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第二日开始便无法马车行路了,许来轻车熟路的找了山脚乡民存放马车,八人四马继续向西,往高原雪山进发。
沈卿之是在第三日傍晚时分见到父亲的。
众人安营扎寨之际,陆远作为仅有的两名男子中的一位,直接将落帐篷的活计交给了陆凝衣。
他本想找个由头将沈卿之一人带离人群的,奈何一没有好的由头荒山野岭带一女子四处游走,二是许来看得紧,生怕媳妇儿在山里磕着碰着的,就没离过眼。
实在无法,他便直接唤了许来,说要带她打野兔,少夫人也可以跟着瞧瞧,就这么带着她们往山林深处行了。
已是走了两日了,雪山远远的也能瞧得见了,夕阳被山脉遮挡之际,远眺雪山,倒是能当个路引。
只是,走着走着,许来还在兴奋四顾寻找野味儿,沈卿之就察觉到了不对。
陆远名义上带她们打野味儿,却是匆匆带着她们往前走,视线也只朝着一处,似是要做何事一般。
四周无阳光,冬日暗绿的叶子层层叠叠,显得沉暗幽远,沈卿之有些不安,捉了许来扶着她的手,拉着她停了下来。
“怎么了媳妇儿?”许来收回找野味儿的视线看媳妇儿。
“快要入夜了,山里不甚安全,我们还是回去吧。”她说着,看向的却是陆远。
从邀她们出游,加之这两日赶路的匆匆,现下快要入夜了还撇开众人,带她们往深林里钻,饶是再亲近之人,沈卿之都免不了心生防备。
陆远也知道,自己一声不吭,似有所图的做派难以让人心安,是以看她这般,也未生气。
“没事的,陆远武功很高,他会保护我们的,媳妇儿别怕。”许来没发现不妥,以为媳妇儿怕深山老林,赶忙抱紧了。
陆远就在她转身抱媳妇儿的时候,朝着沈卿之做了个口型,往深山指了指,又回头指许来的背影,摇了摇头。
父亲…
沈卿之分明看到他说的是父亲,他指小混蛋,是说小混蛋不方便见。
心里咯噔一声,想到爷爷在镖局半月后,初回家时的种种,让她猜测到的事情,加上现在陆远的反应,沈卿之才因着父亲的消息而喜悦了片刻,又惊了。
“媳妇儿?”许来见媳妇儿走神了,退了退身子。
沈卿之这才想起眼前还有个麻烦。小混蛋因着早年公公的意外失足,这两日出门可是看她看的很紧,就怕她一个不小心再出什么事。
支开小混蛋,是个大难题。
“阿来,你上树吧。”看了看身后密密麻麻的树木,沈卿之来了主意。
“啊?”许来一脸懵。
她是出来捉野味儿的,不是捉鸟的,爬树干嘛?
“站的高看的远,时间不早了,早猎到吃食早回去。”沈卿之睁眼胡扯。
她急着支开许来,完全没细看,这密密麻麻的丛林,又不是北方的枯枝碎叶,站的高只能遮的更严实,哪来的看的远?
“少夫人说的是,我们这么走路,活物都惊跑了,阿来你上树吧,观察好了,我去捉。”陆远也跟着圆腔儿。
许来继续懵圈看陆远。
往年不都这么捉的?你不是武功很厉害?咱走路声音有那么大?爬树确定管用?
一连串的问题还没在脑子里打转,沈卿之又怂恿了一把。
“阿来,我走累了,这般会快些。”使出了杀手锏。
楚楚可怜,柔弱娇嫩。
许来二话不说,麻利的挽起了袖子。
“媳妇儿你别乱走哦,就在树下等着…陆远你看好媳妇儿,别有蛇,等我看到猎物你再去捉。”边说着边挽好了衣袖。
沈卿之给她挑了棵有些高的树,确定她站得越高看不见的越多,又悄声嘱咐了陆远看好她别让她摔了,而后朝着陆远指的方向而去。
沈父一直在跟着她们,直到沈卿之单独一个人才出现。
“爹。”密林微暗间,沈卿之见到父亲,许久才开口。
谁能想到,两年前回乡,原以为从此一家人圆满平安,而今父女相见,却是已各自辗转。
她因生活所迫而出嫁,父亲不知所踪,回来也如此躲闪谨慎。
沈父也看着女儿久久没有回话。
自小聚少离多,女儿又大了,两人就这么相对站着,没有拥抱,只满目诉说,沉敛的血脉之情。
“找到兄长了吗?”还是沈卿之打破了宁静。
沈父点了点头,“卿儿,难为你了,撑起这个家。”
“不是女儿,是许家。”沈卿之摇头。
“我们欠许家的,太多了。”沈父也摇头,说完叹了口气。
太多了?沈卿之闻言,有些疑惑。
这话,似是还有许多恩情。
“卿儿,许家那小子,可委屈你了?”
“她待女儿很好,女儿未受委屈。”
沈父笑了笑,“也是,刚才我也看见了,这么疼你,为父也就放心了。”
说完又深深看了眼女儿,“卿儿,你对那小子…心里可喜欢?”
沈卿之听父亲说方才观察过小混蛋,不知道是否看出了不妥来,对于他的问话,没有明确的回答。
“不论喜欢与否,女儿已经嫁了她。”言外之意,不喜欢也更改不了了。
沈父愣了下,又叹了口气,“卿儿,为父知道,那小子没读过什么书,也没什么本事,配不上你,嫁给他,委屈你了,可…”
“可许家于我们有大恩,为父只能…只能望你回报一二了。”
父亲的话虽不明了,但串起一月前的种种,沈卿之脑中思绪轮转间,已有所确信。
她此前因着这猜测而生的忐忑,听了父亲这一句报恩的话,转而成了希冀。
她看到了她和许来间的希望。
她决定试探一下她的猜测。
“卿儿知道,爷爷为助您,已将许家家业掏空了。”
她并不确定父亲和那些药材银两的关系,试探的话说完,紧紧盯着父亲的反应。
而后在他的反应中确信了猜测。
果然如此。
沈父自药材银两之后并未再同城中有联系,约陆远也只是传信,他听了女儿的话,以为许老太爷将事情告知了女儿,只惊讶了片刻,便未再隐瞒。
“为父知道,大恩不言谢,为父只望你能替为父报答一二。”
战乱不知谁输谁赢,他承诺不了以后的荣华富贵,甚至无法十分确信以后是否会牵连许家安危,只能盼着女儿能替他报恩,好歹实际些。
沈卿之听了父亲的话,一阵心惊肉跳。
果然,父亲还是参与了叛乱。
叛军的头衔已是摘不掉了,任她再忐忑都无用,不若…便用这莫大的恩义,为她和小混蛋争取吧。
父亲军营十几载,他早晚会看出小混蛋的身份,坦白,是避免不了的。
而此时坦白,父亲进城都不敢,应是怕连累她们,那么,就算反对,也不会现在拆散她们,她们还有时间另想对策,或者远走天涯。
“女儿会替父亲报恩的,只是…爷爷最在乎的是阿来能传宗接代。”循序渐近,她先选择了拿无子嗣试探。
沈父哪知女儿会突然提起传宗接代的事,“那…卿儿成婚这许久,可有…”
毕竟是女儿家,沈父问的尴尬,只能眼神示意。
沈卿之摇了摇头,面露难色。
“怎的?你该不会…有看过大夫没?”沈父见她这样,直接想岔了。
“不是女儿,是阿来。”沈卿之看着她爹一脸焦急,艰难的绷住了脸。
她说的不明了,沈父自然而然的想到了许来没法生,愣了半晌,也苦了一张脸。
“这可如何是好,若是卿儿你,那还可以纳妾…可他不行的话,那不是…许老太爷知道吗?”
“爷爷不知道,若知道了,后果…爷爷身子不好,上次我食了些兔肉,因着食兔不可孕的俗语,他险些把阿来打残,打完自己就先病了一场,若是知道此事,怕是…无法再享天伦。”
沈卿之把后果故意说的严重了些,先让父亲知道许来身份暴露的后果,她才敢告诉父亲许来的真实身份。
许家掏空家业,冒着满门抄斩的风险帮助了父亲,她知道,父亲胸中有恩义大德,用这大恩,当是可以搏一搏。
沈父确实被她所说的后果所限,沉吟半晌,最后只能给女儿一个愧疚湿润的眼神。
“为父对不住你,只能委屈你…”
“阿来其实是女儿身。”沈卿之没等父亲说完,只看他表情,就知道是时候了。
她知道,父亲想说只能委屈她,让爷爷以为她无法生育,拖个一年半载再纳妾,就这么拖下去,给爷爷盼头。
既然父亲有这想法了,那么,都是愿意委屈她而成全爷爷,知道阿来女儿身,也就不会再拆散她们了。
确定父亲不会走极端,沈卿之果断坦白交代。
“阿来隐瞒女儿身,是因为爷爷想抱孙子,自小就瞒着的,女儿也是无意间才发现。”
看父亲讶异的愣在当场,她又解释了一番。
沈父终于回了神,却是不知说些什么,只能看着女儿,抬了抬手,又甩了下去。
因着战乱流离失所,女扮男装逃命的人他见得不少,本不会如此惊讶的,只是眼下不止女扮男装,还假凤虚凰娶了他女儿。
而他,怎么跟女儿说为了报恩,委屈委屈?
他原本以为许来不成器,至少还可以相携过日子,现下倒好,都是女子,难道等许老太爷百年后,再各自婚嫁?
那时他女儿可还能再嫁?年纪大了还能嫁个好人家吗?
至少许来家境还好,若是女儿半老徐娘了,嫁的又没有家境又无品无德,还不如不嫁!
可不再嫁的话,难道要孤独终老?
毁了女儿一生来报恩,他怎能做到!
“爹,女儿已经是她的人了。”没等沈父思量过甚的脑子歇一歇,沈卿之又补了惊天一雷。
她看准了父亲想打消用她报恩的念头,适时的又逼了父亲一把。
这下沈父彻底懵了,“你说什…什么?”
“爹,女儿同她两情相悦,已有夫妻之实,还望爹成全。”她说着,直直跪了下去。
看着父亲颤抖不已的手,许久未再言语。
父亲在外行军打仗,虽行走的不是江湖,但也比她见识的要多许多,她知道,父亲定是也见过对食断袖此种悖常的感情。
她无需多说,只需等父亲镇定下来。
父亲听到小混蛋无法生育时,能想到委屈她,让外人以为她不能生育,她便不担心父亲听了她的感情,会行了极端。
女子无法生育,外人会如何言道,言语如何难听,父亲定是也想到了,可他依旧选择委屈她,她知道,他顾虑爷爷,不会强行拆散。
“为父虽要报恩,也不至于…不至于毁了自己女儿一辈子!”许久,沈父终于冷静下来,出口,却不是沈卿之想听的。
“可是爹,我和阿来,是真心,已付此身,已许一生。”沈卿之抬头,目光柔软。
“而且,爷爷很是看重女儿,女儿同阿来置气,他都担心的不得了,您若让女儿离开许家,怕是会气死爷爷。”又补了句威胁。
沈父咬牙看了她半天,最后不得不承认,他生了个好女儿!
懂得审时度势,利用天时地利人和,攻心为之!
可他…
沈卿之料对了,他胸中恩义,比儿女情长要深重许多,他更在意道义恩情。
“是为父的错,不该未将你们母女安顿好就出去寻你兄长,不该不顾你们的艰辛,只顾拯救天下万民,才让你…让你…走了这般悖逆伦常的路!”他冷静了许久,道出的话,是深深的悔。
而后是无奈妥协。
“你爹我,对不起你!你要知道,爹同意你们,不是觉得你们对,不是赞同,只是…只是爹心肠硬,心里只装得下国家安宁,只装得下大恩大义,许家助我们拯救万民,为父不能伤了许老太爷的心,若不是如此,定会拆穿这假凤虚凰,任你再失了清白,也绝不允许你在火坑里过活!”
沈父并未掩饰自己为人父的冷心肠,直直的告诉了女儿,他妥协的原因。
沈卿之知道,父亲从来都是这般,国家国家,国在前,家在后,他一声戎马,半生为国,甚少为家。
她不怨,不恨,她只是生在了忠义为天的将门而已。
她对父亲,只有感谢,感谢父亲最终的妥协。
她也感谢自己,感谢小混蛋,她们终究是相爱的,不然,就算无感情,父亲也会恳求她委屈几年,伺候爷爷寿终的。
她更感谢爷爷,常行善举,而这善果,都给了她和小混蛋。
若不是爷爷收留爹做镖局教头,她不会有机会去许家绣坊,不是爷爷帮扶沈家妇孺,她不会嫁入许久,不是爷爷倾囊相助父亲,父亲不会如此轻易,就默许了她们。
“爹,您没有对不起女儿,女儿也不在火坑,女儿很幸运,也很幸福。”她抬头,冲父亲嫣然一笑。
快要入夜的黄昏里,笑得温润柔软,笑得沈父胡子一抖,潸然泪下。
万军阵前镇定自若,如今在女儿面前,却是泪流满面。
他扶起地上的女儿,抱进了怀里。
“若将来后悔了,爹为你断后。”许久后,沈父背手擦了泪,拍了拍女儿的背。
沈卿之正想退开身去安抚下父亲,就听到后面一声大喊。
“啊~混蛋!放开我媳妇儿!”
沈卿之回头,只见许来以压草断枝之势连滚带爬的冲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