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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弟子对谢宁颔首,匆匆离去,谢宁推开书房的门,关宋月伏在一边的小案上疲惫不堪,见谢宁进来,坐直了身子:“你来了。”

“嗯,深夜叨扰,多有冒昧。”谢宁走近,蹲下身为关宋月敛起落在地上的宣纸:“追云阁刚经历一场祸事,大师姐精力不济,要早些休息才是。”

关宋月笑笑:“小小年纪说话一股子老人味,说吧,找我来做什么?”

谢宁心下撇撇嘴,关宋月怎么说话呢?什么老人味!

但面上没什么变化,对关宋月道:“我想去师姐安置我师父和云锦的客栈。”

“理由。”

“我想见云锦。”

关宋月有些意外:“明明宋逢安伤得最重,你竟然要去看云锦?”

“我师父伤得最重?”谢宁有些意外。

关宋月道:“是啊,宋逢安镇压众弟子已经消耗太多精力了,又要砸开玄铁,还要解除阵法咒术,在场之人没人能帮助他,全是他一个人做到的,就连最后,都是他带你回到追云阁的寝居。”

谢宁当真是一点也没有印象,全是关宋月告诉她这一切。

关宋月瞪大了眼睛,险些跌下座位,问道:“不是吧?你真不记得了?”

谢宁懵着脸点点头:“我直到今天见到你,才恢复一点意识。”

“那你知道他哭了么?”

谢宁更懵了:“宋逢安哭了?”

“你这样说,我倒是不敢确定了。我看着他抱起你,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法力耗尽的血色还是哭了,我没看清,当时意识全靠着你为我输送的法力撑着,视线都是模糊不清的。”

关宋月生怕冤枉了宋逢安,赶忙找补。

随后,她跳过这个话题,问谢宁:“你找云锦做什么?”

谢宁早就想好了说辞,靠口便是:“今日师姐提到了苍穹巅,想当初我家有一位祖先曾在苍穹巅学艺,亦参加了问天试,最后却杳无音讯,曾经苍穹巅的旧人都关在一剑天八十八牢,有的早已入了堕道,不在人世,我询问无门,想拜访一下云锦,问问当年我家这位祖先是否身殒在了问天试中。”

关宋月替她感到可惜,安慰道:“大概率是你想的这样,每次问天塔的大门一开,就会有无数人死塔内。”

谢宁固执道:“可我一定要问个明白。”

她这样说并非空穴来风,谢温雪记忆中确实有这样一个祖先,身为苍穹巅弟子,百年前参加问天试至此以后再也没有了音讯,而他所在的队伍的带队师兄,便是云锦。

而恰好,这个祖先,曾经与谢宁关系十分要好,她随云锦一队,进入问天试,一齐殒了命。

云锦所带去的所有弟子全部都陨落在了问天塔的同一层中,谢宁想知道那一层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十几个中级以上的修士全部陨落。

关宋月见劝说不成,无奈感叹道:“能登上塔顶的人都是实力与运气并存的天才,他们脚下不是高山之巅,而是无数人尸骨堆叠的问天塔。所以阁主在追云阁时,便明令禁止我们不许参加问天试。”

谢宁当然知道这些,得到关宋月的允许后,等到日初,便与关宋月一齐下了山,前往最近的客栈。

谢宁看到摇摇欲坠的客栈牌子上写着“新月客栈”三个字,问道:“这边风沙凶猛,入了夜,这牌子怕不是会被吹掉吧?”

“嗯?是吗?”关宋月上下打量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像是这样,算了,先进去吧!”

店伙计带着谢宁进了最里面的房门外,而关宋月则进了宋逢安的房间,对谢宁道:“我为他疗伤。”

“哦。”谢宁心底疑惑,关宋月也不是那种习惯和其他人报备的性子啊。

谢宁看着关宋月关上了房门,深吸一口气,站在云锦门外,好几次鼓起勇气,都不敢推开那扇门。

她怕里面的人不是云锦师兄,害怕那只是同名之人。

她怕关宋月认错了人,更害怕这是自己的一场梦。

当她知道云锦师兄死在问天塔内的时候,整个人如遭雷劈,她恨不得拆了那望不尽头的高塔,只想让它放出云锦师兄。

她忽然侧过脸看向宋逢安的房门,不知他伤得如何?他为了救自己,砸烂了玄铁笼子,镇压了万千修士,这透支着他的灵力,燃烧的是他的生命。

他的灵力还有一半流淌在她的灵海中

思绪乱飞,最终,她移开目光,敲响了云锦的房门。

“进来。”里面的声音温柔有力,谢宁鼓起勇气推门进去。

旭日初升的微光洒在窗台上,印在眼前人单薄的衣衫上,犹如闪光。那人长发如墨,披在身后,微微歪着头侧着脸擦着手中长剑,那剑发着寒光,倒映x着执剑者清隽的面容。

谢宁喃喃道:“云锦师兄”

云锦似乎察觉到来人,抬起头,对上谢宁的眼眸。

一时间,相顾无言。

云锦见她不言,率先开口:“姑娘这是?”

谢宁赶忙摇摇头:“我是一剑天掌门上徒谢温雪。”

云锦听到这名字愣了一下,旋即笑道:“逢安的徒弟?是来找逢安的吧?他在旁边的乾字乙号房,这里是甲号。”

“我来找你。”谢宁这才缓过神来。

是了,这是云锦师兄,那个陨落在问天试中的天才少年,他还活着。

云锦闻言,长剑入鞘,发出“啪”的碰撞声,随后坐在一边的椅子上:“请坐,温雪姑娘来找我有何事?”

“我本家曾有一位祖先在百年前拜入苍穹巅门下,后参加问天试,随后便杳无音讯,自那以后,本家便再也没人进入过修真界,直到我出生。”

谢宁在记忆中拼凑出一个半真半假的谎言复述给云锦,她看着云锦的目光,继续说道:“可我进入修真界后,苍穹巅早已被一剑天判入了堕道,祖先的踪迹便再也无迹可循,听闻关师姐提到云锦师兄是苍穹巅旧人,想来问问,看看有没有线索。”

云锦问道:“有名字么?”

“徐靖一。”

“你姓谢,你的祖先却姓徐?”云锦似是想起了什么,笑道:“靖一好像确实提到过她有个姓谢的弟弟,你是他弟弟的后代?”

谢宁点点头。

见云锦自己把谎言圆上,谢宁不再多言。

云锦想了想有些遗憾道:“我得侥幸从问天塔中活了下来,我知道这对于你来说很难接受,但靖一他们确实不在了人间。”

谢宁心中一滞,面对昔日好友的死讯,隔了百年,她依然很难接受。

但她还是没有忘了此行的目的,赶忙问道:“百年前问天塔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说完便自知失言,这不是她作为晚辈该说出的话,若她是谢宁,便不会有这么多顾忌。

云锦对她算得上顶顶好了。

云锦温柔一笑:“温雪,斯人已逝,我亦是不愿回忆当初的苦痛。”

谢宁只能起身道歉:“抱歉,晚辈逾矩。”

“无妨。”云锦看了看外面的天空,“我一会儿出去晨练,温雪要一起吗?”

谢宁听出来他的送客之意,赶忙摇头:“不了,晚辈多有打扰,不便多留。”

随后便退出了房间。

云锦不愿提起曾经问天试发生了什么,况且过了这么多年,没有人还记得曾经问天塔中埋葬着十几个苍穹巅骤然殒命的修士。

十几个呢?连谢宁都不记得了。

她走过宋逢安的房门,不知道此时宋逢安在做什么,关宋月说他受了很重的伤,按道理来说,她理应去看望他才是。

但是此时关宋月在里面为他疗伤,自己不知怎么的,又很害怕面对宋逢安,想起他站在玄铁笼外愤怒而又绝望的眼神,谢宁揉了揉头发,在门外走来走去。

在谢宁转了不知道多少圈的时候,终于,房间门打开了,谢宁险些吓一跳,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宋逢安面容苍白,薄薄的里衣松垮垮地穿在身上,腰间的绳子系着一个漂亮的蝴蝶结,骨节分明的手扶在门框边,目光沉沉。

“你还要在我门外转多久?”宋逢安声音沙哑,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重,补充道:“想进来的话,直接进来便是。”——

作者有话说:二更[垂耳兔头]

第29章 我得侍奉我师父

谢宁见到他便心虚,赶忙摆手:“我在门口等着便是,进去怕是耽误大师姐为你疗伤!”

宋逢安微微侧身,露出屋内全貌,看着谢宁亮亮的眼睛,犹豫地问她:“你的眼睛恢复了?”

“是啊!”谢宁笑着靠近宋逢安,小声道:“而且因祸得福,现在我感觉我的灵力要回来了。”

宋逢安似是想起了什么,冷着脸转过身,声音闷闷的:“先进来。”

谢宁跟在他身后走进了房间,见屋内空无一人,试探道:“大师姐呢?我刚才明明看见她进来了呀!”

“走了。”

谢宁听宋逢安的语气硬邦邦地,便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随即又抓了抓头发,认命似地对宋逢安道:“你先听我说……”

只见宋逢安正坐在美人榻上,凉凉地抬起眼睛看向她,而她站在门边局促地像个准备听他训话的晚辈。

谢宁在生前便深谙宋逢安软硬不吃的性子,秉承着“一个猴一个拴法”的道理,几步上前入室抢劫般地挤坐在他身边。

“我知道我应该听你的话不乱动,但是情况紧急,在场之人除了我还能有谁替代大师姐?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吧?”

宋逢安眼看她直愣愣坐在自己身边,下意识往边上挪了挪,听完她这话,反问道:“你觉得我是因为你不听我的话而恼火?”

这下轮到谢宁哑火了,大眼睛瞪着宋逢安,干巴巴问道:“还有别的原因?”

“没有。”

宋逢安站起身,给她让出来位置。

谢宁叫住他:“听大师姐说你受了很重的伤?”

宋逢安披上外衫,系好腰带,长发散落铺在身后,扯出一条发带束发,声音依旧凉凉的。

“无碍。”

这下谢宁彻底没话说了,见宋逢安将身后长发松垮垮地拢在一起,还有几缕垂在肩膀上,因为受伤的缘故,手臂无法如平时般使用自如,这下怎么也系不好。

她便起身在宋逢安身后抽出他手中的发带,“我来吧。”

宋逢安的手举在半空,微微停滞,谢宁猛然想起宋逢安似乎不喜与人接触,此番大抵她是头一个要给宋逢安束发的人,动作一下子定格住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宋逢安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晦暗不明,随后轻轻“嗯”了一声。

谢宁动了动手,手指灵活穿过他柔软的发,拢起后绑了一个漂亮的结,戴上玉冠。完成后她暗暗咂舌,感叹自己手艺之绝。

而宋逢安则全程看着她面上精彩的表情,不自觉地笑了笑。

谢宁见他昙花一现的笑,俯下身对上他的眼睛,由衷地问道:“宋逢安,有没有人说过你笑起来真好看?”

宋逢安一愣,撇开头不去看她。

谢宁又怕把他惹恼了,坐回美人榻边,想让宋逢安消消气,好像有点弄巧成拙,但她向来只会惹事不会办事,只能嘟囔着:“我都为你束发了,你就别生气了,好不好?”

宋逢安被她大早上这一通闹得没法,只得语气硬邦邦地:“我没有生气。”

谢宁越来越猜不透宋逢安的心思,从前是,现在也是。二人之间的气氛逐渐变得很奇怪,她正想说什么打破这一阵死寂,门便被敲响了。

一瞬间谢宁如释重负,宋逢安起身开门,关宋月的声音便传了过来,“我怎么好像听到了你房间里还有别人?找你的?”

宋逢安堵在门口沉默不语,关宋月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他片刻,随后问他:“怎么不说话?还有,我出门是让你把药涂上,你怎么把衣服穿上了?”

宋逢安虽寡言,但不会装哑巴,她直觉有异,偏了偏头,目光便落在了屋内谢宁的身上。

谢宁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此时会觉得如此尴尬,与关宋月对视上的一瞬间,她“蹭”得一下站起身,“师姐……你来啦?”

关宋月觉得这俩人简直莫名其妙,一个堵着不让她进,另一个在屋里紧张地把床缝都扣大了。

谢宁这话一出来,宋逢安也不挡了,转身进了房间,关宋月站在门外,问道:“我现在能进来了吗?”

“嗯。”

“可以!”

屋内二人异口同声,随即便陷入沉默,关宋月站在门外都能感受到屋内蔓延出来的诡异的氛围。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做了一个违背一剑天掌门的决定,指了指谢宁:“你出来,我有要事和你师父商量。”

谢宁向她投来感激的目光,三步并两步走了出来,看着关宋月关门的背影,谢宁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便听关宋月的声音从门内穿出来:“你骂徒弟了?”

里面的宋逢安和在外面准备偷听的谢宁:“嗯?”

关宋月继续道:“能把你惹恼的也就以前的谢阿宁独一份,这小徒弟有几分本事。”

此刻谢宁无比庆幸自己跑出来了,倘若此刻他们三人是这样的对话,x她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难不成要说,大师姐,你口中的那个独一份惹恼宋逢安的谢宁,也是我?

此时,宋逢安的声音传出:“你查到了吗?”

“查了。”关宋月喝了口茶:“二十一道山门关口,我都查了,没有陈宛青来过的痕迹。”

宋逢安凝眉,摇了摇头:“宛君临行前给我们留了传音,他就在此处,消失在了追云阁之内。”

关宋月道:“我尚存意识的时候没有见过他,若他进了追云阁,我一定能感知到他的存在。现在我有两个猜测,要么宛君给你们的传音是错误的,要么他使用了特殊的手段进了全面戒备的追云阁。”

宋逢安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关宋月起身离开,临走时对宋逢安道:“陈宛青的踪迹我会继续留意,但此时追云阁经历雨楼客这一侵扰,最近事情少不了,这里你先住着,旁边是云锦,我记得曾经你们关系还不错?”

“嗯。”

“那正好可以相互照应,我先带着你的小徒弟回去了,她身上的伤可不轻,灵流太乱,我打算带着她去后山待两天。”

后面的对话,谢宁没听清,便感受到门锁摇动,她反应极快,一个闪身消失在了楼梯口。

关宋月抱着剑下了楼梯便见到谢宁坐在桌前撑着头冲她微微一笑:“大师姐,你来啦?”

“嗯,我和你师父说好了,你一会儿跟我回追云阁。”关宋月横跨过凳,坐在凳子上将剑拍在桌子上。

谢宁心道:这可不行!回了追云阁如何调查雨楼客?况且云锦师兄如今归来,有太多谜团,她一定要弄清楚,不能回追云阁给关宋月添麻烦。

于是便和关宋月说道:“大师姐,我与我师父在一处便是,哪里有徒弟不在师父身边侍奉的道理?”

关宋月笑了一下:“得了吧!宋逢安看着死板吓人,实际上没那么多规矩!”

谢宁怎么觉得听这话有点耳熟呢?然后立刻想起来,这好像就是她以前在一剑天骗关宋月大半夜下山逛夜市的原话。

“大师姐,我师父如今因为我身受重伤,于情于理我都不能离开。”谢宁继续推脱。

此时宋逢安正了衣冠,顺着楼梯缓缓下了楼,修真之人耳力都是一等一的绝,自然是听到了谢宁与关宋月的话。

关宋月见他下来,便道:“你这小徒弟怕你,说什么也不愿跟我走。”

谢宁用眼神示意宋逢安,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结果耳边忽然传来宋逢安的声音:“去追云阁。”

她瞪大眼睛,看着宋逢安,他明明没开口啊!

宋逢安有些无奈,继续在她耳边道:“传音。”

谢宁重活一回,没有灵力,无法传音,都快忘了怎么用了,宋逢安这一声传音,才让她想起自己如今恢复了几成灵力,最简单基础的传音肯定能做到。

她问宋逢安:“为什么?”

“陈宛青失踪了。”

谢宁也注意到了自他们抵达追云阁到现在,没有一点陈宛青的音讯,现如今追云阁禁术法场消失,陈宛青若是尚有一丝意识,便能传音给她,但是并没有。

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你怀疑追云阁内有人限制住了宛君。”

宋逢安定定地看着她,耳边声音不断:“不,有人要杀他,这个人藏在追云阁。”

谢宁心下一惊,陈宛青向来与人为善,做事滴水不漏,且身份极高,他若出事,一剑天必会下追杀令举整个修真界之力的追杀对陈宛青不利之人。

没有人会如此不自量力要以整个修真界为敌。

不有一个人一直在和修真界作对。

她目光对上宋逢安,二人一瞬间,心有灵犀——

雨楼客。

谢宁想了想,又摇摇头,这件事确实是雨楼客能做出来的,但是此番并非他的做事风格,所以,是雨楼客却又不像雨楼客。

传音只在一瞬之间,听关宋月打趣,宋逢安走了过来,对谢宁道:“先回追云阁。”

谢宁暗自腹诽:若没有传音,我才不会听你的。

但面上扬起一笑:“都听师父安排!”

关宋月并非有耐心劝人的人,见谢宁应下,看宋逢安这一身打扮,问道:“去找云锦?”

“嗯。”

“也是,去吧,我们先回去了。”

宋逢安点点头,目送二人离开。

谢宁临行前回望站在原地的宋逢安,只见鹤衣大氅衬得他本就清冷的人更加与周遭格格不入,病态的苍白深入谢宁的眼中。

宋逢安抬首望向御剑飞行的谢宁,不含一丝感情的眼中,谢宁竟看到了难得的祈盼。

御剑之人俯仰间便是千里,谢宁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宋逢安的视线之内。

宋逢安见状,收起情绪,打算回屋休息,转身那一瞬间,他耳边传来谢宁含着笑意的声音:“你还会来追云阁找我吗?”

宋逢安一怔,随后反应过来,这是传音。

谢宁忘记了传音,他何尝不是呢?

孤独百年,没有人能如今日这般在他耳边轻语。

除了她。

第30章 赤子之心

谢宁给宋逢安发去传音后,便听关宋月道:“在云锦那里问清楚了吗?”

“问清楚了。”谢宁其实其实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毕竟百年前十几名同门一齐在问天试身殒,她早就为此痛苦一次。

这次云锦归来疑点重重,可她依旧很高兴,但得知徐靖一真的死在了那场比试中,旧事重提,难免感伤。

关宋月点了点头,随即又问了问她身体如何,有没有不适应之类的问题,谢宁一一回答,但关宋月找话题又实在是牵强,谢宁便率先开口:“大师姐似乎有话要与我说?”

谢宁这话一出来,关宋月咬了咬唇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不论你师父训斥你什么,你都莫要放在心上。”

“师姐这是什么话?”谢宁心道:没道理啊,关宋月为何做了宋逢安的说客?况且,她本身也不在意宋逢安训斥了她什么,从前他训斥得还少么?

不仅仅是谢宁,就连宛君,徐靖一甚至关宋月在一剑天求学时,都被宋逢安或多或少地罚过。

关宋月挨罚属实是被谢宁连累了,她们二人趁着夜色下山,被宋逢安察觉,连着抄了一个月的戒律。

这对她来说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

而且谢宁不解,宋逢安在修真界是出了名的严厉,她还不至于听两句骂就受不了的人。

关宋月见她这样说,便道:“虽然我很多年没见过他了,但是我能感受到他对你很上心,训斥你也是因为他心里乱了,口不择言。”

“我知道。”谢宁小声道,“其实他倒也没训斥我,只是感觉他有些生气。”

关宋月一愣,随即笑出了声:“我可从没见过他生气啊,你可是头一份!”

谢宁心道:其实宋逢安以前也生过气,不过还没来得及道歉自己就入魔了。

二人很快回到了追云阁,关宋月将谢宁带到后山,巧的是从里面正好走出几名弟子,缟素衣裳,见二人前来,上前对关宋月行礼:“大师姐。”

随后又对谢宁颔首点头。

谢宁见她们这身不是寻常打扮,便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为首的弟子回答:“前几日雨楼客一战,许多同门被镇魂术侵蚀身殒,大师姐特意令我们在后山开辟出一块用以祭奠的墓园,今日我等特来拜祭,顺便修了修旧坟。”

谢宁嘴角险些挂不住,这个“旧坟”,毫无疑问,便是之前谢宁自己给自己拼的那个。

关宋月点点头:“嗯,正好快到中元节了。”

谢宁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发现今天是七月初六,再过九天便是中元节。

每年下修中元节都是魔物盛行的日子。

关宋月先带着谢宁来到旧碑前,墓碑上面的缝隙清晰可见,周边明显被人打扫过,还插着几朵小花,上面晨露未干,显然是新采来的。

关宋月蹲下身,拾起一朵小白花,对谢宁道:“你知道这朵花叫什么名字吗?”

“玉铃兰?”谢宁不确定,依稀记得好像在哪见过这个花。

她对花的研究仅限于葵花和荷花,因为这两个最好分辨。

关宋月轻叹一声:“是啊,这是谢阿宁生前最喜欢的花。”

“啊?”

谢宁将信将疑地盯着手中的花,心里不住地询问自己是不是从前被喜欢玉铃兰的鬼夺舍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怎么又有人造我的谣?

关宋月看着她奇怪的反应,x问道:“怎么了?”

“这谢宁看起来也不像会喜欢什么花的人啊。”谢宁斟酌措辞,“毕竟在我的印象中,她非喜风花雪月之人,对这些应该不感兴趣吧?”

“这可是你师父宋逢安说的,我可没乱说。”关宋月将玉铃兰规规矩矩摆放好,看着墓碑上面的名字,目光中带着几分怀念。

谢宁有点凌乱,宋逢安怎么还给她安排了个喜欢玉铃兰的形象?

她皱着眉想了想,印象中她确实见过玉铃兰,但也只见过一次,是在一剑天宋逢安的书房内。

那一年初夏时节,谢宁发现宋逢安的窗边总是吊着一盆玉铃兰。

她觉得好看,便趁宋逢安开窗修习功课时探出头来,笑嘻嘻地问他:“宋逢安,你这花好好看,怎么种出来的呀?”

当时她只想着将一剑天如此美景带回苍穹巅给云锦师兄他们看看,从没注意到宋逢安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泛红,垂着眸子闪过一丝错愕,看着宣纸上的那句“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怔怔出神。

她当然也没注意到少年人那一刻的怔愣出神,看宋逢安久久不言,以为自己冒昧打扰惹得他不快。

大抵是那段时间让宋逢安觉得她喜欢这花儿吧?

谢宁正出神,关宋月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其实我们都不了解阿宁,她与我们向来不一样。”

“哦?”谢宁很意外:“在修真界,师姐你们和她的水平也差不多吧?何出此言呢?”

关宋月看着自己的手,很安静地站在谢宁的碑前,沉默无声。

“不是水平。”

谢宁站在她身后,听她继续道:“不是水平,而是一颗赤子之心。”

“赤子之心?”谢宁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别人的嘴里会有这种评价。

关宋月继续道:“阿宁夺得问天试榜首以后,有很多人谩骂她,质疑她,诋毁她,因为问天试榜首千年来从未出过女修,当年大家都在猜测这次的榜首会在宋逢安和云锦中产生,但偏偏阿宁最争气。”

谢宁从来没想过这么多,她知道这世道女修处境艰难,不然追云阁阁主也不会建立这样一个供女修喘息的追云阁。

她在苍穹巅也遭受过白眼和质疑,但那时候的她不懂,与人据理力争,想极力证明女修也亦是人才济济,但最后落得自己受罚。

她这才明白,这些人并不是不知道修士与修士之间并非靠男女来分别强弱,而是不想知道,只是因为男修更多,他们单纯享受高高在上的快感罢了。

毫无意义的争论,谢宁向来不会多说。

关宋月转过身,看着谢宁的眼睛,“有多少女修在成为强者的路上遭受过轻蔑,阿宁从不在乎,她的目标一直很纯粹。”

谢宁却只能在心底叹息。

“大师姐,你眼中的谢宁保持一颗赤子之心,可你曾想过在外人看来,谢宁确实是修真的异类。”

“嗯。”关宋月轻声应是:“我知道,只是觉得,她大抵是我终其一生也无法逾越的高山。”

“这是哪里的话?”谢宁笑笑,“人各有志,大师姐为也做到了旁人无法企及的高度。”

但是这话从谢温雪嘴里说出来,没什么说服力。

停留片刻二人继续深入后山,关宋月带着她来到后山修炼场,简单介绍一番,便打算离开:“阁主如今有了下落,这些日子我多不在追云阁,有什么事,找我那位大弟子就好,你若找我,便用传音。”

谢宁道了谢,独自在后山寻了处灵力充沛之地席地而坐,闭上眼睛给宋逢安传音:“宋逢安宋逢安!你听得到吗?”

宋逢安的回音来得很快:“嗯,我在听。”

谢宁问他:“你怎么知道想杀宛君的人藏在追云阁内?”

“我在追云阁设了阵法,那人出了追云阁我会立马察觉。”

宋逢安这样说,谢宁便放心了,她继续问道:“你怎么确定那人要杀宛君?”

“他身上有陈宛青打下的印记,这是一剑天保命的法术,此印记一下,焚耗自身灵力自保,诸恶退散,无人能近。”

“焚耗自身灵力?这与散尽修为有何异?”谢宁讶然,从未听说还有此种保命之法。

“嗯,个人修为不同,法术维持的时间也不同,陈宛青法力高强,也只能维持十日左右,十日后,修为散尽,内丹尽毁,于下修凡人无异。”

谢宁倒吸一口气,意识到事态严重,对宋逢安道:“那必须尽快找到宛君!”

宋逢安淡淡“嗯”了一声,谢宁也没心情闲聊,站起身问他:“你现在有什么线索?”

“不确定,我能感受到这个人游走在我所布置阵法的边缘。”

随后宋逢安告知谢宁阵法范围与阵眼,便没了声音。

但阵法涉及的范围很大,谢宁加快步伐,走了一圈一无所获,见夜已深,不打算回寝居,而是来到了后山。

后山此刻亮起了点点萤火,四周的溪流林木也隐隐闪着微弱的光,这便是灵力,谢宁随手捻住缓缓浮在面前的萤光,忽然感觉四周灵流不对劲,这里灵流太稀薄了,说明有地方在大量消耗灵力。

若是普通弟子修炼,断不会造成这样的现象。

她顺着灵流异常之处走去,便见到一道黑衣身影在谢宁的墓碑前以血为祭,剑走游龙,缓缓画出了一个阵法的形状。

阵法雏形逐渐映在谢宁眼中,她双瞳骤缩。

圄魂之术!

当初在东宫,太子指认宋逢安布置圄魂之术阻止谢宁往生,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

谢宁手中灵流凝聚成剑,虽无法恢复成从前那般功力,但辅以血祭之术,对付这黑衣人足矣。

圄魂之术马上便要成型,谢宁意念为刃,飞天之剑直直冲向黑衣人,破空而来的风啸以劈山之势扬起阵阵飞尘。

黑衣人察觉到危险,躲闪不及,灵流所成的剑深深插入他的手臂,瞬间溅出鲜血,洒落在地。

他猛地抬头,阴鸷的眸子死死盯着谢宁。

谢宁起初怀疑此人是雨楼客,但就刚才此人的反应来看,并不是他。

甚至与她之前遇到的黑衣人都不像同一个人,

谢宁微微眯起眼睛,沉声道:“你是何人?滥用禁术,可是要被判入堕道的!”

黑衣人嗤笑一声,手中长剑闪着寒光,微微映照出谢宁的影子,霎那间残影闪过,带着凛冽的杀意,直逼谢宁心口。

谢宁不甘示弱,扬手抬剑化解剑意,将黑衣人的剑硬生生挑飞。

黑衣人手中空空如也,愣在了原地,“你你不是修为散尽了?怎么可能”

谢宁的灵剑抵在他的心口,眸光沉沉,缓声开口:“果然是你!陈宛青在哪?”

正要划开他的假面,黑衣人掌心蓄灵,谢宁剑锋一转,刺穿了他的掌心——

“啊!”黑衣人发出一声惨叫,原本受伤的手臂跟着渗出汩汩鲜血。

谢宁上前一把扯下黑衣人假面,呈现出的赫然是宋逢安的脸!

惊得谢宁呼吸一滞,她接连后退了好几步。

只见黑衣人清隽白皙的脸面露狰狞,摇摇晃晃起身,闷声笑着:“谢温雪,我是你的师父啊,你怎么下得去手呢?”

谢宁稳住心神,手上青筋暴起,长剑再次侵袭而来。

“冒牌货!去死吧!”——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的有点爽啊宝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