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漩涡
卫琛紧紧握住掌中刃片,流朱顺着修长指尖蜿蜒淋漓。
不知何时,周围似是要侵吞所有的鬼泣尖啸尽数褪消,只余两道呼吸,一强一弱,一紧一慢,厮缠一处。
那张檀口轻轻翕动,颤巍巍,似振翅的蝶:
“求您侯爷奴婢求求您放过奴婢”
她仰躺在血泥之上,净粹得反似一枝随风曳动的白海棠,轻轻一折,便能撷下。
卫琛眸色沉得可怕,手却不由自主松开,赤色断刃无声滑落。
他微微欠身,探手,抚上她的唇齿,指尖细细描摹,一点又一点覆上轻薄绛色。
画成,他垂眸,屏息看着掌中之作。
原本冷清的九天玄女,坠入滚滚红尘,化作一枝胭脂荼靡,修成山精魅灵,迷离朦胧地仰视着他,勾魂又慑魄,心荡且神驰。
杀了她。
只要轻轻用力,就能捏断这截细莹羸弱的颈子,也能捻灭心底那股愈烧愈烈无名孽火。
他的杀意骤涨。
一念起,一线残余体温的泪滚落在他指间,丝丝牵动他嗜血眸光。
抬眼。
她什么也未曾说,只无声落泪,凝烟秋瞳静静看着他。
疾风骤雨掠过心湖,激起千层浪,浓稠杀意悉数化作绵绵密密的渴望,将一向坚如磐石的理智冲溃。
索性不再挣扎,顺从那道强烈的欲念,俯颈噙住那抹嫣红。
温软又腥甜。
让人不住沉湎。
即便是陷阱又如何?
只要他牢牢掣住她,一切便都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念及此,卫琛越性恣意起来。
眉黛羞频聚,朱唇暖更融。
气清兰麝馥,肤润玉肌丰。
(唐。元稹《会真诗》)
一夜春风渡。
次日,晨光熹微。
卫琛不紧不慢地理着织金云纹袖口:“去将听泉叫来。”
那正在铺床叠被的小厮恭恭敬敬地应了是,遂抱着换下的衾褥,忙忙退出房去。
不多时,听泉立在紫檀书案旁,条条缕缕地报说:
“她爹叫焦二,是个酒蒙子,爱串花街,管着永清的两个庄子,每年都会偷偷昧个二三百两银子,上贡给明存堂。他娘原是大太太的陪房,原是极得那位的青眼,可不知怎么的,二十三年前,大太太突然就不要她娘近身侍候了,又作配给了焦二。”
至此,卫琛轻轻叩桌的指节稍一滞,听泉也立时住了口。
“继续。”
“至于她本人,明存堂的人来报,大太太一直待她如珍似宝,视如己出,此外也没什么异常之处。来了浆洗房后倒有两处颇为奇怪。一是她去岁冬月落水后,对外称什么也记不得了。据我们的人观察,不似作假。其二,她跟钰大爷房里的通房流霞,有些往来。”
说罢,听泉将一封厚厚的书呈递给了卫琛。
卫琛垂眸,只淡淡瞥了一眼,“继续盯着。”
听泉应诺离去。
他心想,这瑞雪姑娘定是存了歹心的一个隐祸,又被主子看出了端倪,只是尚未发作。
主子可能最近心情好,耐心侯着,等到后边儿慢慢杀呢。
这种情况也是有的,虽然不多就是了
从今日起到正月十五,侯府日日都要宴客。身为侯府的老太君,严氏免不了要会客,接受一众亲友小辈们的贺拜。
好在宋妍作为一个后来的新人,芳妈妈她们也不会派多难的差使给她,只需要打打下手,也无需作什么粗活,宋妍倒是乐得自在。
“老太太,秦家来人了。”
还在当背景板的宋妍,犹自疑惑是哪个秦家时,便听卫老太太面带喜色地吩咐道:“快请进来。”
少顷,李嬷嬷与秦四爷进门拜贺道:“老太太新岁安康!”
卫琬、卫昭亦福身回礼。
秦四爷今日身穿一件墨绒直身,身姿英挺,神采奕奕。偶然间睇向宋妍时,他眼中划过意外之色,瞬时又化作几分清浅喜悦。
他的眼睛很黑很亮,此时粲然凝过来,如坠星海一般。
宋妍匆匆垂眸,错开了他的目光。
卫老太太连道几个“好”,芳妈妈下去将李嬷嬷扶起来,笑说:“老太太可念了你们一早上了,可算是来了。”
简单地寒暄几句后,各自归座。秦如松绕过那道五福捧寿雕花屏门去了男宾席座。李嬷嬷陪着老太太话起家常来。
不知不觉间,话题便扯到了给卫昭找新的女红师傅这事儿上。
卫老太太让李嬷嬷荐一位得力的人,还未等李嬷嬷答复,卫昭就已经耐不住了:
“我可以跟瑞雪姐姐学,其他人我不要!”
卫昭小手朝宋妍一指,厅内众多视线汇聚向宋妍,令宋妍如坐针毡。
当下她能在栖霞居做个贴身丫鬟,已是心满意足,只愿安安稳稳做下去,讨了老太太欢心,求个放免恩典。
而卫昭却是侯府集宠爱于一身的掌上明珠,本身性格又极其跳脱卫昭于宋妍,是未知,是意外。
侍候得好,上边儿自然有赏,可若是侍候不好,怕是要加倍受罚的。
宋妍如今只图一个安稳,不需要一丁点儿意外。
好在卫老太太似乎并不同意卫昭的“提议”,“昭儿,莫要胡闹!”斥责的语气里犹蕴宠溺。
卫昭并不买账:“阖府里就她绣艺最好,为何还要去外边儿寻人来?做这些白效力的事儿,哼!”
语气很是骄横。
小祖宗你快收了神通罢!宋妍在心里捏了好大一把汗。
未及老太太发怒,只听卫琬嗤笑一声:“她说自己绣艺是阖府最好的,六妹妹你便信了?六妹妹真是好骗得很呐。”
转而又与自家祖母苦口相劝:“祖母,六妹妹年纪小,又是心思最纯善的,若是真被那些个心思不纯的家仆诱哄了,今日图这个,明日贪那个,倒也还是有限的。若是引了妹妹走上歧路,那才是贻害无穷呢。”
卫昭气得从凳子上跳下来:“五姐姐你胡说!”
卫琬看着卫昭气急败坏的样子,只觉这几日憋受的气总算是好好出了一口。
她知道卫昭脾气又爆又倔,又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如今用瑞雪那丫头激一激,还愁不发脾气?
如今在座的诸多堂客,多是卫家的至亲至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耍个浑,卫昭的名声也就别想要了。
至于那瑞雪,原就是那狐媚子柳小娘的人,若是能借此机会打压下去,母亲定会高兴的。
“六丫头。”老太太轻斥道:“回去坐着,好生说话。”
“明明是五姐姐在胡说,祖母为何只责备昭儿?”语气里满是不服气。
卫琬闻此言,趁机又添了一把火:“祖母,请您明鉴。孙女只是秉着爱护妹妹的心意,才说出这些不中听的话来。我可不似那些个奸滑的,只会顺着小六儿的毛捋,一味只纵着她。”
此话一落,厅中之人看向卫昭的眼神多了几分了然。
哦——小小年纪,竟是个被娇纵惯了的
宋妍心里咯噔一下。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怎么一言不发地当个背景板,就被打上“奸滑t”这一名头了呢?
宋妍忙跪了下来,给自己分辨:
“老太太明鉴,奴婢自知身份微贱,从未曾对六姑娘妄荐过教导女红。”
未闻卫老太太如何发落,只听卫琬奚落道:
“若不是你在小六旁边嚼舌头说大话,小六怎会如此执着地要挑你做她的姆师?真是嘴里没有半句真话的刁奴!”
这话是要将宋妍越描越黑了。
“奴婢——”
“阖府的人都知道她女红好!”卫昭抢上一步,与卫琬对峙:“前个儿祖母还亲口夸赞了那个荷包绣得极好!五姐姐你忘性不会这般大罢?”
“呵,”卫琬挑了挑眉:“她从身上掏出个荷包就一定是她绣的?我们可曾亲眼看见她动过一针一线?依我看,那荷包不定是从哪儿收来当她向上爬的垫脚石的呢。”
“你胡说!你胡说!”
说着,卫昭两只小拳头捏紧,就要扑将过去捶人。
卫琬面上满是惊惶,忙抽身后躲。
宋妍忙拦腰抱止住卫昭,低声求道:“六姑娘,您冷静些!”
苍天!卫昭这爆炭儿般的脾性,究竟是随了谁!
“够了!”
卫老太太一声厉呵之下,卫昭挣扎的劲儿总算是松了松。
看戏的客人们都讪然圆场子:
“六姑娘质真性朴,真是难得一见”
“六姑娘这烈性,颇有当年老侯爷的风范”
都是些一戳就破的场面话罢了。心底指不定怎么将卫昭看低了去。
一个侯府的小姐,因为一个刁滑奴才,当着诸多宾客的面儿与自家姊妹起了口角,还差点大打出手自轻自贱至厮,只会令卫昭成为整个燕京的笑柄。
而宋妍自个儿,莫名其妙地就成了这“祸端孽根”。
感觉到头上一道凉凉的视线,宋妍抬眼间,便见卫老太太眼中隐伏的冷肃。
宋妍登时心口乱跳。
正此时,只听一声“哎哟”——
李嬷嬷走上前来,笑说:“不过是小孩子家拌嘴,也是常有的事儿。我兄弟家那元姐儿,昨日还为了串糖葫芦与她娘哭闹呢!孩子们较真的事儿,不过是些芝麻大点儿的事儿,我们笑笑也就罢了,要真认真起来,怕是一天一刻都不得闲的。”
众人点头称是。
李嬷嬷挪步面着客席,转而又道:“不过嘛,这五姑娘说的也不无道理。若真是有刁仆惑主,也的确是一分也容不得的。”
宋妍闻此言,心跌到了谷底。
原以为,将她与一串糖葫芦作比,将此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就揭过去了。
可再听这后话竟是要拿她作筏子给旁人看,传出侯府治下严厉、教幼有方的名声去?
宋妍想分辨,可嘴上像是坠了块沉沉的石头。她如今说的话,有没有道理,已经不重要了。
李嬷嬷,不,是侯府,需要的不过是个给卫昭铺路的垫脚石罢了。
再次置于身不由己的深深无力感中,一股强烈的疲惫与厌倦涌上心头。
宋妍真的一刻也不想待在这是非地了
眼见卫昭面带不满,要出口反驳,怎料李嬷嬷话锋一转:
“依我看,就好好考考这个丫头。若真是那真金不怕火炼的,倒也没辜负六姑娘的一番赏识。若是个半瓶子晃荡的,那便打发了出去,好为那些有本事的腾腾位置。”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厢,秦如松出了格子门,由个婆子引着,穿廊步阶,行至东楼来。
厅中宾朋满座,看戏博弈,吃酒行令,自是一派热闹。
“四爷!”
秦如松收回环顾的视线,侧首一看,是个有些眼熟的小子。
小子朝他恭恭敬敬的打了个揖,“小的旺儿给您拜年了,侯爷此刻在拂云阁等您。”
秦如松颔首,遂随着旺儿,从戏楼内的飞廊穿至西侧。出了隔扇门,只见一道爬山廊倚山而上,廊道尽头隐现一座飞阁。
一入门,便嗅得一丝酒香。
秦如松打了个躬,半赞半谑道:“侯爷好兴致!竟独自在这里闲饮!”
卫琛淡然一笑,“众饮太嘈闹,自斟太寂寥,故而才特特寻了正卿你来,对酌同醉。”
秦如松从善如流地在客席盘膝坐下,“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卫琛捧壶,给西席的秦如松斟了一杯温酒,七分满。
后才持壶自斟,举杯,“先饮一杯祛祛寒。”
秦如松亦举杯,尔后,一饮而尽:“好酒!这莫不就是‘太禧白’?”
卫琛抿唇笑了笑,不语。
旁边侍立的听泉已是苦了一张脸,从怀里掏了银子来,摇头将银子拍在了案上,叹息:“四爷好厉害的一张嘴,这绝品内法酒都瞒不过您!”
“你四爷是经年走南闯北惯了的,什么样的酒不曾喝过?”
秦如松闻此,了然一笑,“不过是浑猜的,也值当你们拿来作赌。”
卫琛道:“倒也不必替他心疼,他还有个翻胜的机会。”
“哦?怎么说?”
“我与听泉还有一局,若是听泉赢了,我还得三倍奉还给他。”
秦如松问:“又以何作赌?”
“自然还是你。”
秦如松心中已明了:“莫不是,晦之知我心中存有何问?”
“自是知道。”卫琛略略收了笑意,“不若我二人同写出来,如何?”
秦如松点了点头:“如此方好。”
二人都默契地以玉杯中的酒作墨,在身前的紫檀案上,一笔一划各自写出相同的一个字来:
“薛”。
江南薛家,皇商巨贾,一朝倾覆,谁继其后?
连日来笼罩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秦如松不经朗声一笑:
“知我者,莫若晦之!”
二人又痛饮一杯。
倏尔,一阵喧闹吵嚷之声从正楼的方向隐约传来。
卫琛皱了皱眉。
听泉会意,转身掠出了房门,探问详细。
来定北侯府拜贺的女眷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今日还能额外看出好戏。
“嬷嬷您说笑了,”卫琬幽幽道:“正月里忌动针的,怎好让这奴才破了忌讳?”
李嬷嬷笑着摆手说道:“考验女红哪里就只能动针了!只要老太太点个头,全交给我老婆子就成了!”
严氏细细捻弄着手中的珊瑚念珠,尔后,点头作允。
随即,李嬷嬷吩咐自己的丫鬟取来了一件玉色四合如意纹比甲来,笑对众人展示道:
“这是我锦绣坊新出的样式,便用这件衣裳试她一试,让她说出其中用到的所有工艺、针法,如何?”
卫琬挑眼细看了那比甲,乍观只道寻常,可细审之下,那眉子上的花卉纹路隐现光华,倒是很有几分巧心。
心动之余,转而又想:这瑞雪虽养在明存堂里,可大伯娘素来静心礼佛,尚简戒奢的。这丫头也定是摸不到这些时新衣饰的
“嬷嬷的主意极妙。”卫琬点了点头,后又眉头轻蹙,“可常言道:不登高山,不显平地。不若再挑个那绣艺精湛的,一同考验,也好明白地分个高下来。”
李嬷嬷心底暗叹这卫家五姑娘心思太重太细,生怕她老婆子偏私不公,才想出这么个法子。
“这得问问老太太的意思了。”
严氏依旧同意,李嬷嬷也不推人出来,径去寻侯府针线房的掌家娘子来。
卫琬终无话说了。
“我便按做这成衣的工序,一人问你们一项,你们便各凭本事罢。”
宋妍与身旁的吴娘子皆应诺。
李嬷嬷却没有立时便发问,反而各给了二人各自一盏茶的功夫,勘度新衣。
宋妍轻轻提起衣领,向外走了几步,迎着天光仔细观摩之际,又不禁由衷称赞制这件成衣之人,用心之巧妙,技艺之纯湛。
宋妍一双水灵灵的眸子紧紧附在这方寸衣料上,外人看来,全是一副痴迷样。
直至时辰到,衣服被收了上去时,宋妍还有几分恋恋不舍。
“贪恋外物,臭不可闻。”卫琬如是评价。
可宋妍的脑子里全是刚刚所见所忆所思,故而一字未闻。
李嬷嬷第一个问题,先问的吴娘子:“这料子是什么料子?”
吴娘子即答:“是花罗。”
“你姑娘也一样?”李嬷嬷转而问宋妍。
宋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花罗,但不是普通的花罗。”
“哦?有何特别之处?”
“这是四经绞罗。”
李嬷嬷不禁侧首看了宋妍一眼,眼中有几分意外,后又有几分了然。
客座里不知是谁讶然一叹:“此织法不是已失传数年了么?”
李嬷嬷回身笑应:“确是近乎失传,我们也是访遍江南大大小小的t织造坊,方勉强重现昔日一二旧品。”
一语毕,众多贵太太看这匹罗裳的眼神都炙热了两分。
这怕是在宫里也都没有的珍品。
宋妍心想,这李嬷嬷真会做生意,借着这个机会便将自己铺子里的新品响亮的名声打了出去。
李嬷嬷既是有这般私心,宋妍也不妨做一个顺水人情:
“这件比甲与一般的罗裳相比,花样更精美,且质地比之更轻透薄软。这么一件比甲,恐怕没有数月,织娘是织不出来的。”
四经绞罗绞经工艺独特复杂,只能手工织造,做不到机织。
李嬷嬷点了点头:“姑娘好眼力。”
宋妍福身谦受。
至此,两位试者的水平高下立见。
吴娘子脸上有些挂不住,眼中已萌生退意。
可偏偏诸位看客都起了兴头:
“单是料子都是如此不凡,想必此衣其他地方也独具匠心,快些与我们道一道。”
李嬷嬷笑了笑,将问题抛回给了宋妍二人:“俗话说得好,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我老婆子说得多了,恐有卖弄的嫌疑便还是让这二位侯府的娘子来帮帮我罢。”
明明是作谦词,可李嬷嬷谈笑自若,整个人身上有一种融入骨子里的自信,宋妍不由心生仰慕。
什么时候,自己能似李嬷嬷一般,开一家自己的绣庄,就很好很好了
来不及多想,宋妍便又开始回答一个又一个的问题:
“四开裾处用的是什么裁剪法?”
“腋下的衬布与衣身用的什么针法缝合?”
“袖口用的什么技法作缘饰?”
一条条一道道地,宋妍与吴娘子轮着回答上来,至谈及衣领眉子处时,吴娘子虽没再有什么大的错漏,可已是满头大汗了。
反观宋妍,依旧是游刃有余的模样。
而观看这场闹剧的诸位女眷,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好奇地,打量这位模样姣好的小婢子。
年纪不过豆蔻,竟真将一个针线房的掌事比了下去?
真真是稀奇。
若自己府里有这么一位奴才该多好?定是能给自己长长脸儿的。
就是容貌出挑了些
“这最后一道题目,二位娘子应是都已猜中了。”李嬷嬷缓缓道:“这比甲眉子上的花卉纹饰,是如何制出的?”
刚好又轮到吴娘子先答。
吴娘子用袖口擦了擦头上的汗,犹豫着,慢慢说道:“花蕊用的打籽绣,花梗用的辫绣”
如此如此,说至最后,声音已小如蚊蚋:“花瓣花瓣是”吴娘子眉头紧皱:“是用的平金绣罢”
吴娘子答毕,双肩微塌,低头似是沉思。
吴娘子的一举一动,皆落在宋妍的眼里。
花瓣是用的影金绣,才会有光影交错的层次感。这是平金绣难以实现的效果。
可当李嬷嬷侧身问向宋妍有无勘误补充时,宋妍犹豫了。
初时宋妍已拔得头筹,中场其实吴娘子与她也算打了个平手,这最后一问,宋妍她答与不答,已不影响胜负了。
吴娘子本就是无端被卷进来的。
何必再咄咄逼人,让一房掌事娘子下不来台?
她是在此自证的,不是来结仇的。
“我与吴娘子的想法一致。”宋妍平声道。
话落,只见吴娘子明显松了一口气。
李嬷嬷挑眼看了下宋妍,不过也只在弹指间。
“哎呀老太太,这可如何是好呢”
李嬷嬷调侃道:“您府里的这两位娘子,竟是将我锦绣坊好容易才研究制成的这款新衣都琢磨透了!我还要我坊里那些个作甚?依我看呀,也不必分什么高下了,老太太您便发发慈心,就都舍了给我罢!”
一语未落,已然逗得众人笑将起来。
除了卫琬与白氏。
“且都来评评!头先是她跳出来说要帮我老婆子掌掌眼炼炼真金的,可哪有炼金的自个儿往自个儿兜里揽的,原来早就下好了套儿等着我钻呢!真是满堂的人也算不过你去!”
三言两语间,刚刚堂上对峙的剑拔弩张,已被阵阵笑声揭过
那厢,拂云阁。
“那瑞雪姑娘,恁是一点儿错漏都没有的,将李奶奶送给咱府里作贺的料子,都掰开了嚼烂了的说透了!”
旺儿咂巴咂巴了下嘴。说了这大半天,嘴都说干了。
他记性好,口条顺,一件事儿说下来,似听了回书,有身临其境之感。
卫琛行了赏,旺儿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叩退了。
“侯府真乃卧虎藏龙之地。”秦如松如斯评价。
卫琛把玩着白玉海棠空杯的手,稍顿:“不过是下面的人惯用的显弄伎俩罢了,当不起正卿兄如此高誉。”
语气中尽是不以为然,眸中隐晦划过一丝幽暗。
秦如松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一场筵宴结束,几家欢喜几家愁。
“祖母以为,孙儿比之那薛方山,如何?”秦如松搀扶着李氏,从秦家大门一路行至李氏的院落。
李氏摇头笑了笑,“你还差他一大截。”
秦如松点了点头,叹:“运筹如薛方山,也保不了他薛家在江南的一世富贵江南织造局那滩浑水,咱们不蹚也罢。”
李氏驻足:“侯爷与你谈过了?”
秦如松再次颔首,转而又笑叹一声:“只是可惜那几千架织机这‘上用’二字,怕是永远都与我秦家无缘了。祖母您老人家的心愿,孙儿怕也是遂不了了。”
“这些又有什么要紧的。”李氏摆了摆手,“我如今也看开了,能给天家织衣,是无上的荣耀,可也会有许多的条条框框来缚手缚脚,反倒落得不自在,失了本心。”
秦如松半是打趣道:“您老人家之前可说要与那边的绣博士好好切磋切磋?”
“要找绣博士,何必去江南绣学,眼前便有个现成儿的。”
秦如松心神一动:“祖母说的是?”
如此这般,李氏将今日所见所闻又细细讲了一遍。
明明已听过一回,秦如松却一点儿也不觉得乏味。
李氏说完,秦如松状若随意地赞了两句,又顺口问:“祖母似是很喜欢这位瑞雪姑娘?”
“如松,你不懂。”李氏面上颇有惺惺相惜之态:“我第一次见她下针时,我便知道,这女子对刺绣的衷爱,不亚于你祖母。”
“今日那些官太太官小姐们,都笑她贪财爱物,可只有我晓得,她爱的不是那一件衣服,她惜的是那件衣服上来之不易的一针一线这样的一个妙人,”李氏又叹:“困在那一隅为奴为婢,可惜了”
秦如松知道祖母是喜欢她的。可未曾料到,祖母会如此高赞。
心莫名松了一口气,还跃动几分轻快喜悦。
侯府,栖霞居里。
“今日你替府上挣了脸面,老太太要赏你,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此时客已散尽,卫家女眷子侄,都聚在上房定省。
宋妍便跪在当地。
“凭主子赏什么,奴婢都是欢喜的。”宋妍磕头道。
这府里以往的惯例,若真心要赏,上边儿都直接赏下去就是了。
来多问她一句作甚?
宋妍很难不猜测,这是在借行赏一事,试她呢。
“老太太既说由你选,你便大大方方地有什么说什么。”白氏笑嗔了一句:“这么憋着,难不成你这丫头想要的东西,我偌大一个侯府还寻不出来不成?”
话里话外竟是宋妍所图不小的意思。
这白氏母女真是一个比一个难缠,宋妍暗自一叹。
宋妍踌躇了片刻,尔后,面儿上带着忐忑,声儿里透着试探与渴望:“主子真让奴婢自个儿选?”
白氏嗤笑:“难不成我卫家要昧你个奴才的东西不成?”
“那奴婢”宋妍腆着脸笑了笑,“奴婢想要银子——”
话还未说完,只听一阵呛水的咳嗽声,引得众人打眼望去。
却是卫钰。
卫家长孙,大房太太姜氏所出。年纪已过而立,科考屡屡落第。惯常宿花眠柳,日日斗鸡走狗、跑马打毬。
自原配夫人吕氏病逝后,也未续弦,反而愈加不拘放荡了。
一月里有大半月都不着家。
不及众人多作注目,只听堂下跪着的婢子支吾道:“可是可是奴婢讨的赏逾矩了?”
“倒也不过逾。只是”白氏顿了顿,“府里的丫头们,吃穿用度皆是开的公用,你t们用银子的地方,也不多。故而从前讨赏的,多是些缎子衣裳首饰玩器的,或是提一提等例。自讨银子作赏的,你还是头一例。”
“不怕主子们笑话,”宋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奴婢对穿的戴的都没什么意思。一是好吃,二是爱財。当然——不是该给奴婢的也分文不敢要的至于提等例,奴婢自知自己几斤几两,能现在每月拿一两的例银,已是主子格外开恩的了,再多,奴婢也是没有那个福气去消受的了。”
见过贪财的奴才,但自个儿将爱财公之于众的,甚少。可要说贪财,这丫头字字句句又不离“本分”二字。
卫瑄不禁纳罕:“你个小丫鬟,又不似小子们要攒媳妇本儿你攒钱要往哪儿花去?”
话糙理不糙。
“奴婢还没想清楚要攒钱干嘛哩。奴婢只知道,枕头底下放个钱袋子,奴婢夜里睡觉都香甜些呢!”
一语未了,满堂笑声。
卫老太太收了笑:“罢,罢,你也莫要难为这丫头了,”她嘱咐白氏:“如今这丫头是我屋里的,便从我例银里关十两银子给她。”
“是,母亲。”
终于过关了。
宋妍不禁舒了口气。不经意抬眼间,却见卫琛闲闲倚坐着,一双如霞光秋潭的眸子,正淡淡凝着她。
宋妍无端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宋妍心头一紧。
她面色依旧是喜气洋洋的,借着磕头谢恩的机会,终于错开了那道令她局促不安的目光。
宋妍在堂上讨到了银子。
不出三天,整个侯府里的人都知道了,栖霞居新晋的大丫鬟瑞雪,针线活儿好,还贪财。
而这一传言的后果,便是宋妍每日总会收到几个托请。
不是给张大娘的闺女找个府内的活计,就是给李大叔家小子美言几句,好换个闲差。
宋妍通通婉拒了。
“我自个儿还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呢,”宋妍咬了一口桂花糕,软软糯糯,甜而不腻。
“不过就是有余力,我也不想这么荐人上去。不是知根知底的,怎么敢荐上去呢?”
“你胆子也忒小了!”知画放下茶盏,拧眉:“你是不知道,那些长舌的私底下怎么说道你的!什么狐媚子呀什么钱串子啦既是已经安上了这帽子,要我,不如坐实了这名儿,才不算吃亏呢!”
冯妈妈却满脸不认同知画的话,“还是瑞雪说的对,不能因为外面几句碎嘴的话,便松了自个儿。”转而又语重心长对宋妍道:“你一上去便是不太平的,想必老太太心里是有个疙瘩的,可再不能张扬。”
宋妍一口答应,又从冯妈妈跟前的盘子里拈了块儿松穰鹅膏卷,送至她嘴边,“妈妈快尝尝,这点心滋味很好的,也不甜,不怕牙疼。”
冯妈妈就着宋妍的手尝了一口,笑道:“果然不一般。”
“自是不一般的!这是——”
宋妍在桌底下轻踢了知画一脚,知画半截子话不着痕迹地拐了个弯儿:“这是老太太赏的呢!”
还是宫里赐下来的。
老太太虽也喜欢,但年纪大了怕克化不动,只略尝了一个,便赏了她们这一房里有名儿的几个。
她们大丫鬟也就只能一人分尝一个罢了
里社春盘巧欲争,裁红晕碧助春情。
立春至,家家户户都都忙着迎春,卫家自然也不例外。
“瑞雪姐姐!”
宋妍侧首一看,便见卫昭蹦蹦跳跳地进门来,不防脚绊在门槛上,吓得打帘子的两个婆子双双下手捞人。
还好,人没摔。
宋妍拍了拍胸脯呼了一大口气,“六姑娘,您可慢些!”
卫昭哪里听得进去她的话,只一味地缠着她:“瑞雪姐姐!你剪的闹嚷嚷真好看!我也想要一只我想要一只小蚂蚱!”
看了看卫昭满头乌金闹娥儿,有蝴蝶的,有飞蛾的,有春燕的晃眼又热闹。
宋妍忍俊不禁:“您头上的戴了这些还不够?”
“可是没有小蚂蚱呢”卫昭拉着宋妍的手便要出去,“走——去你屋里去寻只小蚂蚱给我呢~”
她怎会知道宋妍剪了几个蚂蚱的?
宋妍想了想,才想起来知画头上戴的便是她剪的小蚂蚱。此刻知画在外边儿督人收拾出门的家火物什,应是恰好被卫昭撞见了。
宋妍有些头疼又有些好笑,钉着脚抵住:“姑娘原是来给老太太请安的罢?”
卫昭似是才记起来,自己最开始是来见祖母的。
“您先进去,待会我便给您送来,可好?”
卫昭也不闹了,笑得两眼如弯月,“谢谢瑞雪姐姐!那你快点哦!出门前我要带上呢!”
宋妍应了几个是,卫昭才由奶妈丫鬟随着,放心地进了里间。
及至宋妍去耳房取了闹嚷嚷,从后门进了上房,便见祖孙二人在用早饭。
甫一进门,卫昭粥也不喝了,拗着要将蚂蚱戴上,才肯继续吃饭。
老太太也无可奈何,只能随了卫昭去。
没一会儿,便听外边来报:“瑄三爷、琮四爷、琬姑娘进来了。”
卫昭立时放下筷子,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盯着门口,望眼欲穿。
别说卫昭,就是宋妍,此时也是心里跃跃欣喜的。
今日出去看春,老太太也允了她们几个随卫昭出去。说是侍候小主子,其实也有让她们出去放放魂的意思。
上一次出侯府,还是在年前,且一心挂着寻卫昭下落,并未玩游半刻。
此次看春,当是十分热闹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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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注解:
“眉黛羞频聚”一诗引自元稹《会真诗》。
不登高山,不显平地:俗语。
李嬷嬷插科打诨一节参看《红楼梦》第二十二回。
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歇后语。
松穰鹅膏卷:取自《红楼梦》。
“里社春盘巧欲争”:引自元好问《遗山诗集。八。春日》。
明代迎春习俗:头戴“闹嚷嚷”,出门“看春”,参见陈宝良著《明代社会生活史》。
第24章 迎春
“你这样子,我怎么放心让你出去?”只听老太太如此叹道。
卫昭身子立刻坐得板正了,央求道:“祖母~您可是一向金口玉言的!答应了昭儿的事,从来不会食言的!昭儿保证,出去一定都听哥哥们的话!”
老太太笑:“你这小猢狲,不把天儿捅破了,我便阿弥陀佛了!”
在一串儿笑声里,卫瑄、卫琮与卫琬掀帘进来,问了安,老太太向其嘱咐道:
“今日迎春,这般热闹的日子,拘着你们这些小的也是没道理的。可你们老子与二哥去了宫里,不得闲。你们俩既是做哥哥的,出去便要好生看护着妹妹们,不得让她们受半点儿委屈。”
卫瑄、卫琮忙应是。
诸事齐备,启程出府。
宋妍、知画、司棋还有卫昭的贴身丫鬟春梅同坐一个车。
宋妍话不多,但听她们一路上叽叽喳喳的,倒也十分热闹有趣。
“听说呀,自打初一之后,除了给老太太晨昏定省,二太太就不许五姑娘出房门一步,罚抄了好多遍的家规、《女诫》!”春梅道。
“啊?”侍琴不解:“大节下的,作甚要罚五姑娘?”
春梅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含糊糊弄了过去。
宋妍眸光微动。
若她真是个只会耍假把式的空架子,那卫琬也确能博个识人善用、爱护姊妹的美名。
可她那日却侥幸通过了李嬷嬷的考验。
那么在旁人看来,卫琬听闻的都是些空穴来风的谣言,且都信了,还不顾侯府的脸面,将其搬到台面上来说道。
此等行径,怎么看,都是有损于卫琬的闺誉的。
二太太定是很生气,这是其一。
其二,才是卫琬受罚的关节所在。
卫琬的这一次冲动,牵连到了卫昭。
卫昭那日被卫琬激得差点当堂打人,这骄横的名声可能早就传遍燕京了。
老太太有多疼卫昭,这几日宋妍总算是亲眼所见了。便是说“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t嘴里怕化了”也不为过。
老太太怕是早就看穿了卫琬的小心思。若是白氏不罚卫琬,老太太也不会就这么轻易揭过去的,怕是会下手更重,罚得更严厉些。
宋妍不禁想到今晨见卫琬的萎顿模样,很难不猜测,卫琬受的罚,不仅仅是罚抄这么容易。
思及此,宋妍心底蔓上几丝愁绪。
这卫家五姑娘与她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一路说笑着,侯府的马车也到了目的地——庆云楼。
庆云楼乃燕京第一酒楼,四周商号辐辏,临街车水马龙。登楼而上,俯瞰什刹海,远眺钟鼓楼。
确系今日看春的绝佳去处,故而也是一席难求。此时楼内坐着的食客,非富即贵。
卫家兄妹几个,每人带了两名贴身仆婢,被掌柜的满脸堆笑地迎将上楼去。
宋妍原是该与知画在庆云楼外等候、听唤的,硬是被卫昭拉着上了楼,充作她的贴身婢子。
原定与知画定好的吃吃逛逛计划无端被打乱。
她的麻饼、羊灌I肠、艾窝窝、豌豆黄
“回来我给你带好吃的呀~”知画悄声和她笑语了一句,才屁颠屁颠地走了。
这妮子,好不得意!
宋妍轻叹一口气,尾在卫昭一众人后边儿,登上了四楼。
一进包厢,卫昭便拉着宋妍往窗边儿靠,脆生生地喊:“瑞雪姐姐!你快看你快看!他们已经到那儿啦!”
宋妍顺着卫昭手指方向一看,只见连甍接栋间,一条数里长的“人龙”若隐若现地正缓缓摆游而来。
浩浩荡荡,纷纷纭纭。
宋妍一时震惊:“怎地有恁多人?”
“你个村驴,好似是第一次看春似的,这么没见过世面?可别说是我们府上出来的!”卫瑄说着,往旁边空地处站远了好几步,好似躲祟似的。
宋妍倒觉得没什么,眼见卫昭要发作,她还没来得及阻止,卫琮向窗前一步,揉了揉卫昭梳着三花髻的小脑袋,笑道:“你三哥哥昨夜吃多了酒还未全醒,说些浑话,别放在心上。”
卫昭这才被捋顺了毛。
尔后,卫琮又转而对宋妍徐徐解释道:“这些游手,皆是从各个直隶州县推上来的,一个州县一支队伍,故而人数众多。”
卫琮语声温和,眉眼带笑,也没有丝毫高高在上的样子,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与二房其他几个人截然不同,宋妍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宋妍福身道谢。
在一旁坐着的卫琬冷笑了声,倒也无多言语。
就这般,卫昭缠着宋妍说些孩子气的话,有时候宋妍答不上来时,卫琮便顺着解解围,竟也有几分其乐融融的氛围。
远方的锣鼓笙箫渐近渐清,直至过到街口时,已似响彻云霄,大有声振屋瓦之势。
宋妍忍不住将头够出窗外,只见一架架彩绘隆饰的阁子,或三层五层,或四架八架,被两旁的滚滚人流挟着,缓缓而来。
阁中皆有数名孩童,有那弄伞舞狮、走索戏马的,身姿灵动如轻燕,腾挪变幻如诡仙。
亦或是身着金甲银盔,手执斧钺剑戟,在那一方天地,上演一出出英雄剧目,尽显云台诸将之威武。
宋妍看得眼花缭乱,应接不暇,只觉处处精彩,声声入耳。
而楼上楼下的看客们早已沸腾,吹哨、喝彩、掷钱一时间,叮铃当啷的撒币声,密密响起。
而当压轴的芒神土牛抬过时,街面上的铺子家家户户,烧纸钱,点香烛,抛五谷,虔诚祝祷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直至此时此刻,宋妍才有了一种重活一世的真实感。
在这个堵得水泄不通的街心上,充斥着吵闹的、欢喜的、活生生的人,来自五湖四海,却在这一瞬有着最质朴的祈愿。
明天会更好。
她也会从侯府走出去的,她的日子也能越来越好
迎春队伍走得七七八八时,已过了快一个时辰。
卫昭意犹未尽地坐回了八仙大桌,顺手拿了一块云片糕,边吃边问宋妍:“瑞雪姐姐,你觉得刚刚什么最好看呀?”
“奴婢觉得什么都很好看。”
听着似虚话,于宋妍却是实话。
“哦”卫昭转而又问,“你知道我最喜欢哪一目吗?”
宋妍笑着,摇了摇头。
“我最喜欢‘勤王三诏’那一目啦!你知道为什么吗?”
宋妍犹在思索,却听卫瑄在旁讽笑一声:“六妹妹,你这不是故意难为人吗?她一个净看热闹的使唤丫头,怕是连你那心心念念的梁玉卿是谁都不晓得。呵,笨死了。”
卫昭眼里顿有失落,但更多的是生气:“三哥哥,你说谁笨呢?!你快道歉!”
“我?道歉?我说错了吗?难道她认得出刚刚哪一目是梁玉卿?”卫瑄讽笑一声,“倒是你,六妹妹,为了个井底之蛙,胳膊肘往外拐指责兄长,该赔礼道歉的是你。”
卫昭被卫瑄这一通犀利话气得两颊鼓鼓。
“三爷说的极对,奴婢见识浅薄,自是比不得主子们眼界宽,见识广。”宋妍福了福身。
“瑞雪姐姐!”卫昭更生气了。
卫瑄一双眼里的笑意更盛,鄙夷更浓。
“不过,”宋妍顿了顿,“赖咱们侯府底蕴深厚,就是做个井底之蛙,也与旁府的井底之蛙有些不同的。梁玉卿将军的故事,奴婢还是多多少少听过些的。”
卫瑄却是不信。
这奴婢是从小便深养在明存堂里的,读的都是《女诫》《闺训》之类的正经书目,便是不正经的书,也最多限于才子佳人话本子这些。
加之,侯府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许那些个刀马旦登台唱这些巾帼演义。
故而,除了小六儿这么个屡教不改的奇葩,府里上上下下的年轻姑娘们,是不可能听闻过这么一位前朝女将军。
思及此,卫瑄冷笑:“上下嘴皮子轻轻一碰,就敢当着主子的面说这样的浑话?我看你是欠一顿嘴巴子。”
还没分出个青红皂白来呢,就要打人了。
卫瑄对她,怕是颇有私怨。怨从何来?无非卫琬。
宋妍眉目稍凛,“三爷也未免太小瞧人了些。奴婢虽孤陋寡闻,但梁将军的英勇事迹家喻户晓,奴婢又怎会不知?奴婢不仅晓得,还背得几句赞她的诗呢。”
一语毕,卫琮反而好奇发问:“哦?是哪几句?”
宋妍一字一句朗朗诵来:
“学就西川八阵图,鸳鸯袖里握兵符。
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
她音色本就清冽,抑扬顿挫间,全无往日的恭顺之态,举手投足里隐现昔日的一分自信与傲然。
话声刚落,猝然几个“好”字,打破一时的静默。
宋妍回身一看,便见秦如松恰立在门前,身姿如劲柏清竹,一双熠熠星目,浸着粲然笑意,正正凝着她。
宋妍愕然片刻,尔后,垂首福身问安。
“祁岳的诗,少有人读诵,姑娘果真博闻。”
宋妍汗颜,谦谢而过。
“如松哥哥!”卫昭显见地又雀跃起来,一下跳下圆凳,“哥哥也出来耍的么?真是巧哩!咦,哥哥一个人来的么?不若跟我们一同逛罢!”
说着也不顾秦如松回复,一径将人拉进阁儿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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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注解:
1“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俗语。
2看春迎芒神一节参见陈宝良著《明代社会生活史》。
3上下嘴皮子一碰:俗语。
4“学就西川八阵图”一诗取自明。朱由检《崇祯赐秦良玉诗四首》。
第25章 结缘
与卫昭的亲近不同,卫琬双颊些许飞红,侧身往屏风后避了一避。
宋妍见此,不由想起前不久知画与她说的秦家往事。
秦四爷幼时丧母,父亲秦简又一年到头跟随老侯爷四处征战,彼时李嬷嬷也还未放出侯府。故而有那么几年,秦如松是与侯府几位爷们,同吃同住同上家学的。
与侯府的正经主子无二。
秦简随老侯爷战死时,秦如松刚及弱冠,可彼时外敌日强,内I政l混乱,后方军需吃紧,边l疆将士举步维艰。
秦如松没有选择守孝,而是带了几队卫家府兵,组商队,涉荒漠,入西番,倒丝绸香料,贩茶叶私盐,又把挣来的一箱箱雪花银拉至鱼米之乡,换成粮食药品,再一车车拉至西北,以财养t兵。
西北最后一战大获全胜时,朝野震惊,举国欢庆。
人人都说小定北侯卫琛是天降神将,十五岁便领着卫家军,用诡策、入敌腹、出奇兵,力挽狂澜般扭转战局,将大宣数十年的边患荡平,余部至今不敢再犯分毫。
世人皆道秦四爷攀附侯府,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商号遍布天下,可谓背靠大树好乘凉。
可若没有秦如松那些年在后方的奔波周旋,卫琛那一仗,怕是要打得更艰难许多。
更甚,今日定北侯府的无限风光,能否保住,也未可知。
这一点宋妍看得清,卫家定也看得清。
故而,秦如松于卫家人而言,不是血亲,却更胜血亲。
也因此,秦如松来往侯府,也与本家的爷们无异,无需过多避嫌。
可卫琬刚刚那般女儿娇羞形景
不及宋妍多想,秦如松已欣然应允带卫琬去城隍庙那边去看耍百戏。
这下,卫昭桌上好吃的也不吃了,也不要套什么马车了,要热热闹闹地走去城隍庙。
不过,今日街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的,马车确实也走不动。
“瑞雪姐姐,这个怎么样?”
卫昭满脸带笑,手里托着个老油茶木制的陀螺,给宋妍看。
其实卫昭房里已经有许多玩具了,譬如那象牙捻转,比这陀螺要精致许多。
“‘杨柳儿活,抽陀螺。’这个正应景。”
“那这个傀儡呢?”
“奴婢瞧着也不错儿。”
“那这个大蜈蚣风筝呢?”
“驱邪纳吉好兆头哩。”
宋妍原是不想败了卫昭的兴头,不曾想卫昭问一样,买一样,包一样,一条街还没走一半,她与春梅已经提了满当当的四只手了。
秦如松的小厮阿财上前来:“我来罢。”
未等宋妍开口拒绝,眨眼间已将宋妍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全提走了。
宋妍愣眼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双手,回首看时,阿财早就回到后边儿小子堆里,说说笑笑,不远不近地缀着了。
“哎呀,有人真是好命呐~”春梅凑趣儿道。
宋妍回神,忙过去将春梅手里一半的东西接了过来,“姐姐可别拿我取笑——”
一语未毕,倏尔,只闻前方一阵人潮骚动。
宋妍打眼望去,竟见乌压压一大群衣衫褴褛的男人,手持锄锹镰刀等农具,逆着人流,横冲直撞地对冲过来,又有一队人拐进了一家米行里。
砸打之声伴着尖叫声与厉喝声随之传来:
“米!老子要米!给老子装了来!”
“有多少装多少!”
刹那间,街头洋溢的喜气化作恐慌,在人群里迅速蔓延开来,如一头咆哮的洪水猛兽,驱赶着每一个人抱头逃窜。
可街上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宋妍被如潮的人流裹挟着,如劲风中的一粒微末沙子,身不由己。
至于卫府其他人,一下就被冲散至茫茫人海中,不见着踪迹。
蓦地,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夹在嘈杂人声里,从侧前方传来。
“娘——哇哇哇——娘——你在哪里——哇哇哇——”
宋妍步子慢了些,可依旧是被人潮推带着往前。
不要多管闲事,宋妍。
你自个儿还顾不全你自个儿呢。
待会总会有人救她/他的。
可那寻人的哭嚎声依旧不减,反而愈加尖锐了。
心中的烦躁随着哭声愈来愈烈。
往四周一瞥,周围的人脸上都是忙乱与恐慌,好似全然听不到这道哭喊声一般。
宋妍顿住身形,一咬牙,转身往哭声方向挤过去。
“诶!你这人怎么走路的哎哟!踩我脚了!”
穿过一堆不悦、咒声与推搡里,宋妍终寻着了哭声来源。
看个头约莫三四岁,穿着一身红绸小袄,趴在地上哭得昏天黑地的模样。
宋妍抢上去,欲将那女孩提拉起来。
她定住脚,下腰伸手抱孩子,可身后的人群还在往前攘她。
宋妍手里又抱着个小的,一时吃不住力,脚松了劲儿,身形往前踉跄了一下。
宋妍心头一紧。蓦地——
一道温热又坚稳的力,托扶住她的右肩,将她提了起来。
宋妍怔忪回眸。
秦如松。
匆匆对视,连道个谢的空隙也不曾留给她,瞬息间,二人便由人洪带着往前。
可秦如松眼角细纹漾开那抹温润笑意,宋妍却记了很多年
“左手中指本节骨离位,小指末节粉碎断;右手小次指中节、末节粉碎断;左腿胫骨斜断。”
一把玉算盘油光水亮,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扒拉得提溜响,语速如飞却吐字清晰:“诊金二十两,药费十五两。先交钱,后治病,不杀价。”
算账的人不是掌柜账房,而是这家医馆唯一的一位坐堂医,姓晏名清。
看一次病便要三十五两银子,是普通人家两三年的嚼用。
宋妍算是明白,这家医馆为何叫作“金匮堂”了。
怎么看都像是被敲竹杠了。
她想拔腿走人,可转眼看到秦如松怀里哭痛喊娘的孩子
大节下里,医馆闭馆者十之八九。
外面甲胄铿锵一波又一波,皆往城隍庙方向齐刷刷掠过,应是官府在调兵镇压暴I动。
商铺纷纷关门,街上人迹寥寥。
这家医馆是宋妍与秦如松在附近寻着的唯一一家开门的医馆了。
“二位,这病你们是看呢,还是不看?”
晏郎中眯着笑问,语声和气。
宋妍莫名想到了狐狸。
“看。”秦如松一口应下。
“等等!”宋妍上前一步,质问:“你可能作保将她看好?”
“嘿嘿,有意思!还真没人这么问过我。看不好我便将我的命偿给您二位,如何?”
晏清面上是漫不经心的笑,可一双桃花眼里毫无玩笑之意。
宋妍与秦如松皆是一愣。
哪里有这么爽快把自己的命押上去的?
不过有了这略显荒诞的担保,宋妍莫名安心了些,“那您快些动手罢。”
一语未毕,只见一个小药童从后堂进了来:
“师傅,麻沸散已经熬好了。”
原来早就料定他们会留下来就医了。
“不急。”晏清朝宋妍二人笑笑,手往柜台一指:“先带二位贵客结账。”
秦如松闻言,从腰间缠袋取出一枚十两金锭,轻放在柜台上,“请晏太医现在便救治。”
晏清一见到了钱,立时笑得见牙不见眼的,随即吩咐那药童:“茯苓,来按住人,灌药。”
几人找准合适的下手处,七手八脚摁住这个被踩踏致重伤的孩子,将麻沸散给灌了进去。
这麻沸散味道应该不太好喝。这孩子挣扎得厉害,还吐了好些。
在等麻沸散生效的空隙,茯苓将那十两金锭铰了,用戥子称对了数,将找补的余金就近交给了柜身外站着的宋妍。
一上手,宋妍就知道这金子分量差了。
“这不够数。”宋妍当即将金子拍柜面,不收。
“姑娘,您可看清楚了,这可是官戥,戳了印儿的,怎么可能不对数!”
茯苓底气颇足,语气还有些冲。恰时秦如松刚从诊室出来,问:“怎么了?”
宋妍却没有丝毫动摇。
她前世失明过后,疯狂训练自己挣扎过好几年,想要重拾绣艺。
虽然最终没达成所愿,可其余四感变得尤为灵敏,便是在这副身子上,也未曾丢失。
当下,别说这药童短了一钱,就是少了一厘一毫,她也是掂得出的。
“斜对门就是徐记银号,你若还不将短了的一钱补齐,我们就用对门的戥子好好称称,看这儿究竟有没有三两?”
茯苓一听宋妍分毫不差地道出“一钱”黄金,心知今日是遇着硬茬了,“许是这戥子坏了,小的去换个来,您稍等。”
随后,这药童换了个平日称药的戥子来,说决计不会出错儿之类云云,又称了一次,再装模作样地惊叹果然少一钱
“秦四爷,您收好。”宋妍将补足的余金交给了秦如松。
秦如松看着掌心上的余金,其中这块指甲盖大小的一钱碎金格外瞩目,似她一样,硌手又耀目。
思及此,他有些忍俊不禁,微微扬唇一笑。
老实说,秦如松是个十分英俊的男人。面廓棱角分明,麦色皮肤,眉飞入鬓。此时一笑,宛若青峰缭霭霁,雪中红梅绽。
即便知道他可能是笑她锱铢必较,宋妍却生不出厌来。
“四爷是笑奴婢是个铁公鸡罢?”宋妍自谑。
哪知秦如松敛了笑,正色道:“我对姑娘,绝无一丝轻看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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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注解:
杨柳活儿,抽陀螺:明代童谣,参见《帝京景物略》。
第26章 角力
秦如松说这句话时,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直直凝着她的双目,真挚又赤忱,似蕴了千言万语在其中,说不清,道不尽。
宋妍与他对视的双眸颤了颤,心跳倏时乱了一拍。
“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况这些缺斤短两的,愈容忍他们只会愈发得寸进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