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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这熟悉的、能把人冻哭的大冷天,是她心心念念的家乡没错!

自打那天接到丁大勇失利的消息后,她发觉事情有变,加上电话里师兄的状态特别沮丧,当时真是想即刻就买票赶回来。

但是首都这边好多事情还没做,她不能说走就走。

与其纠结,还不如抓紧时间把这边的事情办妥。

于是,她当天回到家就立马去找了邻居李奶奶,拜托老太太帮忙介绍附近几个可靠的人来给吕新芳做活儿。

李奶奶当即就满口答应下来,然后不出苏丽珍所料,当天晚上就回话说人找齐了。

李奶奶一共帮忙找了五个人,这边跟吕新芳打好招呼后,第二天早上就把人带到了家里。

苏丽珍陪着吕新芳一起简单给几个人面试了一番,发现确实都是些本分、没啥心眼的人,当场就拍板把人全部留下。然后吕新芳又手把手教了几人如何剪裁、怎样走线等步骤问题。

能来应聘的人本来也都是有些基础的,所以吕新芳只教了一遍,她们就能上手了。当天就各自领了材料回去制作,起初的时候有点磕磕绊绊的,等做了一、两个后就渐渐上手,然后速度越来越快。

截止苏丽珍离开时,有那手快的女同志一天已经能做出十二、三个包包了,效率惊人。

吕新芳每个包支付四毛钱的工费,虽然比不上做衣服和裤子拿的钱多,但是这包做起来还算简单,真要细算,可比做别的划算,所以大伙儿都挺愿意干。

因为都想尽量把这差事干长,所以压根不用李奶奶这个中间人敲打,大家就自觉尽心尽力,连着两、三天做出来的几十个成品都没出现任何不合格的情况,叫吕新芳特别满意。

吕新芳这边安排好后,苏丽珍自己也没闲着,先抽出一个上午的时间去看望沈老爷子,陪老人家说了许久的话,把老人家哄得眉开眼笑,中午吃了两大碗饭才放心离开。

之后又购置了许多节礼把相熟的老邻居家都走了一遍。

期间,她还往家里补充了一部分过冬的物资,以免等她走后吕新芳忙起来没时间准备,算是提前给对方做好后勤保障工作。

马不停蹄地用不到三天的时间处理完这些事情,等十五号上午谢芳芳参加完她大爷爷的寿辰宴后,两人就坐上了当天下午四点半开往凤城的火车。

在车上熬了一天一宿,今天终于到家了。

凤城是大站,下车的人特别多。数九寒天,两人硬是挤出了一身热汗,不过还不等她们感慨一句挤火车的艰难,耳边就传来熟悉的喊声。

“珍珍!”

“芳芳!”

两个女孩循声望去,果然见苏卫华夫妻、苏振东和谢妈妈几人正小跑着往这边来。

女孩们这会儿什么都顾不上了,都向着各自的家人狠狠扑了过去!

“妈妈!”

“爸、妈,振东叔!”

离家不足五月,平时的时候不显,等真的再见面,才知道这份对家人的思念有多深切。

原来即使每周一次的通话也并不能抚平这份思念带来的迫切和煎熬。

谢芳芳直接红了眼眶,连一向自持的苏丽珍也鼻子酸酸的。

“好、好,终于回来了!妈的宝贝闺女可回家了!”

李翠英那哄小孩的语气差点把苏丽珍逗笑了。

她吸了吸鼻子,从妈妈怀里直起身,又打量了一遍她爸和振东叔,见两人气色都不错,这才算放心。

苏卫华的心脏病冬天容易复发;苏振东每天忙着食品公司的事,有时候还要捎带上养殖基地那边,经常忙得不可开交。

她是真怕他们两个报喜不报忧。

“爸、妈,振东叔,我苏爷爷和孟姑爷爷怎么样?还有小麦姐、芽芽,大家都好吗?”

苏振东笑眯眯道:“好、都好!就是之前都吵嚷着要来接你,但是天气太冷,都叫你爸妈给拦住了,这会儿在家指不定怎么转圈着急呢!”

苏丽珍闻言不禁笑了起来。

大人们主动接过行李,簇拥着两个孩子一起往外走。

在穿过月台通往出站口的地下通道时,苏丽珍一眼就看见两侧墙壁上一溜醒目的“珍珍卤味”宣传海报,立马惊喜地走上前。

虽然这些海报印制好后,苏振东就第一时间给她邮寄了实物样品,但是那种感觉跟这完全不一样!

就好比一个是初出茅庐、心思稚嫩的毛头小子,一个是久经沙场锤炼出一身胆气的喋血汉子,后者才更令人感到震撼。

几个大人也随着她的脚步一起在海报墙前驻足欣赏。

谢妈妈含笑道:“珍珍和振东同志真是能干,现在你们的‘珍珍’可算是咱们凤城的名牌了,好多外地人过来都会特地买一些当做是咱们凤城的特产。”

听到这话,苏丽珍还罢了,苏振东却是不好意思居功。

“主要还是珍珍的想法好,她才是公司进步发展的关键。”

不等苏丽珍说话,旁边的苏卫华忙道:“想法再好落实不到实处也是白搭,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振东,要是没你在旁边全力支持,她可没法这么轻松,你是有大功劳的。”

苏丽珍也笑眯眯地朝苏振东竖起大拇指:“我爸说的对,振东叔就是我们公司的定海神针,有您在,我万事不愁。”

众人都笑了起来。

谢妈妈看着态度沉稳、始终不骄不躁的苏丽珍,真是满心满眼的欣赏。

她家老谢可是说了,就凭这孩子的脑瓜和手腕,只要不贪功冒进,稳稳当当的,未来必然前途无量。

等再看一眼自家还像个小孩子一样什么都摆在脸上的女儿,心里不由叹气。

她的芳芳要是能有人家一半精明稳妥,她都要谢天谢地了。

一有点空闲就巴巴地往人家身边凑,天天一块儿待着,这孩子怎么就学不来人家身上一星t半点儿的长处呢?真叫人发愁。

谢芳芳这会儿可不知道自家老妈正在心里暗戳戳嫌弃她呢,她跟苏丽珍一起兴致勃勃地看了一会儿海报后就有些站不住了。

家里什么都好,就是冬天实在太冷了。

她站在这两面透风的地下通道没一会儿就觉得脚指头发麻,顿时没了耐心,忍不住开始催促苏丽珍:“咱们赶紧回去吧!你要是想吃、想看你们家的卤味,咱们就应该立马回家,等到了你家还不是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光站这儿看这些海报也看不出朵花来,我合计你们自家的东西,你也不至于要‘望梅止渴’吧!”

谢妈妈听得直扶额。

苏丽珍忍着笑安抚对方:“好好好,我不站在这儿‘望梅止渴’了,咱们这就赶紧回去!”

一行人走出车站,苏振东是开着公司的小汽车来的,谢家也有人开车来接。

天气实在冷,两家简单说了几句话,约好有空相互拜访后就各自分开了。

一上了车,苏丽珍先简单问过家里人的情况后没多耽搁,很快就问起苏卫华夫妻关于建筑公司的事。

那天电话里丁大勇自责于没能完成对苏丽珍的保证,直说这事没办成,责任全在他,具体什么情况其实并没说清楚。

苏丽珍感觉他当时状态不好,又怕他过分苛责自己,便什么都没问,反过来劝解了他许久。

她很担心师兄,更不想他因为这事受打击,所以趁着眼下人不在,刚好提前了解下情况。

丁大勇不到十五岁就进厂接班,这些年苏卫华相当于他的半个父亲,他从以前遇事就习惯来找苏卫华夫妻商量。

后来有苏丽珍拿主意,开了建筑公司后,又三不五时来找苏丽珍碰头。

哪怕苏丽珍上学离家了,他也总喜欢往火锅店跑,苏家几乎就成了他半个家一样。

所以苏卫华夫妻对建筑公司的大事小情不说了如指掌,也是七七八八。

师兄妹两个计划揽下一部分长途客运站的施工项目,这么大的事,他们自然从头到尾都十分清楚。

所以一听女儿问,两人就把事情前因后果都解释了一遍。

原来这事一开始确实如丁大勇跟苏丽珍电话里说的那样,一度十分顺利。

不说丁大勇,就连薛有粮也认为这事是“手拿把掐”,因为不光是省里那个规划处的领导,就是元旦时薛老爷子在请一个相熟的老朋友喝酒时,也从对方口中听到了确切的口信。

省里对他们“筑梦”公司十分满意,虽说资质和履历方面单薄了点,但他们公司有态度、有技术,口碑也不错,这些还是很打动人的。

而长途客运站的工程虽然大,但主要施工方是第四建筑公司,他们只是过来做些零散小活儿,既不会抢第四建筑的风头,又能给他们打配合,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了。

薛老爷子的老朋友还告诉他,估摸元旦过后,最多一个礼拜的时间,就会有人过来跟他们接洽了。

前后几个人背书,还有了确切时间,任谁都会觉得这事十拿九稳。

薛老爷子甚至因为太高兴,多喝了两杯酒,出了一身热汗,回到家不知怎么就着了凉,当天夜里就发起了高烧。

赶巧是过节期间,薛奶奶带着孩子去探亲,等第二天回来的时候,老爷子都烧迷糊了。

幸好就医比较及时,要不然人就交代了。

老爷子到底年纪大了,这一病可不轻,正应了那句“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直到大前天才出院,医生叮嘱至少还要卧床休息十天半个月才行。

而丁大勇呢,因为听了薛老爷子的话,过节后就安心在家等着,想着最多一周就会有好消息上门。

谁知左等右等没有半点消息,丁大勇坐不住了,跟苏卫华夫妻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主动去看看。

哪成想等他去找原先那个跟他要公司资料的规划处二把手时,对方却面露难色,委婉地告诉他这事恐怕是不成了。

丁大勇简直如晴天霹雳,当时就懵了,下意识就追问对方是什么原因。

对方只是含糊地说是第四建筑公司有能力独自承揽项目,不需要再另外找人协助,所以上头就决定还是把工程全部交给第四建筑完成。

丁大勇却觉得这个理由是套话,并不是真正的原因,可无论他怎么问,对方始终坚持是这个理由。

到最后被问得烦了,对方甚至开始避而不见。

丁大勇着急又上火,偏偏这时候薛老爷子又病了,老爷子这次病得凶,都烧成肺炎了,他不敢这时候去打扰老人养病,更怕老爷子听了这个坏消息病情加重,只能自己想办法。

无计可施之下,他只好转而去找那些之前帮着干过活儿的其他部门的人,可搭了不少人情后,这些人打听回来的说法也跟之前那个二把手的话没啥区别。

有人看他这么一趟趟跑不是办法,还劝他这次先算了,以后再找别的机会,这几年省里、市里的大型项目很多,别急于一时,要不然这么一趟趟地跑下去,闹得动静大了,说不好要得罪人了。

苏卫华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珍珍啊,我看大勇这次是真的尽力了,就是咱运气不好……他那个朋友说的也有道理,不行咱们这次就算了,你们也别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

苏丽珍坐在父母中间,闻言握了握两个人的手,温言道:“你们别担心,我心里有数。这世上没有谁能永远一帆风顺,我都明白的。”

听到女儿这么说,夫妻俩也就不再多言了。

他们对自家闺女有信心,偶尔一次失利不会对她造成太大影响。

倒是家里那个傻徒弟,好像钻了牛角尖,怎么也想不明白,才几天的工夫,就把自己磨得瘦了一圈。

还好闺女这个时候回来了,有闺女劝着,他也能快点转过这个弯儿。

说话间,车子到了饭店门口。

隔着车窗,苏丽珍老远就看见早早在门前等着的苏厚德和苏小麦等人。

苏丽珍一下车,众人立时纷纷迎上前。老人们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小的则扑上来狠狠把人抱住,大家好一顿亲香。

等进了屋,苏丽珍立即打开行李,给大家分礼物。

这次带回来的东西可不少,除了沈老爷子那份,大头还有临上车前吕新芳送的。也因为东西太多,她自己这次反而没买什么。

沈老爷子准备了很多首都特产和一些名贵的滋补品;吕新芳给家里人买了羊毛围巾、手套,还有她亲手做的兔毛护膝和真丝绣花手绢。

等热热闹闹分完了礼物,天色也有些发暗了。

苏厚德张罗着今天要亲自下厨,给苏丽珍整治一桌好菜,庆祝孩子回家。

这边冬天天黑的早,下午三点半一过就陆续有客人上门了,今天还有一个新客想办会员卡,于是苏卫华夫妻和苏小麦就先过去忙了。

苏振东也把芽芽暂时哄走。

这会儿二楼的客厅里就只剩下苏丽珍和丁大勇。

苏丽珍看了眼坐在沙发边缘,始终蔫头耷脑,半天也没敢跟自己说一句话的丁大勇,叹了口气:“大勇哥,事情经过我都听我爸他们说过了。”

“你要一直这么沮丧下去吗?”

第187章

丁大勇脸上露出惭愧的神情:“珍珍,对不起,我……”

“大勇哥,我承认我确实十分想要拿到长途客运站这个项目,但这不意味着我就非要达到目的不可。”

“事实上,在我心里,除了你们这些我在意的人之外,任何事都不足以让我有这样的决心。”

她看着丁大勇,神情是对方从未见过的坚定。

“所以,我希望你记住我今天的话!我开公司、我挣钱,是为了让你们过上更好的生活,然后去实现你们自己的理想,快快乐乐、有滋有味地过好人生。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反而给你们带来烦恼、焦虑,那就完全跟我的设想背道而驰。”

“那只会让我感到痛苦。”

丁大勇完全被自家小师妹这番话惊住了!

他从没想过,原来在师妹心里,把他们所有人看得这么重,甚至远超她自己。

他张了张嘴,有心想劝一劝师妹,其实包括师父师母在内,他们都是有手有脚的大人,他们能过好自己的日子。她不该把他们都当成自己一个人的责任。

他想说,她在乎他们大家,他们也同样爱着她t。

可是看着师妹此刻近乎倔强的眼神,他心里忽然酸胀得厉害。

他少时,家里原本被寄予厚望的兄姐不幸早逝,父亲也撒手人寰,留下病弱的母亲和嗷嗷待哺的外甥女,他不得不从一个每天只想着摸鱼抓鸟的傻小子,一夜之间成为家里的顶梁柱。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一辈子是看得到头的。

直到有了师父、师娘和小师妹。

他的人生开始变得拥有更多选择。而无论是哪一个选择,他都知道那会是一条充满希望和美好的道路,因为有人一直在背后努力陪伴着他、支撑着他。

他的小师妹,让他看到了亲情最好的样子。

这一刻,他忽然就想明白了。

没必要有那么多不甘,他已经拥有了世上最宝贵的东西。

其他的,得到了是幸运,得不到也未尝不好。

丁大勇抹了把脸,忽然伸手揉乱了苏丽珍的头发。

“傻珍珍!”

苏丽珍看着眼圈红了的师兄,想起这个上辈子以一己之力支撑两个不幸家庭的人,年纪轻轻却已经鬓生华发,忍不住鼻头一酸。

她努力眨去眼中的水汽,也故意伸手揉乱对方的短发,学着他喊道:“傻师哥!”

两人绷着脸,大眼瞪小眼对视半晌,突然一个绷不住,齐齐笑出了声。

笑闹过后,丁大勇仰靠在沙发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轻声道:“我错了,这次真的知道错了。”

“这两年咱们公司发展快,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知道咱们,知道我丁大勇。这事,我嘴上不说,心里其实特别激动。我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兴奋,看着像得意忘形似的,但这心里就像憋了一股气儿,我越想着往下压,它就越要往外冒。我心里明白,我这就是飘了。”

苏丽珍也靠坐在沙发上,静静听着对方剖析自己。

“这次的事,我之所以反应这么大,虽然有一部分原因是我没能完成你交给我的任务而内心惭愧,但更多的还是我压根没想到自己会失败。我觉得自己做了很多,没道理最后是这么个结果。”

“说白了,就是我实在接受不了,我不甘心,所以无论如何非得找人要个说法。”

“现在想想,这事本就是咱们想从上面手里争取机会,成与不成都是正常,人家没必要、也没义务非得给咱什么说法。”

他有些自嘲的一笑:“想不到我丁大勇有一天也会变成这个德行,骄傲自满,还自以为是。”

苏丽珍心疼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没有人会不喜欢鲜花和掌声,为此迷了眼实在情有可原。

毕竟再怎么小心谨慎,师兄也只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小伙子,其实他已经做得很好了。

而且在苏丽珍眼里,能善于自省,并及时发现自身问题的师兄本身就很了不起,毕竟师兄不像她,是活了两辈子、吃够教训的人。

于是,她开口宽慰对方道:“大勇哥,你不要过分苛责自己,咱们不怕输,但肯定想弄清楚具体输在哪儿,这本就是人之常情。老话说‘人死还要做个明白鬼’呢,这话难听却在理,所以任谁都是一样的。”

丁大勇听了这话心里十分熨帖,可很快又露出苦笑:“只是这次咱们恐怕注定要做个‘糊涂鬼’了!”

苏丽珍却笑着提醒了他一句:“大勇哥,我知道你之前是心乱了,现在你再好好想想,人家是真的没有把原因告诉你吗?”

丁大勇怔了怔,他知道小师妹不会无缘无故这么说,不由沉下心思索起来。

他再一次回想起当时那位规划处的二把手,以及自己前前后后找的那些人说过的话,一字一句分析他们给出的理由。

几乎所有人给他的回话都是一样的,他们都说是第四建筑公司可以独立完成项目,不需要别的建筑队伍协助……

倏地,他猛然想到什么,不由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苏丽珍:“珍珍,难道说是第四建筑公司……是他们不愿意?”

苏丽珍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推测。

“我猜十有八九是这个原因。”

苏丽珍也是在之前仔细听完父母叙述的整个经过后,才有了这个猜测。

按常理说,省里突然变卦,要么就是出现了比他们公司更合适的竞争者,要么就是省里或者市里对他们不满,临时改变主意。

第一种情况,毕竟双方还没有签订合同,现在想换人完全不是问题,所以这种事犯不上保密,直接暗示他们省里另有人选就是了,没必要藏着掖着一个字也不透露。

第二种情况就更是如此了,那么大的一个行政机关,里头那么多部门、那么多人,如果真是上头对他们不满,总有人会透出一点风声,不可能所有人都统一口径。

当然世事无绝对,但是真要能做到让所有人统一口径不告诉他们真相的,那样级别的人物,他们平时连见都见不着,更遑论得罪了。说白了,就是他们算哪个牌面的,人家犯不上跟他们较这个劲。

所以这两个理由都不成立,那也就剩下几乎每个人都曾告知他们的第四建筑公司这一个对象了。

丁大勇一度觉得这话只是上面敷衍他的借口,因为按照常理,有他们这样不抢风头的小公司协助打杂,能够加速项目进程,以便第四建筑节省更多时间处理手里其他项目,这可以说是一个共赢的局面。

省里无疑是希望这样的,这一点从之前他们也积极接触“筑梦”就能看得出来,那么第四建筑也是这么想的吗?

如果不是的话,那丁大勇之前就是陷入了“灯下黑”,完全没往这方面怀疑过。

现在想想那句话:第四建筑公司能独立完成所有项目。

人家也许就是在委婉地告知他们:第四建筑公司不想有人掺和进来。

甚至再严重一点,或许人家只是单纯不想他们“筑梦”参与。

这边,丁大勇震惊了一瞬,很快便皱眉道:“可是为什么呢?咱们并没有什么得罪他们的地方啊?”

“还是说,咱们加入这个项目,会对他们造成什么影响?”

首先,他们肯定是没有得罪过对方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呢?说来也是心酸,因为无论是体量、还是资质,他们“筑梦”都跟第四建筑公司相距甚远。别看苏丽珍笔杆子玩得溜,把自家宣传的不错,但真论起来,他们上杆子给人家当小弟都不够格。

至于说给对方造成什么影响,那就更是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就说他们这么渴望拿到长途客运站这个项目的协助工作,为的不就是将来能有个近距离旁观和学习对方的机会吗?

所以在没有更确切的情报前,苏丽珍是真的猜不到什么原因,只能叹气道:“也许是咱们太想当然了,或许人家觉得咱们争取这个项目是在投机取巧吧。”

毕竟以“筑梦”现阶段的实力,能在长途客运站这样的大项目施工方一栏争取一个署名机会,无疑是占了大便宜,不给钱倒贴都合适那种。

虽说他们跟第四建筑并不冲突,但保不齐人家觉得他们是挖空心思过来蹭资历、蹭名气的,因此反感吧。

丁大勇也跟着叹气,但还是忍不住问道:“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要放弃吗?”

苏丽珍自然不想放弃,这项目正式动工怎么也要明年四、五月份,这么长的时间,总要找机会再试一试的。

不过事情总要一步一步来,首先,她需要验证自己的猜测是否属实,看看问题究竟是不是出在第四建筑公司上。

在这之前,她需要先找人探探底。

也是每每到这种时候,她就忍不住发愁,人脉资源总是最稀缺,也最难经营的。

眼下她竟半天想不出合适的人选,想来想去,还是只能去麻烦薛老爷子。

想到薛老爷子,她看向丁大勇:“这事咱们暂且先放一放,毕竟还有时间,只是薛爷爷那里,你还打算要瞒下去吗?”

一听她提薛老爷子,丁大勇面色一僵,苦笑连连道:“我的错……原来是怕老师知道了跟我着急上火,结果现在越瞒、越不敢开口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明天我去看望老师的时候就告诉他吧。”

苏丽珍安抚道:“明天我跟你一块儿过去,我也想看望下他老人家。”

听说小师妹会跟自己一起去,丁大勇紧绷的情绪总算放松了一些。

师兄妹俩一直聊到外面天擦黑,一楼大t厅属于火锅的霸道香味顺着楼梯飘上二楼。

几个月没吃,苏丽珍这会儿还真有点想念这一口。

正好跟师兄聊得差不多了,看他恢复了精神,两人便一起下楼去找其他人。

他们下来的时候,刚好丁大娘带着岁岁也到了。

老太太见了苏丽珍特别高兴,拉着她的手一叠声地嘘寒问暖,瞥了眼旁边快手快脚帮着端菜的儿子一眼,见他没像之前那样臊眉耷眼的,心知是苏丽珍把人劝好了,越发高兴起来,还偷偷跟苏丽珍“咬耳朵”:

“亏得是你!这个臭小子这几天好悬没把我气死,挺大个老爷儿们遇上点事不想着怎么解决,就自己在那儿要死要活的,那以后还能干点啥?以后他再犯这毛病,你就狠狠骂他,千万别给他留面子!”

苏丽珍抿嘴直乐。

她看得出丁大娘这阵子肯定没少上火,毕竟连她爸妈都在她回家路上开口问了一句后就把前因后果说得那么详细,话里话外处处向着大勇哥说话,一副大为心疼的样子。

连她爸妈尚且如此,更何况亲生母亲的丁大娘。

于是,她也故作配合道:“好,他下次再让咱们大伙儿担心,那我就狠狠说他,把他说哭鼻子了还没地儿告状!”

丁大娘边乐、边拍大腿:“就这么办!”

正说笑间,忽听那边苏卫华招呼道:“哎呀,小顾来了,快找个地方坐!”

苏丽珍一转头,见来人居然是顾英杰,忙过去打招呼:“顾大哥。”

几个月不见,顾英杰比暑假的时候白了不少,整个人沉稳中添了几分俊美,且还多了一丝书卷气。

丁大勇跟她说过,公司举办的培训课程,顾英杰总是最积极参加的一个。而且他在管理方面表现十分优秀,很能服众。

所以丁大勇还特地跟苏丽珍商量,如果今后有去大型公司学习的机会,他希望能为顾英杰争取,以期早日将对方培养成能独当一面的管理人才。

“珍珍!”

顾英杰飞快地打量了眼前的人儿几眼,发现对方清减了几分,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只是对上对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他立时按下心中所有翻涌的情绪,只低头将脚边一个大柳条筐往前挪了挪。

“我听丁经理说你今天回来,正好大河他们弄到了点海货,我来给你们送一些。”

苏卫华忙道:“不用不用,小顾,你拿回去自己吃。咱们不是外人,不用这么客气!”

既然已经拿过来了,顾英杰自然不会再拿回去。

最后还是交给了从厨房出来的李翠英。

这一筐看着不显,上手居然特别沉,李翠英腾筐子的时候,发现这里头有好几条足有三指宽的带鱼,近尺长的大黄花,最底下还有好几斤个头挺老大的海虾。

这一筐可得不少钱!

家里有个爱吃水产的闺女,李翠英自然知道行情,她顿时有些犯难。

她知道顾英杰和大河几人的情况,几个孩子过去日子过得艰难,这两年才有起色,平时年节就总来送东西,自家有点大事小情,人家也从来没差过事。

今天这一筐海货可着实太让人破费了。

可是收都收了,这会儿也不能给人送回去。

李翠英将鱼虾收好,很快又从自家储藏室拿出两根羊腿、一大块牛腱子肉,想了想,又把苏丽珍这次带回来的一些首都特产整理出一大包,统统塞进筐里。

于是,满满的柳条筐进了苏家转一圈出来,还是满满的状态。

另一边,苏卫华还在招呼顾英杰:“小顾,你这个点来,还没吃饭吧?留下咱一起吃吧!”

顾英杰刚想像往常一样回绝,只是话到了嘴边突然又舍不得,最终还是点头道:“那就给叔叔婶子添麻烦了。”

苏卫华笑道:“这有啥麻烦的!你难得留下,今天我给你们开瓶好酒,叫大勇他们好好陪你喝两杯。”

怕顾英杰放不开,苏卫华特地单开了一桌,只叫了丁大勇和苏振东,四人坐下喝酒聊天。

菜是好菜,酒是好酒,只是当顾英杰眼角的余光扫过隔壁桌的那道倩影时,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前几次来店里碰到的那个叫沈瑞的男人和她对面而坐的画面,一股淡淡的惆怅便袭上心头。

他自失地一笑,人果然不能太“惯”着,现在的日子是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可太安逸了反而生出妄念。

其实如今的一切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他合该知足的。

第188章

翌日,苏丽珍和苏振东一起早早去了食品公司。

她认真把车间和办公室都走了一遍,又简单跟各部门管理人员碰了个头,一气儿忙到上午十点多,才给丁大勇打电话,让他来接自己去看望薛有粮。

带上一早准备的首都特产,路上又买了些营养品,到薛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今天气温依旧很低,但是天气不错,头顶上太阳暖融融的。他们到薛家的时候,薛奶奶正陪着薛老爷子在屋里阳光能照到的地方慢慢溜达。

看见苏丽珍来了,老两口都特别高兴。

薛奶奶又是给她冲麦乳精,又是给她拿糖、洗苹果,忙得团团转。

薛老爷子也是拉着她问长问短,还嘱咐薛奶奶到国营饭店要几个菜,中午在这儿吃饭。

兄妹俩哪能让老太太忙活,丁大勇直接起身道:“师娘,外头天气冷,您别忙,我去就行!”

薛老爷子却朝他翻了个白眼:“不用你,我还有账没跟你算,你老实待着吧!”

一听这话,丁大勇心里“咯噔”一声,直觉不好,赶忙看向自家师妹。

苏丽珍看了眼老爷子面无表情的样子,心里叹口气,朝师兄递了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薛奶奶直接瞪了薛老爷子一眼:“瞧把你能的!人孩子天天来看你,还看出毛病来了?你有啥事都给我好好说!”

说罢,又“一秒换脸”,对丁大勇一脸慈爱道:“孩子,你坐下跟你老师说会话。他人老,事儿多,脑子糊涂,要是说了啥不中听的,你就多担待点。”

丁大勇哪里能应这话,心里越发紧张起来。

等薛老太太走后,薛老爷子继续不动声色地盯着丁大勇看了半晌,直把人看得如坐针毡,就在苏丽珍准备开口替自家师兄求情时,谁知老爷子忽然一声长叹,再开口时语气竟十分温和:

“长途客运站的事,我都知道了。我这次病的不是时候,担子都压在大勇你一个人身上,你辛苦了。”

“老师,我……”丁大勇先是震惊,之后又觉得万分惭愧。

薛老爷子却对他摆了摆手:“昨天,我两个老朋友来家里看我,把事情前因后果都告诉我了。大勇,这事你虽然处理的方式有些问题,但不能否认你的这份担当。”

“我相信经历了这一回,你能看到自己身上的不足。孩子,你还年轻,年轻就是最好的本钱,你以后的路还长着,没必要为眼前这点事一直纠结。”

提点完了丁大勇,他又把目光转向苏丽珍:“既然你回来了,那我问一句,你可看出问题出在哪儿吗?”

苏丽珍也没犹豫,直接答道:“是第四建筑公司。”

薛老爷子没什么表情,只继续追问:“你是打听到了什么,还是纯粹靠自己猜测?”

老爷子知道苏丽珍手上另有一些人脉,不确定她是不是另外托了什么人打听。

苏丽珍看了眼丁大勇:“是我自己推测的……而且师兄冷静下来以后也是这样想的。”

薛老爷子脸上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你们现在能反应过来,那这次即便结果不尽如人意,却也不算白费功夫。”

然后直接对两人的猜测给予了肯定答复:“据我那两个老友来说,问题确实出在了第四建筑。毕竟他们是主要施工方,咱们将来都是要给对方打配合的,所以在事情谈妥前,省里肯定要先征求一下他们的意见。”

“而第四建筑公司直接拒绝了。”

苏丽珍和丁大勇听完对视一眼,虽然猜到了结果,可两人心里却没有半点高兴。

事情发展到这儿实在有点棘手,他们是真的不知道哪里得罪了第四建筑公司,毕竟双方之前没有半点交集,对方为什么会对他们有这么大的意见呢?

薛老爷子显然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再次叹气道:“我已经托了熟人出面打听,估计这一两天就能有回信。”

“现在我只t能告诉你们的是,第四建筑公司的一把手叫林东方,是第四建筑成立不久后调过来的,我退休前在第二建筑,他走马上任没多长时间我就下来了,所以跟他接触的机会不多。”

“按照我所知道的,这林东方是个很有能力的人,人品也还行。不过这个人性格非常强势自我,做起事来总有几分独断专行,是个很不好说话的人。”

“如果是他不愿意有人来参与长途客运站的项目,即便是打杂也不愿意,那这事虽然不好办,但也不是没有办法。毕竟第四建筑这两年手上的项目确实比较赶,在这个大前提之下,咱们又能保证不抢夺他们的风头,我找人求求情,他有八成的机率会松口。”

“但是,”薛老爷子顿了顿,还是给两人打起了“预防针”,“如果是他单纯看咱们‘筑梦’不顺眼,那这事就很难了,你们就要做好失败的准备。”

虽然老爷子最后的话听上去有点荒谬,毕竟那么大的公司老总,听上去也是很有能力的人,不至于平白对他们有那么大的恶意吧?

但两人也都明白,既然能让老爷子这么郑重提出来,那它就是很有可能的。

毕竟如果不撕破脸的话,谁也不会把恶意摆在脸上。可万一呢?万一他们就真的那么倒霉,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得罪过这个林东方或者是与他亲近之人,因此被记了仇,再借机打压……

一切都不好说,只盼着老天爷保佑他们没那么倒霉吧。

不过这次,老天爷显然没听见他们的心声,把事情走向往最糟糕的方向安排了。

两天后,苏丽珍和丁大勇接到薛有粮电话,说是之前托人打听的事情有回信了。

两人当即赶到了薛家。

薛老爷子看见他们只有一句话:“咱们运气不好,触了林东方的眉头,他对咱们公司十分反感,很排斥合作这事。”

苏丽珍和丁大勇同时皱起了眉头。

也就是说,林东方可能并不反对有人帮忙接手那些零散活计,只是单方面不愿意跟他们“筑梦”一起共事。

苏丽珍忍不住问道:“您说是咱们触了对方的眉头,那具体是因为什么呢?”

薛老爷子沉着脸解释:“说起来,咱们也是受了无妄之灾。林东方早前因为行事风格偏激,得罪过不少人,在特殊时期,他就被一个下属诬告,给他网罗了很多罪名,遭了好几年的罪。”

“诬告他的这个下属是个有手段的,曾私下收集了很多林东方的公开发言和稿件,然后断章取义,写了很多故意曲解他的文章攻讦他,还在林东方原单位里四处活动,串连那些被他得罪过的人,拉着许多人一起站出来批判他。当时不管谁敢替他说一句话,就会立即被残酷针对。”

薛老爷子说到这里,也是唏嘘中带着无奈:“而且我听说,他的这个下属当初就是因为写的一手好文章,加上处事圆滑,很会笼络人心,这才被破格提拔到他手底下。”

苏丽珍听到这里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她苦笑道:“所以我让大勇哥去到那些干过活儿的部门单位走动、表现,加上我写的那两篇文章,落在这位林老总眼里,是不是就跟当初那个忘恩负义害他的下属行事风格一模一样?所以他认为我们也是这种爱钻研的不义小人,这才对咱们百般反感?”

丁大勇也瞪大了眼睛。

薛老爷子在两人的目光中又叹了口气。天知道,他这两天已经叹过多少次气了。

“只能说是咱们运气不好,要是旁的人,即便对人抱有偏见,也不会太过火,但是换做是做事霸道的林东方,这件事就没什么可奇怪的了!”

对于这个理由,丁大勇从惊讶和不解中回过神,直接就气笑了:“他连见都没见过咱们,就因为咱们做的一些事,令他想起一些不好的经历,他就对咱们怀有这么大的成见?”

“这也太可笑了吧!他难道是在过家家吗?谁是好人,谁当坏人,全部由着他的想法来?”

苏丽珍心里也很不舒服,这种事情,她上辈子在米国也见识过不少。

说穿了还是弱肉强食的问题,因为他们的实力不如人,所以去留都只能掌握在别人手里。

也因为不是必要的,可以随时舍弃,人家自然不会考虑他们的感受。

反正看不上你就是看不上,就算把你得罪死了,又能怎样,你打得过人家吗?

不过,眼下她也不打算再说什么,以免火上浇油,毕竟生气归生气,她还是没打算放弃这个项目。

于是,她安抚了丁大勇两句,然后才郑重地看向薛老爷子:“薛爷爷,您认识什么能跟这位林老总说得上话的人吗?”

薛老爷子闻言试探道:“孩子,你还想再试一试?”

苏丽珍点了点头,肯定道:“之前弄不清原因也就罢了,现在既然知道问题出在哪儿,自然还是要试一试的。”

老爷子又看向丁大勇:“大勇,你怎么想?”

因为之前多少有了点心理准备,加上有小师妹在旁,丁大勇这次很快就冷静下来,所以没多犹豫就跟着点头道:“不甘肯定是有的,但越是这样,我越不想认输,所以我支持珍珍。”

薛老爷子脸上再次露出笑意:“好,那咱们就试试。”

说罢,老爷子沉思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道:“说起这个林东方,我倒真想到了一个人,说不定能帮咱们说两句公道话。”

苏丽珍和丁大勇连忙竖起耳朵认真听起来。

“这人你们应该也听说过,就是凤城设计院的老院长秦玉堂,他算是林东方半个老师,两人是亦师亦友的关系。据说林东方能调职第四建筑,就是当年这位秦老院长推荐的。”

丁大勇忍不住道:“要是这位秦老院长能帮咱们说两句话,估计那个林东方会愿意听一听。”

只是问题是,他们知道这位老院长,可人家不知道他们啊!

这平白无故的,也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替他们说话。

“老师,您跟这位秦老院长认识吗?”

薛老爷子有些遗憾道:“认识肯定是认识,只不过我是常年跑现场的,级别也不够,平时能跟这位秦老院长接触的机会不多,大多就是打个照面,他知道有我这么一号人就不错了。”

不过他很快又想到:“我倒是有个徒弟跟秦老的一个学生关系不错,或者能帮咱们牵牵线。”

苏丽珍听完,却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不,薛爷爷,我打算咱们这次直接去拜访这位秦老院长。”

既然那个林东方很反感托人、拉关系这种事,那他们就直接去找秦老院长,免得中间一层托一层的,闹出好大阵仗,落在那位林老总眼里,越发讨嫌。

事实上,如果不是林东方是这么个刚愎自用的性子,她其实更想直接上门去找本人,只是估计对方到时候连门都不会让他们进。

再者,他们去找秦老院长,一不是想贿赂求好处,二没办什么违法犯忌的事,左不过是为了请对方帮着说一句公道话,从林东方那里求一个客观公平的态度而已,没必要把姿态放那么低。要不然,别林东方那边还没处理好,又让这位秦老院长生出什么误会。

薛老爷子和丁大勇听她这么一说,也觉得有理。

于是,三人商量了一番,就决定先去拜访一下这位秦老院长。

第一次上门,肯定不能空着手,寻常拜访走礼用的烟酒糖茶虽然不出错,可也太过中规中矩,显不出诚意。

是的,苏丽珍是希望对方能看到他们诚意的,虽然没打算巴结任何人,但能争取一个好印象肯定不是坏事。

那个林东方拒绝跟他们合作,不就是因为对他们印象不好吗?

有了这个前车之鉴,她这次肯定是想更慎重一些。

苏丽珍思考了很久,终于被她想到一样东西,跟丁大勇和薛老爷子一商量,两人立时拍手称赞,甚至都抢着要亲自动手尝试。

苏丽珍自然满足了两人的想法,不过为了节省时间,好尽快解决问题,她还是安排了“筑梦”公司里好几个经验丰富的技工师傅一起帮忙。

大家加班加点,如此耗时两天半,终于在周末前将这件礼物制作完成。

第189章

周六上午,薛老爷子亲自带着苏丽珍和丁大勇上门拜访秦玉堂秦老院长。

秦老院长已经退休多年,只不过近些年设计院里人才断档,少不了他老人家出山坐镇t,所以又被返聘回设计院担任总顾问一职,平时周一到周五都要上班,也只有周末的时候会在家休息。

秦家所在的设计院家属楼就在薛老爷子家附近,两家离得十分近,不过这趟过来,丁大勇三人还是开了车,而且是公司里的大汽车。

这年月,大汽车无论开到哪里都是吸引眼球的,所以车子刚在设计院家属楼前小道上停好,几个一直在楼前玩耍的小孩子们立即兴奋地围了过来。

丁大勇率先下车,然后又一个起跳,翻进后边车厢里。

因为他动作敏捷利索,立即收获了正围着汽车东敲敲、西摸摸的孩子们一片惊叹羡慕的“哇”声。

苏丽珍扶着薛老爷子下了车,两人看着这架势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很快,丁大勇就从车厢内部推出一个四四方方、半人高,用红色绒布罩住的物件出来。

他把这东西一气儿推到车厢边缘,让薛老爷子扶着,然后自己飞快跳下来,和苏丽珍一左一右,将东西小心翼翼地抬下了车。

这么大的阵仗,别说几个看热闹的孩子们,连两个买菜回来的妇女都忍不住驻足围观。

两人议论的动静还不小!

“这是啥东西啊?光看外头罩着的这层大红绒布就要值几块钱了,里面的东西肯定便宜不了。”

“谁说不是呢!也不知道是往谁家送的!”

两个妇女对视一眼,脸上同时闪过“八卦”的神情,其中一个离得苏丽珍比较近,便自来熟地凑过来打听:“闺女啊,你们这东西往谁家送啊?这里头四四方方的,是不是啥家用电器啊?”

苏丽珍朝她一笑,也没打算藏着掖着,直接大大方方道:“我们是准备拜访秦玉堂秦老先生的,这是我们为他准备的礼物。”

说着,朝丁大勇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便上前将东西外头罩着的红绒布掀掉了。

看热闹的大人加小孩,看清了里面的东西,都齐齐瞪大了眼睛,几个小的更是直接兴奋地再次“哇”声一片。

原来这绒布下的竟是一个微缩建筑模型!

这模型就像是把真正的建筑物们按等比例缩小,然后统一安放在不足一平米大的木台底座上。虽然个头小了,但是上面高楼大厦、商场酒店、马路洋房都应有尽有。中间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街心花园,里头水池花坛,青草绿树,一应俱全,简直惟妙惟肖。

这么精致的物件,别说孩子们,就是两个大人也都看直了眼,回过头来咂了咂嘴,心里也挺稀罕。

不过,她们到底是大人了,虽说住在城建设计院家属楼,家里或多或少都有从事建筑设计相关的亲人,但她们本身对这一行并没有太多兴趣,所以再过了最初的新鲜劲儿后,反而没那么稀奇了。

之前她们听眼前的小姑娘说是要送礼给秦老院长,还以为是啥值钱的好东西,没想到就是个模型。

不过说这模型不是啥好东西也不该,就算她们再外行,也能看出要造这么个物件肯定要费不少心思,说不定这钱也不少花。没见百货商店里的高档玩具都快赶上普通人半个月工资了吗?所以这么费时费力的东西肯定也便宜不了。

但是好东西和好东西还是不一样的,这模型虽好,可在她们眼里却不当吃、不当用的,再好它不也就是个摆设吗?有的摆设放久了还能当古董呢,这玩意恐怕放不了那么长时间吧……

这么一想,两个妇女心里暗暗摇头,都觉得这三人有点不会算账,有这心思,买点好烟好酒的,不比这玩意儿强!

两个人满足了好奇心,便也没兴趣多待,不过临走前还是热情地把秦玉堂家指给苏丽珍他们看:“闺女,就这东边把头的一楼,有个小菜园的那户就是秦老院长家。今天周六,秦老院长肯定在家,你们赶紧过去吧。”

苏丽珍不知道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被两个大婶嫌弃了,知道了也不会在意,人和人的想法不同,追求不同,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她之所以当着两个人的面把这份礼物亮出来,并不是为了赢得谁的夸奖,主要是当初为了尽善尽美,这模型做得有些大,加上考虑到做好的成品后期保养不易,她又特地花钱加急订做了一个半人高的玻璃防尘罩。

这么一来,这份礼物的体积越发大了一圈,还要用卡车才方便运过来,再加上搬上搬下的,闹这么大的动静,旁人见了,不定以为他们要送多大的礼!

所以为了秦老院长的声誉问题,她来之前就跟薛老爷子和丁大勇商量好,东西下车就立马把绒布揭开,叫大伙儿都知道他们送的只是个模型而已。

毕竟模型这东西在个别人眼里宛若珍宝,在有些人眼里可能还没二斤肉实惠。

她向两个大婶道了谢,等她们离开后,才让丁大勇推着模型往秦老所在的单元门走。

丁大勇俯身在木托盘底下一扒拉,然后直起身轻轻往前一推,整个模型便自己动起来了,压根不需要人搬来抬去的。

几个小朋友又是十分捧场地连连惊呼,他们蹲下来仔细一看,这才发现原来在模型的木质托盘下还有一层不锈钢打造的托板,托板底下安了四个成人拳头大的轱辘。

有了这轱辘,这原本显得有些笨重的模型立马灵巧起来,搬运时能节省大半的力气。

如果再仔细观察的话,还会发现其中一角轱辘边有个自行车撑脚架一样的小部件,是用来固定整个模型,防止轱辘打滑用的。

刚刚丁大勇就是在扒拉这个小机关,这样需要移动时就把撑架收起,不用时再放下来固定,省力又省心。

当初确定要制作这份礼物的时候,苏丽珍就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尽量把后期保管的麻烦都降到最低,总不好让人家收礼一时爽,过后麻烦多,那就不好了。

几个孩子看着丁大勇毫不费力地推着模型往前走,齐齐露出歆羡的眼神。

有个胆大的孩子还主动跟苏丽珍道:“姐姐,你们要去秦爷爷家是吗?我帮你们喊秦爷爷,能让我摸摸这个模型吗?”

其他孩子也纷纷凑过来:“我也能帮你喊!哥哥、姐姐,爷爷,也叫我摸一下吧!”

面对着孩子们渴望的小眼神,丁大勇和薛老爷子立马败下阵来,也眼巴巴地看向苏丽珍,把苏丽珍都给看笑了。

今天上秦家拜访,除了这个模型,苏丽珍还另外准备了两瓶好酒和一箱自家公司生产的卤味,拿东西的时候,苏振东顺手给她塞了一把糖。

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糖,先分给了几个孩子,然后才道:“这是我们准备送给别人的礼物,所以我只能答应让你们隔着玻璃罩摸摸,而且还要保证不弄脏玻璃,可以吗?”

“可以可以,我们能做到,谢谢姐姐!”

“也谢谢哥哥和爷爷!”

孩子们嘴甜得很,不但得了允许还拿到了糖,一个个开心的不行!

于此同时,秦家。

秦老太太扎着围裙,拿着擀面杖,一把推开秦老院长的书房,对着戴着老花镜坐在书桌前正认真翻看一组建筑效果图的人板着脸道:“又看、又看,就那几张破图天天看,你还能把它看成真了不成?”

“吃完早饭我就让你去‘珍珍’熟食店买卤菜和香肠,孩子们中午过来吃饭,你看看这都几点了?”

秦老院长早在老伴推门的瞬间就动作麻利地收起了桌上的图册,跟着把老花镜一收,一边去取衣架上的棉袄穿上、一边朝对方露出讨好的笑容:“老伴儿别生气,我这就去,这就去啊!”

老太太看他这样,面色总算缓和了不少,又叮嘱:“也别差这一会儿了,把棉袄扣子扣好了,外头冷!”

秦老院长响亮的“哎”了一声,看老伴儿手里还拿着擀面杖,忙又好声好量道:“饺子皮等我回来擀,你肩膀和手腕不好,别回头又犯病。”

年轻的时候,他一心扑在事业上,把整个家都丢给妻子。妻子既要操心家里大事小情,还要照料大人孩子,生生累出一身病,他对妻子是有愧的。

秦老太太再绷不住脸,但嘴上仍不饶道:“等你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秦老院长马上道:“凉点好啊,凉了爽口!你看这大冬天还有吃冻梨、雪糕的呢!”

秦老太太“噗嗤”乐出了声,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越老越没个正行!”

老两口正说笑间,忽听外头一阵孩子的喧哗声,秦老太太忍不住t踮脚朝外张望,可惜玻璃上结了一层冰霜,啥也看不见:“是不是小宝他们来了?”

秦老院长看了看手表:“不能啊,这还不到十点,老大他们怎么也得下班才能过来。估计是楼里孩子们聚堆打闹呢。”

“我先出去看看,要是没啥事,我就直接买卤菜去了,争取早去早回!”

秦老院长推门出去了,这时秦老太太忽然想起来今天星期六,周末的“珍珍”家卤菜卖的特别快,她忘了叮嘱老伴儿要是在熟食店买不到,就去一趟最近的百货商店,买那种袋装的。

老太太赶忙小跑出去,直奔单元门口,想着喊上一嗓子,交代一声,省得老伴儿待会再跑一趟,结果她刚到门口,就差点撞上一堵“墙”。

老太太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是自家老伴儿,便伸手拍了对方后背一巴掌:“你个老头子站这干啥!”

谁料她话音刚落,就见原本还像木头桩子一样的老伴儿突然“嗷”的一嗓子直直冲了出去,口中还念念有词:“这哪儿来的!快叫我看看、叫我看看!”

秦老太太:“……”

老头子跑开了,挡着她的视野也清晰了,老太太探头一看,也是先吃了一惊,之后便露出了然的神色。

难怪老头子像看了什么金山银山,不,比看见金山银行还激动,原来是看见了这东西。

几组国外的建筑图片都能让她家老伴儿见天看得如痴如醉的,这见着几乎跟实物一样的仿制模型,可不得叫他连姓啥都忘了!

别说,走得近了,越发能看出这东西做的精细,别说他家老头子,就她一个外行都觉得稀罕。

老太太心里叹了口气,跟这个男人过了一辈子,真是闭着眼睛都知道他想的是啥。

这会儿别说叫他去买卤菜回来给孙子孙女们吃,就是他老秦家的老祖宗从地里蹦出来,那也得往后排了。

老太太摇了摇头,正打算解了围裙、回去换身衣裳,自己去买卤菜,就听身后有女孩子清甜的声音:“您是秦奶奶吧?”

秦老太太回头,见眼前站着个水灵灵、皮肤极白的年轻姑娘,不禁诧异道:“闺女,你找我?”

“秦奶奶,您好。”

苏丽珍先是笑着做了个自我介绍,然后指了指身后陪着秦老院长一起围观模型的丁大勇和薛老爷子道:“秦奶奶,我们是一起的,今天专程来拜访秦老。”

秦老太太闻言越发惊讶了,她没想到带着这精美模型的一行人原来是来找自家老伴儿的,她下意识看了眼那边的秦老院长,只见老头子这会儿早没了往日的沉稳,正围着那模型手舞足蹈的转圈圈,嘴里还不住声地念叨着“啧啧,这谁做的啊,好东西啊!”“哎呀,这栋洋楼的位置有点偏呐,应该往这边挪一点……”

那几个孩子都比他稳当!

老太太抽了抽嘴角,当没看见,只偏头对苏丽珍热情道:“闺女快跟我进屋,咱可别学他们在外面傻站着受冻。”

苏丽珍响亮地“哎”了一声,说话就抱起脚边一个纸箱,要跟着秦老太太一块儿进屋。

秦老太太是过来人,哪里不知道这是对方带过来的礼品,赶忙把人拦住:“小苏啊,你第一次上门,对咱们还不了解,咱家可不兴这个。”

苏丽珍笑道:“秦奶奶,我们家还有一个食品公司,专门生产各种熏卤熟食,我今天第一次上门,就顺手带了些过来。”

她说着,把纸箱盖掀开,露出里面满满登登的各式卤味。

“不怕您笑话,我总觉得我家的这些产品还挺拿得出手的,所以不管去谁家作客都会带一些,只盼着您别觉得我是爱显摆就好。”

秦老太太一见那熟悉的卤味包装,整个人立马惊了一下。

这不是“珍珍”卤味嘛?

就刚刚她还打算去买一些回来给孩子们添菜呢!

现在还有哪个凤城本地人会不认识这个牌子啊!

这么一想,她立时记起报纸上登过,“珍珍”食品公司的老总是位年轻姑娘,印象里好像也姓苏,再看眼前这位小苏……

嚯,老太太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这闺女这么大的来头!

秦老太太一方面觉得苏丽珍年轻有为,很不一般,又喜欢她说话中听,让人心里受用,因此对苏丽珍印象很好。

见她诚心要送,便也不扭捏了,当即痛快道:“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老太婆也跟小苏你说句脸皮厚的,我们家里人都爱吃你家的卤味,我这刚才还准备打发老头子去买一些回来,中午给几个孙辈儿解解馋!可喜就把你等来了,我们这下可有口福了!”

一老一小相谈甚欢,秦老太太把苏丽珍迎进屋后,又是给她冲麦乳精,又是洗苹果,十分热情。

苏丽珍跟老太太闲话了几句家常后,也没拐弯抹角,直接就把自己的来意说了一遍。

“秦奶奶,我们对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晰,像长途客运站这样的大项目,第四建筑公司必然是占主导地位的,我们公司即使加入进来也是做一些零散打杂的小活儿,主要是为了配合第四建筑早日完工。”

“我不否认,我们确实是想借着参与这个项目扬一扬名。但更重要的,还是想把握住这次难得的机会,跟第四建筑公司好好学习一下。”

第190章

“我们诚意是很足的,整个公司也为此准备了很长时间,如果林老总是出于对我们的技术水平不满,那我们没什么可说的。但仅仅是因为对我们这些负责人主观上有误解,就直接把我们公司定性为徒有其表的花架子,那我是不服的。”

“所以秦奶奶,我们这次来就是想请秦老出面,帮我们约一下这位林老总。我希望大家能坐下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如果有什么误会就直接说开,就算最后我们真的跟工程无缘,也好过平白在对方那里落下一个不好的印象,毕竟我们是真的很向往第四建筑公司的。”

“您能理解我吗?”

苏丽珍的话很诚恳,也很实在,秦老太太听完立马拍板答应下来。

“这个东方啊,又开始犯轴了!你放心,这事不用问老头子,我就能做主答应你。回头我就让老秦把林东方叫过来,好好说说他,怎么能干这么不讲理的事呢!”

说着,她又安抚地拍了拍苏丽珍的手:“旁的事我不懂,但要单是你这个事,其实说开了就好。”

“东方这人就是拧了点,性子不坏的,加上那几年被人害过,确实吃了不少苦头,这才落下个偏激的毛病,不一定是真心跟你们作对。”

苏丽珍微笑不语,再是吃苦也不是无故苛责旁人的理由。

不过人有亲疏,秦老太太肯答应帮忙牵线让他们见一见这位林老总,那她这趟来的目的就达成了,别的自然无所谓。

一老一少又说了会话,这时外头的动静越发大了起来。两人起身一看,原来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单元门前已经聚拢了不少人围观苏丽珍他们送来的模型。

人一多,动静自然就大了。

外头,薛老爷子也赶紧提醒秦老院长,让他先把模型搬进去。秦老院长这时才仿若如梦初醒,忙不迭地就和丁大勇一起把模型搬进了秦家。

进屋的时候,苏丽珍就听秦老院长埋怨薛老爷子:“你这个老薛啊,你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这模型是送我的呢?在外面站这么半天,都叫他们白看去了!”

苏丽珍:“……”

秦老太太直接白了老头子一眼,一巴掌把人扒拉一边,热情地招呼薛老爷子和丁大勇坐下休息,又催促秦老院长去泡茶。

薛老爷子看了眼苏丽珍,得到后者一个微不可见的点头暗示后,心里这才松了一口气,总算有闲心和秦老院长闲话几句。

只可惜秦老院长现在整副心神都扑在那建筑模型上,别说待客聊天了,连去泡茶都糊里糊涂用的凉开水,把秦老太太气得够呛。

苏丽珍这边,既然目的已经达到,干脆也没多呆,婉拒了秦老太太留饭的邀请后便离开了。

秦老太太直到把客人送上车,目送那辆大汽车开出老远才回返。

一进屋,见自家老头子像只壁虎似的,紧紧巴在模型四周的玻璃防尘罩上,那姿势丑的简直没眼看,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上来了!

“行了,别看了!你现在就去给小林打电话,让他下午或者明天什么时候有空就过来一趟,趁早把事情解决了!”

秦老院长被老伴儿吼得一愣,艰难地把目光从模型上收回来,t一脸莫名其妙道:“为啥要给东方打电话?解决什么事啊?”

秦老太太一看他那愣眉愣眼的样子,就知道这人果然又犯病了,一碰着建筑设计相关的东西就犯迷糊,十有八九是迷糊劲儿上来,把人家的话都当耳旁风了。

这可真是的,东西你倒是收得痛快,人家送东西的缘由你是只字不提,这成啥人了!

事实上,老太太真是冤枉秦老院长了,虽说刚刚薛老爷子和丁大勇陪着他站了许久,但是两人并没有主动提起这次来的目的。

主要是他们看出秦老院长实在太喜欢这个模型了,虽说当初选择送这份礼物就是为了争取给对方留一个好印象,但是看秦老院长那近乎痴迷的样子,他们反而不好意思开口了。

尤其同样作为从业者和爱好者的两人,都对秦老院长的反应深有感触。别看这模型是他们领着人做出来的,可心里的喜欢和不舍一点都不亚于秦老院长!

所以在这种心情下,他们看秦老院长自然多了一种惺惺相惜之感,当时大家讨论的也都是建筑相关,那种氛围下,总觉得开口提这事特别破坏气氛。

好在有苏丽珍这边开了口,要不然这事说不定还要再往后推一、两个来回呢。

这边秦老太太把苏丽珍他们的来意说了一遍,秦老院长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这事我之前也听说了,东方他们这两年任务很重,有这么一家公司能从旁配合,又不揽功、抢风头其实是好事。只是后来这件事不了了之,我隐约听说是东方反对,我当时还以为是这家小公司不达标,所以才被刷下来。”

“现在看来八成还是东方个人的原因。其实我倒是听说过这家公司的事,好多同志都说他们公司做事认真,很有责任心,尤其是最近搞得一个三年免费维护项目,看得出领导人是个有魄力、也很有想法的人。”

“这事如果能成,其实对双方都有好处,按理,东方不该拒绝的。当然,咱们也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回头我就给东方打电话,我跟他聊一聊。”

顿了顿,秦老院长到底叹了口气:“如果这事是真的,就算不是为了贪图这件礼物,我也必须要跟东方认真谈谈了。”

秦老太太点了点头,她明白自家老伴儿的意思,苏丽珍他们送的模型确实很珍贵,但是再珍贵也比不上他们家跟林东方的情谊。

这事看着不大,却恰恰反应出了小林的心结。老伴儿想找小林谈谈,最主要还是不想对方总是被那些负面情绪左右,动不动就钻牛角尖。要知道以小林现在的地位、级别,如果心态出了问题,是很容易犯错的。

小林这一路坚持下来不容易,他们不想看到他再出岔子了。

秦老院长是个执行力很强的人,中午饭都没吃就给林东方打了个电话,让他今、明两天抽出点时间过来一起吃顿饭。

林东方更是个急性子,一听老师叫他,当即推掉手边一堆事儿,当天晚上就上门了,还贴心地提前准备了秦老院长喜欢的酒菜。

秦老院长也没着急,先把学生叫到自己书房里显摆起他新得的“宝贝”。

看着做工这么精美的建筑模型,林东方也是惊喜非常,当即也顾不上跟老师说话,只一门心思围着这“宝贝”转悠。

结果他是越看越喜欢,心里更是一阵刺挠,忙不迭跟秦老院长打听这模型的出处,惦记着自己也弄一个,花多少钱都愿意。

奈何刨根问底好半天,老师就是笑而不答,林东方这下咂摸出味道了。

这模型的来历怕是有点特殊。

再想想老师突然打电话叫自己过来,怕不是就为了这做出模型的人?

他心里有了数,这回也不急着问了,反而沉下心重新欣赏起眼前的模型。

直到秦老太太来喊他们吃饭,两人才舍得移步。

饭桌上,秦老院长亲自给林东方倒酒,秦老太太在一旁也不停给他夹菜,林东方心里熨帖,胃口都比平常好了几分。

酒过三巡,秦老院长又问起林东方年后的工作安排,果然跟他之前了解的差不多,开年后林东方的任务非常重。

秦老院长顺势问起他要不要考虑找人合作,把一些不太要紧的项目转给别的公司。

这时候,林东方也没多想,只苦笑一声:“老师,您也不是不知道,其他几个公司整天乌眼鸡似的盯着我,恨不得天天跟我们打擂台。除非我把整个项目都让出去,否则那些小零小碎的活儿他们才看不上。要是硬来,那可真要结仇了。”

秦老院长点头,这回不准备再迂回了,直接开门见山:“那你为什么不愿意接受‘筑梦’公司呢?”

“据我了解,这家公司虽然资历浅了点,但这两年也做出了不少成绩,而且难得的是工程质量都非常高,市场上反响也很好。”

“就比如开年的长途客运站项目,我听说他们很乐意给你打下手,配合你们提早完工,上面之前也是有些意动的,只是你为什么不愿意呢?”

林东方的脸色在突然听到老师提起“筑梦”公司的时候就有点不太好,但对面到底是曾经在他最艰难的时候一力帮助过他的恩人,所以他很快调整好情绪,轻描淡写地解释道:“那家公司不行,做事风格不妥,不是很靠谱。”

秦老院长听了这话,眼睛微眯:“哦,这么说你已经接触考察过他们了?”

林东方拿着酒杯的手微顿,含糊道:“差不多吧,反正他们不行。”

“我看是你看他们不行!”

秦老院长忽然把手里的酒杯重重放在桌上,酒水溅出,直接打湿了桌面。

秦老太太起身默默离开了座位。

饭桌上这会儿只剩下师生二人。

秦老院长沉着脸道:“人家公司开业至今也完工了大大小小几十个项目,没有一例出现过工程问题,所有合作过的甲方都是好评。”

“我也给你们第四公司的人联系过,你们第四公司从来没跟‘筑梦’公司接触过。”

“既然人家公司风评不错,而你也从没接触过他们,那你凭什么单方面就认定他们不行?”

他不可能只听信苏丽珍一面之词,何况人心本来就是偏的,在他心里,始终不愿意相信自己当初冒着巨大风险保护的人有一天也会变得这样蛮横自大。

所以中午给林东方打完电话后,剩下的半天时间里他一直没闲着,分别给几个信得过的老友、老同事打电话,一方面是了解“筑梦”公司的情况;另一方面就是打听第四建筑公司和“筑梦”公司是不是有过什么过节。

在了解了大致情况后,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九分相信苏丽珍的话,剩下那一分是最后的一点念想。

结果就在刚刚,林东方的态度无疑让他最后一点念想也破灭了。

他再次重重拍了下桌子,几乎是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自己也是从名声不显的小人物走过来的,怎么,如今你强大了、厉害了,你就能随心所欲地去决定那些比你弱小的人死活了,是吧?”

林东方嘴角抿得紧紧的,坐在那里一声不吭。

秦老院长气道:“怎么,你还不服气?我哪句话说的不对?明明省里都乐见其成的事,到了你这里反而成了阻拦!”

“你凭什么阻拦?就凭你这几年工程做的好,大项目完成的多?这样骄横自大,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我就问你,等有一天省里的大项目都做得差不多了,你还拿什么骄傲?”

见林东方抬头看向自己,他冷笑一声:“你不会以为,上面年年都会有长途客运站这样的项目吧?或者你自己掏钱盖?”

林东方梗着的脖子稍微动了动,能做到第四建筑公司的老总,他也不是笨人,几乎老师的话一出口,他立马反应过来自己之前的做法确实不妥,不该公然反对上面的一些建议,本来也不涉及自家公司多少利益,这样强硬拒绝,确实容易得罪人。

当然,他只是反省自己之前的一些做法不够圆滑,可不代表他认为自己拒绝和那个“筑梦”合作有什么错。

他生平最讨厌这种干了点事就恨不得昭告天下的人,上蹿下跳的,说不定那点名声都是四处撒好处换来的,他才不屑与这种人为伍。

不过老师一心为他这一点,他是清楚的,所以还是痛快地认了错t:“老师,这件事是我没处理好,对不起,让您操心了。”

顿了顿,到底有些不服气,林东方话音一转:“不过老师,我要是没猜错的话,您书房里那件模型就是这个‘筑梦’公司送的吧?”

所以老师今天来找他喝酒大概也是为了这个“筑梦”说和。

看吧,他就说,这种人真本事没多少,就喜欢搞些歪门邪道,所以他才看不上。

秦老院长看见学生眼中一闪而逝的轻视,有些无奈道:“是他们送来的不假,所以你认为我就是因为这么一件模型,才特地给他们作说客的?”

林东方自然不能承认,但是他才要开口,就被秦老院长摆手拦住了。

“我啊,也不想再跟你讲那些大道理了。我秦玉堂虽然不是什么大好人,可也不至于因为一件模型就把自己的学生卖掉。”秦老院长淡淡道。

“我之所以答应对方找你谈谈,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希望你能解开心结,真正放下过去,而不是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听到“心结”两个字,林东方面色一变。

秦老院长却看也不看他,自顾自道:“你可以私下反感讨厌‘筑梦’公司,但是这种情绪绝对不能带入到工作里。换句话说,我没强迫你必须与他们合作,但是你不予合作的理由必须是基于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

“你是第四公司的老总,但第四公司也不是你的一言堂。你扪心自问,你拒绝与他们共事的理由站得住脚吗?是你这个当初被我们这些老家伙看好的人该干的事吗?”

“喝完这杯酒,你就回去吧。”老院长说着,端起面前的酒杯,把里面不多的酒水一饮而尽。

“东方,既然你叫我一声老师,我自然是盼着你好的,所以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

“如今的你所作所为,跟当时那些无端诋毁你、磋磨你的人,本质上有什么不同吗?”

苏丽珍接到秦老院长的电话是在三天后。

电话里,秦老院长告诉她,林东方同意跟他们见一面。

如果这次见面,苏丽珍他们代表的“筑梦”公司能展现出自己的实力,那林东方将会改变主意,答应他们加入长途客运站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