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正文完)(1 / 2)

锁春深 姚知微 2919 字 1个月前

第120章 自由

“我与你试针,如何?”

如何?

自然是极好的。

他的身体,她是如此地熟悉。

用他的身体来练习,真真是再适宜不过的了。

“可是若是传出去,我怕”

皇后拿皇帝的身子练习施针,传将出去,朝堂之上,必定又是一阵血雨腥风。

他怎舍得让她再次陷入舆论风暴之中?

“不必担心,”他握住她的手,与她承诺:“无人会知晓。”

翌日,在只有他与她的坤宁宫东暖阁之中,他平躺在榻上,她手中执着针,温柔与他道:

“别紧张,不会很疼的”

她的声含着颤,也不知是安慰自己的,还是安慰他的。

手中的针却迟迟下不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手上忽然覆上熟悉的温度。

粗粝但温柔。

“宋妍,别怕,有我在。”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安定她心。

宋妍跟着他,沉住气,静下心,下针。

那一日,是这些年来他伴着她时,最幸福的一日。

自那一日起,她被他所逼所迫丢下的一切,她他又帮她一件一件重拾起来——自信,自爱,自尊,希望,朝气,乐观

失明的第四年,严氏走了。

严氏走的那一晚,神志时清时浊,口中喃喃恳求宋妍忘掉仇恨,好好相夫教子,做个良妻贤后。

宋妍握住她已渐渐凉下的手,语声平和,与她作保:“我答应您,您放心。”

说完这句话不久,严氏便彻底咽了气。

严氏走后,宋妍将卫婳接到了坤宁宫中,亲自抚养。

卫琛当夜,笑问她为何改了主意?

她没说话,只是吻他吻得愈深愈急,缠他缠得愈紧,将他的后话,尽皆浸沉在欲海之中。

他大抵是以为,她对这个孩子,到底是心有愧疚,母爱未泯的。

是吗?

宋妍自己也分不清。

教导卫婳得这几年,宋妍不得不惊叹,小孩子长得可真快,几乎是一年一个样儿。

这几年,大宣政局表面风平浪静,内里暗潮涌动。

皇后无嗣一事,朝会之上,大臣们三五不时便会因此吵得不可开交。

先是有人谏言,乞望卫琛广纳后宫。

宋妍闻知,不禁发笑。

这无嗣的症结,可不是出在她的身上。

自从她发现,他每日服用丸药中含有一味雷公藤之时,她方解悟她这几年为何一直无孕。

他果真是爱极了她。

宁愿自损肝脉,宁愿折寿,也不愿她再怀孕生子。

她感动得热泪盈眶。

那一段时日,她几乎对他有求必应。

为了回报他,她还亲手喂他喝下她为他配制、煎熬的汤药。

“你不怕我下毒么?”她倚在他怀里,温柔与他调笑。

那双茶色眸色眨也未眨一下,紧紧俯凝着她,一口一口将她递过来的药饮尽:

“若果真死在你的手里,我也无怨无悔。”

似是安哄情人的花言巧语,又更似是剖心析肝的真话。

她从来没真正看清过这个男人。

无妨。

“这药毒性小许多,卫琛你要好好的我不想你死。”

她双手攀上他的肩,仰首,一点一点吻舐着他薄唇上的残药。

好甜。

她大概也算的上是他的贤妻?

广纳后宫一议,在这个男人半步也不退让的立场下,终究夭折。

数月之后,又有言官上书,谏议将宁王卫琮的儿子,过继至卫琛膝下,立为皇储,以定民心。

民心得不得定,宋妍不知。

这一t上书,却是将卫琮吓得魂飞,在乾清门外一连跪了三日,直跪得晕死过去,差点儿一命呜呼。

许是见正主都这般扶不上墙,又许是因卫琛御权制衡,不知不觉,这一提议也无疾而终。

无论前边儿朝堂如何动静,也波及不到身处后宫之中的宋妍。

但她的日子算不上安宁。

她始终来回处于两种极端的日子之中。

习学的日子是枯燥且单调的。

于医道,她不笨,但也绝谈不上天赋异禀。

唯一一处比较勉强算得上“天赋”的,也只有对人体经脉与穴位的灵敏感知。

故而,她便日复一日地训练、强化这一“天赋”。

运针一道,从最开始的垂直速刺、捻转提插,至火针、浮针。

穴位一道,从四肢远端的合谷、足三里、内关至躯干上的中朊、神阙、大椎、命门再至头颈处的风府、哑门、睛明

到了后来,宋妍不再满足于仅在他的身上试针。

她想对真正的病患对症施针。

她一次又一次地恳求他。

“卫琛,我有一些,召晏清进宫与我解惑如何?”

“卫琛,我想在去”

“卫琛,我想去安乐堂看一看”

他总是能满足她的请求。

只是,他对她每一次的纵容,总是会加倍在她身上讨回来。

有时是在床上,有时是在案上,有时是在窗边,有时是在汤池

这些时候,她原本平静如水的日子,变得波涌浪翻……

她的诉求有些过分之时,一连几日昼夜颠倒,也是有的。

那些时候,她的脑子仿佛也不甚清醒。

坐在书案前就生怕,宁愿抱了竹简躺上床去。

床成了案,案作了床。

侍琴骂她**后宫,好似也不算冤枉了她。

时至今日,宋妍始终都不能理解侍琴。

她拥有那么多宋妍多年渴求的东西——无拘无束到底自由,嘘寒问暖的亲人,志同道合的朋友,足以安身立命的事业

可侍琴将其弃如敝履,且在她生命的最后一段里,浪费了严氏对她的最后一份宽容怜爱,求来一个见她的机会。

见她作甚?

宋妍怀着疑惑,允了。

谁也没想到,侍琴会在坤宁宫的正殿之上,对皇后破口大骂。

满殿的人愣了有一会子,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着急忙慌地上去捂嘴。

宋妍抬手,下令让他们退下。

她就这么静静听着侍琴骂呀骂:

“我当初已给了条生路与你的那颗珊瑚念珠你为何要寻回来!为何要寻回来!你该那时候滚的!滚出侯府!远远滚出侯府”

“老太太允了我的那个位子本该是我的合该是我的”

“你这个**!你这个**后宫的**!”

到最后,侍琴骂得嗓子都哑了,骂得最后的力气也没了。

宋妍好像听懂了一部分。

宋妍不想劝她。

仇恨这东西,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可要消解仇恨,不是三言两语、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

侍琴骂够了,蓦地,又吃吃笑将起来。

“你现在已是个废人了,焦瑞雪男人对女人都会腻的,宠爱淡去之时,你又该如何过活下去?”

“漫漫长夜呐焦瑞雪漫漫长夜呐”

“你恨我吗?”

“你恨我罢!”

“瑞雪!恨我罢!定是很恨我罢!哈哈!哈哈哈”

侍琴已死了那么些年,可她最后在坤宁宫留下的笑声,好似一直不曾消褪。

偶尔,午夜梦回的时候,宋妍仿佛能听到它在殿中回荡,久久不散。

往往那些个夜晚,她会睡不着了。

可今时今日,宋妍想对那个满眼怨恨的女人说:

她不恨了。

真的不恨了。

她要谢谢她。

谢?

谢她什么呢?

这个只有天知,地知,她知。

靖远八年春,风光无限好。

坤宁宫内,上下人等,却是噤若寒蝉。

皇后医死人了。

准确来说,是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