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言明二人已有肌肤之亲,是怕他本认为小混蛋是不举之身,再因着她的话细思揣摩,推测到小混蛋的女儿身。
京城繁盛,高官贵胄,皇家重地,有权有势人家断袖对食并不是没有,若她言明,怕是会引他揣度,昨日他打过小混蛋一巴掌,入手触感,就算是南方男子的细腻,也是比不过的。
程相亦听她这坚决之言,却是不相信,只以为她是因着当年之事心有怨愤,赶忙开口劝慰,“卿儿,我知道当年是我不对,我明白你不想告诉我你们假婚,是对我心里有怨,我能理解,真的。且我知你不是多情之人,怎会短短数月就移情别恋,你定是还气我,当年是我的错,是我无甚地位,没有权利选择婚娶,卿儿,再信我一次,可好?这次我定不会负你。”
沈卿之垂眸思忖了半晌,未直接回绝。
她本想借着程相亦做个幌子,拖着婆婆那边,也作了和程相亦多见几次的打算,坐实婆婆以为她放不下旧情的想法,以争得些许时间感化婆婆,亦想着在程相亦这儿用自己已为人妻的身份,以同乡故交的情分相见几次,却是没想到生了陆远这出事端,程相亦对她还生着希冀,竟是不信她和小混蛋是真情。
那她,也不能同他纠缠了,只会扰了她和小混蛋的安宁,那个霸道的人,怎忍得了眼前之人毫不掩饰的爱恋眼神看她。
她需如同解决楼江寒一般解决眼前的情债了。
思忖完,她抬起头来,认真看向程相亦,眸光如湖水一般平静。
“相亦,你若说我是移情别恋,那便是移情别恋了吧,我已倾情于她,旧情已放,你也已成了家,你我二人早已情断,放下吧。”她唤他相亦,不刻意生疏,亦不过分亲昵,程相亦听出了她似是看淡了他们情分的称谓。
她唤他好似旧友一般。
可他怎能如此轻易放弃?他本不用来栖云县的,可他还是日夜兼程,日日理事都到深夜,就是为了多些时间来这里找回她,他生生腾出了两月的时间,怎能初初来此,就放弃?他有时间去唤回她的真心。
“卿儿,你气我也好,怨我也罢,我都理解,我也会证明给你看,从始至终,我从未变心,卿儿,我有时间证明,不急在这一日就要你的答案。”
沈卿之听他这言下之意,是要久留此地了?她还要出门管理商号,若这人纠缠,小混蛋怕是会打了醋缸,再一个惹急了,说不准还会放阿呸,伤朝廷命官可是大罪,她得给她多少温存才能安抚的住!
沈卿之稳不住了。
“相亦,我说了我已倾心于她,我很感念上苍让我成了她的妻,得来不易,此生不换,请你尊重我情守一心的钟情。”
“你也曾情守我一人!卿儿,你先遇的是我,守的是我!”程相亦听她这决绝之言,连君子风度都忘了,以往尊礼守规从不曾触碰过她,现下却是直接捉了她双肩,低头看着她,言语激动。
沈卿之挣了挣,没有挣开,肩上的手压的重,她没有那力气,只得深吸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的同他来一场交心之谈。
唉,看来早回去陪小混蛋的打算又要落空了。
“你若想听当年之情,莫怪我薄情之言。”他既不顾男女之别,她也便不用顾及言语凉薄了。
“你或许不知道,深闺女子所持有的是怎样一方狭小的天地,我虽出身名门,也只比普通人多读了几本文章诗词,大多时候,习的都是琴棋书画,手上看的都是女律女则,母亲教导的也都是如何做一个端庄贤淑的女子,什么是贤妻良母,怎样的男子是良配,那时,因父兄都是将士,我为数不多所识得的几个男子也都是粗野之人,只有你是娘口中所谓的良人,‘温文尔雅,才情卓卓,品性温和,持礼有度’,此为所有深闺女子从小被灌输的良人之貌,深闺锁居又年少懵懂的我,只道你是所说良人,而我欣赏你的才情品行,便是爱了。可爱不是如此衡量的。”
其实和小混蛋成婚日久后,她便已淡忘了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偶尔想起,只道自己是无情凉薄之人,竟是放的这般干脆。直到和小混蛋相恋,她才发现,爱情,原来是这般模样,牵心入骨,日思夜想,皆是此人。
是曾经的她深闺太久,所见甚少,思想境界狭隘,饶是再聪颖多思,也困在了小小的笼子里。其实,这世间多少女子都是这般,或许一辈子都不知道,原来爱情不是这样的。
她是幸运的,遇到了小混蛋,走出了半亩深宅,品了人间山海,也懂了,爱是如何,她想要的其实是什么,生活,又是怎样的充实多彩。
“你说爱不是如此衡量,那你现下是如何衡量的?”程相亦苦笑一声,似有嘲讽。
“阿来说,人是有心的,会快乐,会难过,会喜,会疼,我因她察觉到了心之所在,这,便是爱。”就像早间楼江寒那一言,揪疼了她心深处。
“你说你当年衡量不对,可我不是,我一直是你现下的衡量,我会因你快乐,这一刻,也因你而疼。”疼字一出,已是带了颤音。
沈卿之闻言,已是惭愧之色,“对不起相亦,是我无情无义,铁石心肠,害你错付了真心。”
“你不是无情无义,你只是变了心,你变了心。”程相亦依旧箍着她的双肩,神情的落寞里添了怨愤之色。
“你怨我变心也好,斥我多情也罢,从和她一起以后,我这颗心,才定了情,此后一生,只认这一人。”沈卿之知道自己这话对他太绝情,却是无法不言,她过去经年错待了他的情,不想再给他无望的纠缠。
“卿儿,你变了。”许久,程相亦松开双手,深深的看着她。
“是变了,不再是你眼中温婉贤淑之人了,我现在在外面,颇有‘悍妇’之名。”她见他松了手,退了退身子,略带调侃的答他。
她现下能为他做的,只有活络这压抑的交谈了。
‘悍妇’之名确是有的,绣坊教训小混蛋那一出,可是都扬了名的,自己招了个悍妇的名头倒是其次,主要无心之间给小混蛋造了势,小混蛋现在,成了众闺阁女子心中的良配,对妻子不仅不拿女戒纲常严教,还顺从服帖,她现在可是摇身一变,成了稀缺之宝了。
沈卿之又走了神,垂首轻笑,程相亦看了许久,在她这笑意里品到了甘之如饴的滋味,也在这笑意里生了满腔不甘。
那个不学无术胸无点墨的人,家里又是个从商的,她竟然甘之如饴?
士、农、工、商,孰优孰劣,一眼便知,他怎比得过他?
“卿儿,我不会放弃的,你定是生活所迫,有我在,助你脱了这身不由己的委曲求全,你就无需福低姿态,可以选择更好的生活了。你是名门之后,应有良配。”
沈卿之闻言敛紧了眉头,方才对他的愧疚皆在他这言语间处处看低小混蛋的隐意里淡了下去。
她已说的如此透彻,也承认了自己绝情寡义,他若怨她,她认,但轻视小混蛋,她无法忍。
“程大人,”
她才开口,程相亦看到她神情中的凌厉,似昨日为许来讨回巴掌时一般无二,知她生了怒,立刻打断了她的言语。
“卿儿,我此次南下是以巡察使的名义,实则寻觅各方药商,以做官商,许家…也可争上一争。”他不想看她为那人同他言语生冷,突兀的转了势。
她若不在意他的真心,总该在意许家商号吧?
自古盐商皆为官商,现下四处战乱,强抓的兵士大都无作战经验,又老弱颇多,伤病难免,在上面那位眼里,药材已是比盐要重要,这皇家药商既能做大产业,又能给这地位极低的从商之人抬抬身份,谁都会想争的,就像昨日的吴有为,便是提前找上了门。
栖云县虽小,可云州群山连绵,是南方产药大州,他特意没再云州城找适合的商号,就是听说许家也在做药材生意,而且因为有镖局在,做的还挺大,他想拿这一州的皇家药商身份,去换沈卿之。
沈卿之因着小混蛋给她脖子上留了印记,这几日都在家中,陆远回来后又特意避开她直接找了许老太爷,她并不知道这事,只她听了程相亦的话,大抵也能推个七八分。
朝廷要招药商,许家因着镖局是自家的,药材南通北往,放在云州城的药商中也算是不小的商号,自是有资格争上一争。
可就算不小,在云州城也算不上翘楚,做官商恐怕没有云州的其他商号更有能力,若他非要在栖云县找,那许家又是当仁不让的药商翘楚…程相亦此番提及,便是有意拿捏她了。
许家药材生意在云州不算做的最大的,可在自家产业中却是占了七成的盈利,若这药材要受官家掣肘,选的不是许家,那许家的药草便是要伏低一层卖给官商了。
他说许家可以争,是想用此事拿着她,言下之意,是看她的意思,决定许家的命运。
沈卿之思忖明白了,抬眼看向这个已然陌生透了的人,对他的愧疚之心已是荡然无存。她不知道是这几年的官场生涯让他变了,还是他本来就如此,她只觉得不认识他了。
她看了他许久,突然没了再交谈的心思,全全变成了气闷。因为她突然发现,小混蛋招桃花能招个君子,她沈卿之招来的却是个伪君子,她难以平衡!
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吗?她沈卿之有这么差劲吗!
“以后再议吧,家中还有事,民妇先告辞了,程大人留步。”说着,已是转身就走,而对于他提及的事,她没有严词拒绝。
她虽主事打理商号,陆远这次回来前的药材生意她也有管着,可她毕竟不是许家一家之主,牵扯到许家七成获利的生意,她不能为了骨气拒的干脆,可她又全全没了同他交谈的心情,只能生硬告辞。
程相亦自认还算了解她,知道她这句‘以后再议’是留了余地的,也并未拦她,任她离去。
沈卿之行出茶楼,抬眼看了看今日晴朗的天,心里忿忿的全是招桃花比不过小混蛋!
“小姐,我们是回家还是去商号?”春拂见她家小姐一脸愤慨的样,问的有些怯怯的。
她家小姐见旧人,怎么最后这么生气?程公子看着还是痴心未改,小姐若是也还对他存着心思,不应该是难过有缘无份吗?或者小姐已经和姑爷举案齐眉了,该是一派轻松才对,也不该是这么凶吧?
她不懂了。
“去镖局!”沈卿之咬牙说完,抬脚上了马车,扶都没给春拂机会。
这个混蛋,别的本事没有,招桃花的本事一流,一个楼江寒文雅正直,一个陆远英雄正凛,还有栖云县的千百闺阁少女,她倒是会招!
而她自己,却是招了个什么!
沈卿之坐上马车后,愤慨了半晌,又开始不安了。陆远给她的印象还是不错的,一身正气,沉稳刚直,虽是江湖武人,又和陆凝衣的豪迈大气不同,是个温柔的性子,虽相交不深,却并不是个笑里藏刀的阴险之人。
他那日那句‘沈小姐,对不起’的言语,应是道歉程相亦之事无疑,他告诉程相亦她和小混蛋的关系时还不知道她们二人已心意相通,是以道歉之言她能理解。
可他那日虽出言祝福了她们,可那道歉里‘沈小姐’之称,却让她品出了他并不承认二人关系,或者并不想。
她和小混蛋中间已经横亘了一个婆婆,早间的楼江寒也只能算暂时解决,还不知日后若是知道了小混蛋心属之人是她以后会是个怎样的态度,方才又一个程相亦,端的是不放弃,她不想再生枝节。
镖局,她必须先走上这一遭,才能放下心来。陆远和那两人不同,他知道小混蛋的女儿身,也知道了她们二人的关系,他若有心拆散,便是一个和婆婆同等的威胁,她不去,心下难安,今日怕是无法安睡。
只她并未进得镖局,震远镖局三日前就将镖师遣回家休沐了,许老太爷住进去后直接关了门,她只行到门口,得了陆远让门童传的一句话——无心之过,万望见谅,待这方事了,必去解决。
沈卿之是聪慧之人,这话说的直接,她能明白,可她也是审慎之人,不当面看着他,询问清楚那句‘沈小姐’,她依然难安。
可不让进门的是许老太爷,她隐隐感觉到是棘手大事,也不便强行会见,只得又转头回了家。
午间事情解决的不甚满意,沈卿之心下烦扰,却是不知道,小混蛋在家里已然给她准备了个好消息,全了她贪恋相拥而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