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四皇子一惊,他觉得自己今天吃惊的次数真是够多了,但无论是假戴维的大胆、还是他其实已秘密投靠老三,这前后两件事不管放在哪里、任何人都要吃惊一番。
“陈闲余,你确定你没弄错?”
“你知不知道,戴维在朝中可是向来都与温相不和,两人素来没什么交情,连两家有喜事设宴双方都没送过礼,你告诉本殿,连他都是我三皇兄的人?”
那朝中还有多少人是已经秘密倒向三皇子的?
四皇子不禁一阵心跳加速和头晕,不知道该说什么,头疼儿的扶住额头,只想静静,油然而生的那股子不真实感,令他陪觉离奇。
概因心中对戴维的固有印象太深刻,那可是在朝中与张元明一样,忠心为主坚定如山一样的人啊,要说温相因为是三皇子的亲舅舅所以站他,四皇子还没话说,但这戴维是为什么啊?
他抬起头,神情显出几分疲惫,直直的望着陈闲余,“你的凭证呢?他们是怎么搭上线的?”
这事儿,恐怕连他父皇都不知道吧?
当然,这也只是四皇子个人这么认为,但他觉得这极有可能是真的。
就戴维那一幅从不与诸皇子有往来的样子,任谁也看不出,他其实已经秘密投靠三皇子了吧???
陈闲余敢这么说,想必是知道了什么,再加上方才真假戴维的事,此时的四皇子,第一反应已经不再是怀疑此事是真是假,而是直接让他拿出依据。
陈闲余优哉游哉的微微往后一仰,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微昂着下巴,坐姿闲适又自然,说出的话却不那么中听,在四皇子眼里更是颇有大爷样儿。
“这我可不能说,这涉及到草民家中概不外传的家传绝学,草民顶多只能告诉殿下,这戴维啊,就是因当年假冒别人入朝为官之事,后来把柄落在三皇子手里了,所以才不得不听他令行事。”
四皇子眼底飞快闪过一抹思绪,又迅速掩饰起来,心里已经对陈闲余的话产生了几分猜测,要说陈闲余一个没入仕的公子,又自小不在京都长大,哪里能知道这等绝密的消息,难道是……张相?
他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却没说出来。
闭了闭眼,动了其他心思,再睁开眼,直视着陈闲余的眼睛清明又不带其他情绪,语气平静而淡然。
“两步棋,你下错了一步。将人送给老七,这可不是在帮本殿。”
听起来语气很平静,也听不出喜恶等情绪,也没点明陈闲余哪里做错了。
但大家都是聪明人,他又如何听不出四皇子话里的暗示,陈闲余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并不感到恐慌或心虚,也不觉得这是错。
“殿下,你不会是想学三皇子,以此为要挟,再反将戴维拉拢过来吧,又或者是想让他当内应?”
四皇子没多说什么,只是闻言略有点不高兴,声音也淡下来,“什么叫学他?难道他做得,本殿还做不得了?”
都是以这个把柄拿捏戴维,三皇子行,他陈瑎当然也可以,谁叫戴维还真就因此受制于人了呢?
何况,杀了他,远没有利用起来有价值啊。
那人虽然是冒名顶替真戴维的,但能凭借自身干到一部尚书的位置,又岂是浪得虚名之辈?
陈闲余面上表情未变,心下却是一笑,语气不变道,“殿下,你知道什么人最不可靠吗?”
四皇子坦然应道,“小人。”
他自然懂陈闲余的暗示,但能拿下戴维带给他的诱惑太大了,老三用得,他如何用不得?
他自认御下的本事不输老三陈锦。
陈闲余语气半点不显急躁,反而依旧平心静气的与他说道:“这戴维啊,不光是个两面三刀、心如蛇蝎的小人,不可靠是一方面,当然,我知道殿下肯定有信心能驾驭此等人物。”
他话到最末还不忘吹捧一把四皇子,油嘴滑舌的样子看得四皇子可谓是很熟悉了,就是这夸怎么那么像贬呢?
还来不及计较,紧接着就听陈闲余话风一转,如是说道,“但最重要的啊,是咱们得用他来给大殿下和三殿下之间添一把火。”
在四皇子这样的人看来,戴维有罪,该杀,但这个当口,他终究会因戴维能提供给他的价值,而忍住不杀他,反而想用他。
但陈闲余不能。
哪怕不为推动之后的计划,像假戴维这样的人,多活一天都是罪恶的!
他已经顶替真正的戴维多享受了二十多年的荣华富贵,抢走了戴维人生能创造无数风光的可能,当初还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还害得戴寻母子吃了这么多年的苦,桩柱件件,哪一点都不能容忍他再多活下去一天!
但陈闲余更知道,跟四皇子说这些没用,他只对能带给自己实际利益和价值的事更感兴趣。
四皇子不笨,立马明了陈闲余的意思,“你是说,让他们因戴维而斗起来,我们坐山观虎斗?”
“是了。”
四皇子皱眉,调整了一下坐姿,颇为不解的打量向陈闲余,“那你不该是将那船夫送到老大府上吗?再想方设法将戴维与老三勾结的事告诉他,为什么要送到老七手里?”
陈闲余高深莫测的摇摇头,颇有谋士运筹帷幄的风范,“殿下啊,你还是太嫩了点啊。”
“砰——”
恰是陈闲余这话说完,他的脑壳就挨了四皇子一下。
痛得他顿时啥高人风范都没有了,双手痛苦的捂住脑门儿,委屈不解的抬头,眼眸湿润的直视着四皇子,“殿下,你打我干什么?”
四皇子收回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淡定非常,教训道,“让你乱说话,真要论起来,本殿可比你年长!”
所以陈闲余还说什么他太嫩,好像显得陈闲余就有多老道一样。
虽然论起来,他好像也才比陈闲余大了一岁,又或是几个月,就是不知道陈闲余是几月生,但不管是几月,那也是他比陈闲余年岁大。
都是惯得他!
四皇子不禁在内心开始反思起是不是自己待陈闲余太宽容了?
搞得他这样没大没小。试问京都当中,有哪户人家的公子敢这样跟他说话?
陈闲余揉着脑门儿,颇为不服气但又不敢跟他叫板的样子,委屈了两秒后,才开始说回正题,“很多事呢,只要做了就会留下痕迹。”
“七殿下不是也对戴维感兴趣吗,我将人送给他,后面他做出什么,就与我们无关了。”
四皇子:“那人在他手里,你又如何让老大与老三斗起来?”
陈闲余笑了一声,“七殿下人虽然不是那么聪明,但有一件事他应该是知道的,那就是不要这么快与三皇子和顺贵妃对上,那于他不利。”
“现在朝中谁有实力,又最想从三皇子身上撕下一块肉来呢?无疑是明王殿下啊。”
四皇子默了默没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马车的小炉上烧着滚烫的茶水,陈闲余伸手拿起他面前的杯子,将凉茶从车帘一角掀开往外一泼,又重新替他斟上一杯热茶,一套动作下来自然又显亲昵,好像两人是什么多年相交的好友。
四皇子抬眼看他,他也仿若未觉其眼神里的怪异和复杂。
“所以,咱们其实什么都不用做,只用看着七殿下为咱们筹谋,他自会利用戴维之事,让大皇子狠狠的从三皇子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然后,三殿下再报复回去,一来二去,他们之间必有一败,或者在未来适当的时候,咱们可以再从中加一把火,这个时候,七殿下就该按捺不住,跳出来了。”
假的陈不留在做什么,他知道的一清二楚,从知道他拦下戴寻之后,陈闲余派去暗中盯着那船夫的人也就撤了回来,所以说,那船夫与其说是他送到施府的,不如说是他一步一步引导‘陈不留’找到的。
他如果还记得这段的原剧情,就该知道接下来怎么做才能真正中伤三皇子。
而通过‘陈不留’派人去找船夫的动作来看,对方显然没忘剧情。
那接下来不就好办了吗。
“你好像很了解老七?”
四皇子内心还有很多疑问,比如,陈闲余为什么好像一幅料定七皇子会如何做的样子,他都知道些七皇子什么?
陈闲余答道:“非是我了解七殿下。”
他淡笑着,“而是请殿下不妨想一想,如今的七殿下有什么呢?他在朝中并无势力,唯一的舅舅还赋闲在家,手中无权,他身为嫡出,当真能对那个位置毫无想法?”
“我不信。”陈闲余语气虽轻,但却莫名带着一股笃定,也没有了先前的嬉皮笑脸和吊儿郎当,眼神漠然而锐利,“且当初最与皇后娘娘合不来的当属顺妃,不对,现今该称顺贵妃娘娘了。他难道就不怀疑昔日皇后娘娘之死,与顺贵妃有关?”
也是皇后死去不久,昔日的顺妃温梦云才获封贵妃位份。
只要有一丁点儿怀疑,那七皇子陈不留不论是为着野心还是想找顺贵妃为母报仇,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此时的四皇子想着,都不禁佩服起陈闲余的心思和城府极深来,当真是一把杀人不染血的刀啊。
他默默轻拍了两下手掌,启唇一笑,悠悠赞叹道,“看来你是把一切都算计好了啊。”
以为是渔翁的七皇子,想看大皇子和三皇子相争,自己捡便宜;实不知,在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也就是陈闲余又或者说是自己。
毕竟,陈闲余正是代表他。
不过,有一点他还想问。
“若这一切老七都办砸了呢?”
这时,他莫名想起来从前陈闲余曾说过一句话,明棋暗棋两手,那这次辅助七皇子陈不留的暗棋又是谁?
陈闲余笑而不语,亲手将倒好的茶端起举到四皇子面前,后者这时倒也不计较他卖关子的行为了,已经觉得这趟来得真值,从容的接过他手中的茶杯,轻抿了一口。
陈闲余此时才含笑回道:“就算七殿下是个蠢货,不知从何下手,但施将军不是啊。”
那人都到了施将军府了,这事还能逃过施怀剑眼睛?
“能在战场上领兵统率全局的人,没道理连这点儿小事也能办砸,殿下可曾听闻,当年施大将军在战场上战无不胜的威名?”
服了,四皇子由衷的表示叹服。
如果现在有酒,他真想与陈闲余畅饮一番。
“有道理,你说的确实有道理。”
现在想来,如果能真的加剧老大跟老三之间的争斗,最好让他们之间赶快倒一个,那这戴维死了倒也没什么所谓。
这时又听陈闲余补充一句,是劝他道,“等大皇子和三皇子之间分出胜负来,殿下切记要沉住气,退出一步位置来,才好留出七殿下施为的余地。”
“你觉得他能撑到那两位之后?”而不是刚露头没两下,就被其中一个解决了,又或是夹在中间成为集火的炮灰?
老七这才刚有点儿动作就被陈闲余察觉到了,还不知已经暴露在多少人眼中,他真的能挺到和自己对上?
四皇子觉得他这个七弟,不止看着蠢,内在也挺不堪一击的。
陈闲余这次没将话说死,只是似是而非的道,“不一定,保不齐就傻人有傻福呢?”
“但若那两位之中,倒下一个,那位势必要再抬出一个人来与获胜一方打擂台,不是您就是七殿下,此为……”
“平衡之道。”
这四字,陈闲余说的低沉而富含韵味。
对上那双眼睛,四皇子闻言,置于袖中的右手手指紧了紧,竟有一瞬间的心弦绷紧,他知道,在这一点上陈闲余大概又说对了。
“那要一直隐而不发到何时?”他问。
一味的在朝堂之上隐身,说不定就会就此淡出众人视线,将来要奋起时也会后力不足。
陈闲余却轻描淡写落下几字:“先者,虽能抢占先机,但往往也是死的最早的,不如暗中蓄力,最后,无人可争,不战而胜。”
他抬手,继续就着茶水,在案上写出一个字来。
四皇子微微侧过视线,看清那个字,却是皱眉疑惑。
“张?”
第52章
“这字何意?”
四皇子想不通,干脆问了。
反正陈闲余虽惯常时候看着不靠谱,但认真起来,重要的信息该不会骗他。
陈闲余:“张临青。如果戴维出事,不出意外该是此人顶上他的尚书之位。”
他的语气平静且认真,半点不像在开玩笑。
可四皇子从脑海中搜寻出关于这个人的记忆,想起来后,忍不住眉头微皱,看了陈闲余一眼,想了想还是提醒他道。
“你可知,他在吏部任职,目前只是个普通侍郎,要想当上尚书之位,那可是官跳两级。”
他伸出两根手指跟他比划了一下,直视着面前之人,又在心里暗想,陈闲余既然知道张临青这个人,那该是也多少知道一些吏部的重要官员,为什么是从中挑出这个人来呢?
陈闲余缓慢且郑重的一点头,“知道。”
四皇子遂又说:“且他在朝中的名声并不怎么好,没几个人愿意与他结交,又出身寒门,朝臣都说他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不知变通,还嘴臭,因此经常得罪人。你觉得有谁愿意举荐他当尚书?”
朝中清官不是没有,但到处得罪人的人,也很难在官场混得开。
“最怪本殿没提醒你,若戴维倒下,排在张临青前面,最有可能当上下任吏部尚书之位的人选,就起码有五个,虽然不知道他哪里入了你的眼,但你若要动手推他上位,依本殿看……”
“不太可能。”
四皇子摇头,给出自己的看法。
“这一点,我也知道。”
陈闲余一边应着,一边将自己杯中的茶倒出窗外,悠悠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气氛比方才要松快上一分。
四皇子挑眉,停顿了一秒,后方说道:“若论资历,他也排不上号儿。”
但这一点,陈闲余用四皇子告诉他吗?
不需要。
陈闲余短促的笑了一声,“殿下,万事皆有可能。”
“就好比高兴阳走了,当时朝中又有几人能想到,司天监监正这个位置,最后便宜了李元兆?”
听他提起这个名字,四皇子神情略微凝滞了一秒,十分细微的变化,也叫人看不出他此时是想到了什么。
陈闲余落下一句结论,“只要陛下想选他,他就无需任何理由,马上就能挤掉所有排在他前面占尽优势的人,他就能脱颖而出成为最后的赢家!”
四皇子想了又想,仔细品了品陈闲余的话,仍旧想不明白。
“可父皇又为何要选他?”总得有个理由吧?
总不能是他父皇乱选的、看他顺眼?
四皇子是万万不能接受这个借口的。
陈闲余叹了口气,摇摇头,“殿下不明白?”
四皇子默而不语,盯着他,觉得他是在明知故问,好像又要开始耍嘴皮子了,他眼神逐渐露出几分危险,神情大有一幅陈闲余敢跑题又整些有的没的,他就收拾他的架势。
陈闲余:“……”得,我老老实实的呗,不过你真以为我怕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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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吧,那就先不谈张临青,我们说回戴维。”
“这么多年君臣,陛下当是十分信任戴维的,吏部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交给他在打理,他在吏部培养了多少人手我们谁也不知道。那就要问了,陛下他知道吗?”
四皇子顺着他的话想下去,似有所悟,陈闲余自问自答,分析的在条在理,“可能知道那么几个,但上位者多疑心,他自然也疑心自己知道的并非全部。”
“再者,戴维的罪责一旦捅出来,他要活命,当然得求助身边一切能求助的人,三皇子只怕到时候也难逃被他拉下水的命运。”
陈闲余不信这么多年,依戴维的为人,会没在手中留下什么他跟三皇子互通的证据。
到时候,三皇子是想不管都不行。
但这也只是多将一个人拉下水罢了。
话到此时,四皇子已经什么都明白了,端坐着,一副豁然开朗的模样。
陈闲余悠悠然说完最后一段话,端的是看好戏的姿态。
“然,他跟三皇子之间的勾当一旦曝光,您觉得除了戴维活不了,平常跟戴维走的最近的那些人里,又会多死上几个?
又有多少人会因此受到牵连被贬斥?又或是,因为戴维一个,陛下干脆连吏部那上头一堆人都怀疑上了?”
这不是没可能的,人心隔肚皮,皇帝也是人,看着底下一群人天天喊着忠君忠君、为国为民的,但事实上,他能信他们吗?又能信几分?
底下的众多臣子,又有几个敢跟君上说实话?
每天和他们自己待的时间最多的,不还是直属上司和身边的同僚们?
时间久了,站队已成必然。
“这个时候,恐怕陛下宁愿选一个能力不足、但素来与吏部的人不相融的人上位,也不会愿意选一个立场模糊不明带有三皇子一党嫌疑的人吧?”
陈闲余的话正中四皇子的心。
“吏部独善其身之人不是没有,但没有哪一个敢与上官戴维叫板的,多年来,唯有一个张临青而已。”他思索着说道,也懂了为什么陈闲余会从这么多人里,单独拎出来一个张临青,他叹息一声,“看来,当臭石头也有当臭石头的好处啊,若这回,真是轮到他张临青高升……也算是他运道所至罢。”
“至于你,本殿承认,你确实比本殿聪明一回。”四皇子难得与他玩笑道,脸上也露出个笑模样,一改先前沉重认真的神情。
“哟,殿下终于舍得夸我了?”
两人以茶代酒碰了个杯,陈闲余不正经调笑,一点儿不知谦卑为何物,引得四皇子脸上笑容增添一分无奈,气氛松快之下,明明想笑的,却被他这泼皮无赖的样子搞得笑也不是,想忍着也不是,无奈只得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我说你啊,就不知道谦虚一下吗?”
两人之间的距离好像在不知不觉间拉近了许多,至少四皇子没有了上次在宫里和陈闲余交谈时的架子。
陈闲余笑地得意,“这个时候谦虚就是对殿下不诚,我呢,立志要当殿下身边第一狗腿子,那该说实话的时候怎么能说假话呢?”
“这不好,这是万万不行的。”
他装着一本正经的叨叨,惹得四皇子转过脸去,不想看到他这幅嘴脸,以此掩饰自己翻白眼儿的不雅动作。
又来了,陈闲余的发癫行为,四皇子简直无力吐槽。
猝不及防间,陈闲余冷不丁的又将话题扯了回去,“再说,依我看,张大人当这个尚书没什么不配,也挺好的,能力也是足够的。”
“七年前,他出京去东地巡查地方官员政绩,不是揪出一帮国之蛀虫吗?”
陈闲余举了个例子,笑的张扬,“挖起萝卜带出泥,那次可是闹出好大阵仗呢,我在李子村儿这种乡下小地方都听说了,张大人甚是威武!”
他拱手做了个佩服的动作,摆出一幅崇敬的表情。
四皇子无语,默默说道,“……我也听说了,听说那次他抢了刑部的活儿,不光惹得刑部尚书被父皇好一顿骂,他自个儿还险些回不了京,但最后硬是让这厮挺过了九次刺杀,一路倒腾、带着二十多个罪臣成功抵达京都。”
为什么骂刑部尚书?
因为查案不归张临青管,官员触犯国法也不归张临青抓,但人家愣是在刑部的官员抵达战场之前就结束了战斗,速度快的让人瞠目结舌,这就显得刑部的官员很窝囊无能了。
最离谱的是,当刑部派人去押罪犯回京的时候,他一路随行,不光保证自己还活着,还在九次劫杀下,保证了那二十多个罪臣也活着、能开口说话的那种!
最后嘛,到了京都,不出意外的又牵连了几位高官落马。
张*活阎王*临青,到目前为止,在刑部的战绩仍旧可查!
当时好多人都想弄明白,他到底是怎么躲过那么多回劫杀的?
然而,问过一路随行的人后,除了感叹他们这一路上的经历真是一波三折波澜壮阔外,也只能啧啧称奇,这位真乃神人也!
“哈哈哈,所以说张大人厉害啊,殿下不觉得,这尚书之位与他甚是相配吗?”陈闲余笑的欢快。
配,简直配得一脸。
四皇子不想说话,只想静静。
沉默了两秒后,他的神情愈发忧愁,问,“可你觉得,此人又能为本殿所用吗?”
这是一句反问,还带着几分愁苦和烦闷。
那臭石头之名可是臭的半点不掺水分,所以这人再配又有何用?
对他来说,毛用没有。
那有什么可值得高兴的?
陈闲余笑的开怀,几声过后才收住笑,这样劝他道,“那他不也不会成为别人手里的刀吗?这样就挺好了殿下。”
唉……
四皇子又想叹气了,头疼儿的低下脑袋,抚着额头。
一部尚书之位啊,要是能换成他的人坐上去,将会掌握多大的话语权不言而喻。
他实在不甘心。
四皇子抬起头,不死心的问陈闲余,“若本殿想将他收归已用,你可有办法?趁着戴维之事还未暴出,本殿还能有时间抢占先机,率先出手拉扰他。”
他已经见识到陈闲余这厮有多足智多谋,于是向他讨计。
陈闲余没有言语,手指一下下敲击在桌面,状似在思考,安静了半响过后,他慢悠悠吐出一句,“办法嘛,不是没有。”
“不过,殿下可别急着先动手。”
“为什么?”
“因为陛下不喜欢有人能猜中他的心思,尤其这个人……还是他的儿子。”
陈闲余眼睛微眯,视线直射向四皇子,脸上的笑容幽深,带着意有所指。
四皇子一下子怔住,后知后觉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万幸,如果不是他多问了陈闲余一嘴,而是直接就这样做了,那宁帝又将如何看他?
试问一下,在除始作俑者外,别人都不知道戴维将要出事、下一任的吏部尚书又是谁的情况下,他却能率先做出拉拢张临青之举,无外乎只有两种答案。
一是,他是躲在暗中的知情者,甚至有可能也从中插过一脚;
二是,他揣度帝心,还真的猜准了!这更要命!
古往今来,有哪个当皇帝的喜欢在这种大事上被儿子拿捏准了心思?
第53章
马车内陷入一阵安静。
见四皇子回过味儿来,心有余悸的样子,陈闲余有意打破僵硬的气氛,遂开口道:“殿下有意让张临青为已所用,还是等他真的坐上那个位置后再说,不然,不止害了殿下自己,还会害了张大人。”
“再说,这一切也都是草民的一点猜测已见,最后陛下是否真的属意他,犹未可知。”
这个先机是万万不能抢的,抢了就是抱了个未来随时会爆的不定时炸弹。
陈闲余说着,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未让四皇子发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寒芒。
虽然是猜测,但四皇子莫名的就是觉得这个猜测将会成真,且有八成把握,但他也将陈闲余的劝诫听了进去,吐出一口气,低声应道。
“本殿知道了。”
“你且说说,有何办法可行?”
他冷静下来,先前戴维之事带给他的喜悦也被这一吓给消散了许多,浮动的心重新回归原地,理了理衣摆,正色道。
陈闲余不慌不忙的吐出十个字,“顺其心意,自是同道中人。”
四皇子思索了两秒,问,“如何顺其心意?”
陈闲余道:“我虽不在京中长大,但据手中搜集来的张大人这些年的消息可知,他是一个秉性正直、心怀天下的清正之人,对这样的人来说,再珍贵的财帛宝物都打动不了他的心。”
不然张临青也不会混成在朝中人人嫌弃的局面,住的也是普通的居所,没有毫宅大院、没有佣人成群,也不得皇帝恩宠,每个月就靠着俸禄过日子,生活清贫但知足常乐。
陈闲余屈起手指敲了敲车门,门外驾车的人会意,于是马车很快缓缓动了起来,慢慢驶离这条小巷。
车内,陈闲余接着说道:“与其想着送什么礼物、用什么办法让他对殿下忠心不二,不如敬而处之,宽容相待。”
“一心为公之人不为私情所动,但一定为公理正义而甘愿做任何事,殿下所要做的,就是行则合乎公正道义,言则身体力行,不致口头所言终成一纸空谈。”
马车内安静下来,久久无言,约莫半分钟过去,只见小案对面的四皇子忽然抬起双臂,平举双手交叠至身前,微弯腰低头行一俯首礼。
“多谢先生教我。”
四皇子的语气充满认真而郑重。
这一下是令陈闲余没想到的,他怔住,直到看着四皇子行完一礼,抬头,两人四目相对,陈闲余面上看着还有些愣愣的,没回过神来。
他露出些许尴尬,还有些微的不自在,挪了挪屁股,又挺直腰板坐的端正,“殿下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行如此大礼?这我……草民怎么受得起啊?”
四皇子面上神情不改,望着陈闲余的表情端肃而认真,只是少了先前行礼时的郑重,语气也刻意放松了几分。
“本殿说你受地起就受地起,我是认真的。”
他语气放柔三分,双手端正的落于膝上,彬彬有礼道,“先前只觉得你年轻,年岁上比本殿还要小上些许,看着总吊儿郎当的,不太可靠。”
“但今日之后,本殿不再疑心你的本事,今后你就是本殿身边一等一的头号谋臣。”
陈闲余心中微微一动,所有的情绪都掩藏于平静的眸光中,故意露出两分忐忑来,迟疑道,“殿下,这戴维之事,成与不成还没个定数呢,您……您这话说出去之后,不会还会收回去吧?”
四皇子被这话搞得默了一下,陈闲余总是这样,永远都能出其不意的一句话破坏气氛,在这点上,怕是没哪家谋士能比得上他。
转而却是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四皇子无奈又好笑的道,“本殿是这么言而无信之人?还是你对自己的计谋又或是安排这么没信心?”
“那当然不是!”
陈闲余立马扬声接话,马车内认真的氛围也被一冲而散,他换回舒服的坐姿,看了眼四皇子,放松又自然的道,“就是殿下突然变得这么温和有礼的,还怪叫人不自在的,刚刚不还打我来着呢吗……”
陈闲余越说越小声,眼神也变得心虚起来,左右游移着,最后还含糊不清地嘀咕着什么,四皇子没听清,但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他脸上亲和的笑几乎要维持不下去,手巴掌痒痒的,笑骂,“陈闲余,你难道就不知道反思一下,想想你是不是该打?”
陈闲余懵懵的抬起头,瞪着一双清澈懵逼的眼睛看着他,满脸的不可思议和受伤,清楚的写着‘殿下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竟然还要反思?反思?我?你有没有搞错!我竟然还要反思诶?!!’
他的表情变化的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有意思,到了最后明明是想骂他,但可能是碍于身份的缘故又不敢骂,只得委委屈屈的低头喝茶,佯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车厢内无声胜有声,看着这样的陈闲余,一片安静里,对峙着的两人中,还是四皇子先忍不住了,乐得笑出声。
“我说你啊……你也是在家中做长兄的人吧?下面有三个弟弟妹妹看着,明明聪明起来也不输旁人,怎么性子上这么…这么…”
额,四皇子斟酌了一番,才想出这么个形容来,“这么跳脱呢?”
简直不像是兄长该有的样子。
陈闲余心里收紧了一下,神情上却不露分毫,不太高兴的“嘁”了一声,明显对四皇子的话表示不服,“我性子怎么了?见着我的哪个不说喜欢我、夸我的?我母亲还总说我乖巧懂事的呢,也就殿下,还说我跳脱,我哪里不靠谱了?”
四皇子不想跟他逞口舌之快,总觉得跟他在这个事情上争,显得自己也很幼稚。
“算了算了,当本殿口误,什么都没说。”
人无完人,大抵越是聪明不凡的人,性子上总会有那么一点古怪的,他在心中想道。
更何况,陈闲余只是看着油嘴滑舌了些,办事儿的那股聪明劲儿是不缺的,他忍忍也就是了。
听到四皇子承认错误,陈闲余这才没继续跟他纠缠下去,马车不急不缓的行驶在小道上,毫不起眼的和行人擦肩而过。
马车内,在安静了一会儿后,忽闻四皇子说道:
“除了我在江南的外家,还有我母妃和玥颜外,你是第二个坚定的选择本殿,甘愿为本殿效力的。”
他说的那些朝中趋炎附势的不算,那些人,都是一帮因利而聚的家伙,凡事能做才做,且做事还要留三分,他能感受到的忠心顶多只有五分。
那些人,至关重要的事,四皇子都信不过找他们商议,但陈闲余不一样。
他是主动找上自己的没错,最重要的是,他一上来就送上的两份投诚礼。他看到了对方十足十的诚意。
四皇子的声音不算太郑重,轻却透着认真。
陈闲余抬头,不期然和他的视线撞上,看到那双眼睛里的真诚,然后自然的移开视线去,陈闲余问:“那第一个是谁?”
“乐丰。”
陈闲余似在回想这个名字,过了两秒后,答,“听说过,就是今天和殿下一道过来的那年轻人?”
“嗯。”
四皇子微微点头,想着,陈闲余今天确实是第一次见乐丰,两人怕是以后少不了打交道,在肯定过后,主动开口为其介绍两句。
“乐丰本该是三年前的武状元,只是最终考核前昔为奸人所害,丢失头名,还身受重伤,是本殿救了他一命,后来,他便跟在本殿身边做一名侍卫。”
“那想来,武艺很是不错啊。”陈闲余似含一分诧异,夸道。
四皇子一笑,“那当然。”
两人像是闲聊般,气氛很是轻松融洽,陈闲余也像是被他勾起了话题,向其说起正在车外甩动马鞭的人。
“现在外面赶车的孩子呢,是我新收的小厮,叫春生。”
“若日后我有急事要找殿下,只会让他去送信。”
四皇子一下抓住了关键字眼儿,‘只会’这两个字就代表这是陈闲余专门指定的唯一送信人,除了这个叫春生的,别的任何人送去的说是陈闲余找他的话都是假的。
这不光保证了两人见面的私密性,也加强了四皇子的安全。
想起上车前,看到的那个看上去就年岁不大的孩子,四皇子难得对一个小厮生出一分好奇,“这名字你给他取的?春而生者,生生不息?”
“……是这个意思吧。”
陈闲余笑笑,没有详细与他解释什么,也用不着跟四皇子解释这个。
他要这样认为,就这样认为好了。
四皇子还以为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问了一嘴后,也就不再管春生了。
马车慢走了近十分钟,快到换车的酒馆后门时,陈闲余复叮嘱了一句,“待张大人真的高升,届时,殿下登门送去贺礼时,记得知会下属一声,我与殿下同去。” ?
四皇子瞬时疑惑了一下,读懂四皇子的眼神,陈闲余轻描淡写的说,“朝中不管是谁高升至尚书之位,总少不了人去恭贺的,其他几位皇子怕是也会想跑这一趟,殿下不去,不是显得自己太另类了吗?”
那可是一部尚书,谁不想巴结一下?
大皇子和三皇子更是免不了暗中拉拢吧?
四皇子顿时明悟,闪过一丝懊恼,暗道自己真是糊涂了,难道真的就是收了一个睿智无双的谋臣之后,把自己的脑子给丢了不成?
他在心中反省一下自己,后道,“本殿知道了,到时候会让乐丰去知会你的。”
陈闲余点头应下,于是剩下的时间里两人不再言语。
一直到六乐酒坊的后门,四皇子下了小破马车,一眼就看到了等候在后门边的乐丰,两人进了酒坊,换回自己皇子府的马车,这才打道回府。
而另一边的陈闲余也在他走之后,过了一会儿才离去。
回去的路上,换了个人驾车,车内,陈闲余拍拍春生的头,声音温和的问他,“记住今天去四皇子府的路了吗?”
春生答:“记住了。”
过了片刻,见他还一直盯着自己,明明没什么表情,但从那双眼睛里,陈闲余看出了小孩明显是有话想问,遂笑道,“想说什么就说。”
春生道:“我武功还没学到家,不会隐藏行踪,老往那里跑,会被人发现。”
他知道两人见面是私密,所以也是在变相的提醒陈闲余,自己可能能力不够,将来会被人发现的。
但陈闲余会想不到这一点吗?
他笑笑,欣慰的同时心下还有几分感动,“放心,春生,有些秘密是不能被人知道的秘密;而有些秘密,是需要被一些人知道的秘密,这类秘密其实已不能称之为秘密,换个准确点的说法,叫……明示。”
他需要让人知道自己归属于四皇子阵营,就需要摆出一些蛛丝马迹叫人去发现,去查明。
也许将来,当有心人发觉他和四皇子越走越近时,也会惊奇,追溯过去的线索,然后就会查到他们最早曾在六乐酒坊会面的事,再往上查,或许还会疑心、当初在皇宫时他们两人就已勾结到了一起。
但没关系,正如今天,所有人查也只会知道他二人在六乐酒坊碰面,待了不短的时间,却不会知道两人中间悄悄去了另一个地方。
戴维之事,更是与他、与四皇子,毫不沾边。
听他这么说,春生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第54章
翻过年儿的正月十五这天,发生了一件震惊朝堂内外的大事儿。
一位名叫戴寻的青年敲响了宫门外的登闻鼓,携母上殿,状告当朝吏部尚书戴维,告他假冒朝廷命官,还大胆杀害戴维老家六十多口人命。
此言一出,直接惊呆殿内所有人。
“大胆刁民!怎敢如此胡说八道!本官儿压根就不认识你们!”
殿内站着的戴维哪怕再慌,面上也端着无比严肃认真的模样,指着殿内跪着的两人喝骂,转而立马跪下,恭敬朝上首的宁帝叩首,“陛下,臣冤枉,臣为官数十载,怎料老来还要被人污蔑假冒朝廷命官,臣如何就不是戴维了呢?!”
他声音里满满的都是委屈和不平,还有悲呛。
这种大事儿,宁帝自然是不可能听信一家之言,朝堂众人亦是如此。
宁帝沉声问道:“尔有何证据证明,戴维是由他人假冒?”
戴寻看向一旁的母亲,吴玉娘不慌不忙的从怀中掏出证明,“回禀陛下,民妇手中留有二十一年前,真的戴维大人入京参加院试前,亲笔写给民妇的婚书,只待他入京考完便回乡禀明父老,前来娶我为妻。上面不光有戴维留下的亲笔字迹,还清清楚楚盖了他的私印。”
“除此之外,他还曾给民妇写过一些诗词,笔迹也可与现在的戴维一一比对!”
戴维心底一紧,跪着垂下的眼中也难免升起几分慌乱,又快速镇定下来,这么多年过去,人的字迹也会产生改变,这根本证明不了什么。
何况,他早已将戴维的字迹练的滚瓜烂熟。
宁帝对着贴身大太监吩咐了一句,很快就有人下去拿来二十多年戴维殿试的文章。
吴玉娘手中的证据被呈到宁帝手中,趁这个时间,戴寻紧随其后,添了一句,“若这些还证明不了什么,草民还在上京前,找到了当年亲眼目睹这假戴维杀害我父那夜的人证!”
他指着戴维,神情愤恨,“以及,当年这贼子假借我父身份回乡,悄悄去找大夫买了大量的毒药,然因当年买那药的人甚少,后来,戴家村全村人被毒杀身亡。”
“事情传出,那大夫猜到什么,生怕两者之间有所关联,牵扯到他自己身上,所以关了医馆,远走他乡,但此事儿却被他记得很牢,这大夫现也被草民找到。他虽不知买药之人姓名,却仍记得那人的脸,只需宣他上殿,见见面前这人,就知其是否就是当年买他药的人!”
“你胡说八道!本官怎么可能毒杀我全家及邻里!你莫要含血喷人!”
戴维目光恶狠狠的瞪着他,脸色涨红,“说!到底是谁指使你污蔑本官的!”
戴寻不理,没有惧怕和慌张,反而是朝他发出一声冷笑,“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别急,你曾经的家人就在殿外!也被我给找着了,我看你今天还有何话可说!”
“我今天必得为我死去二十多年的生父讨回个公道!”戴寻怒喝完,俯首朝上首的宁帝就磕了个头,大声道,“求陛下为草民一家做主!”
戴维闻言轰的一声,心神巨震,下意识不可思议的望向三皇子。
“这……”这不可能!
他喉咙颤抖着,不小心吐出一个字来,反应过来后闭嘴不言,只是看向左侧站着的三皇子眼神仍旧难掩震惊,看了一眼后不敢继续盯着,低着头,盯向面前的地面。
当年,他正好是因悄悄派人接济和转移曾经的家人,过程被三皇子发现,进而一步步猜出他身份有假,从此,暗中为三皇子所用。
但他曾经的父母兄弟不是已经被三皇子藏起来了吗?
连自己都不知道被三皇子藏在了何处,这戴寻是怎么找到的?!
这就得益于赵言所知的剧情力量了,本来原著中是没有这一证据的,但是那一家人愣是被赵言请施怀剑派人给抓了过来,成了现在捶死假戴维的又一证明。
上首的宁帝正好已经看完了呈上来的婚书和一些其他诗词,对比二十多年前戴维文章上的笔迹,确认两者确实出自同一人,宁帝脸黑了一度,下一秒开口,“传人证!”
“宣——人证上殿!”
随着太监的一声传唱,殿外等着的几个人证忐忑不安的走入殿中。
先前和戴维对上视线的三皇子这会儿也蒙了。
但当下这么多人在,他也不可能和戴维当廷解释什么,反应迅速的拱手朝上首的宁帝一礼,为戴维说话道,“父皇,戴大人的为人有目共睹,为官多年,忠心耿耿,为国家和百姓做了多少事!怎么可能是假的呢?!儿臣私以为,这实属污告!至于人证……”
他斜目朝着右后方走来的几人无声冷笑,“多的是方法让这些人说假话,如何保证这些人的身份是真的?又如何证明他们所言是真?”
大殿中央跪着的戴寻母子面色一白,仿佛因怀疑而被伤到,但对方的身份乃是皇子,他们自然不敢与其大声叫板。
然而,大皇子却是没这个顾忌。
他出列,大声为其辩驳道,“三皇弟,你这话就有失偏颇了,若连人证的话都不可信,那审案之中又为何要有人证的存在?是否只看物证,不理人证?但别忘了,这对母子连物证,亦是有的。”
他拉长了声音,同时礼数周全的拱手朝上首的宁帝一礼,朝着三皇子的方向露出个挑衅的表情,脸上明晃晃的笑意,看得三皇子心中一气。
大皇子和沈尚书刚刚可是清清楚楚看到戴维那下意识看向三皇子的那一眼,思及那神秘人递给他们的消息,还有过往三皇子做成功的那些事儿,其中还真不乏藏着戴维的影子。
哪怕初时再不可思议,现下也不得不相信,戴维,还真就暗中成了他好三弟的人!
既然如此,还不趁今天这个机会捶死戴维这厮,大皇子都觉得对不起自己曾经为了拉拢戴维给暗地里送出去的礼,真是都白送了!
两面三刀的白眼狼!啊呸!
接下来,就轮到几个证人的发言环节了。
看到和自己儿子/兄弟长得如此像的戴维,假戴维的家人虽疑,但不傻,弄清眼前局势后,自然是没说什么对戴维不利的话来。
但从前,他们家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收到一笔钱的事儿,却是被他们的一个邻里给透露了出来。
再然后就是船夫和那老大夫。
两人事无巨细的将看到戴维被害的经过,以及假戴维找到自己买药的事给说了出来,气得戴维又是好一阵辩驳。
故事与四皇子从陈闲余处听来的别无二致,四皇子继续在朝堂上隐身,当个透明人。
吴玉娘坚信面前的戴维,并非当初说要娶自己的人,又气又恨道,“你若真是戴维,如何会不记得我?不记得我曾经与你的点点滴滴?”
戴寻:“哪怕你们长得再像,你将戴家村那么多人都灭口了,可总有我父亲前半生结交过的友人还活在世上,我不信你能知道他们之间相处的所有事,只要将他们找来,一问曾经之事便知真假!”
“……”
戴维继续辩驳,咬死就是不承认。
三皇子眼见他们说的越来越仔细、全面,心下对于是否要继续保戴维的选择更加迟疑,犹豫着是否要及时抽身,他可不想让父皇知道自己和戴维早有往来的事儿。
偏这时,三皇子越来越沉默的反应所要透露出来的意思,被戴维无意中的一瞥给看出来了。
只听他一声哭嚎,朝着三皇子拜道,“三殿下,老臣知你素来公道,心怀正义,若不然,三年前,淮南大水案您也不会力斩数名贪官不饶,老臣可记着这事儿呢,感谢您今日仗义执言,请您一定要相信老臣,老臣,真的是冤枉的啊!”
三皇子心下一惊,忙掩饰面上多余的情绪,只作什么都听不懂。
只是,他看向戴维时,后者抬头时的眼神,两人虽是短短的接触一刹那,三皇子就明白了,戴维手中肯定藏了什么对他不利的证据!
这个老匹夫!
三皇子在心里恨的牙痒痒,但又不能确定戴维手中到底藏有多少对他不利的东西,左右为难,很快他就咬牙,做好了决定,只见他出列继续为戴维说话。
“父皇,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到现在哪能事事都记得清?谁知道这女人是不是故意演的这一出,又有谁能证明她说的她与戴大人之间的事是真的?
全是她一人在说,黑的白的还不全出自她一人之口,戴大人也说了与她不认识。”
“若明日,再有人上殿哭诉一番,再编出个与哪位大人从前有旧、说他有罪的故事,那又该信谁?”
一旁的温相根本来不及拉住三皇子,只能在他退回来后,用眼神示意他不要掺和此事,然而,三皇子却像是根本没看到他的眼神暗示一样,继续背对着他。
吴玉娘恨的不行,当即狠狠的磕了三个响头,“民妇愿以性命起誓,民妇所言,句句为真!若有假话,就叫民妇不得好死!”
戴维亦急道,“老臣亦敢发誓!老臣真的是戴维,且从未见过此二人!与她们不识啊陛下!”
三皇子一开口,大皇子自然跟他唱反调,开口就是抨击戴维。
殿内顿时成了辩论堂,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从字迹上对比,如今的这个戴维,字迹上与从前变化不大,甚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因此此条证据作废;
而二十多年前,他参加科考的诸多文章,戴维亦是记得大半,毕竟二十多年过去,有所遗忘也属正常;
殿内也有三两从前科考时与他交结过的朝臣,但都交情不深,与他询问过往之事,有些戴维能回答的上,有些却是不能,但回答不上戴维便咬死是忘记了,这谁也不能说什么,毕竟是真的时间久远。
这场朝会一直到中午,案子也没分出个是非黑白来。
眼看着,可能还要进一步再找上一些戴维二十多年前的旧友来佐证,再审理此案。
然而这时,戴维不知是心虚,还是真的被长时间争论、吵的晕了头,指着从入殿后就一个劲儿没完,也是所有证人中,最卖力指认是他买毒药毒杀戴家村六十多口人的老大夫,脱口而出一句怒喝:
“你给我闭嘴!你根本就不是当初卖我药的大夫!”
“他早死了!”
“二十多年前他就掉湖里淹死了!”
根本来不及思考,那紧随其后的两句话就又快又急的从他嘴里说出来。
然而,在他的声音落下后,殿内徒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他,有人惊讶,有人怀疑,还有人不可置信,更有人倒抽一口凉气,周围开始响起细细簌簌的议论和响动。
在场人里,最震惊就要数三皇子了。
他整个人都快要裂开,甚至顾不上表情管理,完全想不通这老家伙为什么要找死、还要背刺自己?!!!
“戴维!!”
三皇子一声怒吼,手指着他,气的面容都快要扭曲,“你、你……你简直罪大恶极!!”
再不能想帮他脱罪了,形势突变之下,三皇子反应迅速,当机立断选择保全自身,至于戴维手中到底握着他什么把柄……
三皇子只能表示:顾不上了、完全顾不上,后面戴维真要揭发他什么,也只能任由他去了,这会儿自己只能尽快与他划清界限!
再帮戴维,既不占理,也将彻底坐实他跟戴维暗中有勾结的事。
他旋即转身,正好卡在大皇子开口前一秒,弯腰大声的朝上首的宁帝拱手道,“儿臣恳请父皇,重重的严惩此人!此人不除,朝野上下,人心难安,公理何存!”
他膝盖一弯,说完直接跪了下来,俯首。
看似是气不过的义气之举,实则一半儿是被吓的,一半是慌的。
三皇子再度在心里痛骂戴维一万遍,后悔自己出言帮他。
另一旁,还站着的慢了一拍的大皇子可惜的撇撇嘴,惋惜的看了一眼三皇子。
要不是三皇子开口迅速,他高低也得给他扣个黑锅,再黑他几句,现下却是无奈只能跟着身后众朝臣附和,“恳请陛下,严惩此人!”
而被三皇子心里骂着的戴维呢?
他此刻已经傻了,跪在原地,头比之前更晕了,呆呆地望着上首的皇帝,听着周围人对他的声讨,完全想不明白刚刚自己为什么要脱口而出这么说!
这下好了……自寻死路啊。
那老大夫此时也忽的一笑,瞬间改口,同意他的话,“没错,难得您还记得二十多年前的往事呐。我确实不是当初卖您药的大夫,那是老夫的儿子,我儿子二十多年前将药卖给你后,没过几天就被人推入湖中淹死了,说是意外身亡,但我知道,是你故意杀的我儿子!就是为了灭口!”
“我儿子还那么年轻啊,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你这个心肠歹毒的杀人犯……”
“你还我儿子命来!”
老大夫直到此时才露出明显的恨意,声泪俱下的哭诉,一边哭着,一边伸手作势要去掐身旁跪着的戴维。
两人推搡着,很快就有侍卫入内将他们分开。
一切真相大白,戴维面色苍白的失力趴伏在地上,狼狈的浑身发着抖,拼命的磕着头,求饶。
但是,没用,无论是假冒朝廷命官,还是杀了那么多人,这桩桩件件,都容不得他逃脱。
很快,假戴维就被拖出殿,直接被处斩。而他的夫人念在其并未参与此事,准许其以自由身回娘家,家产全部充公,至于他们共同诞育的孩子,以及假戴维的原身家人,一应全部判了死刑,只是要晚假戴维个几天再走。
至于戴寻母子,则是被宁帝安抚嘉奖了几句,朝会到这儿就该散了,只最后,宁帝站起身来时,看了眼下首还跪着的三皇子,语气虽平静,却极度深沉的落下句,“锦儿,你若分不清是非黑白,那这个皇子……朕看你也是不用当了。” !
三皇子陈锦吓了一跳,当即跪下俯身,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他感受到那道落在自身的视线仿若有千斤重,嘴唇上下颤抖着,声不成句。
“儿臣……儿臣……”
“跪着吧……”
不待他想好借口,上首便传来宁帝不带任何感情的一句,紧接着便甩袖走人。
三皇子于是只得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恭恭敬敬的称了个,“是。”
他知道,父皇这是恼了自己。
至于要跪多久,怕是说不好,只不会让他跪死在这儿。
戴维被拖出殿前,还在拼命向自己求救,那每多叫一声、多说一个字,话里的内容都将成为两人结党的证据。
看看周围朝臣讶异的表情吧,其实不回头看,三皇子也能感受到他们视线中的惊讶,几乎所有人都没想到,他还能拉拢到戴维?!
包括他的丞相舅舅。
所以才会在这一事实徒然展露在众人面前时,足够引人震惊,也足够让他父皇震怒。
“三皇弟啊,那你就先跪着,皇兄我还有事要忙,就不在这儿陪你了……”
虽然最后没成功给三皇子雪上加霜让他很可惜,但能看到三皇子痛失戴维这一臂膀,也很值得让人高兴了。
大皇子大笑着离去,留下跪着的三皇子气的咬紧了后槽牙,低头眼中闪过满满的恨意,以及屈辱。
这还是他头回栽这么大的跟头。
温相是等到殿内众人都离去后,才走的,走之前,心中亦是憋了口气,既气三皇子跟戴维之间的事也不先跟他通个气,也无奈叹息三皇子今天出了个晕招、踏错一步,搞得如今这个局面。
“你啊……”
想说什么,但看到如今三皇子的样子,温丞相总归是心软了,也没时间跟他计较,无奈一叹,“殿下如今有时间,不妨好好想想,是谁人在背后做的局?”
提醒已经给到这儿了,剩下的,没必要多说,他也需要尽快去收拾残局,还得想想,今天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又是谁。
“舅舅……”
三皇子委屈又不甘的叫了一声,却也只能无奈看着温丞相的背影远去。
待周围安静下来过后,他开始在脑中复盘今日朝会上发生的种种,回想当时场中众人的反应,以及一言一行……
第55章
这一天,三皇子从早上跪到了晚上,足足跪到第二天朝会开始,才得了宁帝口喻,被小太监抬着送出宫。
紧接着就是禁足两个月的命令,手头上的一切事宜也都转交大皇子,由他代劳。
且不论三皇子在府中如何气愤不甘,另一边,收到传信,为戴寻母子作证的几个证人都已平安出京,踏上返程。
陈闲余看着在院中刨坑儿,不知从哪搞来几截腊梅花枝非要栽上的陈小白忙活,他坐在一旁,单手支着额头,百思不得其解的小声呢喃,“为什么会这么顺利?”
按理来说,那个隐藏在幕后知道剧情的人,在意识到之前乔玥颜的事与原书剧情不一样后,就该意识到,剧情发生了偏差。
那这次再面对戴维的事时,这个人应该就会加强防范,顺贵妃不可能任由三皇子痛失戴维这么一个助力。
甚至除了那个老大夫,陈闲余暗中安排的第二个后手也没用上。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小白,如果你在这个坑里摔了一次,还会让自己摔第二次吗?”
陈闲余回神,望着面前被陈小白挖了半米深的坑儿,眼皮上抬,盯着她发问。
陈小白停下埋头挖土的动作,直起腰,面不改色、面无表情的回了他四个字,“你是傻子。”
她以为陈闲余又要阴阳她、不说人话,不然好端端的谁会问这么个弱智的问题?
她肯定,就算自己不抢先开口,接下来陈闲余肯定没什么好话。
既然如此,不如我先骂为敬!
By——陈小白这些年日积月累总结出的经验。
但天可怜见,这次陈闲余还真没别的意思啊,他一个手滑,脑袋垂下,后迅速抬头,没好气的站起身大喊,“陈、小、白!你能不能懂点礼貌?!”
“我都没骂你,你为什么骂我?”
“我跟你说,你不能仗着你脑子不好、我还总是好心包容你,你就无法无天、不讲理的随便骂人了你知道吗?”
陈小白看着土坑边上的陈闲余跳脚,围着自己指指点点,睁着双死鱼眼,半点反应也无。
陈闲余说了一大通,结果一看她这半点反应也没有的样子,气得胸口堵得慌,梗着脖子和她四目相对了良久,最终,还是陈闲余败下阵来。
“今天扣你一盘雪花糕!”
说完,陈闲余气哼哼的大踏步回了房,还“啪”的一声用力关上门,以此表达他很愤怒。
但早就和厨房一众人员混熟了的陈小白表示:你扣你的,我还不是想吃啥就吃啥,区区一盘子雪花糕而已,幼稚。
另一边,栖霞宫。
顺贵妃将做好的护膝交给宫女,让她带着和今日出宫为三皇子复诊的太医一起,去看看三皇子膝上的伤怎么样了。
顺贵妃斜倚在软榻上,情绪不高的幽幽叹道,“锦儿啊,真是大了,这种事都要瞒着我这个母妃,唉……”
给她捶着腿的贴身大宫女绿琴,一听就知她说的是昨日戴维的事了,温声安慰,“娘娘,昨日不是问过了吗?殿下也不是有意想瞒着娘娘的,只此事实在太过隐秘,那戴大人又不想让第三个人知晓,殿下信守承诺,既然答应了他,也是无奈照做罢了。”
昨天假截维的事一出,不出三刻,后宫的顺贵妃就得知消息,但当时她也做不了什么。
事情发生后,她就派绿琴去泰宁殿找跪着的三皇子问清楚经过,这才知晓自己儿子早就和那假戴维暗中往来之事。
从前三皇子要戴维为他做事也是尽量不留痕迹,多是派人送去口喻,就怕那老狐狸暗中留下点什么对他不利的证据。
但千防万防,还是被那老狐狸暗中留了一手儿,就是不知道是藏了什么东西?
据三皇子自己回忆猜测,多半是三年前淮南大水案涉事官员名单之类的,当时他放过了几个自己一派的人,明明证据已经销毁,但搞不好暗中还被戴维给想办法悄悄截留下来了一份儿。
啧,要命……
她立马命人出宫让温相暗中给去戴府抄家的人打声招呼,还塞了自己的人进去,就为抹去那戴维手里不该留的东西,以免呈到皇帝跟前儿。
好在,不用她说,她兄长也足够敏锐,下了朝就安排了下去。
“哼,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他答应了戴维又如何?真告诉了我这个母妃,只要我不说,谁又会知道他违反了和戴维之间的承诺。”
顺贵妃轻轻的哧笑一声,半磕着眼皮,语调漫不经心又带点随意,“诺言这种东西啊,本就是随心而定的。”
“人心千变万化,承诺,呵……又算得了什么?”
绿琴抬头看了她一眼,总觉得顺贵妃好像在说另外的事儿。
正打算再劝点什么,就见顺贵妃视线从眼前的虚空落在她身上,轻描淡写的道,“行了,等人回来了,跟本宫说说他的伤势如何,这寒冬腊月的,别真跪出个好歹来。锦儿的性子啊,像陛下,本宫早就知道这一点,又哪里会真的怪他。”
只是当真正直面时,仍免不了心中一寒罢了。
她挥挥手,见她眉宇间似有疲乏之色,绿琴便识趣儿的闭嘴退下了。
刚退至主殿外,就见小厨房的宫人端着膳食过来,绿琴见了便先出声拦下,小声让他们先回去,“娘娘这会儿心情不佳,等过半刻钟再上午膳吧。”
“是,绿琴姑姑。”
绿琴自小跟在顺贵妃身边长大,陪了她大半生,自然了解顺贵妃的一切喜好习惯。
近十二年来,顺贵妃还多了个宫里多数人都知道的习惯。
那就是用膳时,不喜欢宫人随侍在身旁,通常只留绿琴一个在房中伺候。
今天也不例外。
绿琴照旧用托盘端了两样菜和饭食绕过屏风进入内殿后,不多时,便出来了,只是出来时,两手空空。
她走到顺贵妃身侧,一切如常的替她布菜,伺候她用膳,仿若之前的动作从未有过,而顺贵妃也脸色很是平静。
关于新一任吏部尚书的委任很快就下来了,时间比选定李元兆那回更短,引起的反响却比他那次更轰动。
没办法,一部尚书的位置,总是比司天监监正那个职位所能掌握的职权更大的,最终新鲜出炉的人选,果不其然是张临青。
四皇子派乐丰秘密来给陈闲余送口信儿那天,天气晴好,院子里,还栽着几截长短不一的花枝,是陈小白努力了一天的成果。
“后天巳时,殿下在六乐酒坊等你。”
陈闲余看着突然在自己窗外的人,闻声看去,半点没被某人的突然出声所吓到,稀疏平常的回了句,“知道了。”
院子里的春生还在死死的盯着乐丰看,像是小兽警惕突然出现在自己地盘的生人,但这个生人不能咬,所以只是警惕的注视着。
传完口信儿,见乐丰还站在那里不动,只是望着自己,陈闲余眉头微挑,颇感疑惑,“还有事儿?”
乐丰抱着胳膊,看着他,忽的来了句,“殿下很看重你,希望你别辜负殿下的信任。”
像是有感而发的随意说的一句,不难听出这是他自己想说的,而不是谁让他这么说的。
说完就走,没惊动相府里的一干护卫。
陈闲余还有些怔,片刻后,无声一笑,心中不无恶劣的想,那可怎么办呢?自己和他四皇兄本就是互相利用、一明一暗的竞争关系啊。
不过看来,他四皇兄也不是一直都会看错人的嘛,至少收的这个乐丰是真心待他。
后日,陈闲余准时出现在六乐酒坊门口,四皇子要比他早一步到,带着乐丰站在后院等他时,就见到陈闲余左手拎着一只鸡,右边肩膀上扛着一袋小米还有肉食,就这么水灵灵的出现在他二人面前。
四皇子蒙了,直接脱口而出问道,“闲余,你相府无人了吗?竟还要你堂堂相府大公子去集市上买菜?”
原谅他活了二十多年也没见过,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还要亲自去集市上买一家人吃喝的粮食菜品的!
张府养不起下人了?丞相家没钱了??还是今早张相家什么时候被抄了,而他还没来得及收到消息???
种种猜想从四皇子脑海中闪过。
乐丰的冰块脸儿上也显出几分懵,显然他也没见过这架势。
陈闲余看着两人一个比一个蒙的样子,神情呆了呆,坦然中又带着三分疑惑的道,“不是啊,殿下何出此问?”
四皇子视线看向他左手拎着的活鸡,又看了看架了他一身的肉食菜品,神情颇为一言难尽。
陈闲余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儿,顿时明白了,“哦,这些啊,是送去张大人家的礼物。”
“要去人家家中做客,哪有空着手上门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