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齐湛不慌, 他好歹有超越时代的知识,克敌制胜还是好办的。
谢戈白凝望夜色,积蓄着力量, 等待着复仇时刻的来临。
城外, 宇文煜的大军正在逼近。
城内,这对各怀鬼胎的临时盟友, 在诡异的沉默中, 等待着决定命运的一战。
宇文煜的愤怒并未冲垮他的理智,相反,那滔天的怒火化为了冰冷彻骨的杀意, 他也是难得的将才。
他并未因对手是死而复生的丧家之犬而有丝毫轻敌。
对面是谢戈白, 他不能给这人任何机会, 他要用最稳的打法,击溃他。
大军开拔, 不是杂乱无章的扑杀。
宇文煜一面亲率精锐骑兵先行,以最快速度逼近郢城,形成压迫之势。
一面传令后方, 调集攻城器械和后续步兵军团稳步推进,同时严令周边郡县出兵策应, 封锁郢城所有可能的外援通道。
他要用绝对的力量,织成一张天罗地网, 将郢城彻底困死,碾碎!
数日后,燕军先锋铁骑扬起的烟尘便已出现在郢城守军的视野尽头。
黑压压的骑兵阵列如同乌云压境,沉重的马蹄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紧接着,更多的燕军部队陆续抵达, 开始在城外扎营。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营盘绵延数里,望之令人胆寒。
宇文煜的中军大帐立于一处高坡之上,可以清晰地俯瞰整座郢城。
他没有立刻发动进攻,而是首先派出了大量的斥候,如同猎犬般绕着郢城反复侦查,仔细探查城墙的每一处破损,每一段新加固的工事,评估着守军的规模和士气。
同时,大量的民夫在燕军的驱赶下,开始砍伐树木,建造各式攻城器械。
高大的云梯、沉重的撞车、抛射石弹的投石机,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是燕军志在必得的决心和强大的组织能力。
城楼之上,谢戈白按剑而立,冷眼看着城外燕军运转布置,眼神凝重。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宇文煜用兵的厉害,此人绝非浪得虚名之辈。
否则陆驯也不会为了这人叛他,眼前的阵势,看似缓慢,实则步步为营,不给守军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他在试探,也在施压。”齐湛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同样观察着城外的动静,神情冷静,“他在等我们露出破绽,或者……自己先被这阵势吓破胆。”
谢戈白冷哼一声:“雕虫小技。”
但他紧握剑柄的手,握得死紧。
果然,在完成了初步的围困和器械准备后,宇文煜终于开始了第一波试探性的攻击。
数以千计的燕军步兵,在盾牌的掩护下,如同潮水般向着城墙涌来。
他们并未全力冲锋,而是以散兵阵型接近,用强弓硬弩向城头倾泻箭雨,压制守军。
同时,小股的敢死队扛着简易的云梯,试图寻找城墙的薄弱点进行攀附。
“弓箭手!放箭!”
“滚木礌石!准备!”
谢戈白的声音冰冷而沉稳,在城头上响起。
经历过郢城奇袭的淬炼,他麾下的这些士卒,包括青崖精锐和收拢的楚军残部,已然多了几分悍勇和韧性。
箭矢如雨落下,滚木礌石砸向攀城的敌军,惨叫声和厮杀声瞬间响彻城头。
齐湛并未直接参与指挥,这是他与谢戈白的分工。但他也站在城楼显眼处,冷静地观察着战局,同时留意着燕军投石机的布置方位和攻击节奏。
第一天的攻击,燕军并未投入主力,更像是用偏师进行消耗和试探。
守军在高晟、罗恕等人的指挥下,勉强击退了进攻,但伤亡也不小,城墙多处受到投石机的轰击,出现了新的破损。
夜幕降临,燕军收兵回营。
城头上点起了火把,士兵们抓紧时间抢修工事,搬运伤员,气氛沉重而紧张。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战斗,只是开胃小菜。
宇文煜是在用这种手段,不断消磨守军的意志和力量,寻找最佳的突破口。
接下来的几天,燕军的攻击力度逐渐加大。
投石机抛射石弹,轰击城墙,大队的步兵轮番发起冲击,有时佯攻,有时主攻一点,变幻莫测。
宇文煜甚至尝试了挖掘地道的战术,但被谢戈白及时发现,派人用烟熏水灌破坏了。
守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伤亡数字不断上升,疲惫刻在每个人的脸上。
若非谢戈白亲自坐镇,以其强大的威望和铁血手腕弹压,加上齐湛后方源源不断输送来的物资和精心调配的守城器械,恐怕城防早已出现动摇。
齐湛看着城外如同不知疲倦的战争机器般的燕军,看着宇文煜那面始终屹立在高坡上的帅旗,心中对这位敌手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确实是个极其难缠的对手。冷静,耐心,狠辣,善于捕捉战机。
但齐湛的眼中,却不见慌乱。
宇文煜试探得差不多了,消耗的目的也基本达到。接下来,他恐怕要发动真正的,雷霆万钧的总攻了。
而那时,就是他为宇文煜准备的那份惊喜,登场的最佳时机。
“告诉福安,”齐湛对身边的心腹低声吩咐,“震天雷可以开始准备了。按第一套方案,布置到预定位置。”
心腹领命,悄然而去。
齐湛再次将目光投向城外那连绵的灯火,他必须要守住,且赢这一场。
宇文煜,你确实很厉害。但很快,你就会发现,这场战争的规则,或许和你熟悉的,不太一样了。
因为他要开挂了!
正如齐湛所料,经过数日的消耗和试探,宇文煜已经基本摸清了郢城守军的虚实和防御重点。
守军的顽强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尤其是谢戈白亲自坐镇带来的韧性,但这并未动摇他的决心,反而激起了他更强的征服欲。
“困兽之斗,徒增笑耳。”
宇文煜立于高坡,遥望伤痕累累的郢城城墙,嘴角噙着冷酷的笑意。
他判断守军已是强弩之末,士气、体力和守城物资都消耗巨大,是时候给予致命一击了。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燕军大营便响起了低沉而密集的号角声,与往日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肃杀。
黑压压的燕军阵列在营前展开,刀枪如林,刀刃现冰冷的寒光。
数量远超此前任何一次攻击,显然是主力尽出!数十架高大的云梯、坚固的撞车被推至阵前,更多的投石机也在进行最后的校准。
中军旗下,宇文煜一身玄甲,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郢城。他缓缓举起右手。
刹那间,战鼓擂动,声震四野!
“进攻!!”
伴随着震天的喊杀声,燕军如同决堤的洪流,向着郢城发起了前所未有的猛烈攻势!
箭矢如同飞蝗般遮天蔽日地射向城头,压得守军几乎抬不起头。
巨大的石弹呼啸着砸在城墙和城楼上,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砖石飞溅!
无数的云梯重重地架上了城墙,悍不畏死的燕军精锐口衔利刃,疯狂向上攀爬!
撞车也在盾牌的掩护下,朝着城门发起了沉重的撞击,一声声闷响如同敲在守军的心头!
“顶住!给我杀下去!”谢戈白咆哮着,一剑将一名刚冒头的燕军百夫长劈下城头,鲜血溅了他一身。他如同磐石般钉在防线最危急处,所到之处,燕军纷纷毙命,勉强稳住了阵脚。
高晟、罗恕、程焕等人也都杀红了眼,拼命组织抵抗。
但燕军的攻势实在太猛,兵力优势太大,守军防线多处告急,伤亡急剧增加,眼看就要被突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冷静观察战局的齐湛,对身边待命的传令兵猛地挥下手!
“放!!”
命令通过旗语迅速传递下去!
下一刻,城头上一些看似普通的、用湿泥覆盖着的陶罐,被守军用特制的长杆推下了城墙,落向城墙根下蚁附攻城的燕军最密集之处!
正在疯狂攀爬和撞击的燕军士兵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些落下来的陶罐,并未在意,以为只是守军扔下的普通瓦罐或火油罐。
然而,预想中的火焰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
“轰!!!”
“轰隆!!!”
一声声远超投石机巨石撞击的、震耳欲聋的恐怖巨响猛然炸开!
地动山摇!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那些陶罐在落地的瞬间,仿佛天雷降世,猛然爆炸开来!
破碎的陶片和里面填充的铁钉、碎铁片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溅射!
火药的冲击波将周围的燕军士兵狠狠掀飞出去,离得近的甚至直接被炸死炸伤!
惨叫声瞬间被爆炸声淹没!
正在攀爬云梯的燕军被吓得手脚发软,被谢戈白带人挥下,如同下饺子般纷纷坠落!
推动撞车的士兵被飞射的破片击中,成片倒下!
原本密集的进攻阵型,瞬间被炸出一个个空白地带,到处是哀嚎翻滚的伤兵!
“天雷!是天雷!!”
“妖法!齐人会妖法!!”
从未经历过火药爆炸的燕军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恐慌和混乱!
那巨大的声响、刺眼的火光、弥漫的硝烟、以及身边同伴瞬间支离破碎的惨状,彻底击垮了他们的认知和心理防线!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对战争的理解!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为!
就连后方督战的宇文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如同鬼神震怒般的恐怖景象惊得脸色骤变!
他猛地勒住战马,难以置信地看着前方硝烟弥漫、乱成一团的攻城部队。
“那是什么?!”他失声喝道,一贯的从容镇定消失无踪。
没有人能回答他。他身边的将领谋士也都目瞪口呆,面露骇然。
第32章 第 32 章 庆功宴上庆功酒
城头之上, 齐湛冷静地看着城下陷入巨大混乱和恐慌的燕军。
第一波震天雷的效果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继续!目标,敌军后续梯队和投石机阵地!发射架准备!”他再次下令。
早已准备好的、简陋却有效的配重投石机和大型弩炮被推上前,只不过这次发射的不是石头, 而是点燃引信的特制震天雷!
虽然准头差得可怜, 大部分都偏离了目标,但只要有少数几颗落入了燕军后续的步兵阵列或者投石机附近炸开, 那惊天动地的巨响和杀伤效果, 就足以引发更大的恐慌!
“雷神发怒了!”
“快跑啊!”
燕军的士气彻底崩溃了!
无论是前线攻城的士兵,还是后方待命的部队,都陷入了无组织的混乱之中, 纷纷向后溃退, 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不许退!给我顶住!那是妖术!是假的!”宇文煜又惊又怒, 连连斩杀了几名溃兵,试图稳住阵脚, 但根本无济于事。
未知的恐惧如同瘟疫般在军中蔓延,已经不是人力所能遏制。
谢戈白也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虽然同样震惊于火药的可怖威力,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嘶声大吼:“敌军已溃!随我杀出!取宇文煜狗头!”
城门突然洞开, 谢戈白一马当先,率领着憋屈了数日的守军骑兵, 如同猛虎出闸,狠狠冲入混乱溃逃的燕军之中,肆意砍杀!
兵败如山倒!
宇文煜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大军竟然因为这种前所未见的恐怖武器而瞬间崩溃,看着谢戈白率军反冲,气得几乎吐血!
他知道大势已去,再待下去甚至有被反包围的危险, 只得在亲卫的保护下,咬牙切齿地含恨下令:
“撤!全军后撤二十里!”
燕军的第一次总攻,就这样在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和前所未有的恐慌中,以惨败告终。
郢城之下,尸横遍野,硝烟弥漫,留下了大量破损的攻城器械和狼狈溃逃的背影。
城头之上,那面齐字王旗和谢字帅旗,在硝烟中依旧飘扬。
齐湛装逼得独立城头,衣袂在硝烟中飘动,神情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场逆转乾坤的神迹,于他而言不过是随手为之。
宇文煜也绝不会就此罢休。
但至少此刻,他赢得了宝贵的时间,也在这位临时盟友和所有人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深不可测的种子。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轰然爆发的狂喜。
“赢了!我们赢了!!”一名满脸烟灰、胳膊还在淌血的士兵愣愣地看着潮水般退去的燕军,突然把手中的卷刃刀一扔,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声音因极度激动而变调。
这声呼喊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城头!
“燕狗跑了!我们守住了!郢城守住了!”
“天佑大楚!天佑郢城!”
劫后余生的巨大狂喜淹没了每一个人。精疲力尽的守军们扔下兵器,互相搀扶着、拥抱者,许多人直接瘫软在地,放声大哭,又或是仰天狂笑。
压抑了数日的恐惧,绝望和疲惫,在这一刻尽数化为癫狂的宣泄。
有人扑到垛口,对着溃逃的燕军背影发出毫无意义的吼叫。
程焕一把抹去糊住眼睛的血和汗,激动得浑身发抖,他冲到谢戈白身边,声音哽咽:“将军!我们…我们打退了!我们真的打退了他们!”
谢戈白拄着长刀,剧烈地喘息着,胸前的旧伤因方才的冲杀而阵阵作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
他望着城外狼藉的战场和远去的烟尘,紧抿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那双死寂了多日的眼眸里,终于燃起了一簇真实的,灼人的火焰。
这不是最终胜利,但这绝地逢生的一线曙光,足以刺破他心中厚重的阴霾。
他重重地拍了拍程焕的肩膀,没有说话,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带着无法言喻的震撼和敬畏,投向了那个依旧独立在城楼的身影——齐湛。
他站在那里,衣袂被带着硝烟味的风吹动,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与周围几近疯狂的欢呼场面格格不入。
仿佛刚才那撼天动地、逆转战局的神迹,于他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
“是齐王!是齐王的震天雷!”
“雷神相助!这是天罚啊!”
士兵们望着他,如同仰望神祇或深渊,充满了感激、恐惧和难以揣度的敬畏。
他们此刻才真切地意识到,这位神秘的盟友手中掌握的,是何等可怕的力量。
精铁、强弩、还有这闻所未闻的雷霆之火,他到底还有多少后手?
齐湛没有理会城下的狂欢和那些落在他身上的复杂目光。
他的视线越过了溃退的燕军,投向更远的地平线。
这只是开始。
火药的神秘面纱终会被揭开,巨大的恐惧之后,宇文煜和他帐下的谋士将领们会回过神来,会复盘,会意识到这并非不可抵御的天罚,而是一种前所未见的新武器。
下一次,他们必定会有所防备,会想出应对之策。
五千对三十万。
今日之胜,凭借的是出其不意,是未知带来的恐慌碾压。
这种运气,可一不可再。
狂喜的浪潮渐渐平息,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每个人的身体。
士兵们开始清理城头,收敛同伴的遗体,救治伤员。
谢戈白回到了临时安置的院落。
亲兵早已备好了热水。他屏退左右,独自站在氤氲的热气中,褪下那身浸透了血污、汗水和硝烟味的沉重铠甲。
衣衫剥落,露出精悍却布满新旧伤痕的身躯,胸前缠绕的白布隐隐透出暗红。
他踏入木桶,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上来,刺痛了身上无数细小的伤口,却也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舒缓。
他闭着眼,将头沉入水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脑海中却无法抑制地闪过日间的画面:震耳欲聋的轰鸣、敌军惊恐溃散的面孔、冲杀时刀锋砍入骨肉的滞涩感、还有……齐湛立于城头的背影。
良久,他才猛地从水中抬起头,水珠顺着紧绷的颌线和伤痕累累的胸膛滚落。
换上一身玄色常服,布料柔软,却依旧掩不住他周身那股经年沙场磨砺出的锋锐与冷硬。
湿漉的黑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角,让他过分苍白的脸和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明显。
他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中人俊逸的眉眼间积郁着化不开的阴霾,但至少,不再是那个刚从血火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模样。
另一边,齐湛的住处则安静得多。
他同样沐浴更衣,洗去了城头的烟尘。换上的是一身靛青色的直裾深衣,款式简洁,并无过多纹饰,唯有衣料质地和剪裁透着矜贵。
氤氲水汽柔和了他眉眼,他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将墨发松松绾住,更显五官美貌,气质沉静,与白日里挥手间引来雷霆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没有停留,收拾停当便缓步走向设宴的大堂。
行走间,宽大的衣袖摆动,带着一丝沐浴后皂角的清冽气息,与这残破府邸中尚未散尽的焦糊味和血腥气格格不入。
当谢戈白踏入喧闹的大堂时,一眼便看到了已然落座的齐湛。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
一个玄衣墨发,身形挺拔如孤松峭壁,纵然换了常服,那股沙场悍将的肃杀之气仍难以尽数遮掩,像是收入鞘中的利刃。
一个青衣素簪,姿容清雅如冷玉涵光,坐在一片粗犷喧嚣的背景里,从容自若,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夜宴,而非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守城战的庆功。
他们一个从血与火中走来,洗去一身风尘,却洗不净眼底的沉痛与决绝。
一个执掌风云,涤净指尖硝烟,依旧看不透深浅,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这截然不同的两人,因着共同的强敌和莫测的命运,暂时坐在了同一张桌前。
杯酒之间,是劫后余生的短暂松懈,亦是暗流汹涌的试探与权衡。
庆功宴设在残破的城主府大堂,与其说是宴席,不如说是一场劫后余生的喘息。
没有精致的肴馔,只有大盆的炖肉,粗糙的面饼和浊酒,但这已是围城以来最奢侈的一餐。
火光跳跃,映照着士兵们疲惫却兴奋的脸,喧嚣声几乎要掀开屋顶,每个人都在用最大的声音说话、大笑,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自己还活着,并且赢得了一场不可思议的胜利。
齐湛坐在主位,谢戈白在其侧。
不断有将领和军官前来敬酒,言辞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和对齐湛那雷霆手段的由衷敬畏。
齐湛并未推辞,但也只是浅酌即止,神情依旧是那种让人看不透的平静,与周遭热烈的气氛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
谢戈白喝得比齐湛多些,酒精让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些许血色,也稍稍融化了他眉宇间积郁的冰寒。
他挥退了又一波来敬酒的人,大堂角落一时只剩下他们两人,远处的喧闹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齐湛觉得谢戈白喝的有点多,以免他旧伤发作,便亲自扶起他带他回房,其他人宴上兴致正高,便没注意他俩。
齐湛扶起谢戈白时,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和身体微微的摇晃。
浓重的酒气混杂着他身上皂角与伤药的气息,形成一种奇异而矛盾的味道。
“我没事。”谢戈白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试图站直,脚步却一个趔趄,大半重量不由分说地压在了齐湛肩上。
齐湛不动声色地承住了这份重量,半扶半架着他,穿过依旧喧闹的大堂侧廊,走向后方寂静的院落——
作者有话说:虐了一路,总算可以甜甜了,嘿嘿
第33章 第 33 章 齐湛,你是不是很恨我?……
廊下的风带着夜间的凉意吹过, 谢戈白似乎清醒了一瞬,但眼神依旧涣散,只是本能地跟着齐湛的脚步。
一路无话, 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欢闹声。
到了谢戈白暂住的房门前, 齐湛空出一只手推开门,将他搀了进去。
屋内没有点灯, 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 洒下一地斑驳。
房门在身后合上,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就在这一片突如其来的黑暗与寂静里,齐湛正欲将人扶到榻边, 却猝不及防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推搡了一下!
他后背重重撞在冰凉的门板上, 发出一声闷响。
他还未及反应, 谢戈白滚烫的身体已经猛地欺近,一只手臂横亘过来, 撑在他耳侧的门板上,将他牢牢困在了门与他身体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灼热的,带着酒气的呼吸喷薄在齐湛的额前。
齐湛眉头微蹙, 刚要开口,却在看清谢戈白眼神的瞬间顿住了。
那并非全然醉酒的迷蒙, 月光下,那双泛红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辨的情绪。
白日厮杀未褪的血气、劫后余生深不见底的痛楚、还有被酒精无限放大, 失去了理智约束的,近乎野性的侵略性。
偏偏被谢戈白眼里又满是依赖着他。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谢戈白胸膛起伏,隔着薄薄的衣料,齐湛能感受到他过快的心跳和身体的微颤。
“齐湛……”谢戈白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醉意, 又透着执拗,“你是不是很恨我?”
他的话没有问完,仿佛不知该如何问,或者潜意识里知道问不出答案。
那强撑着的,带着攻击性的姿态只维持了一会,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
紧接着,那横在齐湛身前的手臂卸了力道,整个人的重量彻底压了下来。
他抱住了他,不带丝毫情欲,更像是一座山崩摧后的倾颓,是困兽卸下所有防备后露出的脆弱。
他的额头重重抵在齐湛的肩上,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谢戈白手臂环过齐湛的腰身,收得很紧,像是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带着绝望的,不容拒绝的力道。
齐湛身体微微一僵。
他能感觉到谢戈白全身的重量,能闻到他发间残留的水汽,能感受到他压抑的,细微的颤抖。
这不仅仅是一个醉汉的失态,更像是一个被仇恨、责任和巨大伤痛折磨到极限的人,在意识模糊时本能地寻找一个支点。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谢戈白沉重而混乱的呼吸响在耳畔。
齐湛看着伏在自己肩头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撑在身侧的手抬起,在空中停顿了片刻。
月光照亮他一半侧脸,神情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最终,那只手并没有推开身上的人,而是缓缓落下,略带生疏地在谢戈白极力紧绷而微微颤抖的背上,轻拍了两下。
动作很轻,他无声的安抚。
谢戈白似乎颤动了一下,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叹息,像是终于找到了依托,彻底陷入了昏沉的醉意与疲惫之中。
齐湛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靠着,然后抱住了他,他们互相汲取对方的体温。
齐湛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和紧闭的房门前,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承接着另一具破碎灵魂的重量。
最先恢复的是知觉。
一种不同于自己带着些许药味和冷冽皂角气的淡香萦绕在鼻尖。
然后是触觉。
掌心下并非冰冷床褥,而是温热韧实的腰上肌理,隔着微凉的丝质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其下匀缓的心跳和呼吸的起伏。
谢戈白猛地睁开眼。
宿醉带来的钝痛瞬间袭击了头颅,但远比这更尖锐的是映入眼帘的景象,齐湛放大的睡颜近在咫尺。
他侧卧着,墨色长发散在枕上,呼吸平稳,似乎还未醒来。
而自己的一条手臂,正横亘在对方腰际,以一种近乎占有的姿态将人揽在怀里。
昨夜模糊而破碎的记忆浪潮般拍击着意识:庆功宴的喧嚣、灼喉的烈酒、齐湛扶他离开的触感、门板冰冷的撞击、自己失控的逼近,以及最后那个不管不顾、汲取温暖的拥抱。
轰的一声,血液似乎全冲上了头顶,烧得他耳根嗡鸣。
几乎是本能反应,谢戈白猛地抽回手臂,身体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向后弹开,瞬间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动作之大,使得简陋的木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剧烈的动作扯动了胸前的伤口,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这痛楚远不及他此刻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坐起身,背脊紧绷如拉满的弓,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住被他的动作惊醒的齐湛,充满了震惊,以及几乎无法掩饰的慌乱和杀意?
齐湛的长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初醒的朦胧只在他眼中停留了一瞬,便迅速被惯有的清明所取代。
他对上谢戈白那双充满戒备和敌意的眼睛,面上并无意外之色,也没有丝毫被冒犯或尴尬的神情,平静得仿佛只是看到了一只骤然受惊、竖起全身尖刺的野兽。
昨晚是谢戈白强抱他不放的吧,今早就不认账了?
一副他对他干啥了的样子,真是岂有此理!
他是多么正直的正人君子!
“谢将军醒了。”他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微哑,自行坐起身,理了理略有褶皱的衣襟,动作从容不迫,“看来酒是醒了,伤口也无大碍。”
他越是这般平静淡然,谢戈白心头的惊疑和恼怒就越是汹涌。
那感觉像是蓄满力的一拳打在了空处,反而显得自己反应过度,荒唐可笑。
“你……”谢戈白的声音因宿醉和情绪激动而干涩无比,他艰难地吐出字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为何在此?”
问出口的瞬间,他便意识到这是废话。若非自己昨日失态……
齐湛整理衣袖的动作未停,闻言抬眸瞥了他一眼,“将军忘了?昨日庆功,你饮多了些,我送你回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是陈述还是极淡的嘲讽,“至于之后,将军力大,我一时未能脱身。”
他说得模糊,将责任轻巧地推回了谢戈白自己身上,却又未点明具体,留给对方足够的想象空间,足以让谢戈白本就混乱的记忆更加煎熬。
谢戈白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攥紧的拳头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齐湛的话和他脑中那些暧昧不明的碎片交织在一起,让他胸口堵得发慌。
他竟在仇敌兼盟友面前露出如此脆弱失态的一面,甚至……
他不敢再想下去。
室内陷入一种极度尴尬而紧绷的沉默。清晨微凉的光线透过窗棂,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小尘埃,也照亮两人之间无形的隔阂。
最终,谢戈白猛地掀开薄被,背对着齐湛,声音冷硬如铁:“昨夜……多谢齐王照料。我无恙了,齐王请回吧。”
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气,甚至带着迁怒的意味。
齐湛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并未多言,应了一声:“既如此,将军好生休息。”
他起身,步履平稳地走向门口,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只是在推开房门,晨光涌入的刹那,他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酒能暂忘忧,亦能乱心性。将军保重。”
房门合上,隔绝了内外。
谢戈白独自站在房中,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远,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松懈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自我厌弃。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刺痛的额角,又碰触到胸前渗血的绷带,昨日的胜利和此刻的狼狈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头一片混乱。
他摸了摸身上的衣物,缓缓舒了一口气,还好没醉到那种地步。
郢城大捷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比齐湛和谢戈白所预想的更为深远。
它不仅震慑了二十里外的燕军大营,更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穿过烽火连天的原野、越过荒芜的村庄,传到了那些仍在山林水泽间艰难躲避、苦苦挣扎的齐国旧臣耳中。
最初听到这消息时,大多数人只以为是荒谬的谣传。
齐王湛?那个据说早已死在国破之日的新君?不仅活着,还在楚地郢城,与谢戈白联手,以区区数千残兵,击退了宇文煜三十万大军的第一次猛攻?
这听起来简直像是绝望之人编造出来的神话。
然而,消息越传越详实,细节也越来越清晰。那面在郢城硝烟中重新竖起的,残破却倔强的齐字王旗,成为了所有传言中最灼目的焦点。
为首的是一位年轻人,名叫姜昀,乃齐国前丞相姜衍之子。
国破家亡时,他侥幸带领部分家臣和零散兵士逃出,一路隐姓埋名,东躲西藏,如同无根浮萍,心中的火焰几乎要在无尽的逃亡和绝望中熄灭。
当探子激动得语无伦次地将郢城之战的消息完整带回时,姜昀正就着溪水啃食一块硬如石头的干粮。
他听着是难以置信,那面王旗的描述,那位主导战局,神秘的齐王,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他早已麻木的心上。
“王上…王上真的还活着…他还活着!他在郢城!他打赢了!”姜昀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破碎,眼眶瞬间通红,积压了太久的悲恸、屈辱和渺茫的希望在这一刻轰然决堤,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他身后那些同样疲惫不堪的旧臣和家兵们,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哽咽和欢呼。
第34章 第 34 章 左右为难
这不是简单的胜利喜悦, 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激动,他们的王还在!他们的旗帜未倒!
齐国的魂,似乎终于又找到了可依附的形骸!
“公子!我们……我们去找王上!”一名家将抹着眼泪, 激动地喊道。
姜昀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 原本灰败的眼底重新燃起灼人的光芒,他们如迷路的垂死之人, 终于找到了方向, 孤注一掷的决绝。
“对!去找王上!”他声音依旧哽咽,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郢城虽险, 但王上在那里!那就是我等如今唯一的归处!哪怕沿途皆是燕贼, 九死一生, 也要去!”
他们立刻行动起来,收拾起仅有的行装, 将这个消息传递给附近其他几股失散的齐国力量。
如同涓涓细流汇向江河,一支由姜昀牵头、由数百名历经磨难却心志愈坚的齐国旧臣和残兵组成的队伍,怀着朝圣般的心情, 毅然决然地离开了藏身之处,向着郢城的方向, 开始了前途未卜的跋涉。
路途艰险,自不必说。
需躲避燕军的巡哨, 需穿越混乱的地域,风餐露宿,提心吊胆。
十数日后,当这支疲惫不堪却眼神炽热的队伍,终于遥遥望见那座屹立在硝烟痕迹中的郢城,望见城头上那面虽残破却迎风舒展的齐字王旗时,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姜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望着那面旗帜,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他身后,黑压压跪倒了一片,许多人失声痛哭,那哭声里充满了颠沛流离后的委屈,终于得见希望的狂喜,以及誓死相随的决然。
“臣姜昀,率大齐遗臣…前来投奔王上!”他朝着城池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道,声音穿透荒野,带着泣音,重若千钧。
城头的守军很快发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状似乞丐却打着齐国旗号的小股队伍,立刻飞报城中。
消息传到齐湛耳中时,他正与谢戈白商议军务。听闻姜昀之名,齐湛眼睛亮了,他的人终于来了。
他起身,走向城头。
谢戈白紧随其后,看着城外那群跪伏于地、激动难抑的齐人,又看向身旁神情难测的齐湛,心中了然。
郢城这座孤岛,似乎终于开始吸引远方的舟船了。
而这,或许正是齐湛一直等待的。
城门缓缓开启,吊桥放下。
当姜昀带着那数百名形容憔悴却目光灼灼的齐国遗民踏入郢城时,看到的便是齐湛亲自来接的身影。
没有盛大的仪仗,只有齐湛一身素净的青衣,以及他身后那些面带好奇与审视的守军。
但这对姜昀等人而言,已是足以令他们热泪盈眶的殊荣。
“臣姜昀,叩见王上!”姜昀疾步上前拜倒在地,声音哽咽,身后众人亦齐刷刷跪倒一片,压抑的抽泣声此起彼伏。
国破以来的流亡之苦,寄人篱下之耻,对故土的思念,在这一刻尽数化为见到君王的激动与委屈。
齐湛快步上前,亲手将姜昀扶起。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臣子,虽然满面风霜、衣衫褴褛,但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眸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和找到归宿的虔诚。
“姜卿,一路辛苦。诸位,都请起。”齐湛的声音很是动容。
齐湛当即下令,妥善安置这些远道而来的臣民。热水、饭食、干净的衣物和栖身之所,是这些人需要的。
当姜昀洗净一身尘垢,换上虽不华贵却整洁的布衣,再次出现在齐湛面前时,仿佛换了一个人。
他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眉眼间继承了其父姜衍的儒雅与聪慧,但流亡的经历又为他添了几分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坚韧。
他聪明的没有说与谢戈白有关的事,毕竟如今谢戈白为将,与齐有旧仇也不宜现在说,等过两天稳下来再打听情况。
他对谢戈白是怨的,如果不是这人,齐怎会亡国,他们怎会颠沛流离?
还有齐王室尽亡于魏手,因魏要讨好于谢戈白,这一切切,姜昀可没忘。
条件有限,接风的宴席很简单,却充满了劫后重逢的感慨。
席间,姜昀并未过多诉说逃亡的艰辛,而是将话题引向了当前的局势。
“王上,”姜昀放下酒杯,神色有些凝重,“郢城大捷,震动天下,此乃我大齐复兴之曙光!然,燕军势大,宇文煜此番受挫,必不肯甘休。郢城孤悬,久守必失。”
齐湛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谢戈白也放下了酒杯,凝神静听。
姜昀目光扫过齐湛和谢戈白,清晰地说道:“守城,乃不得已之下策。王上欲成大事,需跳出郢城方寸之地。楚地虽大半沦陷,然民心未完全归燕,尤其南部、西部山区,燕军控制力薄弱,且多有不堪燕人压迫的义军活动。”
他略微前倾身体,“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派得力之人,秘密南下西进,以王上之名,联络各地抗燕力量,整合楚地残存忠义之士。同时,郢城需成为一根钉子,牢牢钉在此处,吸引宇文煜主力,为外部策应争取时间与空间。”
“待外部势力整合有成,便可形成内外呼应之势。届时,郢城不再是一座孤城,而是插在燕军腹地的一把尖刀,更是我大军反攻的前哨!”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目光长远,直指关键。这不仅是一个寻求庇护的逃亡者,更是一个胸怀韬略、亟待施展的谋臣。
齐湛静静听着,眼中赞赏之色渐浓。
姜昀之策,与他不谋而合,甚至补充了他一些尚未完善的细节。他需要的就是这样能独当一面,具有战略眼光的人才。
“姜卿所言,深得吾心。”齐湛缓缓开口,他很是高兴,“联络各方之事,关系重大,非胆大心细、忠诚可靠之人不可胜任。卿可愿担此重任?”
姜昀立刻离席跪拜,斩钉截铁道:“臣万死不辞!必为王上联络四方,聚拢义士,以待王旗所指!”
齐湛再次将他扶起,目光落在姜昀清俊而坚定的脸上,又看向一旁若有所思的谢戈白。
“如此,郢城有谢将军与本王固守,外部有姜卿纵横联络,驱逐燕胡,指日可待。”
接风宴散后,夜色已深。
姜昀并未立刻去休息,而是追上正要返回住处的齐湛。“王上,今日席间所言,仅是粗略方略。诸多细节、楚地各方势力的具体情况,联络的路线与暗号,还需与王上细细斟酌。今夜不知姜昀可否与王上同榻而眠,以便彻夜长谈?”
他这话说得坦荡,在当下情境中,臣子与君王同榻夜议军政,亦是效忠与信任的体现。齐湛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可。正好,本王也有些事要与你详谈。”
两人正要移步齐湛住处,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何事需彻夜商议?算我一个。”
谢戈白不知何时跟了上来,站在廊下阴影处,身形挺拔如松,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落在姜昀身上,带着审视。
他身为郢城守将,目前联盟的核心人物,自然有权参与任何重大决策的讨论。
还有这姜昀初来乍到,还非要彻夜长谈,同床共枕,懂不懂事啊?!
想避着他玩什么弯弯绕绕?还非白天不能谈,要晚上谈到床上去?
姜昀看见他,眼底掠过晦暗,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恭敬:“谢将军所言极是。此事关乎郢城未来与反燕大计,正需将军一同参详。”
齐湛看了谢戈白一眼,并未反对,“既如此,便一同来吧。”
于是,原本计划的二人密谈,变成了三人的军政会议。
齐湛的住处不算宽敞,那张简易的木榻更是只容两人勉强并卧。三人索性也不拘泥形式,各自寻了位置坐下。
齐湛坐在榻沿,姜昀搬了张矮凳坐在他对面,谢戈白则抱臂靠在不远处的墙边。
烛火摇曳,映照着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姜昀率先开口,将他所知的楚地齐地残余势力分布,几位有影响力的抗燕首领的性格特点,可能利用的山川险阻,一一详尽道来。他思路清晰,情报细致,显然在流亡途中并未放弃对局势的观察和思考。
齐湛听得专注,不时发问,与姜昀深入探讨各种可能性。
谢戈白大多时候沉默地听着,只在涉及具体军事部署、燕军可能的反应以及郢城防务衔接时,才会言简意赅地插上几句,每每切中要害。
他的存在,像一块冷静的磐石,提醒着他们所有宏伟计划的根基,仍是脚下这座岌岌可危的城池。
商议起初,气氛尚算正常。
然而,随着夜深,榻上空间便显得局促起来。
齐湛自然居于中间,姜昀紧挨其左侧,恨不得将所知所想尽数倾吐。谢戈白坐在右侧,起初尚保持距离,但见姜昀几乎要凑到齐湛耳边低语,他眉头微蹙,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无形中拉近了与齐湛的距离。
烛火噼啪作响,三人共处一榻的景象,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古怪与紧绷。
姜昀心中对谢戈白的怨怼,在此等近距离下愈发清晰。
他能闻到谢戈白身上淡淡的金创药味,能感受到那具身躯蕴含的武人力量,这都让他想起国破时的烽烟与眼前此人曾经的功劳。
他言语间虽依旧克制,但与谢戈白意见相左时,语气难免带上尖锐。
谢戈白何等敏锐,自然感受到了姜昀那份隐而不发的敌意。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在讨论军事时,言辞更为简练有力,以其丰富的实战经验,往往一针见血,衬得姜昀的策略虽好,却稍显书生之气。
齐湛将两人的暗流涌动尽收眼底。
他时而肯定姜昀的谋划,时而采纳谢戈白的建议,一碗水端得很平。
毕竟他既要倚重姜昀的智计为未来铺路,又需依靠谢戈白的勇力守住当下。
唉,这两人斗还非让他处中间,他可算是懂了什么叫左右为难——
作者有话说:谢戈白:盯——
第35章 第 35 章 他的王上,怎会与那谢戈……
不知不觉, 夜已过半。
烛火渐渐微弱,姜昀脸上难掩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精神依旧亢奋。
齐湛见状, 便道:“今日暂且到此, 姜卿一路劳顿,先歇息吧。具体人手与路线, 明日再定。”
房间内一时安静下来。
齐湛自然地道:“你睡榻上。”他目光转向谢戈白, “谢将军若不嫌弃,可在此暂歇,明日还有军务商议。”
姜昀闻言, 立刻道:“岂敢僭越!王上请安寝, 谢将军……”
他本想说另寻地方, 谢戈白以为他要让自己走,立马开口,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低沉:“无妨。”
他和衣直接躺在了外侧,将靠墙的里侧位置留了出来,动作干脆利落, 仿佛这只是行军打仗时再寻常不过的并榻而卧。“明日还需早起巡城,都抓紧时间休息。”
他这一举动, 反倒让姜昀有些无措,看向齐湛。
齐湛很是无奈, 却也没再多说什么,只对姜昀点了点头:“非常之时,不必拘泥小节。”
说罢,他自己走到桌案旁,看样子是打算伏案小憩。
姜昀看着已然闭目似乎准备入睡的谢戈白,又看看打算委屈自己的齐湛, 心中对谢戈白的怨怼与此刻复杂的情势交织,最终咬了咬牙,低声道:“王上,您乃万金之躯,岂可伏案而眠?若,若不介意,请容臣睡在榻边地上即可。”
最终,还是齐湛发了话:“都睡榻上吧,挤一挤便是。”
他不想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言罢,他走到榻边,在谢戈白身侧和衣躺下。
姜昀见状,只得压下心中的万般不适,小心翼翼地躺在了齐湛的另一边。
一张榻,卧三人。
谢戈白在外侧,齐湛在中间,姜昀在里侧。
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和呼吸声。气氛诡异而沉默。
谢戈白背对着两人,呼吸平稳,似乎已然入睡。
姜昀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身体僵硬,心中五味杂陈。
与灭国仇敌同榻而眠,这简直是对他忠臣之心的折磨。可为了王上的大业,他必须忍耐。
齐湛躺在中间,感受着身旁两个各怀心思,关系微妙之人传来的体温,心中清明如镜。
他很想吐槽,好好的非来他这挤,搞得这同榻而眠,左右不是人,他缺他们房间吗!齐湛开始强迫自己陷入睡眠,他不想再纠缠。
烛火终于燃尽,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齐湛睡着了并不老实,他翻身把姜昀当抱枕抱。
谢戈白余光一瞥,就用右手揪他腰,齐湛惊醒了,看见姜昀与这姿势,咳了一声睡平,还揪了谢戈白的手一下。
妈的,吓死他了,梦到有鬼嘎他腰子,原来是这死鬼。
齐湛很困,迷迷糊糊睡过去,过了一会睡迷糊了又翻过来抱着谢戈白,很明显姜昀不会干揪他的事。
要是白天谢戈白肯定自己打过来,但是当着另一个人的面,他开始装睡。
任齐湛侧抱着。
啧,真黏人。
窗外,郢城的夜寂静而漫长。
第一缕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驱散了室内的黑暗。
姜昀奔波太过,睡了过去,但连日的逃亡让他生物钟很早睡来,天刚蒙蒙亮,他醒了过来,动作极轻,不愿惊扰齐湛,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向榻上。
这一看,却让他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窄榻之上,齐湛侧身面向外侧,手臂自然而然地搭在了谢戈白的腰际,额头几乎抵着对方的肩胛,睡颜是难得的放松与安稳,呼吸绵长均匀,显然睡得正沉。
而谢戈白依旧是背对的姿势,并未被惊扰,两人之间的姿态,在朦胧的晨光里,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密与契合。
很明显,这明显不是巧合,谢戈白如果不愿意,就王上怎么可能碰得到?
姜昀的拳头在袖中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一股混杂着震惊、愤怒、酸楚和强烈不安的情绪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的王上,怎么会与那谢戈白……
国仇家恨,王室倾覆的惨状、流亡路上的艰辛,无数画面在他脑中翻腾,最终都化为眼前这刺目的一幕。
谢戈白,那是齐国的罪人!是导致齐王室覆灭的祸首!王上怎能与他如此亲近?!
难道为了眼前的联盟,连这等血海深仇都可以暂且抛却,甚至同榻安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