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尔嘴角抽搐,眼角皱纹堆叠遮住了眼睛,他胸膛剧烈起伏,哈哈大笑了几声,温希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却只见男人张开双手靠在床头,用戏谑的目光看着他,“不愧是我的好儿子,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居然这么能说呢?”
“你想取代我?这听起来也太可笑了!你忘了你并非霍利斯家族正统继承人,如果不是我扶持你,你现在早就被你的母亲扔在玫瑰园里,连白骨都不剩了!”
加尔目眦欲裂,对比之下,温希却显得云淡风轻,他勾起嘴角看向男人,眼中却是一片冰冷,“既然父亲提起了我的身世,那我还是想问回刚才那个问题。”
他说,“父亲真的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霍利斯伯爵哪里还有闲情思考这个问题,闻言立即破口大骂,“你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当初我就应该让你死在玫瑰园里,也好过现在以下犯上,敢威胁你的父亲!”
温希神色不变,只是语气失落道,“看来父亲是真的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站起来,慢慢走向床边,男人不断后退,浑浊的眼神中难掩害怕和惊慌,看着他弯下身,加尔冷笑一声,假装冷静道,“你要是杀了我,你自己也活不了!”
科伦多瓦百年下来流传下来的世袭制,子承父位是天经地义,但如果子残害生父,无论其位分多高,被发现后一律按律法处置,处以断头刑。
加尔试图用法律来约束温希,却没有料到温希连死都不怕了,又怎么可能会怕这种莫须有的东西。
温希走到床边,径直伸手掐住他的脖子,看着面前这种熟悉的脸,青年掌心不断缩紧,低头在他耳边沉声道,“就在今天早上,她死了。”
加尔面色涨红,双眼翻白,他张着嘴,拼命拽着他的手臂挣扎,温希面色不变,继续在他耳边说,“你可能已经忘了她是谁了,但你肯定想不到,就是这样平平无奇的女人,二十年前调换了你的儿子,二十年后,她的儿子将会亲手杀死你。”
加尔睁大眼睛,嗯嗯啊啊地想说些什么,温希眼眸通红,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摁在床上,眼神决绝,“不过忘记了也没关系,反正你们死后会在地狱相遇,那个时候,就让她亲自告诉你这一切吧。”
说完,温希闭上眼睛,伸出另一只手搭在男人的脖子上,加尔惊恐地看着他,腰腹猛然腾空抖了几下,温希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他死死盯着男人,看他因为窒息而慢慢停下挣扎,嘴角扬起一抹报复的笑容。
加尔已然濒临死亡,搭在温希手背上的手慢慢滑下,温希看着他死不瞑目的模样,加大了力气,这时,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哒,哒,哒。”
那道脚步声由远及近,温希蹙眉往外看,只见原本被关上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身黑色正装的女人正站在门前,冷眼看着他们。
温希掌心松懈,松开了加尔的脖子,加尔重新获得呼吸,狼狈地躺在床上,胸膛不断起伏。
梅蒂娜不满地看着温希,她走进屋里将门关上,等到走到两人跟前,才看向温希,说,“我不是说过,一切计划都要和我提前说吗?”
温希整理被男人扯歪的领结,若无其事地说,“早晚都是要死的,怎么死的重要吗?”
梅蒂娜拧着眉,突然伸手给了他一巴掌,“清醒了吗?”
温希捂着侧脸,垂眸轻笑了一声,他抬起头看着梅蒂娜,冷声道,“我现在无比清醒!”
温希的声音掷地有声,梅蒂娜不满地瞪着他,二人陷入诡异的安静中,这时,已经缓过来的加尔也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
温希莫名其妙开始发疯,他原本还想让梅蒂娜支援自己,但听到二人刚才那番话,加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看着僵持不下的二人,目眦欲裂,指着他们大喊,“好啊,你们俩居然早就背着我勾搭在一起了!”
加尔赤裸着身体跑到门外,大喊,“管家!管家!报警!我要杀了他们两个!”
他像个疯子一样大喊大叫,温希和梅蒂娜并肩站在一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精神病人。
加尔喊破了嗓子也叫不到人,又看到后面两个人阴冷的眼神,他一咬牙,想要破门而出。
“砰!”身体撞到坚硬的门上,男人疼得大喊了一声,他的身体倒在地上,温希抬脚不急不慢地走了过去,然后在他面前蹲下。
加尔恨恨地瞪着他,紧接着,他的目光从温希移到了女人身上,他忿忿不平地看着梅蒂娜,哑声道,“贱人,你个贱人,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梅蒂娜居高临下地看着挣扎出一头冷汗的男人,神情高傲而不屑,“像你这样的畜生,上帝不会允许你有做鬼的机会。”
梅蒂娜一如既往地傲慢冷眼,这一幕和加尔初见她的场景重合在一起,他冷笑道,“瞧你现在神气的模样,你忘了当初马棚中被我按在身下时有多浪荡……”
他用词**不堪,温希不悦地蹙眉,伸手给了他一拳,加尔的嘴角高高肿起,口腔弥漫血气,他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可就算这样,他还是没有停下嘲讽梅蒂娜,肮脏下流的词汇一个个从他的口中吐出,温希眯起眼准备再给他一拳时,梅蒂娜淡声叫住了温希。
“让他说。”
女人掀开眼皮,像看一文不值的垃圾一样看着加尔,启唇道,“到现在,你还以为这些话能让我难堪,威胁到我吗?”
“还是你以为,毁了我的清白就可以毁了我整个人生?”
梅蒂娜啼笑皆非,她好笑地看着加尔,看着这个男人一如既往让人憎恶却又滑稽的面庞,然后抬脚,踩在了他的脸上。
贵族夫人的鞋底上会有一些方便下雨天行走的铁钉,今天没有下雨,但为求安稳,梅蒂娜还是穿上了这双鞋子。
她一边碾着男人的脸,一边说,“当初的你胆小如鼠,只是因为我拒绝了你的示好,便有胆子对我行不轨之事,事后你不仅没有愧疚和害怕,反而笑意盈盈地说要娶我。而我的家族,对外称我是家中掌上明珠,知道我被你侵犯后却毫不犹豫地舍弃我。”
“我问他们为什么,他们却说,一个女人,贞洁和子宫,是最重要的。”
梅蒂娜轻笑,“当然,我猜你也是这么想的,要不然你现在也不会以为这种事能戳到我的痛点,让我觉得难堪。”
加尔蠕动着唇瓣,脖颈和耳朵处不断有鲜血落下,梅蒂娜说得入神,直到感到脚下的颤动,她才不急不慢地抬脚。
“哟,你瞧我,说东西入神了,就忘了你。”
加尔张着嘴死死瞪着她,男人的脸被钉子戳破,看起来像个漏风的皮球,梅蒂娜兴致冲冲地看了他几眼,最后又说,“和你生活了二十多年,现在看来,还是这样最适合你。”
“贱人……贱人!”加尔嘟囔着骂她,温希从桌边捡起一把水果刀,然后不慌不乱地开始卷袖子,梅蒂娜瞥了他一眼,转过身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淡声道,“这样的死法也太便宜他了。”
温希闻言一顿,他垂眸继续卷袖子,“那您觉得,什么样的死法最适合他呢。”
女人望向窗外,不知不觉中唇角微微翘起,说了一个毫无相关的话题,“孩子,你还记得这片玫瑰是什么时候开始种下的吗?”
温希回想了一下,“二十多年前,您刚来这里的时候。”
“是啊,我们之间的恨已经追溯到了二十年前了,所以如果想要彻底摆脱仇恨,这片玫瑰,也绝对不能留。”
温希垂眸,“所以您的意思是?”
梅蒂娜莞尔一笑,她走向床边,那一刻,温希仿佛看到了一只渴望自由的老鹰正在张开翅膀,试图冲破这四四方方的牢笼。
“为了你们今后的幸福,我要让这一切都彻底消失。”
梅蒂娜专心致志地望着远方,良久,她转过身,对温希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这是温希八岁后,第一次看到她这么笑。
而现在,这个笑容,却意味着离别。
女人笑靥如花,她回身凝望温希,嘴角微微勾起,眼中似有泪光浮现。
第96章 死讯。因果
一场大火,在傍晚时分,几乎淹没了整个霍利斯庄园。
无尽的火焰叫嚣着涌入天际,庄园上方不断飘来漆黑的尾气,本该是绚丽烂漫的晚霞,却在这场大火的映照下变成了电影中末日来临时才会出现的景色。
温希站在玫瑰园外,看着仆人们穿梭在人群中火急火燎的灭火,他的眼中仿佛又浮现出梅蒂娜的面庞。
她说想让这一切都有个结局,所以尽管她再恨霍利斯伯爵,再舍不得舟眠,却还是选择用死亡来为自己做过的一切赎罪。
想到这里,温希没有波澜的心隐隐泛起一丝刺痛。
舒曼走了,霍利斯伯爵走了,现在,就连梅蒂娜又走了,世界上又少了一个知道他秘密的人,可他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熊熊燃烧的烈火映在青年身上,温希看着那些在火海下尽数覆灭的玫瑰,他深呼一口气,然后一步一步向后退。
他退到庄园大门,第一次开始认真打量起这座吃人的牢笼。
这场火声势浩大,不仅烧了玫瑰园,还涉及了玫瑰园旁边的教堂,仆人们拿着水桶争先恐后的进去救火,温希冷眼看着被火焰包裹着的教堂,良久,嘴角竟然扯出一抹冷笑。
从今天开始,属于加尔。霍利斯的一切都会被这场大火带走,而温希,也终于如愿成为了霍利斯唯一的继承人。
温希站在火海前,有一刻好似从火焰中看到了八岁的自己。
那时他手无缚鸡之力,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才拼命地想去争个对错,而如今他通往成功道路上的障碍已经全被清除,他不再开始争论对错,因为他终于明白,只有绝对的权力,才能带给他想要的。
“都结束了……”青年仿佛劫后余生,湿润的眼眶滑下一滴晶莹的泪珠,温希仰起下颚,火光映在他的瞳孔中,那一瞬间,复仇的火焰达到顶峰,他对着面前已被烧光的一切放声大笑,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笑得泪流不止,撕心裂肺。
来来往往的仆人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运水灭火,只有亚瑟在听到青年的笑声后,还一脸淡定地走到他身旁。
“伯爵。”他改了称呼,却依旧如往常一般恭敬地弯下腰,仿若信奉神祗一般信奉着温希。
温希张了张嘴,喃喃念着这个熟悉而陌生的称呼,青年有过几秒的怔愣,但那之后,他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看着眼前已经快被烧光的房子,温希从亚瑟手中接过手帕抹去眼角的泪痕,淡声道,“放消息给报社,就说霍利斯伯爵因意外死于火海,梅蒂娜夫人深爱丈夫,一同跳入火海,二人抢求无效,当场死亡。”
梅蒂娜深爱霍利斯伯爵?
亚瑟跟在温希身边依旧,多少知道这个家族的腌臜事,他原本以为以温希对老伯爵的痛恨,会将他年轻时的丑事暴露出来,但现在不仅不暴露,还要扭曲事实,违背梅蒂娜夫人的本意……
“这……”亚瑟为难地看了温希一眼,犹豫道,“伯爵,真的要这么说吗?”
“不然呢?”温希瞥了他一眼,“一旦将这件丑事说出去,不说给霍利斯家族蒙羞,我的身份也会暴露,你说,我为什么要铤而走险将自己置于险境呢?”
亚瑟面露异色,“可如果夫人知道这件事,她肯定不会高兴的……”
“死人需要高兴吗?”温希打断他的话,亚瑟抬头,惊讶地看着他,只见温希微微勾起嘴角,眼中的最后一丝温情也彻底泯灭,“他们两个人互相背叛,我不说,已经是给足了他们的面子。”
“死了就死了,还想让我帮忙收拾烂摊子,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亚瑟沉默了,他目光复杂地看着温希,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良久,才默默将头低下,闷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温希“嗯”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又提起了舟眠,于是吩咐亚瑟,“让我们在那的人时时刻刻盯着舟眠,如果他要回约尔堡,提前回信息过来。但如果他不想回来的话……”
温希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亚瑟后背发凉,悄悄抬头瞥了眼温希的脸色,只看到他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神情,然后皮笑肉不笑地说,“如果不回来的话,找个合适的时机打晕,直接送到霍利斯庄园。”
亚瑟一惊,以为他疯了。
他抬头,咽了口口水,想温希他慎重考虑,却冷不丁对上温希阴恻恻的眼睛。
男人身上围绕着一股死气,却翘起唇角,用那种无比温柔的语气说,“绑回来,就别再想着离开了。”
*
滨城有雪的冬天注定无比寒冷,舟眠坐在医院大厅的座椅上,耳边是来回穿梭的人声,他默默看着窗外的飞雪,一点点握紧怀中温暖柔软的毛巾。
舒曼死了。
医生告诉他们,她死的时候很安详,没有什么特别激烈奇怪的反应,只是好像睡了一觉,然后就再也起不来了。
几个人中的,舟眠是最先收到这个消息的,他记得自己听到这个消息后是什么感受,只记得当时拨通林琴电话的手在颤抖,努力了好几次才勉强拨对她的电话。
僵硬到几乎麻木的心脏是在听到女人的哭声那一刻才开始涌入新鲜的血液,重新跳动起来的。
舟眠拿着手机呆呆地站在原地,他惊慌失措,像个年幼的孩子一样茫然地看着医生,想说话却又无法开口,只能惘然地张嘴,然后像哑巴一样发出断断续续的气声。
周围的人露出心疼的目光,他们安慰舟眠这本来就是既定的事实,舒曼已经病入膏肓,就算好转也不过是回光返照,撑不了多久了。
舟眠红着眼不停地摇头,心想明明昨天舒曼还在和他笑笑闹闹,怎么可能一个晚上就突然离开了呢?
他推开医生和护士,跑进病房,没有看到舒曼,只看到一具被白布蒙的严严实实的尸体。舟眠像个傀儡一样走到那具尸体旁边,然后慢慢揭开了那层白布。
眼前一阵白光划过,舟眠头疼得抱住头,他将头埋在膝盖中,整个人忍不出颤抖起来,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从他面前路过,有好心人问他有没有事,舟眠一股脑将头低下,然后像受了刺激一般激烈地摇了摇头。
窗外的风雪越来越大,舟眠抱紧怀中的围巾,想要从它身上汲取舒曼的温度,这个冬天实在太冷了,舒曼没能撑过去,现在,舟眠觉得自己好像也撑不过去了。
耳边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紧接着,舟眠的肩膀被扳起,少年苍白并布满泪痕的一张脸毫无防备地出现在了林初南的眼中。
林初南心疼地抹去他脸上的泪水,握住他冰凉的手时,青年的眼睛瞬间红了。
“你去那儿呢?”林初南又生气又心疼地抱住他的身体,用自己的身躯给他暖手,颤着声音说,“我找了你好久,你是想把我吓死吗?”
舒曼走了,意料之中却又打得林初南措手不及。
他和林琴接到舟眠电话后就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林琴在和医生谈一些之后的相关事宜,他注意到舟眠不见了,便翻来覆去在医院找了好几遍,直到刚才在医院的监控室里见到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窝在角落里,悬着心才终于放下,急急忙忙赶到了大厅。
林初南捧着舟眠冰凉的脸颊,将一直备在身上的暖宝宝撕开贴在他的衣服里,他看着少年空洞麻木的眼神,喉结滚动,顿时也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他忍住这种念头,张开双臂将舟眠紧紧抱在怀里,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抱得比之前更紧更深,好像要将舟眠融入自己的血肉之中。
舟眠眼睛有点酸涩,他眨了眨眼,声音又小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走了。”
林初南点点头,哽咽道,“她自由了。”
刹那间,舟眠鼻子一酸,泪意瞬时涌了上来,他死死抓着林初南的衣服,胸膛也断断续续地抖了起来,“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
又一次什么都不说,又一次离开了他!
林初南按住他剧烈抖动的脊背,低声安抚,“是,她死了,但她不用再受病痛的折磨,也再也不用带着悔意活下去,她,现在真正自由了。”
舟眠在他怀中不停地抽泣,哪怕他知道林初南说的都是真的,可他心里还是委屈的不行。就像一个流浪已久的人突然知道自己有个家,可没有幸福多久,这个家又再度支离破碎,兜兜转转他还是要浪迹天涯,还是要孑然一身。
林初南第一次见他哭得这么可怜这么凶,一时间心都在滴血。一把抱住舟眠瘦削的脊背,嘈杂的大厅中,二人所在的地方便是唯一的净地。
他轻轻拍着舟眠的背,声音沙哑,“不要恨她,也不要怨她,眠眠,接下来的路,不管多难,你都要一直走下去。”
感受到舟眠悲痛的心情,林初南将自己的眼泪憋回去,“想哭现在就哭吧,哭完以后,我们就要重新振作起来了。”
“没有人会永远体谅你的难处,但我会一直陪着你,因为这是我毕生的任务。”林初南心中默默念道,但他终究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因为林初南深刻地知道,这一刻的舟眠很脆弱,他需要自己,而在这之后,他又会因为他的卑劣和背叛而疏远他,但只有他们之间有过一丝短暂的温情,就算被深恶痛绝,林初南也还是甘之如饴。
毕竟他从记事起,就已经被人安排了整个人生。
他的一生,注定要围在一个叫“舟眠”的人身边,任他生杀予夺,和他不死不休。
*
第97章 男人。快递
应舒曼本人的意愿,她的葬礼一切从简,女人生前并没有多少朋友,所以葬礼那天也只有林琴和林初南,一些之前的邻居朋友,外加一个突然出现的叶筠到场。
舟眠那天格外的冷静和沉默,他的眼泪在得知女人死亡地消息后已经流干了,所以在葬礼上其他人都泪眼朦胧,忍不住抽泣之时,只有舟眠面色不改,挺直腰板,静静地看着舒曼的遗照。
大雪之后,化雪更为寒冷,舟眠穿着单薄的黑色外套,除了脖子上那条彩色的围巾,整个人都被蒙上了一层阴暗的色彩。
林初南无声无息走到他身后,将臂弯里挂着的白色羽绒服展开披在舟眠肩上,向前一步和舟眠并肩站在一起,他看着相框中正在浅笑的女人,声音晦涩,“葬礼过后,你是不是就要回约尔堡了?”
舟眠点头,他张嘴呼出一团雾气,雾气氤氲了少年的眼睛,林初南隐约看见他眼中浮现的水光。
林初南得到答案却并不高兴,他低头凝视着舟眠的侧脸,欲言又止,像是很不满意他要回去这个决定。
“就不能不回去吗?”
在林初南心中,那里对舟眠无疑是龙潭虎穴,他回到滨城不过一个月,就时不时能从论坛上看到舟眠和公学里那三位的事,别人都觉得舟眠是走运才能和他们扯上关系,可林初南对此却只觉得后怕。
舟眠眉头微动,他看向林初南,语气中带着点笑意,对他说,“当初不是你绞尽脑汁想让我去那里的吗?”
林初南一噎,他面色发白,顿时握紧掌心。
舟眠说得对,当初为了顺利完成任务,接近舒曼和舟眠之际,他和林琴时不时会在舒曼面前提起约尔堡,这间接导致了舒曼想让舟眠去约尔堡的决心。
说到底,舟眠能走到今天,他们确实功不可没。
林初南深吸一口气,尽量压抑颤抖的声线,“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把你带到那个地方。”
“可是现在和之前的情形不同,你如果回去,温希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你。”
一阵寒冷吹过,舟眠咳了几声,他裹紧身上的棉服,望着那些还没有完全融化掉的白雪,淡声道,“你都说了他们不会放过我,所以就算我离开,他们都会有千百种方法找到我。”
“我从出生起就一直躲躲藏藏,胆战心惊的过日子,现在尘埃已定,我不想在过这样的生活了。”
人在黑暗里待得久了,偶尔就会奢求外面的阳光,舟眠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一颗随风而飘的蒲公英,没有定居地,走哪都是歇脚的地方,但却没有一个地方是他的家。
他不是不害怕温希那些人,只是这几年他在公学收获的不完全都是恨意,至少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教授和师哥师姐们收留了他,让他短暂地感受到了家的滋味。
所以为了他们,舟眠必须回去。
林初南见劝说无果,心里又急又气,他扳着舟眠的肩膀,和他视线平齐,语气中染上了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焦急,“你以为我不让你回去只是因为那几个人吗?”
男人表情严肃,正声道,“眠眠,现在的联盟和公学很危险。”
舟眠掀开眼皮,不解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那张脸上看到撒谎的痕迹。他扯了扯嘴角,压低声音对林初南说,“林初南,你又在骗我。”
林初南瞳孔紧缩,瞬间连握着舟眠手臂的力气也不断加重,“我没有骗你!”
他咬了咬牙,沉声道,“几天前联盟内部传来的消息,说是现在科伦多尔一半区域的人都染上了一种新型病毒,这几天帝国死伤数目已过万,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你以为为什么回来这么久温希还能坐视不理,如果不是现在病毒横行,他早就把你抓回去了!”
林初南的话仿若一记重锤砸中了舟眠,舟眠下意识屏住呼吸,开始浑身发冷。临走前教授的话在耳边重现,舟眠头皮发麻,声音艰涩地问他,“你说的,是真的?”
林初南神色认真,“我发誓再也不会骗你,这次也是一样。”
得到了他的回答,一瞬间,舟眠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无比冰冷的冰窟中,他指尖微颤,心中开始泛起无尽的恐慌。
“真的发生了……”少年无意识念叨着这句话,林初南感到掌心的冰冷,连忙握紧他的手,他将舟眠抱在怀里,语气苦涩道,“我知道我很自私,但是我不想在看到你陷入任何险境中了,所以眠眠,这一次就答应我,不要回去好不好?”
舟眠捂住额头,教授的话和林初南的话在他耳边来回循环,吵得他无比头疼,恨不得现在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他用力推开林初南,坚决地摇了摇头,“不行,我必须回去。”
Erebus的事情一旦暴露,第一个遭殃的肯定是老师和实验室的师哥师姐们,他已经失去了母亲,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人被帝国抓走,让五十年前的悲剧重蹈覆辙。
舟眠脸色惨白,猛地推开林初南,他出手机打开论坛,在看到论坛上热帖第一地标题时,少年的呼吸仿佛瞬间被人掐断。
【听说今早有人看到联盟的人把凯瑟教授带走了,事情保不保真啊?】
舟眠愣愣地看着这几个字,他手指颤抖地往下翻。
【不清楚,估计是为了最近新爆发的病毒吧。】
【我前几天看日报,科伦多尔现在已经有将近三万人染上这个病毒了,不会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Erebus又复发了吧?】
【楼上少在这里带节奏,Erebus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再说真复发你怕什么,不还有教授在吗。】
【所以事情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我们今天要讨论的这个话题,联盟的人带走教授,是不是意味着,这次的病毒很棘手……】
每看一句话,舟眠的心便像是被冰封了一截,看到最后,他猛地关上手机。
林初南也看到了论坛上的那些话,他忧心忡忡地看着舟眠,“你都看到了,现在不仅是科伦多尔的边远地区,就连首都也陆陆续续有人感染,你现在回去,就是在自寻死路。”
“我必须回去。”舟眠抿唇,他直视林初南的眼睛,正声道,“如果不回去,这个世上我最后在意的人也要离我而去了。”
他语气坚决,目光中带着一股林初南看不懂的执拗,林初南劝说无果,却还是不肯放弃,“现在去科伦多尔的火车已经停止运行了,你就算想回去,也没有办法。”
舟眠眼眸转动,突然间想到了一个人,他沉声道,“不一定。”
那个人权势滔天,如果他出手,舟眠觉得自己一定可以回去。
他握紧拳头,坚定地抬起头,恰好和相框中笑靥如花的女人对视上。舟眠看着女人恬静温柔的脸庞,眼眶猝不及防湿润了。
他想,如果母亲还在世,也一定会赞同他的决定的。
情况紧急,舟眠原本还准备在滨城多留几天,但自从听到科伦多尔病毒爆发后他一直惴惴不安,舒曼的葬礼的相关事宜处理完后,他便马不停蹄回到家中整理自己的行李。
回来时带的行李就很少,所以整理起来并没有费很多时间,舟眠将自己的行李好后就立即给顾殊行打了个电话。但出乎意料的是,向来秒接的男人此刻却迟迟没有回应他,他心中不安,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过去,最后却都是对方在忙。
舟眠眉头微蹙,打开论坛看了一圈,看到有人说最近病毒爆发,打得联盟高层措手不及,联盟大楼已经连续一个星期都没有熄过灯了。
他想了想,顾殊行现在可能是因为忙着处理Erebus的事所以没有时间理他。
现在连最后一个可能会帮他的人也联系不上,舟眠抓着手机的手不断缩紧,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思考其他的对策。
“咚,咚”咚!”
突然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舟眠猛地抬头,警惕地看向门外,喊道,“谁?”
“请问是尾号xxxx的舟先生吗?您的跨境快递,需要本人当面签收。”
快递?
舟眠皱眉,他什么时候有跨境快递了?
正想随便找个借口赶走快递员,霎那间,舟眠又冷不丁想起凯瑟对他说过一句话。
那时他在凯瑟的公寓里,看到他拖出一大箱书籍,还说以后会找人送到他这里……
想到这里,舟眠猛地站了起来,他大步走到门口打开门,看到面前的快递员怀里抱着一个大箱子,看体积很像凯瑟之前给他看的那个。
快递员将箱子放下,掏出一支笔递给他,说,“舟先生,您的快递需要当场签收。”
舟眠接过笔,直直盯着那个箱子,问他,“这个快递是从约尔堡寄过来的吗?”
快递员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的。”
舟眠心下了然几分,他飞速在单子上签完自己的名字,刚想走过去将箱子抱起来的时候,快递员殷勤地赶到他前面帮他搬起来,“这个箱子有点重,我来帮您吧。”
舟眠急着快递,闻言点了点头,朝他说了句谢谢。
箱子看上去挺沉,快递员却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抱了起来,舟眠为他打开门,跟在他身后一起进去,他让快递员将箱子放在院子里就可以,男人照做,轻手轻脚地将东西放了下来。
幽深的目光不经意划过院子角落中的行李箱,男人眼眸一沉,下意识将帽檐往下拉。
舟眠走到箱子面前,三两下拆了外包装,看到里面熟悉的纸箱,他骤然松了一口气,加快速度将封住箱子外面的胶带撕开。
此间,背后一直有一道阴冷的目光静静凝视着舟眠,舟眠隐约觉得不安,他微微侧头,便看到刚才那个快递员还站在自己身后,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院里的阳光,像一堵墙,严严实实地拦在他身前。
舟眠面露不满,沉声道,“快递已经签收,你可以走了。”
男人像是没听见,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舟眠突然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他后背发凉,慢慢站了起来。
男人戴着帽子和口罩,凡是能够辨识身份地地方都被遮了起来,舟眠目光划过他暴露在外面的双手,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紧绷着声音,问他,“你是谁?”
男人依旧沉默。
舟眠脚步微动想要后退离他远一点,可紧接着,后脑像是被人砸了一拳似的蓦然疼了起来,一瞬间全身的劲儿好似被抽光,舟眠身体晃了几下,双腿酸软无力地往前倾倒。
男人有了反应,上前一大步将他半抱在怀中,舟眠感觉全身的力气和意识好像都在流失,他硬撑着精神想要站起来,但很快,猛烈的药效便彻底席卷了他,少年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第98章 囚禁。崩坏
寒风呼啸而过,击打着脆弱的窗户,头顶的白炽灯开始轻微晃动,光晕自中心扩散,照亮了秘密空间里唯一还能呼吸的活物。
“滴”
“滴”
“滴”
钟表顺应时间游走了一圈又一圈,长久的寂静后,安静的空间中终于出现了一点不同于水声和风声的声音。
舟眠趴在垫着厚厚毛毯的木板床上,刚恢复意识,便被眼前刺眼的灯光惊得猛地闭上了眼睛。
少年指尖微微蜷缩,像是要努力地抓住什么,可到最后能握住的只要柔软温暖的毛毯。
舟眠将脸埋在毛毯中缓了一会儿,等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灯光,才慢慢睁开眼睛,透过指缝看向周围。
这好像是一个密闭空间,唯一能够看到外面的窗户高高悬于头顶,除了正中间的木板床,这里没有任何家具,就连地面都还是水泥地。
舟眠抬头看向唯一的光源,目光顺着天花板上镶着的电线一路看到前方的铁门上,那里远离了灯光的照射,阴暗而潮湿,舟眠看不清楚,但根据电线延伸的方向,他能确定那里就是这个房间唯一的出口。
想着,舟眠深吸一口气,撑着手臂想要从床上下来。他伸直双腿,刚动几下,却被脚踝上松松扣着的镣铐吸引了注意力。
清脆的敲击声让舟眠的动作戛然而止,他低头,愣愣看着脚踝上的镣铐,一时间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他弯下腰仔细检查突然出现在脚上的东西,才发现镣铐里面是毛绒布料,所以捆起来并不会疼,这也是他直到现在才发现有人在他脚上捆了个镣铐的原因。
舟眠拽了几下没拽开,在看到镣铐旁边有个小巧的锁后他直接放弃了硬扯的念头,撑着木板床站了起来,然后扶着墙壁慢吞吞走到了门边。
这是个十分漫长的过程,因为腿脚麻木他走得很慢,等到了门口额头早已布满汗水,他在铁门上摸索着,像是在寻找怎么出去,但还没得出结论,铁门便轰隆响了两声,紧接着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
迎面而来一束刺眼的光,舟眠偏过头,向后退了几步。
链接镣铐的锁链哗哗响动,身影高大的男人拿着手电筒从外面走进来,舟眠还没来得及看清外面的情形,对方便决然地将门关上,阻隔了他探究门外的目光。
男人熄灭手电筒,没有了强光刺激,舟眠这下可以完完整整地看清楚他的脸。然而当瞳孔中倒映出叶筠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时,舟眠的眼中露出浓浓的不解。
暖黄的灯光模糊二人的轮廓,舟眠像在看一个喜怒无常的疯子一样看着叶筠,他伸出脚,锁在脚踝上的镣铐便轻轻晃了几下,发出的声响吸引了叶筠的注意力,叶筠下意识向下看,但很快,他便听到舟眠冰冷的质问,“你把我绑到这里来做什么?”
叶筠垂眸,阴影遮住了眼中复杂多变的情绪,他蹲下来,伸手握住了舟眠纤细的脚踝,他的掌心炙热滚烫,舟眠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抬脚想要踢开叶筠,却因他强势的钳制不得动弹,只能徒劳地绷紧足背。
叶筠摸索少年白皙细腻的肌肤,良久,舟眠听到他笑了一声,像一条暗中窥视的毒蛇,因为抓到猎物而发出满意愉悦的笑声。
叶筠抬头,直视舟眠的眼睛,勾起唇角道,“小舟哥,还满意我给你的惊喜吗?”
他的脸在光影分割成,如同天使和魔鬼,展现出两种截然相反的病态,舟眠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垂眸看着叶筠,语气一点一点冷了下去,“你早就想把我关在这里了。”
从火车到医院,他跟了自己一路,原来都是在谋划这件事,
舟眠后背隐隐发凉,他避无可避地想起了昏迷前最后见到的那个箱子,一时间气血上涌,连语气都重了几分,“你是怎么知道那个快递的!”
叶筠仰头乖巧地看着他,他像一只黏人的宠物亲昵地蹭着舟眠的大腿,说,“小舟哥的一切我都知道。”
“那个快递呢?”舟眠一心都是大洋那边的凯瑟和实验室,听到他欲盖拟彰不肯说真话,弯下腰抓着叶筠的头发让他正视自己,语气阴冷道,“我问你那个快递现在在哪里?”
头皮被拉扯着,叶筠浑不在意地勾起唇角,他盯着舟眠,睫毛颤个不停,看起来是害怕的,可眼中的占有欲和病态却毫无遮掩。
“我把它毁了。”叶筠直勾勾地盯着舟眠,用气声说,“你永远都别想找到它了……”
“够了!”
舟眠深吸一口气,抬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叶筠的侧脸通红,舟眠拽着他的衣领,厉声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最好说实话。”
少年声音中带着颤抖,叶筠被勒紧脖颈难以喘息,他从容不迫地欣赏舟眠这幅明明害怕却还有装作坚强的模样,伸手握住舟眠颤抖的手,哑声道,“小舟哥,我说的都是实话。”
听到他的话,舟眠突然泄力,双腿发软径直跪了下来,叶筠眼疾手快地接住他倒下的身体,将他紧紧抱在怀中。
舟眠脸色苍白,捂着胸口急促地咳了起来,一系列的症状都像是发病前兆,叶筠瞳孔紧缩,立即扳正了舟眠的肩膀,大声喊了他几下。
舟眠双眸紧闭,毫无反应,额头的汗顺着鬓角落下,他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微弱,见状,叶筠捧起舟眠的脸,胡乱在脸上亲了几下,见他还是没有好转,咬了咬牙凑到他耳边沉声道,“小舟哥,你如果死了,那才是真的见不到那个东西了!”
话音刚落,舟眠猛地睁开眼睛。他死死盯着叶筠,神色不明,“把东西交出来!”
叶筠仔仔细细看了眼他的脸色,确实舟眠刚才只是在做戏并没有真的发病后,他弯起眼睛,问“我如果交给你,你是不是又要离开我?”
舟眠不知道叶筠话里的“又”字代表什么意思,但一来二去的争论实在让他感到疲惫和烦闷,他平复心情,第一次开始正式打量面前的人,淡声道,“叶筠,我真的很好奇,我到底是做了什么才能够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我,而且我记得,我以前根本就没有见过你。”
“没有见过我?”不知哪个字戳中了男人的心窝,叶筠音量突然拔高,他眯起眼睛,用力钳着舟眠的手腕,对舟眠颤声道,“小舟哥,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舟眠挣了几下,挣不掉索性任他握着,他头疼地闭上眼睛,再一次重复,“我说了我没有见过你……”
“还记得我在火车上给你讲过的那个故事吗?”叶筠眼眶湿润,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他委屈地耷拉着眼睛,起来像是要哭了,“我等了你这么久,你说忘就忘,再次见到我的时候,还把我忘了。”
火车上的故事?
舟眠警惕地看着叶筠,确认他不是在说谎后,舟眠垂眸仔细想了一下他说过的那个故事。
但当时只是为了糊弄叶筠随便听了一点,舟眠现在也只记得一点。
叶筠好像说过,在他上学被人欺凌的时候有个人救了他,他们约定要一起在一起,结果到了时间,那个人却突然不告而别,彻底消失了……
舟眠眉头紧锁,可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和叶筠差了两岁,他上学的时候他应该已经去约尔堡了……
不对。
舟眠眼皮狠狠跳了几下。
还记得在医院的时候舒曼在他面前提起过一件事,说他上学的时候曾经带过朋友回去,舟眠当时也想314证实过确实有这件事发生,只不过为了避开这个话题他随便找了个几口混了过去,可现在重重迹象联系在一切,舟眠顿时恍然大悟。
所以说,他和叶筠以前就认识,他救了被人欺负的叶筠,将他带回家,并和他许下了永远在一起的承诺,在那之后,他又孤身一人去了约尔堡,在公学里失忆忘记所有,直到迎新仪式上再次遇到叶筠,和他重逢。
将这些都串在一起,那一切突然就说得过去了。
为什么叶筠从一开始就对他死缠烂打,为什么明明是主角受却总是偏离既定轨道做出违反人设的行为,原来从一开始,这个世界的主角就已经彻底崩坏了。
【哇哇哇(撒花),恭喜宿主成探索本世界第二个崩坏点:主角受的崩坏,宿主接下来无需完成打卡点便可以顺利通关,请问宿主是选择继续留在这个世界完善剧情,还是脱离本世界进入下一个世界?】
314的声音一改往日的冰冷,雀跃无比地在舟眠耳边响起,舟眠无语地“啧”了一声,“314,你总是在我最不需要你的时候出现,”
下一秒,314发出了破防的声音,【呜呜呜宿主大人求原谅,本统已经向主系统递交了升级请求,下个世界我一定会变得非常非常厉害的!】
舟眠无奈地叹了口气,选择性忽略了它的话,问它,“那你觉得,我是继续这个世界好呢,还是立即进入下个世界?”
314,【其实都有好处啦,主要看宿主大人想选哪种,但是完善这个世界也有可能会获得额外奖励哦,宿主不妨试试,反正你都完成任务了,如果发生意外我会把你尽快从这个世界抽离的!】
舟眠点点头,“那好吧,再留一段时间,看能不能把这歪到离谱的剧情线给拯救过来。”
314认真地点了点头,又说,【那宿主你继续完成任务,这段时间呢,我请个假升级一下,回来后你就能看到一个,无比强大,无比智能的我啦!】
舟眠轻嗤一声,没说什么,直接掐灭了脑海中的声音。
身前,叶筠一直盯着他发呆的面庞,看到他眼眸转动,他立即上前扳主舟眠的肩膀,忐忑不安地问,“你是不是都记起来了?”
其实脑海中压根没有这段记忆。
舟眠却不敢说,他紧紧抿着唇,拍开叶筠的手,思来想去也只憋出一句,“这都是以前的事了。”
从叶筠的视角看,舟眠的反应明显就是全部记起来了,可他非要几句话就轻松将这件事混过去,摆明了不想和他扯上关系。叶筠顿时像是被人泼了一盘冷水,他将眼眶中的眼泪尽数憋回去,眼神也从一开始的激动逐渐变得冰冷乖戾。
舟眠没有发觉他的变化,只是冷着一张脸继续说,“况且无论我们发生过什么是,也都不是你把我囚禁在这里的理由,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
“重要的事?”叶筠嗤笑,“有多重要?”
“现在科伦多尔病毒爆发,人人自危,你这时候赶回去,不会还是在想着那几个人吧?”
舟眠猛地抬头,叶筠和他咫尺相对,他眯起眼睛问他,“你说什么?”
当他还想要更清楚地观察男人的表情时,叶筠却突然后退一步。疯子突然变得正经,用正常人的语气对他说,“本来想着地下室太冷,小舟哥的身体会受不了,准备把你带到楼上关起来。但现在看来,我好像想太多了。”
叶筠喉结滚动,撑着膝盖站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舟眠,眼中不见一丝笑意。
“小舟哥,你就待在这里一辈子吧。”
待到我们都死了,然后化成白骨,一起腐烂。
永远不要有人知道,好不好?
第99章 囚禁。吸血
叶筠不放舟眠离开,甚至将他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中,除了一日三餐会过来看一下舟眠,其他时间都不见踪影,仿佛人间蒸发。
舟眠回程心切,见劝说无果,便不再把希望寄托在叶筠身上。
唯一能够出去地铁门坚硬无比,靠蛮力肯定是出不去的,再三思索,舟眠将目光放在了头顶之上的窗户上。四周墙壁光滑湿润,窗户离他很远,如果他想出去必定得花上一番力气。
但至少现在这是他能出去的唯一途径,舟眠只能放手一搏。他四处寻找,花了一个下午才终于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些碎石。
他掂量着手里分量不轻的碎石,瞄准窗户砸了一块过去,窗户和石头相碰发出清脆的敲击声,石头径直掉了下来,舟眠上前走了两步,看到窗户完好无所,依旧坚硬如初。
在那之后他又扔了几块过去,但每一次都是和第一次一样的结局。
舟眠打量起那扇狭小的窗户,眼中闪动着意味不明的情绪。他使的力气并不小,如果放在以前,平常玻璃窗户早就碎了,但这扇窗户却没有一丝破裂的痕迹……舟眠垂眸看向掌心为数不多的碎石,指尖蜷缩将剩下的碎石装到口袋中。
如果不是他力气的问题,那就是这扇窗户被人加厚过,根本出不去。
现在就连出去的最后一条路也被锁死,舟眠敛下眼眉,坐在床上无意识地揪着被褥,大脑告诉运转。
铁门传出一声清响,瞬间唤回了舟眠的意识,舟眠抬头朝门口看去,看到叶筠手里拿着托盘,如往常一样进来给他送饭菜。
舟眠面色不虞,从叶筠进来就一直盯着他,叶筠不知道有没有看见,转身将铁门反锁,然后走过去将饭菜放在这里唯一的小木桌上。
饭菜的到来让这个潮湿阴暗的空间瞬间溢满了香味,叶筠依次将菜摆在桌子上,紧接着,他拿起一双筷子递给舟眠,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意。
舟眠没有接,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叶筠,声音毫无波澜,“你什么时候才能放我出去?”
叶筠的手僵在空中许久,见舟眠没有要接的意思,他又默默收回手放下了筷子。
舟眠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他却也不急,两个人就像是在较劲一般,谁也不肯低头。
过了很久,久到热乎的饭菜开始渐渐变凉,叶筠才终于率先低头,打破了二人间诡异的气氛。
他低头看着一桌子的菜,撑着下巴问舟眠,“小舟哥,是这些饭菜都不合你口味吗,你怎么不吃啊?”
话是这么说,但实际上叶筠很了解舟眠的口味,而且面前的饭菜也没有一样是舟眠不爱吃的,他这么问,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也为了二人间僵硬的氛围。
舟眠无声地盯着他,那种眼神很复杂,就像是面对一个不服管教的坏孩子,无能为力却又咬牙切齿。
叶筠径直忽略了他的眼神,低头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轻声道,“尝尝这道菜,我试了好几次才成功。”
舟眠看着碗里色泽鲜艳的排骨,心里却突生一股反胃感,他别过脸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觉得现在这样有意思吗?”
叶筠的手猛地顿住。
舟眠闭着眼,脸上闪过一丝毫无掩饰的恶心,“你把我关在这里,不让我出去,也不让我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以为这样,我就能一辈子都呆在你身边了吗?”
发白的指尖死死抵着桌边,舟眠睁开眼,看到没什么表情的叶筠,他软下语气,轻声道,“你先把我放了,等解决完要紧事后,我们再静下心来谈我们之间的事好吗?”
叶筠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舟眠一眨不眨注意他的反应,过了一会儿,叶筠平淡地抬眸,然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又笑着往他碗里夹菜,“不喜欢吃肉吗?那尝尝这个。”
“叶筠,我在和你说话!”
舟眠重重拍了下桌子,他抓住叶筠落在桌边的手腕,整个人突然奋起凑到他面前,连声音都在颤抖,“你听我说,现在科伦多尔的疫情很严重,我的老师和师哥师姐们都在那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也不能放任病毒侵害更多无辜的人!”
见叶筠无动于衷,舟眠咬牙,继续说,“你放我离开,如果不放心怕我逃走,就像以前那样在我身上安装窃听器继续监控我,这样也不行吗!”
他的嗓子沙哑艰涩,声音一大便会忍不住破音,叶筠静静听着,等舟眠说完,他默默挣开了舟眠钳住自己的手。
叶筠面无表情地划了一口饭,本是正常的进食速度,却慢慢加快,到最后,一碗饭见底,他的双腮鼓鼓囊囊,像是被水泡浮肿的尸体,高高挺起。
舟眠因他一系列的反应而不知所措,愣神时,叶筠却猛地扔下碗筷,扳住舟眠肩膀。
青年平静的眼眸下藏着一丝惊心动魄的疯狂,叶筠冷不丁笑了一声,说,“我已经等了你两年,你这次还想让我等?”
还说什么不会骗他,一切都是骗人的!舟眠就是最大最可恶的骗子!
肩膀被人紧紧攥在手中,舟眠眼皮跳了几下,他不顾疼痛,轻轻握住叶筠的手腕,软下语气说,“我保证,等解决所有事情过后就来找你,我这次绝对不会骗你的,你相信我。”
叶筠轻笑了一声,“你的承诺就像一阵风,喜怒不定,难以捉摸,我早就不信了。”
“你会后悔的。”见劝说无果,舟眠再也装不下去,他厉声道,“你把我囚禁在这里,如果他们有什么事,我会恨你一辈子!”
“后悔?”叶筠眼尾通红,目光阴冷地看着舟眠,“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时就是两年前没有把你留在身边,让你逃走了。”
叶筠嗤笑,他漫不经心地摩挲舟眠细白光滑的脖颈,少年纤细的脖颈在他掌心中堪堪一握,只要他一用力,面前的人就会因为窒息而死。
但是,叶筠怎么舍得让他死呢?
舟眠胸膛剧烈起伏,滔滔怒火中,他不停地点头,嘴角扬起一抹冷笑,“很好。”
他将面前的饭菜尽数推到地下,又一脚踹翻了桌子,叶筠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直到最后,舟眠踉跄着站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居高临下地俯视青年,“他们死了,我也不用活了。如果不放我出去,从今天开始你也不用给我送饭了,就让我自生自灭吧。”
说完,少年毫不犹豫地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背对着叶筠。
叶筠安静地看着舟眠的离去,良久,他弯腰将地上的饭菜和瓷碗收拾干净,站在阴影中注视舟眠瘦削的背影,“今天晚上,我还会来给你送饭。”
舟眠闭了闭眼,指着门口,从齿尖挤出一个字,“滚!”
叶筠不置可否,端着托盘轻手轻脚走出去。
门关后,舟眠转过头,他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绷紧的身体突然松懈下来,少年将头埋在双膝,头疼地闭上了眼睛。
晚上,叶筠照常来送饭菜,他叫了舟眠几声,舟眠不应,叶筠索性就坐在桌边等着他,两个人一言不发,直到菜凉了,叶筠便收拾好饭菜出去。
次日早上,舟眠蜷在被窝里昏睡着,叶筠送了粥和早点过来,他站在床边喊他起来,舟眠不应,被叫烦了径直朝他扔了个枕头,早饭慢慢变凉,舟眠一点没动,叶筠站了一会儿,最后出去,将早饭倒进了垃圾桶里。
中午,舟眠的胃空空如也,长久不进食让他头晕眼花,体力不支,甚至连和叶筠犟嘴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个人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却依旧背对着叶筠,不肯和他说一句话。
叶筠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默默捏紧了手中的托盘,如往常一般,等到菜凉便离开了地下室。
晚上,叶筠没有再来送饭了,舟眠不知道,整整一天的饥饿让他只能无力地陷在床榻之上,他今天做了一天的梦,梦到无数人因为病毒而丧命,也梦到凯瑟和雪梨他们被帝国挟持死在枪杆之下。
重重噩梦压垮了舟眠,他努力想要睁开眼睛,身体却像被人压住一般不得清醒。
于是再一次,他重温了自己的噩梦。
面前的大片的鲜血,凯瑟的头落在了肮脏的行刑台上,周围是高高堆起开始腐烂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和硝烟味,舟眠感到有雨点落在自己的脸,他茫然地抬头,发现居然下雨了。
那鲜红的雨滴打在他的脸上,舟眠的眼眶被染得通红,他舔了舔嘴唇,一股铁锈腥味儿直冲脑门,少年这时才发现,这根本不是雨!
天上下的,是血!
梦境乍破,舟眠猛地睁开眼睛,窗外闪过几道耀眼的白光,紧接着,轰隆隆的雷电声传入耳中,少年满头大汗,就连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一瞬间也失去了焦距,变得无比空洞。
舟眠感到一股莫名的窒息,他低头,却发现脖子横着一条手臂,而他,正咬着那条手臂上的刀口,吮吸鲜血。
舟眠被眼前这一幕吓到了,他睁大眼睛,倏地偏开头。这时,耳后却猝不及防传来一道男声,低哑艰涩。
“别动。”
舟眠瞬间停止了挣扎。
叶筠将手臂往舟眠嘴边凑了凑,哑声道,“一天不吃饭,喝点血也行。”
浓郁的血腥味直窜舟眠口鼻中,舟眠如临大敌地看着叶筠已经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的手臂,咬牙切齿地骂他,“你个疯子!”
怪不得梦里的那股血腥味会那么重,原来都是叶筠搞的鬼!
舟眠伸手想要推开叶筠,但奈何长时间没吃饭根本使不出劲,叶筠三两下就钳住了他软若无骨的双手,低声哄他,“多喝点,别饿晕了。”
舟眠嘴巴里全是腥味,他别过头,眼眶发红,看起来就像是哭了一样,连声音都在颤抖,“你滚开,滚开!”
叶筠垂眸,在他耳边落下一个轻轻的吻,声音虚浮,“你如果不吃饭,我会每天晚上来给你喂血。”
“等到有天我的血被你喝光了,我死了,你也就死了,我们就可以一辈子在一起了,好不好?”
舟眠牙齿打颤,他看着面前的手臂,心一横直接用力咬了下去,叶筠闷哼一声,但却笑着蹭了蹭舟眠的后颈,柔声道,“很好,小舟哥,就这样,慢慢把我的血吸光吧。”
舟眠死命地啃咬他的伤口,像是要活生生扯下一片人肉,二人拼死纠缠,到最后,舟眠没力气了,他瘫软在叶筠的怀中,身体上的疲惫和精神上的摧残几乎将他折磨得体无完肤,他浑身颤栗不止,哽咽道,“你去死……”
叶筠嘴角微微扬起,带着恬静和美好,他闭上眼,将下巴搭在舟眠头顶上,轻声道,“小舟哥,我们一起死。”
第100章 囚禁。霸凌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次日清晨,叶筠如往常一般来给舟眠送饭,便听到蜷缩在被窝里的少年轻声开口。以为他还是想出去,叶筠不以为然,将刚熬好的白粥摆在桌子上,坐在椅子上静静等着他起来。
舟眠攥紧拳头咳了几声,他拥着被褥坐起来,脸色通红,眼中也带着一点难以掩饰的湿意。
看到叶筠这幅事不关己的模样,舟眠抿了抿唇,又说,“我说我不想待在地下室了,你听不见吗?”
叶筠闻言掀开眼皮,漆黑的眼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舟眠,在看到他脸上病态的潮红时,青年眉头一动,站起来走到床边,弯身探了一下舟眠的额头。
触手便是极致的滚烫,叶筠不禁蹙眉,他想说什么,舟眠却突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他垂眸,因为生病,身上多了几分孱弱可怜,一点也没有前几日跟他叫板的倔强。
舟眠咳了几声,难受地捂着胸口,“我好像发烧了,这里好冷,我不想待在这里。”
确实是发烧了,自叶筠昨晚走后,舟眠一晚上都没睡着觉,他睁大双眼看着空荡荡的天花板,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和叶筠硬碰硬这个办法行不通。
如果要离开他,第一步便是要离开这个地下室,可叶筠心硬,现在说什么都不信。
舟眠孤注一掷,赌男人心中对他还有一丝真情,便将被子踢开,一个人蜷缩在冰冷潮湿的地面,独自睁眼到天明。
舟眠每一步都在赌,赌自己孱弱的身体会生病,也赌叶筠会软下心肠带他出去。
叶筠静静看着舟眠,目光一寸寸划过他的脸,幽深的眼眸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舟眠捂着嘴偏头咳了几声,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他伸手拽住叶筠的衣袖轻轻晃了几下,难受地蹙眉,“你带我离开这里,我不会逃走的,好不好?”
这是一个代表着示弱的动作,叶筠喉结滚动,看起来有些动摇。他没有答应舟眠的请求,而是弯身将舟眠抱起来走到桌边。
清香的白粥还冒着热气,叶筠舀了一勺粥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下,然后放到舟眠嘴边,垂下眼睛看着他。
叶筠的手艺不错,饭菜色香味俱全看起来很诱人,但舟眠一看到这些东西,却又不合时宜想到了昨晚他喂给自己的鲜血,口腔中顿时弥漫出一股铁锈腥味儿。
他闭了闭眼,微微张嘴,就着叶筠的手喝了小半碗粥。
因为发烧,他吃什么都很勉强,叶筠还想再喂点什么,舟眠抗拒地摇头,他身上发凉,冷得直望叶筠怀里钻,叶筠抱着他站起来,舟眠偷偷观察他的走向,见他还是不准备放自己出地下室,一时间气急攻心,突然将刚才吃进去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他弯着腰,难受地掐着他的手臂,反胃了好久,直到将肚子里的东西全吐干净了,才晕乎乎地倒在叶筠的怀里,失神地看着头顶的白炽灯,
叶筠也是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手足无措地拍着舟眠的后背,想要给他倒水,情急之中打碎了水杯,水洒了一地。
水杯碎裂的声音突然刺激到了舟眠,舟眠偏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他揪着叶筠的衣服,一瞬间像是喘不上来气,断断续续道,“我害怕,这里好黑好冷,我真的不想待在这里了……”
他的哭声很小,小到叶筠必须弯下腰将耳朵靠在他嘴边才能听到,但这一刹那,叶筠已经束起多道防线的心却突然被他微弱的抽泣声击垮,他没想过比起冷眼相对的舟眠,自己居然更受不了这样无依无助,流着眼泪求自己的舟眠。
那颗心如同碎成几瓣,叶筠久违地尝到了一丝名为心痛的滋味,他紧紧抱着舟眠,二话不说将他搂在怀里朝着铁门的方向走过去。
舟眠感到身体的颠簸,愣愣地睁开眼,看到叶筠踢开地下室的门,带着他稳稳当当地走上楼梯,然后,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光明。
他蓦地闭上眼睛,再睁眼时,叶筠已经将他放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一条毛绒小毯子落在腰间,舟眠侧卧在沙发上,看到对方正弯下腰在储物柜里找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叶筠提着一个药箱走回来,
“先躺下,我量一下体温。”他拆了一根新温度计,舟眠张嘴将温度计叼在嘴里,两个人没有交流,长久的等待让舟眠意识昏沉,他将脸埋在毛毯里昏昏欲睡,叶筠听到身旁传来的呼吸声,轻手轻脚地毯子往上拉了一点。
他坐在地上看着舟眠恬静的睡颜,心中一动,上前轻轻吻了他一下。
“如果小舟哥一直都这么乖就好了……”
就像两年前那样,明明知道他是坏孩子,却依旧怜爱他,宠他。
如果一切都能回到从前,那该多好。
……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小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他睡了很久,刚醒来还有点迷糊,坐起来发了会呆才想起自己现在在哪里。
厨房传来清脆的碰撞声,舟眠按了按太阳穴,头疼地开始观察周围的一切。
外面是高楼大厦,城市璀璨的灯光在夜晚愈发耀眼,舟眠掀开毯子站了起来,脚上的镣铐轻轻响了几下,他提起锁链,慢吞吞走到落地窗前。
往下看,一眼看不到边,楼下的人影如同一个个小黑点,难以分辨。
舟眠探出头左右环顾,想要看隔壁有没有人,这时背后却冷不丁冒出一道人声。
“别看了,隔壁没人。”
他一惊,连忙缩了回去,转身,叶筠端着一盘菜,站在桌边静静看着他。
“这一层都是我的地方,出不去的。”
他将菜放在桌上,然后摘下围裙朝舟眠招手,“小舟哥,来吃饭。”
舟眠喉结滚动,慢吞吞地走到他身旁,叶筠弯身探了下他的额头,见烧已经退了,他松了口气,拉开凳子让舟眠坐下来。
或许是考虑舟眠中午没吃,叶筠晚上做了很多菜,舟眠看向面前一桌子的菜,拿着筷子有些踌躇,叶筠表情淡然地给他盛了碗鸡汤,又细心地撇去上面的浮沫,对他说,“小舟哥,你病刚好,多喝点。”
舟眠没吱声,藏在桌子下面的脚微微动了下,他心不在焉地吃着碗里的饭,轻声道,“你可以,帮我把镣铐解了吗?”
叶筠夹菜地手一顿,舟眠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反应,良久,只看见男人扯了扯嘴角,他放下筷子,表情似笑非笑,“小舟哥,有些事,一次就够了。”
他是指将自己带出地下室的事。
舟眠放下筷子,垂眸看着碗里的饭,声音平淡,“可是我平时走路戴着这个会很不方便……”
叶筠径直打断他,“我抱着你走就行。”
舟眠抿唇,“镣铐很重,我的脚踝很不舒服。”
“晚上我改进一下,会在里面垫更多棉花,明天就不疼了。”
舟眠无计可施,他看着满桌子的饭菜突然觉得食欲全无,赌气一般站了起来,径直转身。
“回来。”叶筠指尖倒扣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语气不容拒绝,“把饭吃完。”
舟眠回过头,直视他漆黑的眼眸,有气无力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是你的奴隶吗?”
叶筠朝舟眠露出一抹笑容,走过去拉着舟眠的手腕让他坐下,又将筷子塞回舟眠的手里,靠在他耳边轻声道,“小舟哥,你乖一点,我现在不想生气。”
舟眠眼睫微颤,紧紧握住手中的筷子,他将眼中的泪意憋回去,低头吃饭,叶筠见他妥协,满意地笑了一下,坐会他的对面静静看着他吃饭。
但没过一会儿,事情突然发展到了难以预料的地步。
舟眠的眼泪滴到饭里,他大口大口划着饭,无视叶筠异样的目光,自虐似的往嘴里塞饭,差点被噎住。
叶筠嘴角的笑容渐渐淡却,等舟眠吃完饭,男人的脸上只剩下了冷漠和阴冷。
他双手交叠支撑着下巴,就这样不动声色地看着舟眠,然后突然出声,“我真的不明白,那里到底有什么好的?”
两年前,舟眠便铆足了劲要去那里,两年后,就算知道事情的真相他还是要义无反顾地回去。
叶筠不知道,舟眠究竟牵挂的是那个地方,还是那个地方里的人。
舟眠捂着胸口平复剧烈跳动的心脏,他擦了擦嘴,淡声道,“那里有我的家人。”
“我本来无依无靠,是他们把我从黑暗中解救出来,让我知道了什么是希望,我不能看着他们去死。”
“家人。”
叶筠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字,这个在平常人口中无比熟稔的称呼,落在青年口中,却艰涩生硬,需要他费好大劲才能说出口。
叶筠笑了,他说,“在这个世界上,能信的只有自己,什么家人,朋友,都不可信。”
舟眠眉眼一动,掩在桌子下面的指尖蜷缩,他问叶筠,“你没有家人吗?”
叶筠眉眼带笑,觉得舟眠的问题很可爱,便歪了歪头,戏谑地看着他,说,“我没有哦,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舟眠纹丝不动,“我是说现在,你的家人呢?”
“他们啊……”叶筠不以为然地抿了一口水,笑道,“他们早就死了。”
男人提起这件事的模样太过轻松,舟眠本来想说抱歉,但看到他的表情,他顿了一下,还是选择了闭嘴。
可他不说,叶筠的分享欲却突然涌了上来,他撑着下巴像是回忆那段日子,表情惆怅。
“他们呢,死在一个很平平无奇的日子,我记得那天好像还是小舟哥你去约尔堡的日子,我一打开地下室的门,就看到他们俩像蛆一样在地上蠕动,鲜血和呕吐物洒得满地都是,可就算这样,他们还是恨对方,但你没有看到他们俩死前的表情,真的太有趣了。”
地下室,他们。
舟眠后背发凉,他装作不经意地问叶筠,“他们是谁?”
叶筠微微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他们当然是我的好父母喽。”
说完,他又猛地摇了摇头,否决了自己的话,“不对,生而不养怎么能说父母呢,应该是畜生。”
舟眠额角出了冷汗,他声音沙哑,问叶筠,“他们对你很不好?”
“当然不。”叶筠嘴角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他愣愣地盯着舟眠,轻声道,“因为在他们的认知中,并不存在父母这个词。”
“不存在?”舟眠想了一会儿,然后不解地摇头,“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叶筠宠溺地看着他,“尽管你的母亲不是真的,但她却很爱你,所以我的话,你听不懂很正常。”
“但是……”叶筠猛地咧起嘴角,他身体前倾,直勾勾盯着舟眠,“你见过世界上最坏的人吗?”
“两个最坏的人凑成了一对夫妻,他们相看两厌,却又意外诞下了恶的结晶。他们两个没有一个人喜欢这个孩子,所以这个孩子生下来不是为了幸福,而是为了发泄。”
舟眠张了张嘴,突然觉得很无力,“他们打你了?”
叶筠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刚开始,是他们彼此看不顺眼互殴,到后来我出生了,他们有了可以发泄的东西,就将拳头和矛盾转向了我。”
“就在你之前待得那个地下室,我被打了整整十年。”
叶筠语气带笑,他注意到舟眠渐渐苍白的脸色,柔下声音宽慰他,“不过你放心,我命大没有被打死,不然你现在还见不到我呢。”
舟眠想起那个地下室墙壁上深浅不一的颜色,在意识到那可能是叶筠父母的鲜血后,他毛骨耸立,沉声说,“我记得你说过,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在被你的同学欺负。”
他抬头,望着叶筠,“这件事,是真的吗?”
叶筠回望他,二人无声对视了一会儿,几秒后,青年轻嗤一声,“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你别骗我。”舟眠看着他,眼神似是惧怕,又似是冰冷,“叶筠,我不喜欢你骗我。”
他的一句不喜欢真的很容易让叶筠惊慌无措,叶筠摩挲指尖,他往椅子上一靠,彻底撕破了脸皮,“不是。”
“那些都不是真的,都是我故意让你看到的。”
隔壁中学有一个怪人,成天戴着口罩,不爱说话,也不爱交朋友,这件事在叶筠学校并不是秘密。
好巧,叶筠在他们学校也是一个怪人,所以那天他只是突然兴起,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怪人是什么样,就找人假装霸凌自己,然后特地等在舟眠回家的路上。
但那晚灯光昏暗,他只是和舟眠对视了一眼,就再也想不起其它。
这个人怎么可能是怪人?
他应该是救世主,是神明,是一切不可亵渎的存在。
所以自那天以后,叶筠都会等在舟眠放学的路上,从认识到相熟,舟眠认为只是几个晚上的功夫,叶筠却为此花上了整整两个月。
“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无比确信,自己这辈子都离不开你了。”
叶筠也不管舟眠是什么表情,恶意地将自己心底最真实的话说了出来。“而你,也只能属于我。”
“我不会。”
听完了一个完整的故事,舟眠的身体和精神都很疲惫。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身后是万家灯火,少年的表情认真且严肃,无比坚定地说,“我永远,忠于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