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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顺贵妃的语气并无一点强硬,反而轻松淡定的过分。

可看着她的眼睛,她越是如此,陈闲余反而越不能不在意。

“什么样的秘密?”他问。

顺贵妃直视着他,依旧端庄而优雅,闻言,小小的笑了一下,“就算是说,我也只能说给你一个人听。”

似是怕陈闲余不信她所言,她还额外缓缓补充了句,“也与你母后有关。”

“或许,其中一个秘密沈重也知道,”随着顺贵妃莞尔含笑的声音响起,众人的视线朝沈重看去,却发现,他与顺贵妃对视上的瞬间浑身一抖,整个人比之刚才还要惊恐,似惊弓之鸟。

他们想不出到底是什么事能将一朝尚书,而且还是沈重,给吓成这样儿?

“贵妃娘娘三思!有些事既然已经过去了,何必又要翻出来?这对谁都没好处。”已经顾不得许多,沈重跪在地上大声劝止,甚至整个人克制不住的发起抖来。

顺贵妃见此便明了了,轻笑两声。

果然啊,沈重是知情的。

其实要不是刚才听陈闲余提起沈卓烧棺布之事,她还不能猜到这上面来,可现在,她已然确定,沈重是知晓这个秘密的,只是他隐瞒多年不说。

陈闲余看了两眼沈重,又看向顺贵妃,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疑惑。

这两人的反应,不似做假,也不像是事先串通好要演这场戏。

顺贵妃望着他,没理沈重,“胜负已定,我没必要再对你不利,这两个秘密,你听是不听?”

“听。”

盯着她看了许久,陈闲余终是应了声。

但见陈闲余真的答应了,沈重整个人心下更是叫了声糟!

他是恨陈闲余对他儿子做的事,但至少他儿如今还能有条命在,但他不敢保证,若陈闲余知晓了这事,最后会不会迁怒到他沈家,可万一呢?他不想他儿子死啊。

视线触及到一旁还在盯着顺贵妃看,脸上半是疑问半是沉思的宁帝,到时,要论最糟的还得是这位啊!本来就被七殿下恨上了,这事一暴露,怕不是更要让宁帝血溅当场!

沈重想着想着,甚至在心里大逆不道的怨起宁帝来,牙疼儿又愤懑,悔不当初,心里万般复杂下,还是俯身叩首,小心朝宁帝开口,隐晦的提起了醒。

“陛下,棺——”

棺?什么棺?谁的棺?

就一个字,起初宁帝和所有人一样,均不明所以。

但当他和沈重焦急的像是想说什么的眼神对视上的第三秒,他眼中的疑惑开始逐渐瓦解,出现裂纹,流露出其深处越来越多的惊慌、失措、恐惧。

他似是被吓了一大跳,又像已经领悟过来什么,大叫,“温梦云!!”

“来人!马上杀了这个毒妇!!”

宁帝先是习惯性命令,后见殿内无人听他的命令,顺贵妃也看着他无声的微笑起来,那笑像极了嘲笑他的无能,宁帝马上开始四处张望,找起剑来,想要自己动手。

看得出来,宁帝又慌了。

这回,顺贵妃刚才所言更不像是演的了,只怕是真确有其事。

可陈闲余怎会任由他在自己面前灭口,施怀剑上前一把拦住宁帝,又是惹得他好一阵破口大骂。

“施怀剑!你和陈不留一样,都是乱臣贼子!”

“你们所有人都是死的吗!!”

“来人!杀了顺贵妃!杀了温梦云!!”

最后,暴怒之下,宁帝竟当场晕了过去。

他这病虽是假的,但也有几分真的成分在里面,不然也骗不过顺贵妃和三皇子。今天陈闲余给他带来的打击是巨大的,情绪起伏过大,大惊大怒下,撑到现在,终于是支撑不住了。

杨靖忙叫来御医,周围被骂的大臣们有交头接耳的,有心下不宁的,也有好奇不已的,神情各异,态度不一。

而陈闲余和顺贵妃则是单独进了内殿。

张丞相和施怀剑心下是有点儿不放心的,怕顺贵妃临了反扑,毕竟谁知道人到了绝境之下,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但陈闲余执意如此,他们也强拦不下。

直到两人走进内殿,殿门被关上。

大概环视了一圈儿四周,确认殿内无人后,顺贵妃方开口道出第一句话。

“我想与你做个交易。”

“我用这两个秘密,换你放我兄长一家和锦儿一条生路,甚至,陈锦可以不做皇子,从今往后只当个普通百姓,无论他今后去哪里都好,我保证他不会再碍你的事,也不会再给你添麻烦。我愿把这条命赔给你。”

她知道,在陈不留这里,自己与他已结下死仇,要想让他饶过自己,不可能。

但她已经活够了,死与生,都无所谓。

不过就是一条命罢了,若能换来她要的这些,她甘愿舍弃。

说着,她缓缓跪下,然脊背却是挺的直直的。

陈闲余站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说答应还是拒绝,而是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数秒过后,他说话了。

声音又沉又闷,冷的像冰,不近人情。

“秘密的价值高低,只在于得知者知晓后心里的衡量。而一旦先说出口,就不再具备利益交换的条件;”因为人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也就不再是秘密,再想交换什么,主动权完全在倾听者的手里,所以一般情况下,掌握秘密的人总会在诉说秘密之前与倾听者达成互换交易,将秘密作为筹码,双方都满意再一个说秘密,一个听秘密。

但陈闲余不是个喜欢按套路出牌的人。

他闲立在那里,淡定且从容,“可我如今不知秘密,自然无从比较这两个秘密是否值得让我答应你的条件。”

“所以,贵妃娘娘最好还是换个能看得出价值的筹码来作为交换,若能打动我,我满意,我便答应放过温家。”

室内陷入安静,顺贵妃跪在那里,不言语,脑筋却转的很快。

如今皇宫被除闲余控制,他手中有兵,朝中还有张相等人助他,可以说,只要他不死,他将会是坐上皇位的那个人。

他掌握着顺贵妃所在意的几人性命,那是她的软肋,是她受制于他,提交易,答应与否全看陈闲余。

顺贵妃再明白眼下形式不过,不消片刻,心下便快速思索出了新的解困思路。

她眼皮上挑,一双精致锐利的眼眸认真的注视向他,“你会遵守承诺?”

听不出多少认真询问的口气,声音太冷也太硬,听着更像是嘲讽。

但陈闲余表情没有变化,只淡然点头,“当然。”

“可你与杨靖似也有约定在先,方才,我观你可不像是要信守约定的样子。”

这就是在质疑陈闲余的信用了,因为虽主动权不在她手上,但她也怕,怕自己能做的都做了,最后付出一切陈闲余却出尔反尔。

这个嘛……

陈闲余没有再采取先前强硬的态度,因为他也确实想知道顺贵妃所说的秘密是什么,这会儿面对她不放心的质疑,耐下性子,解释说明了一下。

“不,这可不是我不信守承诺,是杨将军他自己,一开始没完全理解我的话。”

“我帮他断了安王与谢三小姐的婚事,换来日我为我母后申冤昭雪之时,他莫要阻拦我这一行径,他答应了,我也答应了,所以他不会遵从皇命来诛杀我。”

“只是也许,当初答应我时,他也没想到,害我母后的真凶会是那个人,但当事实真相大白,我找此人报仇、让他付出代价不是应该的吗?”

“可却因为此人身份特殊,杨将军便不欲他死,呵……”陈闲余轻笑一声,是嘲讽,也有轻微的不屑,“这不是我违反约定,是杨将军既想忠君,又想信守承诺;是他心里的正义与家族长久以来教导他要忠君报国的思想在互搏。”

“你说,这难道也怪我吗?”

陈闲余轻描淡写的含笑轻语,姿态越发闲适,“这难道要算是我违约在先?”

这道理,不是这样算的。

顺贵妃听罢,又是沉默几息,静静地思考了一会儿后,重新抬起头认真的凝视着陈闲余,“我告诉你的两个秘密,与你此生最亲最近的两个人有关。”

“无论是哪个秘密,说出去都将是震惊朝野的存在,将掀起一片滔天巨浪。”

“但如你所愿,现在,我可以将这两个秘密不需你付出任何代价的告诉你。我换掉与你做这场交易的筹码。”

一个,让陈闲余一听立马就能估量出价值的筹码。

也是用自己的命,帮陈闲余解决现下他最大的难题。

“我所求不变,但这次,我用陛下的命来作为交换。”顺贵妃鲜艳的红唇慢慢勾起,眼睛专注的盯着陈闲余,眼神决绝而坚定,“弑君的罪名我替你担,从此,你干干净净的当你的皇帝;而我,要你保我温家众人无罪,纵使被逐出朝堂,但尚且能留下一条命在,我便已知足,此后你也不可再刻意为难他们。”

“至于我……”顺贵妃看的很开,脸上的笑容流露出几分苦涩,“我本也没想着今天败了还能活。”

“所以我这一条命若总是要丢弃掉,不若便拿来铺路,即成全了你,也使你成全我。”

“如何,陛下?”

顺贵妃刻意用此称呼来调侃陈闲余,似含戏谑,又像嘲弄。

但这么叫陈闲余倒也无错,不过是提前了些许时间罢了。

陈闲余没说话,表情平静中带上了几许沉思,两息过后,他声音有少些纳闷,道:“你能下的去手?”

陈闲余对于幼时的一些事,还有记忆。

他从小生活在宫里,自然也听说了顺贵妃的许多事情,其中就包括了顺贵妃温梦云年轻时舍弃一切、甚至哪怕是豁出命也要嫁给当今陛下,一颗心爱惨了他,为何如今说起杀宁帝来,脸上全看不出半点悲伤。

难道是因今天宁帝的所作所为,叫顺贵妃伤透了心,恋爱脑黑化了?

这倒叫陈闲余真心有几分稀奇。

他平静道:“从年少走到现在,你比我母后认识陛下还早。当年你不惜自毁名节也要嫁入宫墙,陪伴在他身边,算下来,你与他已相识有…快四十年了吧,你当真能说到做到?”

他粗略一算,确实已有快四十年,甚至称最初的宁帝和顺贵妃有青梅竹马之情也不为过。

可后来,在宁帝十八岁时认识了他母后,两人相爱,一路从王府走到皇宫,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夫妻俩儿。最初几年,帝后也是有过恩爱日子的,只是,一切从陈不留诞生开始,就都慢慢的发生了改变。

“哧……”而面对他的质疑,顺贵妃却是短促的哧笑一声,像是一下没忍住被逗笑出来,只是她脸上的笑在敛去之时,尽显苦涩,“你说的没错,我们确实是从年少时就相识,一路相伴走到如今。”

“可你还说掉了两个字,我们实是年少情深,私下里还曾有过互许白头之约,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陈闲余当下沉默,像这样的变心之举,实在不算得罕见,他确是第一次听说还有这事。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叹了口气,“……他的话若可信,何至于背弃我母后?”

顺贵妃和皇后,当年的顺贵妃该在看到宁帝爱上他母后之时,就该知道这个男人的话不可信;而当年的皇后,若知这个男人最早曾与顺贵妃还有过互许白头之约,便知他变心起来有多快,也是同样的不可信;

可最后,两个女人,同是错信了人。

“你又说错了七殿下。从头到尾,只有你母后那个蠢女人被骗而已!”

顺贵妃跪在地上笑容肆意张扬,眼神却是嘲讽的,一句话令陈闲余变了脸色,重新染上寒霜。

“我信的,从来都不是如今这个男人,我信任恋慕的是年少时的陈敬,而不是眼前这个。”

陈闲余怔住,在他还呆愣住的时候,顺贵妃的声音就已然继续开口,“他不是他。”

“此陈敬,非彼陈敬。”

“十五岁那年起,先皇的三皇子,也就是如今的陛下,他早已被某个不知名的孤魂野鬼占据了躯体!”

“他根本不是原来的那个他。”

“与你母后相识相知相爱的,是这个占据了他身体的孤魂野鬼,而与我互许白头的才是真正的陈敬。”可惜,多年来,他的灵魂从未重回过他自己的那具身体,身体一直被那个不知名的孤魂野鬼占据着。

她等在他身边那么多年,守了这么多年,不过是在等真正的陈敬回魂,侯当初那个与她有过白头之约的男人回来,绝不是如今这个、绝非眼前这个用他身体坐了多年皇位的陈敬!

她哧笑,嘲讽的看着眼前的陈闲余,看他表情从空白,再到一寸寸绷裂,如精华无暇的琉璃碎裂成蛛网,再也找不回淡定的样子。

“这就是我要与你说的第一个秘密。”

——陈敬不是陈敬。

尽管她最初也怀疑和疑惑过,想过是不是对方变了心,但经过最初的几轮试探和多年观察下来,尽管再不可思议,这也是她排除所有可能性后唯一确定了的答案。

她嘲笑,“可笑你母后识人不清,从她最初与这个男人相识开始,他就一直在欺骗你母后,不过是为借助施家的兵权,助他顺利登上皇位罢了。”

“我还知道,你母后与这个占据了他身躯的孤魂野鬼,极大概率是来自同一个地方。

因为有许多只有你母后知道的东西,我们都不了解,偏他却知晓;对你母后曾拿出的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他表面倒是装出一幅新奇惊喜的模样,转头,背地里却是幅不屑一顾、习以为常的嘴脸。”

“你说,这不是恰恰说明了他一直在欺骗你母后,将她哄得团团转是什么?”

“这不可能……你在骗我……”陈闲余身体僵硬,连脚都似被粘住,动不了,不自觉低声喃喃,不敢置信。

“我骗你?”顺贵妃难得见他如此模样,倒笑出声来,“真的是我骗你吗?”

“明明是你母后自己蠢,错信了这样一个男人,交付自己的一生,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完全是她自找的!”

“而她这辈子唯一最聪明的一次,也就是她要死时,连我也想不到,她竟事先替你准备了如此之多的替身。”

最后她说:“陈不留,你还能活着,真该感谢她的慈母之心;可你的诞生,却成了她的催命符,我能感觉到,当年这个男人除了利用,也确是对你母后有那么几分真心,至少当初不至于走到舍得对你母后下死手的地步,但这点真心、情意,终于在拖到你八岁,用了八年时间所耗尽。”

在面对威胁到自己皇权地位的儿子,哪怕是曾助他登上皇位、与之有几分真情的发妻,宁帝终也是舍掉了。

他的无情,与日俱增;甚至,他对陈闲余母后的爱,一开始就存在欺骗。

后面的话,清晰的灌入陈闲余的耳朵,又像有层薄膜,隔绝了所有声音,陈闲余的灵魂像是脱离躯壳游离于虚空之外,再也听不到一丁点声音,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整个人像是傻掉了一样。

他可以接受他父皇恨他,可以接受对方本就是这样一个无情无义的人,可他不能接受从一开始,他母后遇到这个男人往后的生涯都是一场骗局!

那他的生算什么?

他和皇兄,竟全是这个男人以爱为名织出的蛛网网住他们的母后的产物,而自己,更像是汲取了他母后所有生机的寄生物。

陈闲余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眼前阵阵发黑,不受控制的后退,却脚下一软,身体险些栽倒在地,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这个秘密,你还跟谁说了?”

他突然有了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他怕自己猜对了,那当年……

顺贵妃跪着没有多余动作,好整以暇的望着他,见他终于调整过来似找回了神智,轻慢道,“你的那位皇兄。”

“——陈琮。”

“不过,当年我只告诉了他,你父已非你父,未曾告诉他这么详细,大抵,他还以为那个男人是与你母后相识后才被孤魂野鬼占据了身体,换成了另外一个人。”

轰的一声,陈闲余脑子彻底炸开,身躯轻微颤抖着,顽强地不让自己倒下,过了好几息,方开口,嗓音沙哑道,“所以,当年你就是用这个来激他发动宫变?!”

“是,也不全是。”

胸腔中一颗心脏跳动的厉害,陈闲余克制住眼前的眩晕,勉力克制住面部的表情变化,想要尽量维持住镇定,“何解?”

偏这时,顺贵妃将话题拉回之前,声音冷淡中带上两分玩味,“所以七殿下这是答应与我的交易了?”

她说:“第二桩秘密,比之分量同样不轻。殿下若肯答应我先前所说的条件,我方能继续说下去。”

“我答应。”陈闲余面容沉肃,声音低沉,没有犹豫。

在此之前,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陈敬这么早之前就不是陈敬了,他太过相信他母后,试想,如果枕边人突然有一天换了个人,另一半总该多多少少会觉察到一些变化,再加上他母后本身就是穿越过来的,她会很敏锐的察觉到陈敬的不对劲,自然会联想到,对方是不是也被穿越了、变成另外一个人。

可他们都忽略了,如果说,从一开始,他母后认识的就是这个穿越进陈敬身体后的人呢?

只要对方隐瞒起自己也是穿越而来的这一点,平时不做暴露这一点的言行,他母后也好、后来跟陈敬接触的人也好,自然不会有哪天觉得陈敬像换了个人的感觉。

但要演这么久不露破绽,才是最难的事。

“除了上述所说之事,我还告诉了你皇兄一事,两相结合下,这才逼得他彻底按捺不下去,逼宫造反。”

陈闲余没有打断她,用眼睛继续盯着她,无声的等着她接着说下去。

顺贵妃理了理思绪,表情恢复平静,想到马上要说之事,难得在开口之前顿了两秒,这两秒,是同情面前这个为母报仇隐忍十三载的人,也是为当年那个女人的结局短暂的默哀。

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

“当年你母后死后,尸体被运回宫的第二天晚上,就被陛下秘密派人运走,火化成了一堆骨灰,后装在青玉匣中,命人扔进了碧顷湖底,沉了湖。”

寂静的室内,陈闲余被震在当场,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而顺贵妃低沉平静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就是我所知的第二桩秘密,也是当年我无意中查到的。”

“沈重之子当年既然干出火烧你母后棺布之事,那事后沈重为了掩盖此事,保不齐会因为检查棺内尸身是否有损,而私自推开棺盖看上一眼,那么,他就会发现,棺内无你母后尸身。”

“所以,沈重亦知此事。”却不会知道皇后的尸体去哪儿了。

那沈重真的看这一眼了吗?

从刚才对方在前殿的反应来看,绝对是看了。

并且以沈重的聪明劲儿,当他无意中发现棺内无尸的第一时间,就会想到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运走当朝皇后的尸身。

除了那一个人外,基本不做他想。

所以,这也是沈重多年来隐瞒此事,谁也不敢说的原因。

因为那个人就是宁帝。

“当年,我就是在告诉你皇兄这两件事后,令他终于忍不住逼宫造反,他要杀的不是我,而是那个男人,”顺贵妃从容,还有心思自我打趣一句,“我顶多算个从犯。”

“只可惜,当时他的行动无意中被太后给提前发觉,告密给了陛下,这才使得他功败垂成。”

陈琮啊……想起当年那个英武明媚如骄阳的小少年,顺贵妃是佩服的,亦是惋惜的,那个在她看来有些傻的蠢女人,生的两个儿子,似乎都不差。

她无所谓现在这个陈敬死不死,但她从前总担心,如果这个身体死了,那真的陈敬可能就真的永远回不来了。

所以她对他关怀备至,事事顺其心意,最后不过是助纣为虐,什么争宠、什么针对,统统都无聊透顶,甚至她混到最后,为自己挣来的这个顺贵妃的封号,那个‘顺’字,也从来不是她喜欢的,隐隐叫她恶心和厌恶。

可她付出了这么多,如果当年那个爱她的陈敬真的回不来,至少她的付出该获得对应的回报,但这个男人竟也不许。

她的锦儿登不上那个最高的位置,那便莫怪她鱼死网破,她可以不活了,也不等了,那宁帝这具身体的寿命便也活到这儿吧。

到了黄泉地府,或许她还可与那孤魂野鬼在阎王殿前分说分说。

第142章

至此,陈闲余终于明白当年他皇兄在信中的那句,‘他已非你父’是何意思。

不是叫他将来不要对宁帝手下留情、不要把他父亲看;而是字面意思上的,他非你父。

可能,他皇兄以为宁帝对自己的不喜,是因为其内里换成了另一个人,这个人他还痴信预言,才有了对两个儿子前后表现出的如此巨大的差异。

再到后来对方杀妻,站在陈琮的角度来想,更是进一步佐证了现在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正面形象的父亲。

所以,于公,陈琮当年是太子储君,他无法看着另一个灵魂通过占据他父皇的身体,从而夺取他宁朝江山;于私,这个人杀了他母后,他为母报仇,理所应当。

于情,叫他当年无法容忍下去;于理,他这个太子站出来,才是应当。

原来,当年他太子皇兄之所以逼宫谋反,是不得不为,也是不可退让,从不止是感情上的一时被激怒什么的。

事情到最后,陈闲余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走出去的,一路浑浑噩噩走到前殿,他脸色惨白的能吓死个人,可面对周围人投来的眼神他却似无感,更听不进去任何声音,丢了魂一样,任凭张丞相和施怀剑怎么关心问候也无用,从始至终不发一言。

后来,望见殿外白茫茫的天空,他在静默的注视了一会儿后,突然回神想起什么一样,疯跑出去,将满殿人丢在身后,夺过宫门口的一匹马就一路跑至碧顷湖,施怀剑吓一大跳,忙带兵追上去。

其他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有顺贵妃,在陈闲余之后,缓缓跨出了内殿大门。

看着殿中交头接耳、或疑惑或纳闷儿议论纷纷的朝臣们,面无表情,只有当视线触及到殿中的三皇子时,眼神才出现了波动。

“锦儿,过来。”

嗯??

“母妃。”三皇子疑惑的走过去,唤了一声。

接着,便见顺贵妃一把将他搂住,三皇子有些措手不及。

记忆中,好像自从他懂事以来,顺贵妃就从未对他有过如此亲密的举动,“母妃?”

“你长大了,已经长的比母妃还要高。”

顺贵妃紧紧搂住儿子,从前许多时光,她都和儿子用在谋夺皇位上,母子间的温馨时光很少,直到这一刻,她才滋生出一点不舍和后悔来,三皇子却是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以及他母妃为什么如此反常?

顺贵妃贴近他耳边,将声音压的更低说道,“今后,好好照顾自己,也照顾好你舅舅。不要再去想着争那个位子,那个位子不是那么好坐的,也别想着找陈不留报仇,你斗不过他,只要你好好活着,母妃便也就知足了。”

“母妃?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顺贵妃的话,给了三皇子很不好的预感,就像是……临终诀别一样。

顺贵妃松开他,看他表情变得凝重严肃,微微笑了一下,安慰他,“无事,只是母妃要去找你父皇有话要说。或许,这次出宫我便不跟你们一起了,你跟你舅舅先回去。”

“成王败寇,输了,我们就认。”

听着像是在安慰自己,也像败了之后对很多事情都看开了的无奈认命之言,可隐隐的,三皇子还是感觉哪儿不对劲,话里的离别之意,心里的不安一点也不见减少。

最后,顺贵妃隔了一段距离,看了眼站在殿中的兄长,时隔多年来,少有的屈身一礼,后者见此怔住,除了不解,心头还涌起一股不安。

待顺贵妃走后,他上前去问三皇子,“你母妃方才与你说了什么?”

三皇子沉思道:“我觉得,母妃方才之言有些不对劲。”

待三皇子将顺贵妃的话与温崇说过之后,便见后者大惊,忙拉着他就要去追顺贵妃。

可当他们追上时,顺贵妃已进了宁帝的紫辰殿,这会儿宁帝已经醒了,听见她来,还准许了她入内。

二人见她真的是来见宁帝,立在大殿门口急的团团转,心底关于某种猜测越来越强烈,不知该不该硬闯进去,还是直接叫破顺贵妃的意图?

倒不是操心宁帝的生死,而是担心顺贵妃的结局会不好。

就在他们左右为难了还没一会儿,忽听殿内传来一声惊呼,几个宫人惊慌失措的跑出去,口中不停呼喊着,“来人!快来人啊!”

“陛下遇刺,快来人救驾!”

“太医!快去找太医!”

“……”

三皇子和温崇再也管不了那么多,直接冲进去。

于是便见顺贵妃颈间染血倒在榻边的场景,而在她的脖颈上,还插着一枚染血的发簪,顺贵妃自缢身亡,而她留给宁帝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知道,你不是他。”

三皇子大惊失色,慌忙奔过去,可不论他如何呼喊,顺贵妃却是在最后看了他和温崇一眼后,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而此时,躺在榻上的宁帝也只剩一口气,胸口处正插着把匕首,沽沽的往外冒着鲜血,那双苍老的眸里尽是不甘,可纵使不甘,这最后一口气,也很快就要散了,最后他拼了命怒瞪床边的三人,用尽浑身力气也只终留下一句骂顺贵妃的话。

“毒妇!”

可他最终还是死于顺贵妃之手。

这一天,宁帝亡,温家和三皇子因顺贵妃弑君而被关入大牢,施怀剑和杨靖所领的军队依旧隐隐呈对峙之势,谁也不撤兵。

宁帝死的太快,没留下继位诏书,眼下按步骤该是经群臣商议,从几个皇子中择选一个直接上任当皇帝。

但很明显,这个人……不太可能是先前要荣升太子的四皇子陈瑎。

因为,论眼下的形势,朝中站陈闲余的官员远比四皇子要多;且四皇子打又打不过陈闲余,除非他能说服杨靖倒向他,但……似乎比起没什么交情的四皇子,对方明显更愿意站在陈闲余这边。

那一天,陈闲余跑到碧顷湖畔,疯狂舀着水,身上还带着伤却满不在乎,整个人宛若疯魔了一般,施怀剑后一步赶到,在知道他在找什么后,也红着眼睛带兵加入了进来。

可最后忙活了一天,又是大肆抽干湖水,又是下水捕捞,最后终于是在第二天上午,有人捞出了一个青玉匣。

只是一打开,匣子里面全是泥水,哪里还能找出半点骨灰的影子。

陈闲余目眦欲裂,再也撑不住,晕了过去。

“文欣,我求你帮帮我。”

当陈闲余其实才是真正的七皇子的消息传出宫外,并且,随之而来的,还有在各个官眷家中流传的,他成了几位皇子中最后获胜的那个之事。

而蒋南珍也得知自己家那口子没死,只是现在禇滇因为涉嫌杀害皇后,被抓进大牢里去了。

能不能活着出来不一定,说不定整个禇家也将遭到牵连。

能赦免她丈夫的,只有陈闲余,可她见不到他,第一个心里想的便是齐文欣,因此求到她这儿来。

当蒋南珍红着眼眶,在她面前跪下再也忍不住落泪的时候,张夫人几人方知,宫里的事,定了。

松了口气的同时,张夫人没让她跪,赶忙扶住,在听她说完当年之事的所有始末后,却是沉默下来,也不敢当即保证什么,只叹息道,“南珍,闲余叫我一声母亲,可皇后,那是他亲娘。”

“我无法跟你保证什么,只能说,会尽量去试着劝劝。”

最后蒋南珍走了,眼圈儿通红,却也不好强求张夫人什么,她心知张夫人亦有难处。

可张夫人几人在家等了又等,只听说陈闲余一直在碧顷湖里找什么东西,在府中等了一天后,听说他还在找,心生奇怪之下,闻讯赶过去,却正好见到陈闲余在看到捞出的匣子里什么也不剩时,绝望悲怆晕倒的一幕。

张乐宜发誓,从她认识陈闲余以来,她从未见过对方这幅样子。

一身白衣被泥水打湿,头发凌乱,手上脚上不知怎么搞的,全是伤,还混着泥水,一双眼睛通红,布满血丝,脸上全是疯狂和执着,好像忘了寒凉,也忘了所有伤痛。

听人说,他身上还受了伤,可衣服上的血迹像是因他下过湖,被水氤氲冲散,已看不出多少原本的痕迹了,只留下浅浅一团儿。

她从未见他如此情绪外露过,那种疯狂和悲伤、绝望,好似绝境中的人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希望,徒留下无边的黑暗,破碎,再也看不见一点往日吊儿郎当、快活,他成了一个悲伤的囚鸟,绝望的囚徒,走投无路的困兽,疯狂、挣扎、再到绝望。

后来张家几人才知道,陈闲余在找的,是皇后的骨灰。

陈闲余晕过去后,由张丞相做主,就近赶紧送回张相府,不一会儿,神医高经正来了,是一个叫墨娘的女人带过来的。

“如何了?”

金鳞阁院中,恰是正屋的大门刚被推开,在外等候的数人便围了上去。

高经正刚帮陈闲余处理好伤势,春生这会儿在帮他梳洗,只是屋内一直静悄悄的,不见有什么大的动静传出来。

高经正看向面前围上来的施怀剑和张丞相两人道,“寒气入体,吃两剂药就好了,还有身上的伤,倒也都是些皮外伤,不碍事;唯有一心脉受损,想是情绪上的大悲所引起,近几年内,最好忌怒极或大喜大悲,否则次数多了,恐有碍寿数。”

这话说的委婉也实在。

尤其是现在陈闲余的身份不一样了,有碍寿数四字一出,立时叫人原本就紧张的心更是一缩。

最后,高经正摸着胡子,思索着沉吟道,“我先给开几剂养身体的药,待这次病好后,先吃着。”

“他这身子,是得好好养养。”

“有劳高神医。”施怀剑说完,高经正便跟着墨娘去抓药煎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