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圣贤,许家钱财散尽她虽不在意,可爷爷去世,她是真的介意过的,就算知道不是媳妇儿的错,她也介意了一路,不是怨她,而是不知道该如何再和她在一起,她觉得再和她在一起,对不起爷爷。所以明知道她每天都在看着她,她依旧一路都没同她说话。
是爷爷的话让她释怀,爷爷告诉她若是她心里有怨,一路北上时多看看这天下而今的模样,就知道他不是为了沈家。她认真看了,也理解了爷爷的大善,才放下对爷爷的愧疚,重新拥她入怀。
沈执说的对,若是媳妇儿她娘有个三长两短,她们真的就无法在一起了。她知道媳妇儿不会怨她,但会自责,她娘是因反对她们出事的,那媳妇儿就真的无法再安心同她走下去了。
她们的爱可以苦,但不能痛。若无善终,至少心存美好。她,或许该走了。
许母看了眼隐忍的女儿,也终究没有再拦着。
她不知道她们见一面是不是会有转机,可至少,女儿能甘心些。
沈执说完就搀着沈母出了门,再未逗留。
当夜,沈卿之听说她娘从许来那回来又卧了床,衣不解带的守在她娘床边守了一夜。
……
许来没有立刻去沈府,沈执和沈母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让她愤懑难消,而想到离开媳妇儿,留她一人在京中,她也心疼。
她逃避了好几天,决定登门前,不知道为何,想起了马上要行刑的程相亦。或许是她在京中无友,程相亦是她唯一认识的和媳妇儿有关,又不反对她们的人,她想至少送他一程。
她买了京城最有名的酒楼的饭菜,提着食盒低头苦笑,进了死牢,先嘟哝了句,“我果然是乡巴佬,在家乡五两银子就能吃这么一桌,在京城却要五十两。”
“怎么,心疼了?你可是得了不少封赏的人,这么小气啊。”程相亦边调侃她边帮着往外端盘。
他两日后就要行刑了,已无需再避讳她,死前送行,也说得过去。
“我只是明白了为什么你们老是把饭叫作膳食。”许来故作轻松的调侃,说完转身去看了他妻子怀中才出生月余的女儿。
程相亦看她虽笑着,眉间却是深深的愁绪,默不作声的倒了酒。
“沈执还算仗义,冬日冷,我儿出生后他还送了厚褥来,没让她在短短的有生之年受苦。”
他说着,看许来听到沈执的名字皱了皱眉头,端了杯酒递给了她,“喝点儿?”
许来没有犹豫,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你们走了,你女儿怎么办?”
程相亦添酒的手抖了抖,“自是随我们离开这俗世纷争。”
“为什么?不是说主动降了的可以网开一面?”
“不过是说给在逃皇室听的,现在都落网了,自是不留后患。”
“可她才出生,什么坏事都没做过。”
“可她是前朝皇室,有可能养虎为患。”
许来接过重新倒满的酒杯一饮而尽,抬手抚上睡得香甜的小脸,初生婴儿柔嫩的肌肤让她心生柔软,“许家也算对朝廷有功,我可以不要封赏了,要个赦免,我收养她。”
才因着五十两的酒菜而抱怨了贵,又毫不犹豫的想要放弃封赏换一条与自己无关的生命,程相亦不得不感慨,“卿儿果真慧眼识珠。”
抚在婴儿脸颊的手顿了顿,许来收回手来,坐到了桌前。
程相亦见她听到卿儿的名字,面色低沉,也坐了下来。
“你和卿儿…”
“我明天去让沈执带我求情去。”他才开口,许来就打断了她的话。
程相亦不得不先放下询问的话,“不必了。”
“为什么?”
“旧朝皇族血脉,活下来,也是不得自由,只会为奴为婢,不会让你带走的。我们带她走,才是最好的结局。许来,你太单纯,太天真了。”
“不得自由…带不走…”许来喃喃重复他的话,“我确实太天真了。”
她想到了沈卿之。
“你和卿儿怎么了?是沈执又做什么了?”
“我也没吃饭呢,就一起吃了啊。”许来对他的问话置若罔闻。
“还是卿儿她娘?”
“还是他们都…”
许来皱着眉头一脸不耐烦,“你还吃不吃了,你不吃你媳妇儿闺女还得吃呢!”
程相亦没再追问,举杯和她碰了碰。
许来酒量差,虽心情不好,依旧没有多饮。他过两天就行刑了,她怕喝醉了再唠叨,说多了白白给他添烦,拒绝了再饮。
程相亦只得沉默陪她对坐用膳,又是等到了饭后,才开口。
“许来,沈老将军才是沈家家主,他为人直正,恩义当先,就算感动不了,许家于沈家有恩,许老太爷又因此丧命,他不会…”
“他同意过,现在反悔了。”许来不耐烦的打断了他。
“同意过?”程相亦问完,思量了下,随即明白过来,“那即是同意过,便还可以再同意,别人试着说服了他反对,你怎的不试着再说回来?”
许来紧敛的眉头一松,抬眼看了他,“你是说…”
“去找他!”
……
许来出了地牢,抬眼看了看冬日冷冷的太阳,终于决定第二天去见沈卿之。
她无法原谅她娘和她哥哥,可那毕竟不是媳妇儿的错,若是媳妇儿愿意和她走,她可以像程相亦说的那样,去找她爹,至少,不是只留她一人在京城独自抗争,她和她一起努力,虽天各一方,仍可以为彼此争取,总好过她黯然离开,让她一个人去承受这一切。
她想好了对策,却是不知该怎么同沈卿之说。
如沈卿之说的那般,她毕竟是个喜欢先斩后奏的人,总要等到事情办成了才说的出口,可不告诉媳妇儿她离开去哪儿,媳妇儿只知道她要走的话,会不会觉得她不要她了,会不会很难过?
如果告诉了媳妇儿,最后她爹还是不同意,让媳妇儿升起的希望落了空,白白高兴一场,媳妇儿会不会更难过?
她纠结于如何去说离开的话,要不要告诉她她要去找她爹,而沈卿之则因着沈执和她娘的事纠结于如何劝她沉着些才不让她生气。
两人见了面,却是很久都没有说话,都低头想着该如何开口。
“阿来,”最终,还是沈卿之先开了口,她低头看着她的手,犹豫着开始劝她,“莫要着急,我们需循序渐进,慢慢说服她们。”
“嗯。”许来心不在焉,不自觉的应了声。
沈卿之看出了她没在听,覆上她搭在桌沿的手,捏了捏,“不要同娘和哥哥争执,惹怒了她们,于我们不好。”
“嗯?”许来抬头,疑惑的看向她,有些没听清她的话。
“我说,我们要循序渐进的说服娘和哥哥,不要急迫,不要惹他们生气,多忍忍。”沈卿之说着,垂了眸子。
她知道小混蛋会委屈,可为了她们的将来,她也没有其他办法。
“你说什么?”许来静静的看着她,呼吸渐深,仍努力平静的又问了一遍。
沈卿之叹了口气,“我知你心中委屈,可逼迫的太紧,做的过头了,只会惹怒他们,于我们不利,不要同他们计较,多忍耐下可好?我知道…”
“不好!”许来抽回被她握着的手,忍着怒气厉声拒绝。
又是循序渐进,他们根本油盐不进!还让她忍,这么过分,还要让她忍?她怎么说的出口!
“阿来,你先别生气,对不起,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我知道娘伤了你,你心中有气,我替她道歉,她身子不好,有气你可以朝我发,莫要惹她生怒好不好。”
许来咬着唇看着她,没有回话。
让她怎么回答,说好?凭什么!凭什么她娘身子不好,就该娘听着受着她娘伤害的话,就因为娘身子好?
沈卿之知道她这些日子不好过,再让她隐忍实属不易,说话时低垂着头,没敢看她,只想着一口气说完,让她知道不要再冲动行事,而后再去哄她。
“哥哥那边,我知道他也惹你生气了,可其实不是他的错,你误会他了。不过没关系,打了就打了,我替你给他道了歉。”
“你,替我,给他,道歉?”许来皱着眉头看她,咬着牙一字一句的问。
“他就是脾气烈了些,说话不甚好听,阿来,我知你不喜欢他,可我们能相见,还需他帮着,我知道让你忍忍有些过分,可能不能为了我,稍稍忍耐下,不要和他计较。”
“不必了!我们以后不会相见了,不需他帮忙。”许来忍无可忍,站起身来,红着眸子看她。
让她忍忍她娘也就罢了,竟然连她哥也要她忍着,难道她娘就该受着她们家所有人的气吗!
她娘虽然口口声声要沈家报恩,也不过是想替她们争取,她们从未想要什么报答,但也不至于,还要受她们的气!
“沈卿之,你太过分了,你欺人太甚了!”她说着,就哭了出来。
“你怎么能这样,我还以为你不是这样的人,可连你都和他们一样,自私自利,不可理喻!”
沈卿之没料到她如此大的反应,怔了怔,又赶忙起身要去拉她,“阿来,我…”
“你别说了!”许来甩开她的手,看她踉跄了下,下意识要去扶,又猛的收回了手,拍在了桌上。
“我什么都忍了,你大娘的讽刺,你哥的傲慢,外面的流言,你娘骂我伤我,我都忍了!我都忍了!”她躲开她想上前的手,朝她喊,“你说循序渐进,好,我忍着,我坚持!可我是忍让,不是任你们得寸进尺的欺负,毫无脾气!”
“阿来,对不起,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对不…”沈卿之含泪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心如刀割。
她从未见她这般声嘶力竭的模样,她想上前抱抱她,可许来,一把甩开了她的手。
“别碰我!”她倒退了身子,“沈卿之,我可以受委屈,可你娘是你亲娘,沈执是你亲哥,他们都是你重要的人,那我娘在哪儿,在哪儿!”
她朝她喊着,用力指着自己的心口,“你不在乎,可那是我娘,我心疼!我可以忍受所有你们对我的伤害,可伤害我娘,我不允许!”她说着,已是退到了门边。
沈卿之终于从她的话中听出了什么,她不顾她的躲闪,急急的去抓她的手,可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抓了空。
“阿来,你先停下,是不是婆婆出什么事…”
“我娘很好,”许来退出门外,喊了一场,终于平静了下来,“我娘身体好,她怎么可能有事呢?说再难听的她都受得了。你还是去关心关心你娘吧。”
她冷笑着说完,擦掉满脸的泪,看着沈卿之,“我是来和你道别的,我要回家了,就此别过。”
“阿来,你等等,我不知道婆婆…”
“她不是你婆婆,”她顿住脚步打断她的话,只侧了侧头,并未回头看她,“我也不恨你,只是累了,祝你幸福。”
她还想过,她们的感情可以苦,但不能痛,若无善终,至少心存美好。可她历尽苦楚,最后竟是连心中美好都留不下。那至少,给她爱了一场的人,留个心安吧。
许来说完,再不停留,一口气跑出了沈府,自始至终,都没能说出她原本的打算。
也未再回头看一眼,院中伫立的人。
庭院渐深,夜幕侵染,今夜,星月未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