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坐车来上工的工人，还没进村，远远的就看到了山顶上缓缓转动的白色风车。
这个时候他们还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
直到进了村，看到风车所在的位置，又过去查看一番，确定昨天他们搬过去的那堆破烂都已经不在了，变成了这台造型简洁、却充满了美感的机器，人群才爆发出种种惊叹声。
这不是大家第一次见证奇迹，但确实第一次这么直观、这么难以忽视。
机器也好、材料也好，至少还是在人类能力范围之内的，但这台“大风车”却不同，它庞大得超过了普通人的理解，根本无法想象它是如何制造出来，又如何一夜之间“长”在了这里。
哪怕稻穗说这是用来发电的设备，大家也还是觉得它更像是某种神迹。
所以吃早饭的时候，人们明里暗里，一直在打量犹青。
犹青……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因为就算没有风力发电机，大家平时其实也经常会偷看她。
一开始犹青还很不适应，会不小心跟别人对视，甚至会询问他们有什么事，闹得双方都很尴尬，后来她就学会装瞎子了。
还真别说，她的态度越是坦荡，众人反而越不好表现得大惊小怪。不管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私下又会如何议论，当着犹青的面，没有人会开口询问，甚至还要装作一切都是正常的。
至于甘甜、稻穗这种每天都能跟犹青说得上话的人，则是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她不说，她们就不问。
就连被麦芒领过来的孩子们，也提前被叮嘱过，只是一个个双眸亮晶晶地看着犹青，眼底的崇拜一览无余。
在里面看到了熟悉的人，犹青不由得笑了起来，“小杏，你也在啊。”
听到犹青叫出自己的名字，小杏再忍不住，叽叽喳喳地讲起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永夜部落的危机解除之后，小杏她们这些孩子，自然也回到了部落里。虽然总觉得在部落，不如在避难所这边有意思，但那毕竟是家，有亲人在，大家慢慢习惯，回到了原本的生活之中。
但一起共患难的经历，让这些孩子们比之前更团结，也更活跃。
所以在部落里组织人手上山采集山货时，她们也加入了其中，而且干得还不赖。因为小孩子身形灵活，体重又轻，可以轻易爬到最高的树梢上去采摘，收获甚至比大人还多一些。
也就是在树梢上，她们看到了远处的“宝藏”，然后一路寻摸了过去。
“真了不起！”犹青由衷地称赞道。
小杏闻言，立刻眨巴着眼睛问，“麦芒姐姐说我们帮了大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犹青毫不犹豫地点头，“你们做到了很多大人都做不到的事，非常厉害。”
听到夸奖，孩子们立刻就腼腆起来。
犹青见状起身，用木盘装了许多的坚果、水果过来，请她们吃，又问，“我要好好谢谢你们，说说看，你们想要什么？”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推举小杏做代表，说，“我们也想到这里来干活。”
犹青：“……”
这真是个出乎预料的要求。
“你们还小呢，没到需要干活的年纪。”她摇摇头，见孩子们目露失望，又说，“不过如果你们只是想到这里来的话，那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立刻就有好几个孩子语气急急地问。
“到这里来上学。”
这是犹青考虑过后，觉得眼下最应该抓紧的。
小孩子学习的时间就那么几年，错过之后人可能就荒废了。而且要恢复大毁灭之前的科技，不可能只靠稻穗和麦芒，还是要培育出更多的人才，而孩子们往往比思维已经固定了的成年人更容易接受新知识、新事物。
“上学？”孩子们有些惊讶地重复。
她们当然知道什么是上学，哪怕是神树部落，也多少会教一些识字、算数之类的。而在教学的时候，把所有的孩子都集中起来，是最方便、也最高效的。
但也就只到这种程度了，启蒙结束之后，就算是以保存知识为己任的源泉基地，后续的学习也是采取师徒带教的模式。
而且就算是启蒙教育，其实也不是全日制的，通常只上半天课，还不一定都在教室里。
遇到农忙之类的情况，也会暂时停课。
所以在她们的认知中，上学就是大家聚在一起玩，自然没什么不乐意的，回过神来，一个个都嚷嚷着要上学。
犹青一边在心里感慨自己也变成了那种会给孩子送习题册做礼物的大人，一边忍不住期待起她们发现上学的真面目之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和反应。
送走了孩子们，犹青就听到稻穗在一旁幽幽问道，“要让孩子们过来上学，是不是还要修建新的教室和宿舍？”
“啊，嗯。”犹青尴尬地抓了抓头，看天看地，眼神飘移，“总之，都拜托给你了！”
不只是修建校舍的事，之后的教学工作，估计也要稻穗和麦芒扛起大梁。
除非她们能从源泉基地挖人过来。
稻穗很想叹气。
虽然犹青确实是她想要的那种领导人，所有的事情都愿意放权，但稻穗发现，自己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能够无所顾忌地投入到研究之中，反而各种乱七八糟的杂事更多了。
当然，这种感觉跟在基地的时候是不一样的。
在基地的时候，一切都让人心灰意冷，提不起劲来，但在这里，就算明知道犹青是故意把工作丢给自己，稻穗也还是会心甘情愿地接过来。
犹青并不是一个擅长掩饰的人，又或者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掩饰，所以稻穗很容易就能看出来，她其实并没有那么游刃有余。
现在这种局面，已经是强撑出来的了。
其实犹青手里的资源说多不多，说少其实也不少了，至少足以供应她一个人过上非常舒适的生活，但她偏要用这些资源来带动三个部落和基地一起发展，难免会觉得吃力。
而她既然看到了，当然也希望能替犹青分担一些。
……
犹青打算让孩子们过来上学的消息很快就在工人中间传开了，然后又传回了部落和基地。
于是第二天，部落和基地的负责人第一次主动登了避难所的门。
其实她们早就想来了，只是没有合适的理由。
一开始大家还没摸清楚犹青的底细时，就因为甘甜和长弓跟犹青比较熟悉，做出了让年轻人去接触她的决定。等之后了解得越来越多，想要主动向她靠近的时候，反而不那么方便了。
尤其是最近，因为组织人手搜集资源的缘故，三方都从犹青手里拿到了作为报酬的辐射药。
到了她们这个年纪，就算外表看不出来，但其实都已经有了一些基因病的征兆。所以哪怕犹青说这种药物只能控制，很难净化，他们也势在必得。
但实际服药的效果，却比预想的好太多，基因病的征兆不仅停滞了，甚至还隐有倒退的意思。
虽然距离治愈还很遥远，但这样的效果已经足够让人疯狂。
更让人疯狂的是他们约定的是搜集资源交换辐射药，但现在野外已经没什么可以搜集的东西了。
所以大家都迫切地需要再跟犹青谈一谈，商定新的交易。
如今终于有了合适的契机，她们便不约而同地来了。
在路上碰到的时候，还有点尴尬，但转念想想，大家都来了，那自己就不算是上赶着，反而坦然了起来。
这会儿到了犹青面前，所有人更是生出明悟——跟犹青交易的不止自己一个。
这让他们有些不x满，但转念想想，同时跟三方进行交易，不正说明了犹青手里的药物储备很充足吗？只要能继续从犹青手里拿到药，别的也就计较不了这么多了。
不过心里再怎么急切，面上也还是要绷住，先把今天的“正事”糊弄过去。
她们按照流程，先讲述自己的难处，不是不想给孩子们更好的教育，是条件确实就是这样，实在没有余力。现在好了，有犹青在，孩子们托付给她，肯定能够学到更多的东西。
当然了，她们也不能让犹青吃亏。
首先是学校，虽然是要建在这里，但除了地皮之外，其他的一切都由她们来出。
然后是老师，犹青手里没什么人，肯定是要外聘的，她们便把自家部落里最博学的人都推荐了过来，其中有些本来在部落里就是负责给孩子们讲课的，经验丰富，过来就能上手。
最后是学费，虽然大家都穷，但这方面肯定也要尽尽心。
反正态度是十足的诚恳，至于具体怎么弄，大家都表示听犹青安排。
犹青听着她们争先恐后的表态，心里也颇为感慨。
这就是她一开始的时候想要的那种和谐融洽的场面呀！
果然，努力是不会被辜负的。虽然开头有点出人预料，但最终不也还是回到了正确的轨迹上来吗？
既然大家都这么有诚意，犹青自然也不会藏着掖着。
主要是采药小队又找到了最初那两种草药中的一种——这种草药生长在悬崖绝壁或者乱石堆中，也难怪村子附近很难找到，犹青也是运气够好，才在某处废墟里采到了几株。
辐射药留在自己手里，只会让药性慢慢流失，不如交易给有需要的人。
所以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在上一个议题结束之后，犹青主动将这个话题抛了出来。
又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她们既然过来，都是有所准备的，但本来是想私底下单独跟犹青谈，没想到她直接说破了。
第64章
“你们手里的药都已经吃完了吧，效果如何？”
这句话听起来真的很邪恶，既像威胁，又似诱惑，仿佛下一刻就要提出他们支付不起的价码，然后……
片刻的沉默。
三人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又迅速地转开，都意识到不能再等下去了。
主动权已经握在了犹青手中，没有给她们留下任何余地。
那些关于先后开口的得与失、优与劣的衡量，那些明里暗里的竞争的想法，此刻都已经失去了意义，她们唯一的选择就是配合。
于是，三人几乎是同时开了口，“犹青姑娘……”
意识到有重叠的声音，又倏然顿住。
犹青“噗嗤”一下笑出声。
在三人略显尴尬的眼神下，她说，“看来应该没有让你们失望。那我也就直说了，这段时间的合作非常令人愉快，我是有意跟大家继续合作下去的，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样的想法？”
“当然！我们也想长长久久地跟犹青姑娘合作。”三人把争先恐后说出了异口同声的意味，“长长久久”四个字咬得尤其重。
实在不想隔段时间就这样提心吊胆一回了。
犹青满意地点头，“大家的来意我都知道，药也可以卖给你们，目前的定价恐怕要略高一些，五十积分一颗。”
三人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怎么，太贵了吗？”被三双眼睛注视着，犹青问。
三人连忙摇头。
当然不是，是太便宜了！
虽说这只是一粒的价格，而这个药是要每天都吃的，长久算下来，也必然是一笔天文数字，但一粒这样珍贵的药，只需要两个半劳力一天的工作就能换到，还是有些出乎预料。
最重要的是，这是用积分明码标价，没有附带任何条件。
她们本以为犹青特意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破这件事，不是要狮子大开口，就是要提什么让人为难的要求，或者干脆产量太少，让她们价高者得——
狭隘，太狭隘了！
三人满心惭愧，只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既然不用担心买不到药，原本的计划似乎也没什么藏着掖着的必要了，于是纷纷开口表态。
这个说“药材珍贵，产量又少，这个价格已经很照顾我们了”，那个说“犹青姑娘帮助我们良多，大家都铭记在心”，更有人道“知道犹青姑娘要开辟新的安全区，需要不少资源，我们也帮着想了一些办法”。
室内忽然一静，所有人的视线落到最后开口的人——永夜部落二长老——的身上。
犹青很感兴趣地问，“什么办法？”
二长老却没忙着说出自己的办法，而是分析道，“犹青姑娘让人搜索那些村庄废墟，主要是因为那里资源集中，获取难度也不高吧？”
犹青点头。
“但是附近这一带的村庄都已经被搜索得差不多了，至于更远处的，在安全区建好之前，犹青姑娘应该暂时不会考虑。”
犹青再点头。
“这个我们也考虑到了。”趁着二长老停下来看犹青的空档，源泉基地首席连忙插话，“其实这些现成的资源，也是大毁灭之前的人类开采、冶炼出来的，若是能直接找到矿脉，那资源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他是真的考虑过这些，要不然当初也不会拿灵泉基地可能有矿脉的消息去跟犹青交换辐射药。
神树部落的大长老也不甘落后，跟着叹道，“道理是这个道理，我们能想到，犹青姑娘自然也想得到。但探矿怎么探？采矿怎么采？冶炼又要怎么炼？这些我们可都不知道，还是说，二位已经有进展了？”
首席只是想刷点存在感，表明他们也不是什么都没干，大长老却是一句反问，将前面两位都架起来了。
首席自然是没有办法的，只能打哈哈，“要说砍伐木材、开山采石，我还有点经验，也能保证给犹青姑娘弄来最好的。这探脉采矿，就力有未逮了。不过二长老若是有什么消息，我们也能帮着参详一二。”
他还在怀疑二长老也是知道了灵泉基地的消息。
二长老被抢了话也不着急，端起杯子慢慢喝水，看起来就从容得很。
这会儿将杯子往旁边一放，笑道，“确实只是一个消息，具体如何，还需犹青姑娘派人去确认——我们新场镇，就有一处铁矿。”
这话一出，大长老和首席就知道自己这回是必定要落在下风了，于是皆沉默不语。
只有犹青不受影响，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真的吗，在哪里？”
她好像没听说过——犹青的意思是，她在现代的时候，没听家里说过附近发现了铁矿。
煤倒是似乎见过矿洞，不过早就已经采空、废弃了。
二长老既然开了口，也没有回避另外两方的意思，直接道，“燕子洞。”
犹青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
燕子洞她知道，顺着龙塘村那条路继续往上走，就能走到。
但当然，她连双井村都没去过，更不用说燕子洞了。之所以听说过这个地方，是因为那里据说是全县海拔最高的地方，风光秀丽，距离县城也不算太远，一度传说有大老板要投资在那里修建高尔夫球场，消息传遍了十里八乡，就连犹青也有所耳闻。
当地有铁矿的事，倒是从未听说过。
另外两人没听过燕子洞，但是看到过甘甜拿出来的新场镇行政区划图，也知道这地方不远。
所以这时都忍不住问，“消息确实么？”
二长老也没有解释，而是拿出了一卷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跟上回犹青看到的地图比起来，这张纸就轻薄脆弱多了，纸面泛黄，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
这是一份官方工作报告，真实性自然毋庸置疑。
犹青的思绪却忍不住劈了个叉，心想先是行政区划图、后是政府工作报告，永夜部落的先辈们，当年是直接把镇政府给端了吗？
不过再想想稻穗上次让她去源泉基地借的书里还有全套的初中物理，犹青也就释然了。
新场镇这样的小地方，值得各个势力小心珍藏的资料，来源无非是那么几种。
她将思绪拉回来，卷好那张纸，交还给二长老。
二长老摆摆手，“我算是想清楚了，这些东西再好，留在我们的手里也无用。我想着，回头就将部落里的收藏都整理一番，送到你那边去，若能有帮得到犹青姑娘的地方，也算是先辈们这么多年的功夫没有白费。”
犹青x本来想拒绝，但转念一想，纸张太脆弱了，现在这种保存方式，不知什么时候就损坏了。不如自己把内容复印下来，原件想办法妥善保存，弄个塑封或者镶在玻璃框里。
将来文明复苏了，这说不定都是能进博物馆的资料。
她就伸手接过了，“也行，暂时先放在我这里。”
首席一边在心里暗骂二长老奸诈，一边道，“我们基地的藏书，之前就说过要借给犹青姑娘，不如我也整理一份送过来。”
“那就再好不过了。”犹青说，“我正想着跟首席商量一下学生课本的事。”
首席在心里擦了一把汗。
幸好自己反应快，不然真让犹青把这话说出来，他再捐书，那就落了下乘了。
这种事就跟神树部落没什么关系了，他们的先辈当初正是因为信奉知识有毒、敬畏自然的念头，才两度与同胞决裂，宁愿与树共存，自然不可能有任何藏书。
大长老见那边告一段落，就将话题重新拉了回去，“采矿的事，不知犹青姑娘打算如何安排？”
“这，”犹青诚实地道，“我这里如今百废待兴，实在腾不出手来……”
大长老等的就是这句，笑着道，“犹青姑娘若是不介意，我等可以先替你去探探情况。”
“是啊。”首席立刻接上，“现在只是确定了燕子洞有铁矿，可是一个村子那么多的山，谁知道矿石究竟出在哪座山头？光是探明具体的所在，只怕就要费不少功夫。”
犹青想了想，确实是这么回事，这种前期筹备的工作，如果能外包出去，她这边就能轻松很多，便点头道，“那就有劳诸位了。”
二长老又道，“只是这矿该怎么找，不知犹青姑娘可有头绪？”
犹青当然不会有什么头绪，不过金属探测仪本来就是现成的机器，加工几台出来就行了。
探矿的事就这样定下了，但在出发之前，还需要做不少准备工作，所以今天的商谈就到此为止。
三人却没急着告辞，而是稳稳坐在原处。
犹青当然知道他们的心思，起身从房间——其实是地下避难所——里拿出三个木盒，分别放在三人面前，“这是你们要的药，每一盒都是十粒。积分的话……”
她拉开光屏看了一眼，敲定了替她找矿的事情之后，三人也出现在了员工列表里，但积分那一栏都是明晃晃的0。
犹青就说，“等探矿的工作开始了，我这里也会给诸位一份工资，按照具体的贡献计算。在那之前，你们不如把这段时间搜集资源兑换的积分先分配到个人，方便我这里扣分。”
总不能直接扣公账的积分买她们自己吃的药吧？
三人点头应下，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本来，她们作为部落和基地的管理者，公产和私产是分得没有那么清楚的，反正跟商人交易是由她们出面，交换来的物资也是所有人都能受益，至于她们有没有从中获取好处，其实很难分辨。
但现在却是不分不行了。
因为她们在犹青这里有了公私之分。
如果真的无所顾忌，用公账的积分给自己买药，那好不容易在犹青这里刷起来的印象分估计又要掉光了。
再说，商人一年才来几次，也不会去跟普通部落民众交换信息，但犹青却是要在这里定居的，部落和基地都有人在她手底下干活，消息很容易就会传开。
不如趁现在他们说话还算话的时候，分配清楚。
只是想到这个，三人心中都不免怅然若失。
倒不是眷恋权位——当然或许也有一点这方面的影响，但更多的是这些上了年纪的人，对于瞬息万变的局势所产生的不适感。
以前，她们的生活尽管也充满了动荡，但大致的格局是不会变的，不管对内还是对外。
而现在，她们眼睁睁地看着一切从自己手中流走，终将成为过去。
虽然她们也在努力适应新的变化，甚至适应得很不错，但对于“过去”却还是难免不舍——它纵然有诸多不好，但至少是确定的、由她们掌控的，未来则像是一抹曦光，尽管明亮，却仍藏在云层之后，看不清晰。
……
不知道三人是不是商量过，第二天犹青就听来上工的人说，昨天她们回去之后，就宣布要将公账上一切都分配到户。
不仅是这段时间兑换的积分，还有这些年来积攒的财富。
也就是土地没分。
那个确实没必要，因为如果能机械化的话，当然还是大规模集体耕种的效率更高，等收获之后，不管是分粮食，还是卖了粮食分钱，都会更方便。
即便如此，这份魄力还是让犹青有些吃惊。
她本来以为她们会犹豫迟疑一阵的。
其实三人的想法也很简单，连她们自己都从犹青手里领工资了，药也只能从她那里买，自己的命脉都捏在她的手里，对于人心终究会逐渐偏向犹青这一点，她们已经再无怀疑。
反正犹青的手段一直都很温和，对于人手也只是雇佣而非招揽，并没有吞并三家的意思，那些无谓的坚持自然也没有必要。
只要想通了这一点，眼光不局限于这一时一地，就能轻易地发现，她们正在迎来的，固然是百年未有的变局，但同时也是百年未有的机遇。
作为最先接触到犹青、获得机遇的人，如果把时间都花在内耗上，才是最大的不智。
所以既然要分配，那不如把过去的账也清了，省得留着留着，反而成了隐患。
总之，最后的结果是，普通的民众忽然之间天降横财，一个个高兴得堪比过年，都在盘算着能从犹青这里换到些什么。
犹青一听，也上了心。
现在避难所这边已经有了食堂、有了医馆、马上还要有学校，那再加个商店似乎也是应有之义。
而且有了店铺，不仅能促进消费，也不需要犹青自己亲自去对接这些琐事了——现在连有人要称一斤肉都是她亲自接待的！毕竟肉都存在地下的冷库里，不可能让别人经手。
现在有了风力发电机，不管是修建一个冷库，还是像百货超市那样单独弄一个冷冻区，都不用再这么麻烦。
所以，犹青又去找稻穗了。
转了半天，还问了人，才在风力发电机下面找到人。
犹青走到她身边，也仰头去看缓缓旋转的扇叶，没一会儿就感觉脖子好酸，她干脆找了个地方坐下，一边抬手去揉脖子，一边好奇地问道，“这样看能看出什么？”
“它真美。”稻穗说。
犹青微微一怔，而后也跟着点头，由衷地道，“是啊！”
阳光下的白色风车，本身就是一道美丽的风景，更不用说它还是无数技术成果的共同结晶，是举国之力才创造出来的奇迹。
稻穗这时也收回视线，挨着犹青坐下，问她，“学校的事情谈妥了？”
“嗯。”犹青说，“他们会出人过来帮忙修建，之后的老师、课本之类的也不用操心。”
后面这句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她从来没想过要把这些事都丢给稻穗似的。
稻穗说，“只要人手充足，进度会很快。”
“我不是来催学校的进度。”犹青的目光飘忽起来，心虚地说，“咳，是这样的，你应该也听说了吧？基地和部落都在搞大分配，大家手上宽裕了，就愿意买点什么，所以我想再建个商店……”
稻穗转过头，静静地凝视着她。
犹青双手合十，求饶道，“我保证，下次再找到风力发电机，一定先修好了，让你拆一遍。”
“其实也不用一上来就这么大手笔，”稻穗说，“先给我一台小的就行了。”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早餐想吃一个鸡蛋。
犹青挠了挠头，还是道，“行吧，我来想想办法。”
这台风力发电机上集成了不知多少代人的心血和技术，就算拆开了，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复刻，不如实际一点，先想办法建造一个小型的风车发电设备。
如果是这样，甚至都可以不用让设备直接输出，而是由犹青自己和稻穗她们一起，从无到有，一点点将它搭建起来。
这不比直接拆一台现成的风力发电机更爽、更能学到东西？
犹青越想越兴奋，似乎又回到了她在高考结束之后的暑假里，因为闲极无聊，突发奇想要亲手打造一间地下避难所的那一天。
她确实已经很久没有纯粹地享受做手工的乐趣了。
现在避难所这边算是稳定下来了，她x不需要再为了生存和安全夙兴夜寐，日常的工作也有人安排和管理，似乎确实可以稍微放松一下。
于是她从地上蹦了起来，转身朝稻穗伸出手，“走吧，我们一起来设计建造一座风车！”
这和稻穗要求的不一样，但她没有提出异议，视线在犹青的呼吸面罩上一顿，就握住了她的手。
……
如果是在穿越之前，犹青要造一座风车，那第一件事，肯定是上网搜索各种资料，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直接搜到具体的攻略、步骤，甚至是手工大佬的视频。
总之，信息的获取非常容易。
但现在，她和稻穗唯一能参考的，是一套初中物理教科书。
犹青看着稻穗郑重捧出来的书，有一种很荒谬的感觉，就像她曾经看过的那个笑话：
“一加一等于几？”
“二。”
“很好，你已经学会数学了。这是哥德巴赫猜想，现在，请证明它。”
奔波儿灞来了都要甘拜下风。
但稻穗和临时被叫来的麦芒都很认真，犹青也就收敛起思绪，跟她们一起看书、讨论。
看着、论着，她忽然发现，好像还真不是没有希望？
初中物理是很基础，但是风车也很基础，古代就已经开始运用了，顶多是发电的部分会卡一下，但随着讨论的推进，犹青脑海里那些还没有忘记太久的电学知识，似乎又都活过来了。
果然，高考生就是正处在知识巅峰期、十项全能的人才！
稻穗和麦芒也很快发现了这一点，开始针对性地提问，没一会儿就问得犹青抓耳挠腮、大汗淋漓。
她发誓，自己高考都没这么紧张、心虚过。
死脑子，你不是学过吗？快想啊！
要是早知道还有这回事，犹青一定会在穿越之初，趁着记忆还新鲜的时候将它们都记下来。
不过想想刚穿越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为了升级模块天天在外面搬砖到天黑，犹青又觉得那确实太为难自己了。
人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大脑里都是一片空白，或许会有那种意志坚定的人，白天干活晚上学习，但肯定不包括犹青……
算了，还是再努力一下吧，实在不行还有金手指托底，或者回头想办法找一套高中物理课本。
大概是统姐冥冥之中的保佑，最后没用到压箱底的手段，犹青在两位合作者的鞭策下，把磁场、电场和各种定理之类的回想起了大半。
之后的一切就像是开了二倍速，变成她反过来被稻穗和麦芒带着，以一种惊人的效率制造出了一台……
呃，应该只能叫风力发电机模型的东西，因为它实在太小，根本带动不起什么复杂的机器。
但是当她们在楼顶上安装好风车，扇叶呼呼转动起来之后，整套设备确实运转得很流畅。
有了切身的体验，别说是稻穗她们，就是犹青自己，再去看山顶上的那台风力发电机，感觉都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能从上面看出更多的东西，也更加为它的简洁高效着迷。
第65章
风车就装在了稻穗她们住的木屋上。
它一开始运转，在附近干活的工人便聚拢了过来。
这段时间，犹青等人在这里忙上忙下，大家看在眼里，都已经好奇很久了，现在见她们总算是完成了，自然都忍不住来凑热闹。
当连接在设备上用作测试的灯泡亮起来时，所有人都发出了一致的欢呼。
原来这就是风力发电——那台直指天际的大风车太大、太超出人们的想象，反而没有这么直观的感受。
然而，在人群欢呼赞叹之时，稻穗却是微微摇头，“不行，效率太低了。”
哪怕她们已经比照着大的那台做了很多的改进，确保风轮能始终朝着风吹来的方向，只需要一点微风就能转动起来，并且先将功率忽高忽低并不稳定的电流储存在蓄电池里，再输出到电路之中，但……
效率还是太低了。
自己亲自动手做了一回，才能更加深刻地理解那台大风车有多么难得。
它被造得那么高大，并不是为了夸耀什么，仅仅只是因为更高的空中风力更大、且没有任何遮挡，也只有这么庞大的扇叶，才能带动起更大的能量，并将之转化成电能。
只有做到那么高那么大，风力发电机才有意义。
不然的话，就算是烧木头来发电，也会比它更稳定、更高效。
“为什么呢？”稻穗忍不住喃喃出声，“大毁灭之前的人类，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力气，也要用风力发电？”
“因为要保护环境吧。”犹青随口说。
一旁的麦芒几乎是脱口而出，“爱护环境，人人有责。”
犹青打了个响指，“就是这样。”
稻穗仍在失神之中。
源泉基地总共就那么些藏书，稻穗自然是早就都看完了，有些甚至看了很多遍。因为藏书中有不少都是学生的课本，所以这方面的内容着实不少。
从前，她觉得自己已经理解了这些文字，因为大毁灭就是最实实在在的例子，人类对自然失去敬畏，自然便会回以最残酷的报复。
源泉基地虽然不像是分出去的两个部落那样崇敬自然，但是也赞同大毁灭之后的各种反思。
但稻穗从来没有想过，大毁灭之前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那时的人类又是如何思想和生活？
此刻，她却似乎从那台缓缓转动着的风力发电机上、从犹青这一句自然随意的应答之中，窥见了一角。
那是无法从那些坍塌的废墟之中寻找到的鲜活与不屈。
稻穗不由得想到了外面关于犹青的种种传闻，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原本稻穗一直坚信，她应该是来自某个保有了大部分大毁灭之前的科技的大型基地，对于她从月亮上来的说法只觉得荒诞。
但就在这一刻，稻穗看向犹青，心里却生出了一个更加荒诞的猜想。
这个与废土格格不入的人类，或许本来就不是这片土地能够孕育出的生灵。
稻穗猛地吐出了一口气。
“怎么了？”犹青转头看向她，安慰道，“别想太多，我们造风车的目的不是为了使用，只是想摸清楚它运行的原理，不是吗？至少现在如果给你一台风力发电机，你会知道该怎么拆开它，再装回去。”
稻穗喉结动了动，声音还有些哑，情绪却已经镇静了下来，“是。”
是啊，犹青是从哪里来的，从来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的态度。
她是来帮助我们的。
所有人都坚信这一点，稻穗也一样。
比起那些荒诞离奇的猜想，或许，稻穗想，犹青更像是一扇窗，不仅能透过她看到另一个浩大纷繁的世界，还能将那个世界的一些东西拿到这里来用。
不必去关注这扇窗是如何出现的、又为什么会出现。
……
“好了，都散了，赶紧干活去，手里的工作都做完了吗？”见人群聚集在这里的时间太久，甘甜等人便主动承担起了监督的责任。
这句话很有效，因为工作是做不完的。
人群瞬间做鸟兽散。
不过其实，这几天，在犹青她们忙着造风车的时候，其他人也没闲着。
譬如避难所附近的这一片，除了预留下来要修建房屋和道路的地方，其他的土地都已经翻耕完毕了。
犹青打算在这里搭建温室，所以这里动工得最早。但一直到现在才完成，是因为山地跟平原相比，地形复杂得多，翻耕得稍微深一些，就能随时挖出碎石、树根甚至骨头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
哪怕是特意为山地地形改造过的耕作机，也很容易被卡住。
稻穗和麦芒在搭建风车的间隙，还抽空去修了几次机器。
不过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
翻耕完的土地，测量出的辐射值已经下降了大半。
虽然随着时间推移，这个数据又会缓缓回升，但只要反复翻耕、播种、收获，辐射值就会越来越低，直至在某个相对安全的数值上逐渐稳定下来。
到时候，这里也就成了新的安全区。
这边的变化是犹青眼看着发生的，但是外面的围墙，她就只是听过进度汇报，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了。
所以这会儿听甘甜说围墙已经竣工，她还有些吃惊，“这么快？”
“我们那么多人呢。”甘甜说，“要不是你对围墙的高度和厚度都有要求，早该完工了。”
事实上，其他基地和部落的围墙都是随便修一修，大概一人多高的样子，厚度也就一个巴掌左右，能抵挡住变异野兽x的冲击就行。
但这堵环绕整个龙塘村一圈的围墙，墙体比铁丝网还要略高一些，而且很宽，说是围墙，但其实更像是低配版的城墙，顶上不仅有架设武器的地方，还有供人行走的通道。
此刻，犹青就站在通道里，一抬头就能望见远处的群山，让人顿生视野开阔、胸怀舒畅之感。
在自然面前，人类是如此渺小，却又总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力量，创造奇迹。
更重要的是，这是她穿越之后，第一个没有系统参与、甚至犹青本人也没怎么参与，由废土居民独立完成的大工程。
意义非凡！
犹青心潮澎湃、感慨万千，忍不住双手按在墙上，摆了个poss。
然后……
就沾了一手的水泥。
看得出来这围墙确实才刚刚竣工了，甚至连上面的水泥都还没干！
犹青悄悄把自己的手挪开，发现原处出现了好几个手指印，不由有些尴尬，连忙用手指抹了一下，结果非但没有抹平，反而越抹痕迹越明显。
犹青：“……”
她只能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背在身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咳，很不错。”犹青很商业地夸了几句，然后就迫不及待地领着人下了围墙。
至于之后会不会有人发现那片痕迹，又会怎么想，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对了。”甘甜说，“老大，既然围墙和铁丝网都弄好了，咱们这个安全区也算是初具雏形了，要不要给它取个名字？这样对外说起来也正式一些，不然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现在普通民众都用“那边”来指代，好像这里见不得人似的，一点都不威风。
“唔，确实该考虑一下这个问题了。”犹青点头赞同。
但是该取个什么样的名字，她却一点头绪都没有。
这个其他人就没办法提意见了，只能等犹青自己慢慢想。
好在这事也不着急，反正目前还没有对外交往的需要，犹青就是拖到明年春天也没关系。
一路沉思着回到了避难所，犹青下意识地回头，想再看一眼那高大的围墙，却发现，站在这里，视野里根本就看不到它。
这人工创造的庞大奇迹，放在茫茫山林之间，依旧是那样的不起眼。
一瞬间，福至心灵般，犹青脱口而出，“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什么？”甘甜茫然。
麦芒说，“这个我读过，是古人的作品，书上说，是感慨人生须臾，自然永恒的意思。”
“哦，”甘甜似懂非懂地道，“那是要叫蜉蝣部落吗？或者蜉蝣基地？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样子。”
“不。”犹青说，“叫东方既白。”
这篇文章里，她最喜欢的果然还是结尾这一句，“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那种超绝松弛感，真不愧是苏轼。
“什么意思？”
“是天要亮了的意思。”
回到避难所，犹青就去写了一幅“东方既白”的字，然后直接让机器在金属上刻字，很快就做出了一块很大的匾。
这行动力让其他人都惊了一下。
于是当天，这块匾就被挂在了通往新场镇的那个出口的围墙上方。
因为围墙比铁丝网略高一些，正好将这块匾露了出来，阳光下，四个大字闪烁着炫目的光泽，离得很远就能看见。
工人们轮着班过来参观了一番，都觉得很醒目。
就是吧，这“东方既白”听起来不像是一个基地的名字，反倒更像是一个人名。
“笨，叫东方基地不就行了？多好听，多响亮！”
“有道理。”
“听说意思是天快亮了，寓意也好。”
“是啊，东方，是太阳升起的方向啊……”
……
犹青是又过了一段时间，才知道现在大家都管这里叫东方基地的。
她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倒不是这个名字不好听，而是——他们这个地方，位置其实是在祖国的西部来着。
不过废土上的人类，早就已经没有了国家的概念，有的只是部落和基地，而且在犹青到来之前，大部分人甚至都不会离开安全区，对外界的了解，也仅限于西河基地和灵泉基地的商队带来的那些。
比西河基地和灵泉基地更远的地方是哪里？
这种问题，都只有几个势力的掌权者才能答得上来，但也都很模糊。
即使是对犹青来说，全国的概念也过于宽泛了，能管好自己眼前这一亩三分地，把日子过起来就不错了。
所以不用想那么多。
而且整个基地——也就是以前的村子——是坐东朝西的，太阳确实是从它的背后升起，叫东方基地也没什么问题。
抛开这些无伤大雅的问题，犹青现在真正要操心的，是大棚的搭建。
从犹青抛出“温室”这个概念起，所有人的心思都被它牵动着。
这一听就是好东西，也不知道要用什么材料，贵不贵、难不难，基地外面的人能不能学会？
而现在，这些问题都要揭晓了。
大棚有玻璃的，也有塑料的，前者的造价要比后者高得多，但搭建好之后就能用上很多年，而塑料大棚基本上每年都要更换覆膜。
所以，犹青当然是选择塑料了。
其实塑料的回收加工，是比金属和玻璃更容易的。唯一的问题是，不是所有的塑料都能回收，而且即便可以回收的部分，也会出现老化、变脆之类的情况，逐渐无法使用。
所以到了现在，废土上几乎已经看不到塑料的踪迹了。
不过这些对犹青来说，都不是问题。
系统出品的机器，回收再利用的损耗很小，而且新产品的质量非但没有下降，反而有所提升。
正好从外面搜集来的各种塑料，除了造车的时候用掉了一些，大部分都还堆放在储物间里，这会儿总算能用上了。
至于大棚本身，就更没有难度了，先用金属或者木头搭出框架，再将覆膜固定上去就行。
跟风力发电机、围墙之类的大型工程比起来，这一排塑料大棚，只花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搭建完成，却得到了所有人的瞩目，甚至外面的基地、部落里，也有不少人特意走了远路过来参观。
他们并不打扰其他人工作，默默走进去转上一圈，感受一下大棚内外的温差，然后就站在不远处，欣赏那白色的弧形圆顶。
在犹青看来挺无聊的，但是他们却每天都来、没事就来。
“其实他们只是想看看这大棚是不是真的能在冬天种出名堂来。”稻穗私底下这样对犹青说，“大家都愿意相信，又不敢相信。”
对于几乎已经退回到了农耕时代的废土人类而言，反季节种植的意义不言而喻。
和这些将歆羡与期许表现得十分含蓄的人相比，在大棚里工作的工人们，就是另一种面貌了。
能不能种出东西来还不好说，但在大棚里工作，没有冷风冷雨，热得连外套都穿不住，在这个天气里简直不要太舒服。而且，之前在外面工作，就算再不方便，呼吸面罩也不能摘下来，在大棚里就没关系了。
别看这塑料膜薄薄一层，阻隔辐射的性能比一般的屋子更好。
所以，当这天犹青收到消息，说是甘甜等人点人数的时候发现不对，少了几个人，打开员工列表一看，发现人都藏在大棚里时，她真是既好气又好笑。
犹青亲自带着甘甜等人过去，把人揪了出来。
这几人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说是大棚比家里暖和多了，而且还省了来回跑的辛苦，晚上也能照料一下地里的作物。
“大棚每天都要揭开覆膜，就是为了通风透气，人睡在里面会闷出问题的！”
每个大棚都只有一扇小门可以进出，关上之后内部的空气就完全不流通了。
但是大家不能理解，毕竟平时睡觉的时候，也是把家里的门窗关死的，从来也没听说有谁睡出了问题。
“这个不一样。”犹青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还是一旁的长弓道，“围墙外面的铁丝网，看起来也跟普通的铁丝网一样。”
几人立刻就闭嘴了。
铁丝网通电这件事本身，其实是没有任何动静的，也根本看不出区别。所以为了警示这些工人不要随意靠近，在正式通电的那一天，犹青将所有人都召集到附近，拿了一块肉，现场给大家展示了一下铁丝网的效果。
自那之后，所有人进出铁丝网上的门时都小心翼翼的，连门槛都不敢碰一下。
所以这么一类比，虽然还是不能理解，但是也都知道了问题的严重性。
又批评教育了一番，x把人放走，犹青琢磨着，还是得弄个安全守则，回头让大家都背一背，再有犯错的，就扣工资！
这样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她首先想到的当然是稻穗。
稻穗拒绝了，她最近在拆基地里的车子，打算全都拆上一遍，忙得很。
不过她给了犹青一个建议，“这种东西，应该让负责管理工人的人来写。”
犹青十分赞同，打算明天就把甘甜、秋实、白果都抓来，两个部落长老、一个首席学生，而且又直接负责管理自己带出来的工人，肯定能写好吧？
……
甘甜看向白果，白果看向秋实。
秋实叹了一口气，拿起了笔，“我来写吧。不过具体的条例，还是咱们商量着来，不然我一时也想不到那么多。”
“没问题。”两人立刻簇拥到她身侧，替她将纸铺好。
然后三个人一起抓耳挠腮。
不过确实，虽然管理时间不长，但三人也算是积累起了丰富的经验，刚开始还有点卡，后面进入状态了，抱怨的话一句接着一句，不知不觉就说出了好多应该整改的地方。
秋实写了整整五页纸。
“这太多了，也乱。”连秋实自己都看不过去了，“得再精简、整理一番，才好拿去给她看。”
甘甜和白果同时后退一步，“你来。”
秋实白了她们一眼，“本来也没指望你们。”
她低下头，用笔在纸上涂涂改改。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纸笔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忽然，秋实说，“说起来，有一件事，我一直想找人商量，但又觉得由我来提不合适，但一直拖着也不像样，正好现在跟你们说说。”
“什么事？”甘甜警惕。
“东方基地现在算是有个名号了，犹青姑娘的称呼也该定一下，总不能就一直叫犹青姑娘吧？”不等甘甜开口，她又补充，“总不能像你那样叫老大。”
“叫老大怎么了？”
“匪气太重。”
甘甜吸气，但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跟长老、首席什么的比起来，老大这个称呼确实显得有点草莽了。
“那你说该叫什么？”
“我也说不好。”秋实说，“不过我问了老师，外面的基地，好像大部分都是叫首领、长官什么的。”
白果在一旁小声道，“我觉得都不太适合犹青姑娘。”
甘甜也点头，不过她是那种不会为难自己的个性，所以立刻就道，“不如号召大家一起来想。”
另外两人也都赞同，于是商定回去之后就安排这事。
这边，秋实也删改得差不多了，重新拿了一张纸誊抄完毕，三人这才一起去找犹青。
犹青看着这份新鲜出炉、墨水都还没干的安全守则。
秋实删得大刀阔斧，最后只留下了十条，每一条都很简洁，让工人背下来应该没问题，她便点头道，“不错。”
当天吃午饭的时候，十条安全守则就被刷在了食堂的两面墙上，保证不管冲着哪边吃饭，一抬头都能看见。然后甘甜等人转达了犹青的要求：每个人都要将守则背下来，否则犯了错就要扣工资。
涉及到工资，大家都认真了一些。
“还有。”甘甜对着手里的喇叭说，“今天之内能背下来的人，明天有加餐，吃鱼！”
犹青之前从池塘里捞了不少鱼，处理之后都丢进冷库里了，不过后来她也不怎么缺吃的了，再加上大部分时间都是跟大家一起吃大锅饭，所以一直也没来得及处理这些鱼。
这回打算搞个奖惩制度的时候，才又想起来。
新场镇境内没有大河，但是泉水溪流什么的是不缺的，也有养鱼的地方，不过那都是大毁灭之前的事了。
现在的废土人类，能够找到清洁的水源就不错了，养殖水产品什么的想都不敢想。
所以肉和蛋逢年过节还能吃到，鱼就很陌生了。
拿出来做奖励，还是很有诱惑力的。
于是当天，所有人都背下了十条守则。
负责检查背诵的犹青：“……”
坏了，她的冷库里好像没有那么多条鱼，甚至一人半条估计都不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