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该把春拂那丫头留下才对,刚才跟话本里的火云神兽似的要烧了她的样子,足够吓跑这些嘴碎的玩意儿。
她堂堂震远镖局二当家的,怎么能只吓人不动手呢!
陆凝衣懊恼完没把春拂留下,又转头看向急匆匆远去的沈卿之,总算松了口气,天知道她为什么把小祖宗的伤说的那么惨烈,就好像故意吓唬少夫人似的!
血溅三尺?嗯,少夫人听完后瞬间惨白了的脸,好像还挺让人舒心的。
陆凝衣长出了口气,转身往震远镖局走去。
还有个痴心错付的便宜哥哥焦急等着她的消息,毕竟小祖宗每次都被打屁股,一个大男人没法在场。
看到沈卿之的反应后,陆凝衣突然觉得有些轻松了,轻松之余想到她那只比她早出生半个时辰的便宜哥哥,觉得她自己也真是个便宜妹妹,看着哥哥的心上人越走越远,她竟然…没什么感觉?
等在镖局的陆远还不知道他潇洒到没心没肺的妹妹已经不自觉的倒戈了,他只是等着阿来的消息回来。
去看她是不敢的,以前也去过,每次老太爷都要他去看看阿来被打的严不严重,说是她母亲总宽慰老人家说打的不严重,根本不可信。
其实,他不用怕了,现在的许老太爷已经不需要他来替他老人家检验自己下手是否过重了,因为许来已经娶了媳妇儿,这事已经落到了沈卿之身上。
沈卿之听了陆凝衣的话,连许来为什么被打都没问,转头急匆匆的赶回了家,才迈入大门,就被管家叫住了去路。
管家传话,许老太爷让她看看小少爷被打成什么样了,严大夫只说不会留下隐疾,没告诉他伤口啥情况。
进入卧房前,沈卿之已经从管家口中得知了许来被打的缘由,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怒意。
她不怨许来,也不怨将食兔肉之事上报的家丁,她只是有些怨自己没多加考虑,没细思到其中牵扯,害得小混蛋被打到卧床。
看到许来屁股上的伤后,她也有些怨爷爷,下手太重。
虽没有陆凝衣说的那般狰狞,却也是皮肉都破了,刺眼的紧。
“还疼不疼?”查看完伤口后,沈卿之哑着嗓子问埋头不语的许来。
那伤看得她心疼,不自觉的连嗓音都哽咽了。
“不疼。”埋头的人闷着哭腔答。
自打她进门,小混蛋只看了她一眼,就把头埋了下去,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用看也知道她在哭。
沈卿之第一次见许来哭的这么安静,以前都是惊天动地的扯着嗓子哭,哭得她心烦意乱,这次倒是安静,却是安静的让她心乱如麻。
若是她不知道小混蛋对她动了心,她定会安慰她,也不会躲避自己翻涌的心疼之感。
可她现在知道了,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心疼,她有些慌,怕自己也跟着魔怔了,动了禁忌之心。
有意的不想太亲近,进门前也是想着只看看伤口,安慰几句作罢,就算小混蛋哭天喊地她也不久留。
可看到她埋着头无声抽泣的样子,还有她进门时那双看向她的眼睛里,明显的欣喜和埋怨,还夹杂着委屈的神色,让她瞬间便心软了。
“想哭就哭出声来,别憋坏了。”
长长的叹了口气,她总是拿她没办法,每次明知道该怎样做,明明想好了怎样做,最后都被这混蛋打乱了思绪。
发现她女儿家身份的时候这样,这次又这样。
枉她审慎沉稳了十几载,这几个月来作为女子出面打理许家商号,被对家刻意激怒她都沉稳自持,周旋妥当,偏偏就对这个毫无城府又行为荒诞的小混蛋毫无招架之力。
果然是冤家。
“阿来?”没有听到许来的回答,沈卿之抬手抚了抚她柔顺的长发,低头试着唤了声。
埋头的人感觉到她的抚摸,身子顿了顿,而后颤抖的更厉害了。
“你…你怎么才…才…回来,嗝~”许来说完,被自己的唾沫噎着了,打了个大大的嗝。
这要在往常,她哭得惊天动地的时候打一个嗝,沈卿之指定要没心没肺的笑出声来,只是这次,她却是红了眼眶。
小混蛋脆弱的时候,想要她在。
方才她进门时望过来的那一眼,是两人认识以来,沈卿之从这双清澈纯稚的眸子里看到的最复杂的情愫,欣喜,受伤,委屈,思念,害怕…统统汇聚而起,是…眷恋。
她对她,产生了眷恋。
‘你怎么才来’,这才成婚多长时间,小混蛋竟这般依赖她了?
这份依赖的感觉,好像很暖,生于心间虚无处,转瞬便流淌到了四肢百骸。
“对不起,我才知晓。”她俯下身半抱住她的肩膀,趴在她耳边说。
小混蛋的肩膀并不宽阔,没了平日里的飞扬跳脱,她脆弱的样子像只软软的兔子。
兔子…
该死的兔子!
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么一天,因为贪吃惹出了祸端!
想及此,沈卿之也顺势将自己的头埋到了一旁的枕头上,深深的叹了口气。
她叹的是深深的挫败感,可许来没听出来。
她听到了她的叹息,以为她难过了,啪的停了抽噎,抬起头来。
“沈卿之,你怎么了?我没事,我不疼,我就是…就是…”许来‘就是’了半晌,也没就是出个所以然来。
她也不明白,明明见到她是开心的,可是就是忍不住想哭,越想忍就越哭的厉害,好像很委屈的样子,可明明是她自己惹的祸,她委屈个什么劲啊!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哭得没出息,没脸见人,尤其是没脸见沈卿之。
“我就是觉得丢脸。”许来终于想明白了缘由。
沈卿之闻言埋在枕间深深的吸了口气。
小混蛋长大了啊,知道丢脸了。
听到沈卿之吸气,许来有些慌了,“沈卿之,你没事吧,你别难过,别哭啊,我没事,真的没事。”
沈卿之:我没有难过,也没哭,我甚是欣慰。
“沈卿之,沈卿之?…嘶~”
许来见她没动,有些慌,努力侧了侧身子想要伸手去抱沈卿之,只一动就扯痛了屁股上的伤,疼的她呲牙裂嘴。
“怎么了?”听到许来哼哼唧唧的声音,沈卿之立马端坐了起来,“没事乱动个甚!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伤吗!”
这才觉得她有些成长了,没欣慰多久,就又开始毛手毛脚的了,真是不省心!
“我这不是着急吗,怕你难过。”
沈卿之看着许来艰难的歪着脑袋看她,委屈巴巴的眨着眼,本该因着小混蛋在意她而开心的,只那开心才稍稍冒了头,看到那双红通通的大眼,她又想起了兔子。
兔子…
“以后离兔子远点儿!不准再吃了,听到没!”
沈卿之红着脸咬牙切齿,看得许来脖子一缩,下意识的猛点头。
媳妇儿都气红了脸了,她不敢不听,而且,她现在一想到兔子就不自觉的汗毛炸起,她肯定不会再碰了。
沈卿之很是满意许来的反应,虽然心虚的红了脸。毕竟是她自己贪吃惹的祸,小混蛋算是替她受过了。
许来听话的样子,让沈卿之很有成就感,栖云县最难驾驭的烈驹,在她面前…嗯,尚可吧。
还不敢说能完全不作祸,为时尚早,尚早。
沈卿之转头看了眼高高隆起的寝被,轻轻拧起了眉头。
爷爷还在等着她去禀告阿来的伤势,而她,并不想像其他人那样为了照顾老人的心情而宽慰爷爷,说阿来的伤不怎么严重。
皮肉都翻开了,怎能算是不严重?
她自认是个孝顺的晚辈,可她不愿此事瞒报,如实禀告会让爷爷心疼,或许还会辗转反侧自责难眠,但她可以再安慰,也会尽心照料,让爷爷放心。
可若不如实相告,她怕,怕小混蛋哪天再触了爷爷的逆鳞,爷爷更会下手没轻没重,这次只是打破了皮肉,下次呢?
传宗接代是爷爷最为重视的,一句食兔忌孕的古语便让小混蛋遭到这般惩罚,若是有一天小混蛋的女子身份被拆穿呢?
沈卿之不敢想,也不会去想,至少她不会看着这一切发生。
就像现在,她要如实上禀小混蛋的伤势,或许还要说的严重些。旁人都照顾老人情绪说得保守,她说的过些,想必爷爷也会信。
对不起,爷爷,是卿儿不孝,卿儿只是…怕有一天,你把阿来打坏了。
沈卿之安慰好许来,出门便深深的叹息了一声,些许内疚,些许无奈,却甚是坚决,亦有一丝喜悦。
能守护想守护的,总归让人高兴。尽管她无法对同是女子的许来动妄念,但她知道,自己想要守护,说不上缘由,只是想要做,便做了。
这一天才过半,沈卿之已经数不清自己叹了多少气了。
小混蛋啊小混蛋,我过了十几载风平浪静日复一日毫无差别的日子,枯燥了这许多年,你这是要加倍补偿给我啊!
不过,比起深宅后院方寸天地日日如旧,这般…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