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拂懂了。姑爷的世界太干净了,小姐她不想搅黄了这一湖净水,姑爷那么疼小姐,知道了大夫人苛待她,会生了嫌恶和愤恨,这样的事遇上个一次两次的还好,小姐是怕姑爷终究会见多了,人也就变了。
许来是完全不知道沈卿之嘱咐了两人,只知道迟露刚才正说着媳妇儿小时候的事,被春拂叫走了一会儿,回来就说基本也就这些了。她不了解迟露,但在她眼里,迟露看起来很稳重的样子,之前又跟她说了许多媳妇儿小时候被欺负的事,她对她印象很好,听了她这突然结束的话,也没觉得不妥。
是以她转言又问了蒸疗房有没有被大房那个抢着用过,马车还在不在,沈母近些日子有没有被欺负。
迟露都连连说着还好。
她和小姐一样,尽量不说谎,没法说实话的时候,就像现在,一个‘还好’便能两全。
大夫人前些日子还算消停,忌惮姑爷的脾气,可昨日里听说程公子来县里了,立马就来了二夫人院里添堵,还想着让小姐改嫁,让程公子带着她们一家子回京。二夫人那么重女子德仪的人,性子又软,只能听着,心里肯定郁堵坏了。
是以,她怎的能跟姑爷说‘很好’?
“那就好,她要欺负娘的话,你来找本少爷,本少爷教训她!”许来没听出那句‘还好’里的牵强,她并不了解迟露,对于媳妇儿之外的人说出的话又少有思量,便忽略了。
迟露低头应了是,就见着姑爷松了托下巴的手,又从怀里摸了银锭出来。
每次来都给,开始给二夫人,小姐拦着了,她就偷偷给二夫人,二夫人因着小姐拦过,也觉得亏了许家太多,拒绝了。
然后姑爷就找上了她,次数多了,倒成了惯例。
迟露看了眼一旁的春拂,没接。
以往小姐不知道,她还能接了,看二夫人平日什么用的不舒适,偷着给换个好的,现下当着春拂的面,她怕小姐知道再生气。
许来见她这次没接着,扭头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眼一旁目露惊讶的春拂,明白了。
“春拂要告诉媳妇儿的话,晚上就去和阿呸睡!”说完又回头一手撑着软垫半撑起身子,一手将银锭塞到了迟露怀里。
沈卿之推门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小混蛋竟然敢威胁她的丫环,还瞒着她偷偷给迟露银子!
许来听到了吱呀的开门声,扭头一看,塞银子的手还没退回来,撑身子的手就滑了力,一个惊吓跌了下去。
媳妇儿嘱咐过她不要给她娘塞银子,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媳妇儿当时说的时候很严肃,很认真。
完了,媳妇儿要怒了…
软垫是座椅用的,太小,她这一跌直接跌到了硬土地面上,挺凉的,却是没敢动。
沈卿之咬着唇,也不管许来趴在地上装可怜的样子,疾步上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媳妇儿,我错了~”媳妇儿一脸严肃的看她,许来心里都打颤,看到媳妇儿蹲下来,身子也跟着颤了颤。
媳妇儿以前生气是小性子,这回看着可不像。
一旁的迟露听了姑爷这话,扭头看了眼春拂,见春拂一副见惯了的样子,低头柔了眉眼。
她以往只看着姑爷顺从小姐的样子,第一次见她这般伏低认错。
这姑爷当真对小姐好的过分了,比那个程公子好太多,小姐终是得了幸福。
沈卿之没看一旁的人,眼神盯着许来蹲下身来,看到许来吓得哆嗦的样儿,忍住了要笑的冲动,抬手准备教训下敢偷偷违背她意思的混蛋。
“怎的了?”沈母自她身后开了腔。
她一直轻声慢步,走路无声,直到开口询问,沈卿之才知道她娘跟出来了。
“无事,娘,阿来跌倒了。”说着,折转了要打许来肩膀的手,改扶了她的胳膊。
沈卿之眯着眼含笑搀扶,手上悄悄使了力,掐住了许来胳膊内侧的软肉。
“小混蛋,长本事了,别以为这就结束了,回家再算账!”沈卿之边扶她起身边贴在她耳边表示了气愤。
许来知道她媳妇儿这样是不想让岳母大人看出来,哼都没敢哼一声,呲牙咧嘴的对着沈母笑成了狰狞。
沈母见她莫名的笑得瘆人,跟着干笑了两声,转而催了二人去用饭。
许来的现世报来得很快,吃完午饭陪着沈卿之母女闲聊了一会儿,回程的马车上就被教训了。
“知道背着我偷偷做事了,啊?”马车上,沈卿之端坐一旁,娴熟了拧了许来的耳朵。
“媳妇儿,我错了。”许来识相的做乖巧状。
“错哪儿了?”沈卿之不吃她这一套,手上暗暗使了力。
“不该偷偷塞银子。”许来配合的轻嘶了一声,看媳妇儿挑了下眉毛,心道:其实媳妇儿舍不得她,捏的不是很疼。
许来认错之言说的正常,沈卿之却是听岔了味儿。
怎的?这意思是该光明正大了?她嘱咐的话都当耳旁风了?
“还有?”
“媳妇儿,为啥不能给啊?咱娘的日子没咱过得好,咱们又不是没钱。”许来不明白了,以前是媳妇儿跟她生分,现在她俩都在一起过日子了,还在乎谁家的钱干嘛。
沈卿之被她那句咱娘唤得心里熨贴,下意识的松了许来泛红的耳朵,轻轻揉起来。
追着许来认错的心思也淡了。
“不是不能给,买些补品吃穿就好,娘平日里不怎么外出,过得也清淡,花钱的地方少,等她需要银钱时再给不迟。”沈卿之说完,轻叹了一声。
娘心里装着沈家,又极重尊卑,给了她银子她也会上交给大娘贴补家用,落不到自己头上,她平日里都是置办了吃穿物什送过去的,还能让娘过得舒适些,若是给银子,怕是不会独自享用。而且娘依赖她,真有个银钱短缺,会跟她提的。
是以她才没有直接将自己月钱给她娘。
倒不是因着不喜大娘,怕银子落到大娘手里,怎么说都是一家人,她现下过得宽裕,帮扶一二也是可以的。可她出嫁时的彩礼已够大娘过活些时日了,多给了,怕是会又跟京中旧日时一般过得奢侈铺张。
帮扶也得有个限度,等府里银钱用光了,她再帮衬就是,她怕她现下帮衬多了,久而久之大娘就习以为常了,开口索要都变得理直气壮,不给倒成了她的错了。
爷爷当初也是看出了大娘这点,才为防万一,签了个协定,以免大娘得寸进尺。
可这些她不想告诉小混蛋,免得小混蛋觉得大娘跋扈,又去找她麻烦,娘过后还得去赔不是。
况且,她也不想小混蛋因着这俗世家愁难过。
许来不知道她有这么多计较,只听了她的话,觉得是岳母节俭,自己舍不得花钱,媳妇儿才更费心孝顺在她的日常吃穿用度里。
“媳妇儿,我觉得迟露挺好的,不会舍不得给娘花银子的,而且她细致又周到,服侍咱娘也很用心,天天陪着咱娘,比咱更知道娘需要什么,把银子给她,可以的。”许来跟着来过几次,看到过迟露照料岳母的仔细,再加上她时常告诉她些媳妇儿小时候的不快,她觉得迟露是很好的人,会照顾好岳母的,她信她。
沈卿之听她夸迟露,挑了挑眉,“觉着好,就信了?你给她塞银子,我和娘都不知道,你不怕她偷偷昧下了?”
这话本是调侃之言,对于迟露和春拂,从小一起长大,她是十分信任的,只是见小混蛋对人的信任来得容易,调笑她两句。
没成想,许来没听出她是玩笑话,无比认真的看了过去,“媳妇儿,她不可信吗?我觉得她和你很像诶,温柔体贴又周到,伺候娘很用心的。”她虽然不谙世事,对媳妇儿上心了,媳妇儿的娘自然也就上心了,她是仔细观察过迟露照顾岳母的,毕竟岳母身体不好,她也怕迟露照顾的不周到。
许来问的重点是迟露是否可信,沈卿之却是因着她那句我觉得她和你很像跳了心弦,思想开了岔。
迟露是跟她相像,心思细腻,思虑周全,做事也沉稳谨慎,这也是她将她留在母亲身边,带着春拂出嫁的原因,迟露能替她周护着母亲,免得大娘过多的刁难。
她和她是很像,只除却迟露是个丫环身份。尽管她从不介意这尊卑身份,可迟露是守礼识度之人,性子里多了些恭顺谦卑。但若是她嫁入许家,小混蛋像对她这般宠爱,她这性子也是能改的,到那时,就是更像了。
想及此,不免又想起了同母亲交谈时,母亲劝慰她将三妻四妾看开些的话。
小混蛋从未说过此生唯她一妻。
“阿来,我们同是女子,需要互相体谅为妻之心的。”为人妻者,谁不想独得宠爱?
她话转得急,许来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体谅体谅,我体谅媳妇儿,那我们…是信不得她吗?”她的思绪还在迟露是否可信上。
沈卿之知她没听明白,她的话说的太过隐晦了,任谁都难以猜到。
“可信。”沈卿之对她的重点显得有些无奈,却也顺着答了她的疑问。
迟露不可信的话,她发现了小混蛋给她塞银子,怎的没要回来。
三十两虽然不多,但许家的银子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她怎的会无故就任小混蛋挥霍给旁人,又不是行善。
“哦,那就好,那我以后还可以给吗?”许来见她面上低落,垂头问得小心翼翼。
她还没意会到媳妇儿方才那话里有其他意思。
沈卿之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没再计较。
小混蛋想的周到,迟露随侍在母亲身侧,确实比她能更快看到母亲的需求,省了每次等她去了再置办。
而且她现下心思早不在银子上,只想着继续方才的话。
“阿来,我同你一起,此生便不会再嫁旁人了。”依旧是委婉的表达。
她不是个会张口要承诺的人,连平日的需求都是默默的表示,等着小混蛋自己发现,更何况是承诺,要来的怎么信?
“我知道啊,我也是,我们都不嫁。”许来不知道媳妇儿为什么突然又提起自己表白时她就说过的话,只觉得媳妇儿眼神深沉,很是认真的看她,立刻坐直了身子重重点头。
沈卿之没有回话,低头抿了抿唇。
我知道你不会再嫁,初初定情时你就答应过,可…你会再娶吗?
“媳妇儿,你不开心吗?怎么了?”许来见她面有失落,倾身将她抱在了怀里,低头看她。
“无事,就是有些困乏。”沈卿之突然就不想继续了。再说,就是直言相问了,那与逼迫又有何异?
她若不想承诺,听懂了她的话,自是可以装作不懂,终要她自己主动承诺,才是心中所想。
沈卿之这般想着,却是忘了,或许许来万分的愿意承诺,只是未懂得她话中的隐意。
许来没有读出那句话的隐意,见媳妇儿说完困乏就闭上了眼,体贴的将她又揽紧了些,抬起一只手托在了她下巴上,以免她真的睡了,再落下去。
媳妇儿说困了,可许来却觉得不对,媳妇儿心里有事的时候会皱眉毛,烦心事会皱起小山包,难过的时候就轻轻拢着。
媳妇儿现在是有些难过,还不想说。
许来有些茫然,不知道媳妇儿怎么了,媳妇儿不想说,她也舍不得逼问,只能抱着她,不打扰她休息。
可能是她太笨了,媳妇儿已经告诉她了,是她没懂?
许来看着媳妇儿,陷入了沉思。
沈卿之回商号的马车上一路都在闭目养神,回了商号也没再提起,忙碌中偶尔对一旁看她专注的许来笑一笑,全当这事过去了。
许来心里这事却是没能过得去,陪媳妇儿到家后折转去春意楼找翠浓请教昨夜之事的路上都在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