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靖轻轻摇了一下头,“虽然知道这么说了,你可能也不会信,但该说的,我还是要说。”
“那封信,我未曾偷看过。我只是送信的,收信的人是高神医,于礼,我不会偷看,所以自是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陈闲余意味不明的哧笑一声,抬手给自己斟了杯酒,“嗯,所以你是真君子。”而我是真小人。
杨靖眉头微微一皱,声音更加郑重,“我并未欺骗于你。”
陈闲余一听就知道他在当自己是在说反话嘲讽于他呢,含笑朝他投去一瞥,又手下动作自然的继续给他那杯也满上酒,“我知道啊,所以说你是君子。”
他语气虽听着十分顺畅自然,但杨靖还以为对方是装的,到底还是不信自己,正打算再说些什么证明一下自己的清白的时候,就见对方抬手,邀请他,“过来坐吧,杨将军。”
仿佛是为了安他心,又继续道了一句,“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信你。”
“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信你是君子,不会偷看我送给他人的信件。”
否则他怎么会选杨靖去将这封信送到高经正手上?
一方面是因为高经正如今住在沈府,满京都只有他去见高经正不会显得突兀,不会惹人怀疑,因为高经正正是因为他来京都的,也是他送去沈府的,这个时候,总比派一个生人去见高经正要来得自然吧?
另一方面,也是陈闲余在衡量揣度过杨靖这个人后,借此事对他的试探,又或者说,是对盟友是否值得进行下一步深入合作的考验?
总之,差不多就是这意思。
杨靖站着不动,闻言眉宇间升起一分疑惑,安静的室内,两人视线对上,陈闲余嘴角无声上扬了些许,“是真的。因为要是杨将军真的看过那封信,知道信上写了什么,如今就绝不会是和我坐在这儿喝酒聊天了。”
所以他是真的信杨靖没看过那封信。
“那该是什么?”杨靖问。
桌上未上两菜,两杯酒已满好,只等杨靖过去。
陈闲余转动着酒杯,吐出那个早先便已想好了的,万一杨靖要是偷看到了信上内容后的反应,以及他会做的事,“大概是……先迷惑不解一阵儿,但在弄清楚问题真相后,避开和我的见面,甚至是连你我先前谈好的合作,也得先放上一放了罢。”
“你恐怕得让自己冷静上好长一段时间。”
因为知道的真相,对他的冲击力可能有点大,陈闲余想。
杨靖一听他这么说,内心不由得提高了警惕,先前送信时内心的忐忑、怀疑,怕这封信隐藏了什么雷的预感,好像一下子成真了,升级到九级戒备。
极度安静的两秒中,他脸上神情越发清晰的表达着一句话——‘卧槽,你怕不是让我送了什么要命的消息过去吧?’
比如跟现下的明王府有关?
真的很难不让他往这上面想啊,刚开始可能不理解,陈闲余为什么要让他亲自送信给高经正,但天黑前送到的信,天黑后没多久,明王府的马车就紧急赶往沈家接人,这这这……
要不要这么巧啊?!!
杨靖感到头秃,越想越觉得不得了,“……那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看到桌上那杯为他倒好的酒,他如今别说还有心情和对方喝酒了,还能稳得住,继续跟对方交谈就不错了。
陈闲余又瞥他一眼,觉得他面无表情又很难不让人看出他在担惊受怕的样子还怪好玩儿的,托着下巴,一笑,“没什么,就是拜托高神医帮忙说一句话而已。”
杨靖并未放松警惕,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人是有些邪性和不稳定性在身上的,略显紧张的道,“一句什么样的话?”
“是问某人一个问题,”陈闲余继续道,“如今无悔子这一味药,只够一个人用,那这药是要给谁用?”
杨靖纳闷儿,他生于军伍,虽学不懂医术吧,但受伤是常有的事儿,也因此听说过一些寻常的药材名儿,这药材的名字他却从未听闻。
“无悔子?”
杨靖疑惑的重复了一遍药材名儿。
“不错。”
他又问:“这是什么药?治什么的?很难得吗?”
说罢,他慢慢走到陈闲余旁边落坐,等着他解答,内心紧绷的情绪也在不自觉间松懈下来一半儿。
陈闲余仍旧是一幅笑模样,在烛光下显得温暖亲和异常,他道:“是味奇药呢,举世难寻,可活死人,肉白骨,但可能也正是因为太难得,用掉一株就少一株,所以才得名无悔子吧。”
“一旦决定了在谁身上用掉这药,事后就不要后悔,不也反过来印证了无悔二字吗?”
因为没有后悔的余地,悔也无用。
无悔无悔……无悔恨重来之机。
这话像是在对某人说的,在场只有杨靖一个人,但他却没听懂话里的潜意思,和语气里的低沉不对劲。
不过这也正常,因为陈闲余这话本也不是对他说的。
“我倒是从未听说过有这味药材,不过这无悔子当真有你说的这么神奇?”还活死人肉白骨?
杨靖越品越觉得离谱,语气和表情里多少带着怀疑。
陈闲余笑呵呵地表示:“这话当然有夸大的成分,不然这样好的药材,不早被人找来进献给陛下了?”
杨靖觉得也对,这才正常嘛,想着,一手端起面前的酒杯,正要饮时,便听耳边传来陈闲余的一句。
“但论起治疗烧伤,令人皮肤焕然新生,又或是令重伤垂危之人转危为安,这药……也确实是有非一般的奇效啊。”
他语气颇含赞叹,仿佛亲眼见到这一幕一样,但这话听的杨靖心里一个咯噔。
端着酒杯的手下意识停滞在半空,无他,陈闲余列举出的两个病症着实指向性太强,强得令他一下子就联想到那个被火烧成焦炭的沈府大公子,还有如今重伤被抬回京都的大皇子……
他心中徒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之前说,让高神医帮忙问某人一个问题……这个某人,是指谁?”
陈闲余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神秘的笑笑,抬了抬下巴,用眼神示意杨靖喝酒,杨靖不想在这上面耽误工夫,就赶紧仰头一口闷了。
然后便听陈闲余轻描淡写又理所当然道:“当然是问明王妃啊。”
杨靖:“……”
酒明明刚咽下去,但他却感觉到了噎人,身子僵愣在那里。
陈闲余仿若未觉他的沉默,一幅心情很好的样子解释,“无悔子这么难得,高神医也只曾机缘巧合下得了那么一株,本是打算用在沈府大公子身上的,但谁知道呢,偏就这么凑巧。”
“老天爷啊,也是有心捉弄,不干人事儿。”陈闲余摇头感慨,扼腕叹息,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惋惜,“你说,这弟弟和夫君,娘家下一代唯一能顶立门庭的男丁和获封亲王一心争逐储君之位的明王爷,亲情和权势,过去和未来,哪个更重要啊?”
杨靖木愣愣地转头看向陈闲余,他的表情更加僵硬的厉害,身体动也未动。
因为他的眼睛看到,陈闲余眼中哪有半分惋惜之情,他的嘴角明明是在笑啊!他在笑!
陈闲余好像没发现面前人的异样,也未发觉自己的不妥之处,仍旧自说自话,“如果把药给沈卓用了,大皇子命丧今夜可怎么办?也不一定会死,但总排除不了有这个风险啊。”
遂说完,便觉这个提议不好,摇头否认。
“不行,还是把药用在大皇子身上吧,但这样一来,沈卓身上的伤何时才能好,今后又该如何见人?”
他突兀的倾身问面前的杨靖,“杨将军,如果是你,你该怎么选?”
被问到的杨靖,只觉得一股冷意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板,整个人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等了两秒,不见对方作答,索性陈闲余并不是个喜欢强求人的,收回视线坐正身子,自斟自饮起来,“好在,今日要做出这个选择的是明王妃,而不是别人。”
“其实用不着怎么想也知道,这药她大概会用在大皇子身上,我倒是有些好奇,之后她要怎么面对沈尚书和自己母亲、胞弟?”
“大皇子和沈尚书这对既是主从,又是翁婿的两人,再见面,心里又是否会亲近信赖如从前?”
一片安静中,陈闲余举杯伸手过去和杨靖手中的空酒杯轻轻碰了个杯,而后一饮而尽。
第67章
一时间,杨靖各种思绪猜测纷纷涌上心头,多如牛毛,杂乱又理不清。
他很想问,陈闲余这么做的目地是什么?
他是在故意离间沈家和大皇子?他这么做又是在为谁效力?再者,他是怎么断定今夜明王府一定会请高神医过府医治?大皇子出事是不是也有他的手笔?
无数的猜测疑问盘踞在心头,思量了不知多久,几息时间过后,杨靖搁下手中的空酒杯,出口,却只有一个问题。
“真的有什么无悔子吗?明王妃必须在二者之间做选择?”
但凡迟一些时间,如果杨靖真的看了那封信,陈闲余这辈子都不会亲口告诉他这个答案。
但他想,杨靖既然已经交付了信任,作为日后可以继续合作下去的盟友,自己或许也应该向他透露一些事,信这个已经发生且无任何证据留下的事就不错。
陈闲余先是没什么表情,后短暂的笑出一声,看杨靖的眼神好像在看什么天大的笑话,语气玩味,似含逗弄:“杨将军,我一直有一个问题不清楚,想请教你一下。”
“你知道,‘后悔’一词最先是谁造出来的吗?”
杨靖梗住,还真认真思索了一秒,后反应过来,对方问自己这个问题,本身并不是真的要从自己这里得到一个正确答案,因为这个问题无解。
“不知道。”
陈闲余:“我也不知道,但我只觉这一词是这世上所存在的最无用的东西,是一个本不该出现的出现。”
后悔有什么用呢?
光是想到这两个字,陈闲余就觉得嘲讽好笑,连多想一遍都令自己发笑,嫌弃到不行的程度。
“有些人,总是在做错事后,联想到这一词,内心生出这一种情绪。试图从懊悔中得到安慰,从伤害里寻得一种平衡,但这有什么用?”
陈闲余在内心无声总结,无用。不过是自己骗自己。
所以他只信奉一点,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他不知道这个词是怎么来的,但在看到他皇兄雪地被辱后,前几天,他想着想着,就突然的萌生了这么一个报复回去的绝妙主意。
死算什么呢?
一刀嘎了,就再也感受不到什么;真正的痛苦,要细细的品,越品尝越磨人,看其磨到最后没了人样儿,那才快活。
“从前世上有没有无悔子我不知道,但今天,高神医手中一定有这味药,”他创造了无悔子这个药材名儿,专为让明王妃从中做一个选择,善良吗?
陈闲余觉得自己善良大发了,心情甚好,甚至忍不住乐出来:“明王妃要么选胞弟,要么选自己夫君明王爷,看似是二选一,但正确答案不是只有那么一个吗?”
又说了一遍她的选择,“她肯定是选明王啊。所以这没有强求、也不是非要她二选一,一点也不难,不是吗?”
杨靖瘫着张脸,坐正回身子,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对着面前的桌子,不再看身侧的人一眼。
他想,这都不算究极困难选择,那什么才算是?
“你跟明王妃有仇?还是想故意挑拨大皇子和沈家的关系?”
他已经百分百确定,那什么无悔子就是陈闲余胡诌出来骗人的,他自己都承认了!只是他想不通,为什么陈闲余要这么为难明王妃?
是跟她这个人有仇,还是跟大皇子有利益牵扯、敌对关系?
陈闲余只是笑,不言语。
坐了一会儿后,他起身往门口走去,“今夜这酒就喝到这儿,天晚了,该回去睡了。”
“杨将军,告辞。”
“站住!”杨靖立时出声低喝,也跟着起身,直视着那道背影。
这话说一半儿就想跑,关键是这人半点也不装,干脆就是避而不答,连糊弄都懒得糊弄,杨靖心头一阵火起,但忆起两人的关系……
好吧,确实算不得深厚。
思索再三,他还是将种种情绪压下,只冷着声音道,“我送完信要走时,高神医也托我给你带句话。”
陈闲余站在原地,没有转身,只是微微向后侧了下头,等着身后人继续说。
“他要见你,他不想等了;你若不见他,那便从此往后,死生不复相见,然后,他就离开京都。”
话音落,站在门后的人呼吸略微停顿了一下,这话的分量确实很重,陈闲余想。
见面前人久久没有声音传来,接着便听杨靖问,“你什么时候方便与他见上一面?”
他其实也很奇怪陈闲余为什么要向高经正隐瞒自己的身份,又为什么这么久,不肯与对方见面,像是怕什么一样?
可他能怕什么呢?
不过就是见一面的事儿。
“那便等高神医医治完大皇子后,我哪天都可以,届时杨将军只需和高神医商量好,提前一天知会酒楼掌柜,他会派人通知我时间。”
“至于地点,就定在这儿。到了那天,烦请杨将军亲自带高神医过来,换成别的任何一人,我都不放心。”
杨靖觉得有点离奇,因为这与陈闲余展示给他的作风不符,左右看了看,“你确定?这家酒楼平素生意很好,又人多眼杂,你要在这儿跟我们见面?”
今天,他还能当是因为夜里,这家酒楼除了他们没别的客人了,所以他一收到陈闲余要他送信的要求后,送完信就返回这儿来跟他说一声。
但……换成另外一天,还要在这儿见面?难道时间还要定在夜里?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就听面前人不急不徐道:“准确来说,是在这里的地下。”
有过一次地下见面经历的杨靖,无语沉默,颇有一种我就知道的感觉。
意外又不是很意外,就是没想到,连这家酒楼都跟陈闲余有莫大的关系,甚至他在京中待了好几年都不知道这家酒楼地下还有名堂,操作离谱又窒息。
“为什么选在这儿?”
而不是之前见面的那里?
杨靖也是一时疑惑,很自然的就这么问出来。
无论陈闲余回不回答都没关系,但陈闲余还是答了个问题,他扭头过来看杨靖,理由十分充足又过分自然,“因为高神医不好酒,你带人出来在酒楼宴请他吃饭很正常,但带着他一起去酒坊喝酒,这就很不正常了。”
杨靖眼角抽了抽,但还是绷住了表情,“就因为这?”
陈闲余语气半是认真半是郑重的道:“就因为这。杨将军可别大意,不管任何时候说话做事都不要暴露你我相识的事,若我察觉与你的会面有可能被人发现,我是万万不可能现身跟你见面的,包括前几次也是这样。”
杨靖彻底无语住了。
“……”
这到底是要伪装瞒过谁啊?!要不要这么离谱!
他虽然感觉到了暗中有人在盯着他,但陈闲余至于这么小心吗?很是让他有一种小题大做、无力吐槽感。
“好,我知道了。”杨靖艰声道。
摊上这么一个盟友,他除了配合,还能怎么样?左右就是在暗处的人面前演的像一些,多找些理由、少说些话的事,虽觉多此一举,但也不算特别麻烦。
只是他很奇怪,赶在陈闲余要走的前一秒,出声问道,“你知道暗中盯上我的尾巴都有谁的人在吗?除了施将军跟安王。”
这两人算作一伙儿的,甚至,杨靖毫不怀疑,就是因为安王要求,所以施将军才会暗中派人盯着他。
但他们的人其实不难发现,也有办法甩脱,为什么陈闲余还要这么小心?他跟安王不和???
杨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
陈闲余没多说什么,只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上空,“安王不算什么,但杨将军和我,最该小心的,是那个人。”
在京都这片天空下,屹立在金字塔顶尖最高处的三个人其中的那一个。
虽然陈闲余暂时还不能百分百确定是谁,但就是那么一个隐藏在暗处知晓剧情的穿越者,必定是跟在那三人中的某一个身边,这就相当于,三人中有一个会是知晓剧情的。
陈闲余和本书男主杨靖,最该小心的是那个人才对。
说罢,陈闲余就拉开门走了,留杨靖一个人在原地苦思冥想了一会儿,却并不是很懂陈闲余的暗示,望了下天,继续陷入沉思当中。
陈闲余走的密道离开长青酒楼,又从另一家店出来,他想,按他娘从自己出生就一直为自己布置留下的资产和人手来看,两条路:一条路选择报仇,自己在京中的行动会方便很多,人手也充足;另一条路,就是选择当个富家翁,平安顺遂的过完这一生,那这些财富也已足够。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他的母后啊,当真是为他什么都尽可能地准备充足了。
……
“呔!抓到你了!”
“你半夜三更还溜出府去,一定不是干什么正经事儿,不过只要你跟我实话实说,我就不告诉爹和娘,不然……哼哼!”
陈闲余是从后门回的相府,回来时已经是半夜亥时,这个时间府中的人大半都早该睡了,除了在府中巡逻的护院外。
现在好像还多了一个半夜不睡,故意半路上跳出来逮他的张乐宜。
张乐宜从躲着的树丛后一下跳到陈闲余面前,人小鬼大的说着车轱辘话,嚣张又得意的很,但她不知道,自己突然蹦出来,差点被陈闲余一脚踹飞。
刚抬起脚离地一寸高的陈闲余趁着光线昏暗,对方还未看出自己动作时飞速地撤回一只脚,又踩回地面去。
“小妹啊,你知不知道,半夜不能突然蹦出来吓人的?”陈闲余头疼儿的扯出一抹笑,尽量好声好气的劝说道。
张乐宜好像抓住他小辫子般,叉腰很是得意的逼近他一步,气势更加盛人,“怎么?你做贼心虚?还想岔开话题,我告诉你,没门儿!”
她可是从这厮出门时就等在这儿了,就为了等他回来,逮住他。
哪可能这么轻易放他走。
她追问道,“你出门干什么了?”
“是去见四皇子?”
陈闲余被她的胡乱猜测搞得额角突突跳了一下,无奈的很,“不是。”
“你别瞎说,就是小白嘴馋了,去给她在外面买点好吃的。”
陈闲余做事很讲究细节,往往总是追求滴水不漏,所以他还真从出来的糕点铺里打包了一份糕点,如今提在手里,也能作为证明。
但这可糊弄不过去张乐宜,她可是算准了陈闲余出门的时间的,只低头看了眼他提在手里的东西,就否认道,“你胡说,别想骗我。”
“这个时间,卖糕点的铺子早就打烊了,何况你晚饭后不久就出去了,整整一个半时辰,现在才回来,你是去天边买的糕点吗?”
她闻到一股淡淡的熟悉的味道,故意又凑近闻了闻,陈闲余后退都不及时,张乐宜皱眉道,“你还喝酒了,你肯定不是出门给小白买吃的去了。”
她说的信誓旦旦,笃定极了。
陈闲余半点不急的平静说道:“我去的早,去的时候那家店铺还没关门儿呢。就是回来的路上出了点儿意外,耽搁了时间。”
“哦?什么意外?”
“顺手送了个酒鬼回家,还陪对方喝了两杯,小妹你连这个也要管?”
陈闲余单手负在身后,微微躬身,问面前的小丫头,青年明明语气温和、脸上也挂着浅笑的样子,但四目相对,绷着张脸的张乐宜感受到了对方眼眸里的沉沉压迫,气氛无声之间进入对峙。
第68章
张乐宜脸上的张扬稍稍收敛起来,既是事实,也是颇为阴阳怪气的故意说道,“我怎么敢管你,你爱偷溜出去跟谁喝酒去就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闲余全当看不见她脸上的阴阳怪气,对她的低头示弱很满意,直起身子,笑着拍拍她的头,“知道小妹是关心大哥,但像这样蹲在路边草丛等大哥的事下次就不要做了。”
“天色这么暗,周围又黑,万一大哥要是一个不小心没看清,把你当路边窜出的野猪给踢飞了可怎么办?”
张乐宜小脸垮下,逐渐眼神死,陈闲余恍若未觉面前人的表情变化,一张小嘴还在叭叭说着,“不过说起来小妹应该没见过野猪这种东西,大哥之前在乡下可是常见,有时候人在山里的小路上走着走着,路边的草丛里就突然蹿出一只野猪啊、兔子啊、山鸡等东西,吓人一跳,又‘刺溜’一声跑的可快了。”
“小妹你人小,腿短,跑的还没那些东西快,大哥真要一脚踢过来,你可怎么办哟~跑都跑不及,”陈闲余半蹲下身,笑眯了眼睛,双手捧起张乐宜那张绷成苦瓜的小脸儿,用力一挤,成功把张乐宜脸上的肉肉挤成一团儿,变成鸡嘴,陈闲余直接笑出声来,“哈哈哈哈,这样瞧着是好看多了。”
张乐宜再也忍不了了,摇头晃脑,使劲扒拉下陈闲余的爪子,开启爆走模式,“陈闲余!你大爷的!”
“你才是野猪!你全家都是野猪!你什么眼神儿啊?我哪点儿长得像野猪了?你个狗日的!”
骂完,张乐宜蒙了一瞬,因为她反应过来这话不是把自己也给骂进去,面前的陈闲余这下更高兴了,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
张乐宜气得脸都红了,挥舞着双手使出无敌风火轮,使劲儿往陈闲余身上招呼着,后者赶紧护住脸,往后躲挣扎着爬起来。
“我打死你!”
“一天天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为了等你,腿都蹲麻了,你倒好,竟然说我像野猪?!有你这么欺负人的吗!”哇啊啊,张乐宜两辈子也没受到过此等侮辱啊,简直是欺人太甚!奇耻大辱!
叔可忍,婶不能忍!
她要跟陈闲余拼了,挥舞着爪子挠他,却又被陈闲余抓住手腕,使出吃奶的力气跟他搏斗着,还在叫嚣,“我要告诉爹,我要告诉娘!臭咸鱼!我诅咒你这辈子吃饭每次都要掉筷子!睡觉梦到鬼,走路撞到人,上茅厕掉粪坑!”
一个小孩儿的劲儿能有多大,陈闲余轻而易举就制住了张乐宜,但对方使出全身重量去扑他,一开始他还真被压的坐在地上挣脱不开,然后赶紧用力爬起身想跑,又被张乐宜抓住衣服,只得一边跟她周旋,一边努力想忍住笑意,“哈哈哈哈……小……乐宜乐宜,行啦行啦……我不笑了还不成吗?”
“我错了我错了…大哥的错,大哥再也不说你像野猪。”
“……”
两人的这一番打闹,成功把府里的护院给引了过来,然后当着外人面,兄妹俩也不好再闹下去,陈闲余逗张乐宜玩儿归玩儿,他可没有被人像猴子一样围观的爱好,好巧,张乐宜也是。
于是,兄妹俩不约而同的选择了休战,直到人走光,陈闲余才听张乐宜垮着张脸,老大不高兴的抱怨,“我是有正事想找你说的,你倒好,嘴里没一句真话也就算了,还总爱捉弄人。”
闹过一场,陈闲余衣服上也滚了些土,把手上的糕点放一边的假山石上,开始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语气漫不经心的道,“嗯?正事?小妹先前也没说啊,一蹦出来就问大哥去了哪里,解释了又不信。”
最后掸掸胸口的灰尘,一回头,看见头发有几缕凌乱的向各个方向翘起的小姑娘,此时绷着脸的样子别提严肃,陈闲余顿时想笑又赶紧忍住,语气诡异地迟疑一瞬,才想起要接着先前的话说,“……现在还倒打一耙。”
陈闲余的眼睛一直在她的头发和那张格外严肃的小脸上来回移动,死死压住想上扬的嘴角,他敢保证,要是这会儿笑出来,张乐宜怕是真要被他气哭了,然后含着泪,连夜跑去敲张夫人的房门,那他可就笑不出来了。
索性,他伪装的很好,张乐宜没看出来他眼神落点的不同,毕竟两人这会儿离的近,陈闲余仗着身高优势俯视看她,不管是看头发还是看脸视线角度基本没差,张乐宜自然是毫无所觉。
想起陈闲余出去的事儿,她还是怀疑陈闲余是去见四皇子了。
反正左右不可能像他说的那么简单。
只是陈闲余不告诉自己,她也无可奈何,皱眉认真道,“行了,我不跟你扯这些了,不管你是真出去见四皇子了也好,还是去见什么人了都随你,无所谓。”
“我就是想来跟你合作,有件事需要你出面完成,是跟张大人有关。顺便,去见他的时候能不能也带上我?”
一开始,她发现陈闲余出门了确实是一时新奇想蹲在路边逮他没错,想抓他的小辫子,成为她日后能握在手里的一桩把柄。
但现在完全试探不出陈闲余今天出门见的人是谁,她只得作罢,而且蹲在这儿等人的时间里,她也不是全然没有想别的事情的,要论她最关心的,莫过于就是解决掉悬在整个丞相府头顶的刀。
所以,她现在才提出这个问题。
合作去办什么事,陈闲余刻意没问,脸上的笑意变淡,露出几分思考之色来,“小妹说的是哪个张大人?”
张乐宜挺烦他这明知故问的,脸上也多了两分不耐烦,“还能是哪个张大人?张临青啊。”
“这个嘛……”
陈闲余仰头望天,拉长了音调作迟疑思索状,后低头缓缓吐出一句,“还不到我们再见的时机呐。”
张乐宜急了,上前两步,“这种事还用看什么时机?到时候你去找他,就直接带着我上门不就完了?我跟你说,这次的事儿真的很重要,挺急的,要命的事儿!你如果不帮我,我就去找二哥、再不济三哥也成!”
“反正,我一定要亲耳听到张临青答应了才能安心,不然咱们可没好日子过了。”
至于原因张乐宜依旧说的很隐晦,陈闲余继续反问,“那小妹为什么不自己去?”
张乐宜摊着张脸,语气如死水般波澜不惊:“……你觉得人家一个尚书令会愿意见一个八岁小孩儿吗?会相信小孩儿说的事的真假吗?”
“何况那个人还是张临青。”
看书的时候,张乐宜就知道,这是一个油盐不进、只认死理的人,固执公正的可怕,生活也简单自律的很,常年皇宫和家两点一线,她要想在别的地方碰到他,几乎是不可能。
再说,她一个八岁小孩儿找上去,一开口说的就是朝堂大事,还是目前看来没有任何前兆诞生的事,人家见不见她都不一定,见了会不会信她的话更是一大难点。
她人小,说出的话先天给人的可信度就不高,不如扯着一个年纪比她大的人来作虎旗,比如陈闲余,又或是她的另外两个兄长,但她也需要自己亲耳听到这件事办成了,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她怕出什么意外,毕竟这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哪容马虎。
张乐宜从神情到语气都透着严肃和郑重,但陈闲余在望着她,思考了两秒半后,认真吐出的第一句话却是,“你错了小妹,今年的你已经九岁了,不是什么八岁小孩儿了。”
这有什么差别吗?她九岁还未满呢!
张乐宜气的深吸一口气,想发火又压下来,额角青筋都在突突直跳,“陈闲余,现在不是纠结我几岁的时候,而是我有很重要的事要找你一起合作,共渡相府难关,你明白吗?”
至于为什么会先找上陈闲余,而不是张知越等人,张乐宜也有自己的考量在。
她认真的盯着陈闲余,眼中火星子都要冒出来了,她发誓,要是陈闲余再不正经点儿,她就立马转身走人,大不了换个人去做这件事,反正她是再没耐心跟对方磨下去。
这厮真是、真是太气人了!!!
陈闲余听罢,神情倒是比先前认真了一点点儿,虽然看起来还是不怎么靠谱的样子,但似是也把张乐宜的话听进去了,若有所思的摸摸下巴,说道,“明白了。就是想让我出面,去说服张大人办什么事嘛。”
“但这里不是说事儿的地方,我先送小妹回乐陶院吧,到了之后,咱们兄妹俩再详谈,你也总得告诉我是什么事吧?又跟张大人有什么关系,需要他做什么?”
“不然,我怎么帮你说服张大人,你说对吧?”
张乐宜当然会告诉他这件事,但陈闲余一直插科打诨,不说重点,面对她的问题也不给个准话儿,这又不是个说秘密的好地方,所以她才会这么含糊不清,就想着带他换个地方再说。
没想到陈闲余先提出来了,也正好合她心意。
但在走之前,她还是先问了一句,“你答应跟我一起做这件事了?”
陈闲余看着是认真了几分:“具体得看小妹想做什么。”
“如果是不怎么着调儿、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为兄可不敢帮着你去劳动张大人帮忙。”
张乐宜站在原地,沉吟思索了半响,又看了看面前的陈闲余,最终还是叹气,“行吧,咱们先换个地方。”
虽然陈闲余没立马答应,但还是可以再争取一下,她想着,一脸愁容的带陈闲余回去自己的小院儿。
但刚到院门口,陈闲余却又突然站住,不动了。
刚踏进院门的张乐宜听见身旁的脚步声停了,一愣,回头,看见不知道抽什么疯儿站在原地不动了的陈闲余,张乐宜疑惑,“进来啊,你站那儿做什么?”
陈闲余面上挂着浅笑,却是缓缓摇头,一本正经的如是说道,“不了,大哥想了想,现在夜深了,好像不是谈正事的时候,咱们该睡觉了。”
说罢,提着灯转身就走,头也不回一下。
张乐宜蒙了,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这厮的背影走远才反应过来,却是颤抖的伸出手,慢慢捂住胸口。
不、不行了……她真的好想打死这个咸鱼啊!!
太气人了、真的太气人了,事情说到一半儿半途而废,这叫她今天晚上怎么睡得着?!要么你就干脆说明天再说啊!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贱嗖嗖又讨人厌的路人啊!还我妈生NPC!!!
张乐宜成功的被气到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
第69章
但好在,陈闲余这次没再诓她。
第二天一早,张乐宜刚收拾好自己,正犹豫待会去前院吃早饭的时候,要不要顺势跟张夫人说一下上午告假不去学宫的事,因为她拿捏不准陈闲余今天到底什么时候来找自己,反正她是心焦的就算去了学宫也没认真上课的心思,如果陈闲余不来,她干脆就自己去金鳞阁。
结果一踏出正屋大门,就看到了站在昨夜院门前相同位置的陈闲余。
张乐宜顿住脚,看着大清早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有些意外。
“你什么时候来的?”
接着她又看向自己身边的贴身侍女,眼神明显带着询问,但后者脸上是同款疑惑,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大哥也是刚到不久,想着小妹一会儿就该出来了,就没让人进去通报。”陈闲余面向小院内,几乎是张乐宜发现他的第一时间,他也看到了收拾好走出屋子的张乐宜,说着,还送上了一枚灿烂的笑容,朝她招呼道,“母亲那边大哥已经派小白过去给你想好了告假由头,今天不用去学宫了,大哥今天带你出去,有事。”
他脸上的笑容温和,与平时一样又不一样,仿佛多了丝认真,还有神秘,陈闲余朝她招手,“走吧,早饭咱们出去吃。”
他的左手拿着把伞,穿着蓝底云纹浅色春衫立在院子门口,芝兰玉树的,哪怕放在人堆儿里也是相当扎眼的存在,在他身后的上空,不算太亮的天空还带着早晨淡蓝的郁色,裹挟着层层乌云的灰白,今天是个阴天,恐是不久之后就会下雨。
张乐宜神色复杂的看了眼陈闲余,吩咐一旁的侍女再去多备一把伞,也没问他口中说的有事是什么事,又要出门干什么,乖乖的抬脚朝他走过去。
昨夜的气愤早已消去,新的一天,陈闲余没突然抽疯的又来气她,她也诡异的保持住了心平气和。
出门时,陈闲余没让张乐宜的侍女跟着,春生驾车,两人坐着马车晃晃悠悠的来到集市,道路两边已经支起了零星的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坐着少许的客人,还有一些饭馆酒楼赚钱积极的也早早的开了门。
陈闲余带着张乐宜,还有春生,进了长青酒楼的二楼,找了个包厢吃起早点。
张乐宜忍了一路没吱声,现下却是有些忍不住了,开口问道:“咱们出门来做什么?”
后神色略显迟疑,“我还没告诉你是什么事呢,你不会现在就想带着我去找张临青吧?”
虽然救命之事是刻不容缓,但也用不着这么急吧?
更何况陈闲余还不知道她要做的是什么,难道她这一刻跟他说开了,他也相信自己了,然后他们就直奔张临青家去了?
不需要做点什么准备?想想措词啥的?万一人家不信他们说的怎么办?更何况……今天张临青还要上朝吧?还要当值办公。
张乐宜越想,眉头皱的越深。
忽然,带着微凉的手指轻轻点在她的眉心,张乐宜一怔,下意识眉头一松,回过神来,看见的就是面前人唇带浅笑的调侃她的模样,“乐宜,你总是这样人小鬼大的样子,好像想的很多,像个大人一样,但这样好也不好,再这么操心下去,你不怕早早的就变成和朝堂上的一些老大人一样,脸皱成一团儿?”
不知怎的,张乐宜难得的没有生气的欲望,只是移开视线去,懒得再看他,低头喝粥,嘴上却不忘反驳损他一句,“你才老得快。”
“可能呢?”陈闲余语气随意的回她。
但这次,又在后面跟着补了一句,“我们这趟出门,不是去找张大人的。”
这算作回答。
张乐宜心下颇感意外,抬头飞快的看了他一眼,思索了两秒,明智的没再接着问下去,和陈闲余打交道这么久,她也终于是学聪明了一点儿。
等到三人用完早饭,春生出去屋子,守在包厢门外,屋里终于只剩下陈闲余和张乐宜二人。
张乐宜想着,这下陈闲余该告诉自己今天出来是干什么的了吧,但等了一会儿,见陈闲余只是站在打开的窗边,望向外面,没有说话,她疑惑的站起身,走到他旁边,也朝外面望去。
“你在看什么?”她问道。
长青酒楼所处的地段很好,从这个位置看出去正好可以看到东西两条大街交汇,还有周围一些分布较密的店铺房屋,街上来往的行人更是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时间,街道上的人流量也多了起来,正是早上热闹的时候。
陈闲余一直望着右边街道,不知在看什么,张乐宜掂了掂脚,也好奇的朝他看的方向看过去,却是满脸迷惑。
陈闲余轻声解释:“那条街上的两个医馆刚刚才开门,因为医馆的大夫也是大早上才回来的。”
“才回来?”张乐宜一下听出话里的潜意思,“他们去哪儿了?”
她也就是一时好奇,顺着话题一问,压根不在意这个问题本身。
因为人家去哪儿了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才不关心这个呢。
陈闲余看到那家医馆打开门,门旁,还有一个年轻学徒仿佛很疲惫一样揉着自己脖子,扫完门前的地,便拿着扫帚进去了。
他收回目光,低头,直视着张乐宜疑惑的双眼,答:“明王府。”
张乐宜一怔,表情也变得和先前不太一样,严肃了许多。
“昨夜,全城的大夫都被请去了明王府,听说是大皇子受伤被找到了,现下也不知如何了。”陈闲余仿佛只是随意提及,语气轻描淡写。
张乐宜不说话,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但祭春大典,大皇子死这件事,她知道的可清楚了。
也正是因为这一事件的到来,她才越发感觉时间的紧迫,因为再过不久,就该轮到她丞相府的死劫到了。
“但料想,大皇子性命该是无虞的,昨夜明王妃连高神医都请去了,虽不知大皇子受了多重的伤,但如果连高神医都将他救不回来,那这世间,也没有医者能救治好大皇子了。”
张乐宜知道这个高神医是谁,敢称神医的,还姓高,八成就是原著中的神医高经正了。
他来京都给谢老夫人治病这事儿,女主一早就跟她说起过,刚开始知道他来了京都张乐宜是意外的,想不通原因也就放下了疑问,如今再听陈闲余提到这个人,她内心不由得一紧,眼中稍露迟疑。
高经正……应该不会把大皇子救活吧?
原文里,这段儿是没有高经正的出场的,但现在剧情明显已经发生了偏差,张乐宜还真拿捏不准现在突然多了这位神医的加入,大皇子还会不会翘辫子。
沉默半响,她开始有些心烦意乱,随意找了个话题打破安静,“你为什么不是称他为明王?”
陈闲余望着下方越加热闹的街道,缓缓说了句,“因为比起称他明王殿下,我更想这么叫他。”
好吧,个人主观意向不同,再说这么叫,人家也没不同意。
张乐宜问:“这些也都是你听说的?”
陈闲余垂眸瞥她一眼,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发顶,还有白嫩嫩的侧脸,半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紧紧绷着。
他不紧不慢道,“当然。”
“哦,那你是听谁说的?我是说高神医的事。”
“一个你意外不到的人,”张乐宜侧头朝他看去,见陈闲余带着思索的脸上忽而朝她漾出一抹笑来,拉长了尾音颇显神秘的道,“或者,也没谁。”
一见他这样子,就知道他不会真心实意告诉自己,张乐宜表情严肃的转过头,不再看他,“那换个问题,你为什么今天要带我来这儿?”
刚开始她还不明白,但现在忽而想通了一星半点,陈闲余这个人神秘非常、总是真真假假的,说话行事都总透着叫人捉摸不透的感觉,他带自己来这儿吃早饭,真的只为填饱肚子吗?
想到刚刚说起的从明王府回来的大夫,她这么问,内心已经怀疑上了这才是陈闲余带她来这里的目地。
只是她想不通为什么,为什么陈闲余要将这事告诉她呢?跟她说这些干什么?
明王府的事告知给她一个九岁未满的小屁孩知晓有何意义?
还是,只是她想多了,人家就只是刚好看到这一幕,就和她说起了明王府的话题?
“乐宜,你是个孩子吧?” ?
张乐宜完全没反应过来陈闲余突然来上这么一句,很懵,这句话的语气听起来像是疑问句,但又像是陈述句。
主要,张乐宜搞不懂陈闲余为什么要这么说!
她现在这个年纪,不是孩子还能是什么?这不是谁看了都知道的事实吗?
“你在说什么?脑子坏了?”张乐宜满脸莫名又颇感诧异的望向陈闲余,这厮侧着身,半点目光也没落在她身上,带着湿意的凉风吹动他的发梢,望着楼下人来人往的集市,陈闲余的目光好像落在未知的虚空,空茫而悠远。
陈闲余一字一句,缓慢而轻的道,“昨天晚上答应你时,我确实是想着要听听你说的事是什么,又跟张临青有什么关系。”配合着你演下去,就当是哄小孩儿玩儿了。
“但后来,我回去躺在床上,入睡前又仔细想了想,又觉得……”
“陪你一个小孩儿玩儿,实在没什么意思,浪费时间。”何况,孩子不能总是哄着,得让她长大。
陈闲余轻轻叹了口气,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淡然。
和他站在一起的张乐宜,现在已经是满脑袋长问号了,每一个文字、每一句话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怎么就让她这么听不懂呢???
张乐宜:你有毛病?
她愣了两秒,但也反应过来,对方这是改变主意、看不上她、不想跟她一个小孩儿合作办正事的意思!还说她是玩儿???
“我去你的陈闲余!你才是耍我玩儿吧?出尔反尔!”
“你都没听我要说的事是什么,你就拒绝我!”
张乐宜怒了,气的跳脚,“你不同意早说啊,浪费我时间,我找别人去。”
说完,她恼羞成怒就要走,一转身,刚抬起脚,步子还没落到地上去,就感觉到身后传来一股巨大的拉力。
她被人拽住了后脖颈,直接一个倒退立定站在原地。
张乐宜:“……”我恨这个小孩儿身体,更恨那个欺负小孩儿的人!两辈子了,我为啥就不能体会一下大人的身体优势!
一看她这炸毛恶狠狠地瞪向自己的模样,陈闲余无奈又好笑的很,“怎么一不如意就要甩脸子走人。”
“乐宜,你所想要做的事,我没兴趣听,你也不用跟任何人说了。”
张乐宜简直要被他这迷惑发言气笑了,“你知道我现在要做的事有多重要吗?我们的时间更是耽误不起了。”
她恨不得跳起来敲爆这咸鱼的脑壳,还敢暗讽她这是在玩儿?不务正业?
拜托,她真不是在小孩子过家家,那是真的要挽救整个府几十口人的性命啊!其中还包括这条刚认祖归宗回来的臭咸鱼的小命呢。
张乐宜简直要服了他,墙都不扶,就服他!
但没想到,陈闲余面不改色,神情写满了平静的说道,“知道啊。”
“但恕我直言,乐宜你还真是个孩子。”
陈闲余脸上多余的情绪一点一点收敛,仿佛归于平静寂静的冰面之下,那双深邃迷人的眼眸中也一点点染上淡漠和霜华,如风雪中行来的归客,也像站在高处,俯视某个不懂事做出愚蠢行径的上位者。
“你需要成长了。”
“我不想听你说,是因为已经不用你来告诉我,我就知道你想做什么,你在想什么。”
陈闲余叹了口气,落下结论,“你太好懂了,乐宜。”
但这么好懂、如此天真,他眼里的张乐宜好像是透明的,所思所想、会做什么行动,陈闲余一猜就能猜中个九成,剩下一成留给意外。
但这并不好啊……
蒙着眼睛成长,张乐宜今后免不了会跌个大跟头的,他想。
张乐宜需要真正的成长了。
张乐宜被陈闲余这一刻的气势震住,更被他的话搞得一蒙,大脑空白了一下,“你真的知道了?”
第二句就是,“你怎么会知道?”
“那你说说,我之所以想找张临青,是想做什么?”
刚开始的震惊过后,张乐宜很快镇定下来,她笃定陈闲余不可能猜到自己找张临青是为何事,除非他知晓剧情。
不然,他怎么可能知道未发生的将来之事?
面对张乐宜审视和探究的眼神,陈闲余没有第一时间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反问了一句,“张大人高升为吏部尚书,地位更甚以往,在他的职权范围内,再加上他的为人,你觉得他能因为什么跟我们相府扯上关系?”
“就算我先前什么都不知道,但你如此坚决的想要找上他,真的很难不让人起疑啊乐宜。”陈闲余这句话算是有一点谎言的成分在里面,但也确实是陈述了一部分自己的看法。
不是想故意试探或是刺激张乐宜什么,因为张乐宜在他眼里,太好懂,简是一目了然。
张乐宜表情一僵,所以是她的态度让陈闲余察觉出了什么吗?进而推测出了一些东西?
陈闲余单手负在身后,看着面前这个矮自己一些的孩子,口气分外平淡,“虽然不知你小小年纪,又从哪里知道了什么。但不用你说,我也已经能猜出你在担心什么、你又想做什么。”
看着张乐宜惊疑不定的表情,仿佛在思索,迟疑着想说些什么的模样,陈闲余动了动身子,没有再看她,“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就算有一天丞相府的天塌了,还有父亲,还有我给你顶着。这天,掉不下来。”
陈闲余的语气太过平静而笃定,张乐宜脸上的惊诧更加明显。
一时间,她险些都要以为陈闲余真的知道了什么,还是他手上有些消息是她不知道的?还是丞相府的抄家已经暗中有预兆了?
不然为什么这么说?
沉吟半响,她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你知道我在担心什么?”
她不确定陈闲余到底知道多少,以防万一,保险起见,还是多问了一句。
陈闲余没多说什么,只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安王。”
草!(一种植物)
张乐宜这下是真的惊呆了,“你怎么会知道啊?!”
你真的不是同乡吗?
陈闲余抬起手指,脸不红心不跳的轻点了下自己的脑袋:“所以我说,乐宜你需要成长。”
“只有孩子才会碰到疑问,总想着直接从别人口中得到答案,还无法证实这个别人给你的答案是真是假;真正的聪明人,要学着自己去寻找答案,自己做出解答。”
“好了,你想知道的,我就说这么多了,剩下的,如果你真的好奇我这个人是怎么知道你现在想做的事与安王有关的,那就自己去找线索,去发现吧。”
他抬脚向门口走去,一边说着,“但今天,你还不能走。”
张乐宜想跟上,心下又有所顾忌,踌躇不前:“为什么不能走?”
陈闲余转身注视着她,目光平静而幽深,“因为大哥今天要教会你,什么是生死?”
第70章
扪心而问,陈闲余是个还不错的好大哥。
虽说日常对张家三小只总爱逗弄了点儿,看着也没个正形,分外不着调、乐观开朗过了头,叫人从他身上感受不到身为长兄的威势和架子,比起兄长,他和张家三兄妹的相处更像是玩伴,并且还是可无缝切换自动匹配对方所处年龄段的那种。
比如他和张乐宜待在一起时,在别人看来,他的言行总让人莫名觉得他也是个爱玩爱闹的小孩子,最是幼稚活泼。
尤其是和他与张家两个兄弟相处时比起来,更是明显。
但此刻的陈闲余,好像真的有要拾起身为兄长教育弟妹责任的架势,并且,能让人感觉到,他不是在开玩笑。
“我不喜欢你卖关子。”张乐宜心底那股名为紧张的情绪在升腾,她的第六感在告诉她,接下来好像有不妙的事情要发生。
“你到底要做什么,最好现在就说清楚,不然我就要回去了。”
张乐宜不想跟陈闲余继续走下去,但她已经跟着陈闲余出来了,现在能不能回去,已经由不得她说了算。
陈闲余看她站在那里不动,也不催促,气定神闲的答道,“我没有卖关子,乐宜。”
“大哥说了,今天需要教会你什么是生死,你如果真的不愿意跟大哥去,大哥自也是不会强迫你,但你得认真想想,你今后的人生要怎么活?”
张乐宜不理解,心脏一紧,小脸儿上也带着淡淡的戒备,威胁?还是什么意思?
“我还能怎么活,不就这么活着嘛。”张乐宜谨慎回答。
陈闲余摇了摇头,面上露出几分无奈和惋惜,“可在大哥眼里,你人生所能走出的道路趋近于无比清晰,我仿佛已能料到你所要走的每一条路。你被困在一个狭窄的圈子里,跳不出来,总是天真的近乎愚蠢,这样的你,很容易被这个世道所湮灭。”
“你是个小孩子,平时看起来也很聪明机灵,但就是这样,才叫父亲母亲忽视了在旁人看来最简单,在你身上却是最大的问题。”
张乐宜眉心微皱,肉眼可见的不高兴和迷惑,直视着陈闲余的眼睛,直白的吐出三个字,“听不懂。”
陈闲余看着这样的小妹,也是无奈了一会儿,本已下定决心要好好扳一扳她这性子,下起手来也决不留情,事到临头,他虽说理智没有被感情所左右,但心底生出的无奈也是实打实的。
他扶额感叹,“走吧,今天你乖乖的跟着我,也不需要你做什么,只记住我说的,用心看、用心去听就行。”
“回来,我保证会让你心想事成。”
张乐宜心底确实是迷惑的,但听到他说‘心想事成’四个字,还是被勾起了一抹兴趣,问,“你指的是什么事?”
陈闲余瞥她一眼,淡定吐出一个人名:“周澜。” ?!
听到这个名字,张乐宜呼吸一窒,神情也惊了。
“你怎么会……!”
“不是,你还真知道我打算干什么呀?!”张乐宜语无伦次,先是震惊,后是不可置信。
原著中,丞相府的死劫正是从这名官员的死而拉开帷幕的,因为张临青察觉出此人的死有猫腻,进而查到江南地区暗地里的一系列不对劲,拉上作为丞相的张元明开始共同彻查。
但谁知,越查越要命,省略掉中间的过程,就是他们最后一路探查出朝中有人想要谋反,这个人就是安王和施怀剑。
但身为大反派,如果这一关就倒下,后来他还怎么登上皇位?
于是,原著中的安王陈不留干脆顺势将谋反的锅扣到了四皇子头上,哦对,不仅如此,他还污蔑四皇子和张丞相勾结到一起,意图谋反。
于是乎,张相府就被满门处斩了。
总结下来,丞相一家就是个被张临青拉下水,最后被反派炮灰掉的悲惨角色,当然,四皇子更是惨被一炮轰中正中心的人物。
而张临青在面对这波正与恶的极限颠倒,自身如何心痛愧疚不提,后来就开始了他一路联合男女主,拼尽全力终为丞相府洗清冤屈、打倒刚登基的大反派陈不留,还世间公道的正义之路。
陈闲余淡淡的望着她,语气波澜不惊的很:“小妹,就算你不是个女儿身,按你现在的脑子也不适合混朝堂,你会被吃的渣都不剩。”
“……”
张乐宜真切的感受到了来自对方站在智商高地的鄙夷。
可是……可是陈闲余到底是怎么注意到周澜这个人身上去的?
还能想到张临青,甚至还有安王陈不留,仿佛他是心中将这些人串联在一起已经预料到丞相府将面临什么不好的境地。
难道真的是我太蠢?
张乐宜陷入自我怀疑中,整个人开始了头脑风暴。
“你应该猜到,我现在暗中在为四皇子做事,那朝堂上的各方势力和官员我都会尽可能的多了解一点,更何况,江南还是四皇子势力扎根最深的地方。周澜这个被陛下点名,即将派往江南巡视的督查使,我怎么可能不关注一二?”
陈闲余低沉的嗓音,浅浅的将朝堂上那些风云暗涌一笔带过,语气神秘而莫明,张乐宜认真听着,神情不由有些发怔。
看着陈闲余瘦削高大的身影,对方此刻脸上没有任何吊儿郎当的神情,认真又平静,双手负在身后,仿佛一切已经尽在他手一般,那种平静,是一种自信强大到极致,所以万事不慌的淡定。
他半是警告半是提醒,“暗中想要将父亲拉下高位的人多的是,但如果真要有人想对我们丞相府不利,父亲和我绝对是最快觉察到了,其次是二弟。但不管发生怎样的危险,也绝计轮不到你这个家中年纪最小的小丫头冲在最前面。”
“朝堂之争,远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陈闲余半是扯谎故意误导,半是认真告诫的说完,转身语气强硬,“跟我走,或者,你不听话的话,那后面周澜身上再发生的任何事,你也别想知道,包括张临青,也是如此。他们会做什么、我会做什么,朝堂上发生的这些都与你无关了。”
他笃定张乐宜不会对此事不闻不问,因为这与她的性命息息相关,她定会全程跟进关注着此事。
陈闲余不是个喜欢强求人的人,但有时候,对方不愿意听话的话就得来点儿特殊手段,让对方配合自己。
张乐宜喉头一梗,胸口憋了口气不上不下的,郁闷极了,但又不得不听话,看着已经走出房门的人影,站在原地踌躇了三秒,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陈闲余要带自己去哪儿,出了长青酒楼后,两人坐着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到了城外。
到了一处农庄,陈闲余带着张乐宜下了车,两人步行进村子,周围都是一些不熟的村民,看着这些人或好奇或警惕打量向他们的眼神,张乐宜有些紧张,不自觉往陈闲余身边更靠近了些。
“这里有你的熟人?你带我来访友的?”
张乐宜没话找话,故意打破两人间的安静,朝陈闲余搭话道,但后者并不多言,只叮嘱道:“不是。认真看。”
“看什么?”
“你眼前有什么,就看什么,看到什么就是什么。”
这句话奇奇怪怪的,张乐宜疑惑了一下,抬头看向陈闲余,对方还是那幅淡然的模样,仿佛万事不放在心上,带着她慢慢从村子里穿行,最后走到了一处田垄上。
数亩空旷的良田,已有农人穿着单薄的衣衫在开垦耕种,他们脚下踩着冰凉刺骨的泥水,用绳子吃力的拉着沉重的木犁,一步步向前走翻新土地,累得额上生出热汗,陈闲余就这么带着张乐宜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张乐宜无聊中看着那些用人力拉犁的人家,看着看着就好奇的问:“他们为什么不用耕牛呢?我记得,每个村子里的耕牛都是共用的。”
而现在,地里的人,有些是用耕牛,有些还是纯人力耕种。
还好,张乐宜没说什么他们为什么不买牛等大型牲畜来耕种,这比问‘何不食肉糜’要强。
但也没强上多少。
陈闲余一手负在身后,一手闲置于腹前拢在袖中,开口答道,“因为时间上等不及,开垦田地和播种等一系列田地相关的农事,都有其固定的时节,村子里人多,需要用到耕牛的地方就多,但不是每家每户都能及时用上,多等上一天,影响的都是他们自家的收成。”
“总不能没有耕牛,他们的地就不种了。”陈闲余语气虽听来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却带着股沉重。
张乐宜曾被张父张母教过一些百姓农事相关的事,但所学不多,更多的只是从他们闲聊中收货一些知识点。
听到这话,顺势疑问:“耕牛数量不够,那就去找官府再领一些耕牛啊。按朝廷定下的村庄人数所能领到的耕牛数量来算,也应该不到用人拉犁的地步。”
陈闲余立时便笑了,轻笑一声道:“因为有些耕牛不是给人用的,是给人养的。”
张乐宜一蒙,“什么意思?”
“先前咱们途经村子的时候,你不是看到那些还没用上的耕牛了吗?”
默默回忆了一秒,张乐宜脑海中迅速闪过先前看到的某些画面,那是一些人家牛棚里拴着小牛的画面。
电光火石之间,她猛地从陈闲余的话中意识到什么,一惊,“你是说那些小牛犊?”
“那些怎么算是耕牛呢!它们都没长大!”
可陈闲余告诉她,“那些就是官府分发下来给村里的耕牛,一只牛就是一只牛,数量上对了就行,谁管牛是大是小,是否能给人耕种。”
“小牛养养不就长大了?”
陈闲余说道,张乐宜虽觉这话有哪里怪怪的,但细想下来,也是这个理,养养等牛长大了,不就能代替人力耕种了吗?
好像也没问题。
但紧接着,便听陈闲余的下半句话又道,“但官府分发下去的耕牛,三年为一契约期,期满就得将牛还给官府,若村子里的人口数量还能满足领养现有耕牛的条件,也可选择续期。”
“但续的是这只牛的期限,还是那只牛的期限,就全凭官府心意。”
陈闲余幽幽说着,目光落在眼前田地里那零星几只大的耕牛上,听到这儿时,张乐宜的心底开始渐渐染上凉意,重新落在面前耕种的那些农人的眼神也透着复杂、悲凉。
“比如,三年之期一到,我用小牛换你的大牛,那数量上不还是一只吗?”
“管你如何精心饲养将牛养大,数量上对了,谁又能追究我的责任?”
“养一年,用两年,并且中间若耕牛出了什么问题,责任还得算在照顾牛的人家身上,三年之后,回到你手里的耕牛是老是小,还是立即就能用于耕种,又都得重新来过。”
“所以我说,有些耕牛是给人养的,不是给人用的。”陈闲余面上的笑带着丝丝缕缕的寒凉,眸色也趋向幽深。
张乐宜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情,看面前地里的耕牛数量,一对比自己在村子里看到的那些小牛犊的数量,这明显是后者居多啊。
小牛不能用,用了百姓还得担心用出问题被官府追责,而能用的牛,数量上又满足不了村里的人口需求,这才逼得一些人家不得不继续采用人力的方式。
张乐宜不由得有些生气,“就没人管管这事吗?那那些被官府收走的壮年耕牛又去哪儿了?”
陈闲余说道:“一部分又回到百姓手中。”
“那还有一部分呢?”
张乐宜问,陈闲余没有回答她,在沉默了一会儿后,朝她伸出了左手,手心朝上,手中空空荡荡。
张乐宜疑惑,“干什么?给我看你的手干嘛?”
陈闲余问:“我手里有什么?”
张乐宜更加懵逼:“什么都没有啊。”
“是啊,什么都没有。那些牛或是变成了钱,或是变成了暗地里销往酒楼饭馆的餐食,而这些钱又如大河化成的绢绢细流,分别流向朝中一些部门和官吏的口袋,从有化无。”
钱的数额不好计算,契约更是无错,表面上看来不存在任何错漏,更是追究不到那些责任人。
至于市面上那些流通的牛肉,是否真的是耕牛生病了不得已才宰杀的,不还是全凭给牛验明这些问题的人的一张嘴吗?
没病,饿上几天,也能成为有问题的耕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