大半辈子的心血,人生三分之二的时间,我都用在了研究它们身上。”凯瑟布满皱纹的手缓缓抚过这些泛黄的书籍,眼里充斥着浓浓的不舍,“我把箱子的钥匙交给你,以后,它们就归你管了。”

舟眠听着他疑似遗言的话,面色瞬间变了,少年不可置信地看着凯瑟,迅速将钥匙推了回去,艰涩道,“老师,我的实验还没完成,您要扔下我们吗?”

凯瑟看着面前的少年苦巴巴的一张脸,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他摸了摸舟眠柔软的头发,“想什么呢,只是怕后面帝国派人来搜屋子,把我这些宝贝给伤着了。”

将他关起来,这只是帝国采取强制措施的第一步,如果后面情况出现了无法预料的地步,凯瑟能想到这些人可以做出什么残酷的事。

舟眠眼睫微颤,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不确信,凯瑟将钥匙塞到他手里,宽慰他,“你们东方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一个半只脚踏进棺材板的老头,骗你没意思。”

舟眠语塞,“老师,这句话不是这个意思……”

“随便了随便了。”凯瑟随意地摆手,他将箱子合上,朝舟眠说,“后面我会让殊行把这些东西偷偷送到你这里,哦,对了,这最里面还有一封信,收到了不要忘了看。”

说着说着,凯瑟的声音突然弱了下去,舟眠抬头看,就见老人正静静看着自己,他的眼神浑浊却有力,像是黑暗中的一束光,坚定地驱散所有邪恶。

凯瑟看着舟眠,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有感而发,“以后的路,就要靠你们自己走了。”

他的表情那么平淡,语气那么坦然,舟眠那一瞬间却前所未有地感到一股强烈的不安感,他向前走了一步,喊凯瑟,“老师……”

凯瑟笑着摇头,感慨自己又莫名其妙地矫情起来了,他望着窗外晃动的枝丫,轻声道,“我年纪大了,脑子也开始变得迟钝,未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但是那都是你们年轻人的时代了。”

他松了口气,怅然道,“过了这么多年,我终于可以去做,我想做的事了。”

凯瑟想做的事是什么,舟眠不清楚,但他却能听出老人的话语中察觉到一丝坦然和轻松。那一刻,舟眠即将出口的疑问硬生生止在喉间,他低下头,掩住眼中的情绪,说,“老师不用担心,大家都在,实验室一定会好好的。”

凯瑟歪头,了然笑了声,“你们都是我辛辛苦苦挑选出来的,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拍着舟眠的肩膀,“要说担心啊,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孩子。”

凯瑟目光复杂地看着舟眠,“从半个月前你出院开始,我就感觉你心里有事,你年纪小但心思却内敛,这样的性格,很容易想不开的。”

舟眠张了张嘴,有些哑口无言。

他知道凯瑟心细如发,但却没想到自己这点小问题也能被他轻而易举看穿。

他无意识捏紧指尖,慢声道,“老师,我在一直寻找一个答案。”

“从前,我绞尽脑汁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所以我一直在哄骗自己忘记这件事,可现在因为一场意外,我突然想起了之前的所有事。时至今日,我还是没有找到了那个答案,但现在我想,我不应该再这样不明不白地虚度下去,我想直面自己的内心,寻找那个我曾经错失过无数次的答案。”

凯瑟安静地看着他,“那个答案在你的家乡,是吗?”

舟眠点头,少年声音沙哑,“那是一个让我痛苦又让我向往的地方,它在我的心里面目全非,可又无比神圣。”

“你爱它吗?或者,恨它吗?”

舟眠闭了闭眼,“我无法割舍它。”

凯瑟闻言沉默了,那种寂静像被风吹动的火星子,一瞬间彻底点燃了整个草原,他看着少年痛苦的眼神,默默握住了舟眠的手,沉声道,“你需要一个探索的过程,孩子。”

“无论是爱还是恨,这些都不应该成为你人生路上的绊脚石,如果真的想要一个答案,那就回到你的家乡,直面内心的恐惧和害怕。”

凯瑟认真专注地看着舟眠,舟眠从他的眼中汲取到了那种不会被任何人动摇的坚定,在这一刻,他得到了凯瑟鼓励和认同。

舟眠握紧掌心,更加坚定了心中的选择。

他要回答故土,寻找那个答案。

第85章 回家。偶遇

有时候要做出一个选择,其实并不是很难。

就比如说舟眠为了离开公学计划这么久,真正到了离开的时候却产生了一种近乡情怯的错觉,这种念头在凯瑟的劝说下逐渐消散,只是那一个对视的瞬间,舟眠更加确定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所以他背上从故土带来的行囊,在一个明媚的好天气下,无声无息地离开了约尔堡。

驶向东方的火车背后拖了长长一条尾气,正呜咽着向他招手,舟眠戴着口罩站在拐角,等待属于他的那一班列车的到来。

车站里熙熙攘攘几个人排着并不整齐的队伍,终于,一声汽笛过后,面前驶来一条巨型蟒蛇,乘坐这辆列车的乘客依次进入火车,舟眠赶在最后一个不急不忙地上了车。

找到自己的座位后,舟眠将行囊放下,任凭自己将紧绷的身体靠在硬邦邦的座位上,他透过窗户望向科伦多尔壮丽辽阔的景色,一时间居然想起了两年前刚来这里的自己。

那时他乘坐一艘名为“长大”的小船独自一人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不同面孔的人群和高大的建筑,甚至就连路边的花花草草都会让舟眠产生对未知事物的恐惧。

舟眠依稀记得,两年前在这个车站,他因为语言不通错失乘坐去约尔堡的第一趟列车,他跑遍了整个车站,到最后甚至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才勉强约到了一辆出租车。

或许正是从那天开始,他的倒霉一直延续到了进入公学,兜来转去过了两年,如今再回到这里,舟眠心中一片平静。

列车启动声传来,舟眠靠在窗户上,看到面前的一切都在倒退。

两年来深入骨髓的人和事在这一瞬间被统统剥离,舟眠仿佛劫后余生,深深呼出一口气。

尽管他知道这次离开只是暂时,但在看到列车渐渐驶出科伦多尔境内的时候,舟眠突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直觉。

再回到这里的时候,一切或许都会变得不一样。

不过现在想这些为时过早,舟眠闭上眼睛,将脑子里的杂念统统清空,从书包里拿出耳机戴上。

从科伦多尔回到东方,这一趟满打满算也有三两天的路程,十年在昨天被他提前托运回滨城,所以对舟眠来说,这次行程漫长而枯燥,他只能用睡觉和阅读来打发时间。

车厢里很安静,舟眠懒得滋生出一点睡意,他将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埋在衣服中,缓缓闭上眼睛。

“嗡嗡嗡。”开了静音的手机突然震动不停,舟眠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睡意又被赶走,他低头看向亮起的手机屏幕,是一通陌生号码打过来的。

自从上次在游泳馆接了那通电话,舟眠现在对没有署名的未知来电都会感到一丝紧张,他抿了抿唇,过了好一会儿,才按下接通键。

电话被接通,那边鸦雀无声,这种情形似曾相识,舟眠捏紧指尖,率先开口,“你是谁?”

过了几秒,那边冷不丁传来了轻笑声,那道熟悉的声音低沉缓慢,“我还以为你不会接陌生电话。”

舟眠握着手机的手指倏地松开了,他听着耳边那道令人生厌的声音,说出是庆幸还是倒霉,少年皱了一下眉,声音发冷地问,“打电话来干什么?”

温希听着他前后不一的语气,垂眼无奈地笑了一声,打电话之前他还在想舟眠会不会看到是他的电话就直接挂了,但现在看少年的这个反应,压根就没有备注他的名字。

“你现在,应该已经坐上回滨城的火车了吧。”温希的声音隔着话筒传来,比他本人的声音多了几分沙哑和不真实,舟眠平静地回答他,“坐上了,你要把我赶下来吗?”

温希不置可否地摇头“你这是在怪我吗?”他淡声解释,“如果我真的不让你回去,你今天连约尔堡都出不去。”

青年的声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强制意味,舟眠听完嗤笑道,“温希,你永远都是这么自私傲慢。”

永远都用一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命令别人,好像这个世界就应该围着他转,所有人都必须服从他。

温希闻言没有否认,他扯了扯嘴角,说,“舟眠,自私和傲慢对我来说并不是贬义词,如果你是我,你站在我的处境去想,最后未必会比我仁慈和善。”

“所以呢?”舟眠反问,“所以你这次打电话来只是为了批判我不能和你感同身受?”

“温希会长,是学生会倒台了,还是你霍利斯家族继承人的位置不保,居然闲到了这个地步在这和我扯东扯西?”

舟眠毫不客气地朝电话那头一顿输出,温希一直静静听着,等他说完,他才不慌不忙地开口道,“你不用对我这么防备,这次打电话给你,是想跟你说个好消息。”

舟眠眼睛眯了起来,温希嘴里居然还有好消息?

“托你的福,顾殊行和黎沉的事现在已经弄得整个联盟人尽皆知,如今两方忙得焦头烂额,想必是没有心思去管你了,所以舟眠,恭喜你,你现在自由了。”

自由?

舟眠没忍住,冷笑了一声。

这个词从温希口中说出来,莫名有种嘲讽的意味,这几个月,舟眠在他的默许下尝遍了苦楚,那么多绝望的时光他都是一个人挺过来的。而现在,这个杀人凶手居然堂而皇之站在他的面前,轻飘飘对他说你自由了。

听起来多像一个笑话。

舟眠深吸一口气,突然笑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说这句话特别有正义感,特别让人感动?”

那头一时没有声音,舟眠继续说,“没有你们,我甚至不需要这个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自由,现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来恭喜我?”

如果现在不是车厢里还有别人,舟眠真想把这辈子最恶毒最伤人的话全说给他听,但他环视一圈周围小憩的乘客,最后还是选择压低声音,冷冷道,“温希,你要脸吗?”

温希好久都没说话,沉默在彼此间转件蔓延开,等了很久很久,久到舟眠以为他把电话挂了,那头却突然传来青年沙哑的声音,温希问他,“是不是我怎么做你都不会原谅我?”

舟眠看向窗外,语气生硬,“你应该知道,我恨你。”

温希顿了一下,之后又说,“你也应该知道,我喜欢你。”

从一开始只把他当作牵制顾殊行的筹码,到那日地下场看到他受伤那一瞬间的心悸,或许就连温希自己都忽略自己对舟眠愈发深重的感情。

它像一粒种子,埋在心底,随着无数次的眼神交汇而破土萌发,在很早之前,舟眠就已经成了温希心里特殊的存在。

舟眠听着他突如其来的告白,眼皮狠狠跳了几下,紧接着,他又听到温希说,“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但我也不会反悔自己做过的一切,如果我心慈手软,就会像那两个人一样一事无成,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牢牢把你看住,让你死也离不开我。”

温希语气阴沉,透着一股令人颤栗的病态,“这段时间,你就当散心放心回去,但等到一切了结后,我会把你接回来。”

舟眠,“接回来干什么,当你的禁脔吗?”

温希否认,“我们结婚。”

舟眠语噎,他咬了咬牙,面无表情地骂他,“**的疯子。”

他抬手准备挂掉电话,温希却突然福至心灵,出声打断了他,“先等等。”

舟眠不耐烦地捏着手机,“你还想玩什么把戏?”

温希此刻却意外地安静了下来,他语气缓慢,“到了滨城,见到那个女人后,如果她问起我,我希望你替我转达几句话。”

舟眠眼睫微颤,语气软了下来,“什么话。”

温希似乎是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地说,“你跟她说,我不恨她了。”

因为她比我更可怜,也更可悲。

*

温希的电话只是这趟行程中最不足为重的一个小插曲,只是在坚硬的卧铺上睡了一晚,舟眠便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第二天,列车驶过圣德里海,安静的车厢顿时热闹了起来。舟眠靠在窗边,和其他乘客一样好奇地打量面前这片被称为世界十大奇迹之一的海洋,心中又是新奇又是震撼。

粉蓝色的海洋从高处看像是一片蓬松的棉花糖,列车驶入这里的时候,他好似在空气中闻到了那股甜蜜美味的味道,就像网上说的那样——靠近圣德里海,就靠近了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