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 76 章(2 / 2)

卿之许来 一心风华 4590 字 1个月前

无声的哭泣,似窗外的雨一般寂静连绵,潺潺不绝。

许来抱着她,一遍遍揉顺她的长发,轻吻她颤抖的肩头,一迭声的,只有“对不起。”那些幼稚哄人的话一句也没有,慌乱自罚亦没有。

像缺失了活力的稚鸟,明明鲜活,却暗淡了翅膀。

第二日,本该因劳累半宿而久睡的沈卿之早早的就起身吩咐了春拂煮些驱寒的汤药,又躺回了床上。

她不是醒来的早,而是一夜未睡。

昨夜佯装睡着了,等着许来沉沉睡去,她又睁开了眸子,就这么看了她一夜。

看她因赶路回来太过辛苦,而梦中皱眉沉吟;看她不过片刻就无意识的紧一紧环在她腰间的手,而后抿唇轻笑;看她似是被蚊虫叮咬过的脸颊上点点红迹,看她梦中呓语喊她的时候撅起的嘴。

她只希望,昨夜的错觉是真的错,小混蛋就算知道了家中祸事与她父亲有关,也不会弃她不要。

她的希望还是落了空,爱人间的感应,总是那么准确,尤其是不好的事。

只是许来弃她的缘由,不是薄情凉心的怨恨。

“我想恢复女儿身。”许来睁开眼,又深深看了她良久,才喃喃开口。

话出口的太突然,连许来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出来,两人侧卧看着对方,都愣住了。

“为何是现在?”沈卿之下意识的问。

问完就明白了。

为何不是现在?小混蛋昨夜的留恋缠腻,似诀别前的欢歌,联系到她们当下的处境,现在,不是最好的时候吗?

沈卿之坐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侧身躺着的人,昨夜让她惶惶不安泪无止息的难过,瞬间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怒意。

“然后呢?”眯起眸子一脸不善。

朝廷捉拿帮助叛军的大家族,许家的危险毋庸置疑,可她父兄未必暴露了身份,沈家的叛国之罪并不确定是否追查到了。简言之,许家无论如何都逃不掉,可沈家,若未查出她父兄,那她若和许家撇清关系,尚有一丝生机。

她没料错,小混蛋知道了许家的危险。她想同她划清界限。

许来抬眼看了眼媳妇儿,又转回眸子,懊恼的抠着媳妇儿的枕角不说话。

她不该说出来的,她应该直接去衙门坦白!刚才都没醒明白,竟然给说出来了!

“说话!”沈卿之一扫往日的沉郁,气势十足。

自从爷爷因着这事病了后,她没有一天不担心小混蛋埋怨她,甚至恨她,担心到问都不敢问一句“你是否知道了,是否怨我”,怕这混蛋说出口的是怨。

现在好了,看这混蛋想要保护她的模样,还不至于怨恨她。

“聋了吗!问你话呢,恢复女儿身后做什么?”

看许来抠着枕头不吭声,她抬手,隔着寝被在她屁股上用力拍了一巴掌。

“你说的,我想恢复女儿身的话,就可以恢复。我就是想了。”许来死鸭子嘴硬,不说真正的原因。

“那我怎么办?”

沈卿之问的有些幽怨,许来下意识仰头看了眼头顶的玉匣。

“你先回娘家,后边再说。”

后边再说?怕是没后边了吧!

“你混蛋!”沈卿之气不过她这敷衍的话,抱着曲起的膝头,抬脚踹了她一脚。心情却是好了。

不怨她,就很好,很好。

许来本来就后悔没把事办完就先说出了口,看媳妇儿踹完她以后好像消了些气,一股脑爬起来就要下床。

沈卿之眼疾手快,一胳膊将她捞了回来。

“去做什么!”混蛋,看这急切模样,是又打算先斩后奏了!

她怎么忘了,这混蛋成婚之初就让她见识了好几次先斩后奏的毛病,做事从来不说,办完了才吭声。

“我饿了。”

“饿着!话还没说完,吃什么吃!”

“以后再说吧。”

“还有以后吗!”沈卿之确定了她不怨恨她,开始揭开几个月来一直隐瞒的事。

“你也猜到了咱家的祸事是不是?想撇开我和许家的关系?想救我?你知不知道…”许家的祸事就是沈家带来的,“知不知道是什么祸事,有多严重?”

可她还是不敢提起这祸是她父兄带来的。她不确定,小混蛋是否全知道了。

许来低着头,又改抠了被角,“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你在这个时候要恢复女儿身!不知道你昨晚那般过分累我!不知道我哭的时候你连哄都不哄,成心的疏离!你个混蛋,知道说谎了是吧!还跟我说谎!”说着,又抱起膝盖抬脚踹了她两脚。

昨夜累死她了,今早起身都站不住,身上层层叠叠全是这混蛋留下的痕迹,现在倒好,吃饱喝足拍拍屁股走人?要当个负心汉?!

更过分的,昨夜害她以为这混蛋心里怨恨她,要和她诀别,哭了那么久!

“说!这些日子去做什么了,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一五一十给我说明白,再瞒着,你就去偏院找你的鸡去!”

出门一出就是俩月,音信全无,二两和阿呸都没跟着回来,更别提那所谓的大夫,她前阵子就知道了,爷爷的旧疾一直都是严大夫看的,这混蛋早就开始撒谎了!

“……”许来揪着被角嗫嚅了半晌,才垂着脑袋低声说,“哦…那我去偏院找鸡。”

言外之意,不想坦白,宁愿被打入偏院鸡舍。

沈卿之听了她这话,一口气直顶到了额顶上,一夜未睡的脑子嗡嗡作响。她抬手,不住的揉捏。

小混蛋反了天了,不听话了!

许来见媳妇儿紧皱着眉头,纤瘦的手指揉着额角,还有些抖,赶忙凑上前去。

“媳…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怎的,还没撇清关系,媳妇儿就不叫了!”沈卿之剜了她一眼,“你就气死我吧你!”

“是不是不舒服?我去叫严叔,很快。”

“老实着,说不清楚哪儿也别去,我这头,疼着就是!”沈卿之说的严厉,面色是真的不好。

一夜未睡,许来又什么都不说,她怕她瞒着她做什么无法挽回的事,脑中不住分析,已是负担不起了。

“别任性,先看病,一会儿说。”说着弯身,又要爬下床。

沈卿之一头抵到了她背上,手也捉了她的衣角,“头好疼,气的。”

“别气别气,你想听什么,我说。”许来趴着身子艰难回头。

沈卿之依旧趴在她背上,侧头抬眼看向她,“铁了心不认我这妻了?唤也不唤了?”并不急着询问她的打算。

这会儿脑中嗡嗡作响,肯定是困顿乏累外加愁绪扰的,还是缓一缓再说正事。

眼下这也是正事!这混蛋平日里张口闭口“媳妇儿媳妇儿”的,现下是一声都不喊了,明摆着铁了心要同她断了关系!

以前未发觉,现下才知道,她是有多习惯这混蛋这般唤她。

“你大概不记得了,你第一次唤我媳妇儿,是我们去乡下收粮时,在你后来向我表明心迹的果园里,我被猪撞了,你说:敢撞本少爷的媳妇儿,看我不宰了你。”说到这,她顿了顿,抬起抵在她背上的头。

许来也跟着坐直了。

“凝衣问我伤势如何时,我下意识出口的却是:她说我是她媳妇儿。”

已无需再多说,她那时的反应,足以说明,她早就动了情,早就在意她在她身边的身份。

许来听着,眼里升起浓雾,她低头,没有说话。

“吴有为前几天回来了,说程相亦在来的路上,他特意跟吴有为透露了朝廷密令。”沈卿之等了一会儿,转而又说起了眼前的祸事。

话题突然转开,许来不明所以,抬头疑惑的看她。

“他知道吴有为和许安的关系了,也早知道许安和许家亲近,他这么做,就是确保你能提早知道灾祸。”

话没说完,又停了。

“他为什么这么做?”许来终于上了钩。

“他在这里那些日子,见识多了你对我的好,他料的到,你会不想我跟着受难,会撇清我和你的关系,不让祸端牵连沈家。”沈卿之一本正经的骗许来,她的欺骗比许来高明多了,最起码听起来合情合理。

“他对我并未死心,就等着你推开我。”

“那…他会娶你?”许来低头,话音里带着刻意掩盖的哽咽。

沈卿之知她心里疼了,没有上前,只盯着她颤动不止的睫毛,“怎么会,失了清白身,怎会娶过门,也就养在外头,没名没分的关在一方小院里罢了。”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她知道,程相亦不知道小混蛋的真实身份,作为男子,这个时候休妻,自古就有例证,因有保全妻妾的嫌疑,休妻也保不了女眷免受责罚。退一万步讲,就算稍有减刑,与叛国犯有关的,谁又敢再娶?尤其是程相亦,朝廷命官。

程相亦的用意她虽不知道,但绝不是她说给小混蛋听的。

只这混蛋虽不愚钝,也并不细敏,没读多少书,对律法不是那么懂,想不那么深。而且她对她的话都不怀疑,骗来容易的很。

许来没有抬头,也没有回话,手里的被角在指间打着旋,一刻不停。

第一滴眼泪啪嗒掉到手背时,沈卿之勾了勾唇角。

第二滴落下时,沈卿之幽幽道,“你第一次唤我媳妇儿时,那种归属感,让我觉得安心。”

第三滴第四滴第五滴时,“关在一方小院,不知道一日日的,该做些什么熬着呢?”

许来的累从断线的珠子连成了河,一住不住的顺着手背流到寝被里去,直到哽咽的声音压不住了,她才哭着开口。

“对不起,我不该毁了你清白。”

对不起…

沈卿之看她哭的比自己昨夜还凶,正觉得解气,听她一声对不起,想起这祸事的起因,心揪的一疼。

“别说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阿来,对不起,别哭了,我不该吓你,别怕,别怕,只是吓唬你而已。”她上前抱住隐忍哭泣的人,不住的抚摸她僵硬颤抖的脊背。

那是害怕和心疼她的模样。

许来听不进她的劝慰,一直想着她说的悲惨,恐惧之下,冷静的反而快了。不过一会儿,就想了法子。

“我恢复女儿身以后,你娘留在这里就不会被抓了,她身体不好不方便到处跑,我会找人照顾她,迟露也会好好照顾她,你就离开,去北边,去找你爹,找你哥哥,他们会保护你的,他们能保护你。对,程相亦可能会派人追你,让陆凝衣跟你去,她可以保护你。”

沈卿之根本没在意她说的法子,只听她提到了父兄,也揪紧了寝被,“你…知道这祸事因我父兄而起?”

许来点头,“猜到了,你放心,我不怨你,关了的产业都是身外之物,人平安就行。这不重要,我刚才说的你听清了吗?”

沈卿之松开紧握的手,捉了她的手指摩挲,“谢谢你,小混蛋。”如此清明,看得到这世间许多的本质,不迁怒于她。

“我刚才说的你记住了吗?”许来晃了晃手指,提醒她回神听正事。

沈卿之吸了吸鼻子,“那你怎么办?爷爷和婆婆怎么办?”

“南面山沟祖产收拾了下,能住了,二两在看着,明天就安排爷爷和娘先过去,山多的地方方便躲,陆远跟着,能多顶些日子。”

“那你呢?”沈卿之捏紧了她的手指。

许来没有回话。

“好,我换个问题,你觉得你这法子好吗?”沈卿之强忍着隐隐而来的怒意,等着许来回答她。

“我知道你不想撇下我,”许来答非所问,“可你不能只顾你自己。”

沈卿之盯着她直视而来的视线,“你不是也只顾自己瞎逞能?”说来说去,计划中完全没有她自己,还不是要逞英雄,要留下来避免惹怒朝廷,拿许家遣散的人开罪!

因着一夜未睡,本就易躁怒,许来自断活路的做法,让沈卿之烦躁间生了怒意。

完全不顾及活着的人该如何活下去,就这么一死了之,以为所有事都解决了?还以为是最好的结局,牺牲自己,保全大家?她以为她死了,事情就解决了?她放心的下留她一人活在这世上?她觉得活着的人不会煎熬吗?

怒意渐盛,先前因着小混蛋说不怨她父兄的话而升起的感动也被躁怒掩去,她几乎想到了许来撇下她安安心心赴死后,她凄苦孤绝的日子…

她红着眸子盯着许来,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许来第一次见媳妇儿气到脸红手抖,连嘴唇都在哆嗦,可她忍着,忍着去抱她哄她的冲动,咬着牙,将逼迫的话说了出来。

“你代表的不是你自己,想想你娘,你大娘,沈家千里迢迢跟着回来的下人们,你不离开许家,她们也活不成。”

她知道媳妇儿不会同意丢下她自己走的,她在逼迫她,逼迫她在两难的境地里非要选择一边。而显而易见的,这无需选择,无论这祸是谁引起的,到现在这地步了,能救更多的人,才是该做的。

她知道,她媳妇儿往后的生活里,将不止是孤独,艰难,还有心里的煎熬。可她,也没有选择。

“许来,你狠起来…太狠了。”

许久后,沈卿之苦笑着,勾起唇角接住一滴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