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幻境·元日·灵剑
裴怀贼心不死, 竟又一次趁夜,将白荼拉入幻境之中。
他们师徒多年,虽然白荼没从裴怀那儿什么学到什么, 但裴怀从他这儿获取的东西, 倒是只多不少。
白荼与裴怀之间,实已无话可说, 更不想听裴怀再做一些无用的掩饰, 在意识到自己入了幻境的瞬间,立刻抬手结印, 斩退朝他而来的灵力,一跃至后, 拉开自己与裴怀的距离。
他没有谨遵凌既安的教诲, 马上召来剑灵和福来, 而是跃跃欲试, 想知道自己较之上一次,有了多少进步。
此番幻境, 是灵浩宗内的那片竹林, 同时也是白荼住了十年的地方。微风伴着湿凉的气息,擦过白荼的脸颊,他站着,身形挺直,目光坚定,指尖还残留着使用妖力过后的灵晕。
少年身着雪白锦缎长袍, 外罩白色轻纱衣,下摆染成赤红,与腰带颜色正好相衬。墨色长发以白玉冠高高束之,编有一条小辫子, 上束几枚小银环。分明仍是以前在竹林时常见的装束,但少年一双杏眼神色冷冷,眸色之红,犹如指尖血滴。
裴怀几乎快要认不出白荼了。
从前的乖巧软糯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凛冽肃杀之气。明明容貌未变,气质却翻天覆地。如今,对方眼神淡漠,整个人从容不迫地伫立在竹林中,好似与那些宁折不弯的翠竹融为一体。
奇怪的是,不论是何样的白荼,都叫裴怀心动不已。
也许他从做出那个“把白荼带回竹林里”的决定开始,就注定他会沦陷。
假如他们不是在那种情况下相遇就好了……
裴怀张了张口,“小荼……”
白荼强压怒意,心生厌恶,“别这么叫我!”
他抬手一掌挥出,劲风袭去,但那些妖力还未触及裴怀,就散为尘烬落满天。幻境由裴怀所化,对于这个地方,裴怀有绝对的掌控权,他与裴怀之间的差距太大,要想像凌既安那样反客为主,从而战胜这一幻境,并不是件易事。
“我只是想和你好好谈谈。”
白荼五指收紧,凌既安将自己传送回灵浩宗夺取锁妖灵的大致过程都讲给了他听,因此白荼也知道,裴怀已经奉命下山,来追捕他,也许锁妖灵的事还没来得及传到裴怀耳朵里。
不过也快了。
他声如寒冰,冷嗤道:“我和你没什么可谈的。”
倘若直接召唤魔剑,凌既安就会收到消息,白荼手心向下,召出了另一把名为破晓的长剑。魔剑过于招摇,一旦被人认出,恐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凌既安为他寻了一把备用剑。
他握紧破晓剑,望向裴怀之时,眼中无爱也无恨,只当对方是敌人,是前行之路的阻碍。他足尖一动,飞身向前,破晓劈下之际,裴怀以灵力为屏障,挡住白荼的剑。
一击不成,白荼换角度继续攻击,长剑与屏障相碰,不时发出铛铛铛的声音。少年身形如风,但见白影晃动,攻击如暴风骤雨般落下。
裴怀脚步未移,抬指凝结屏障,游刃有余地阻挡白荼的攻击,心情却很是烦躁,他不喜欢白荼现在看他的眼神。
……就好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可他怎么能是无关紧要的人?
他与白荼朝夕相伴十年,许多亲密的事都做过,说是夫妻也不为过。可眼下白荼厌他,恨他,连话也不愿与他多说。
看着白荼砍来砍去,没有要停的意思,裴怀心中愈烦,干脆一抬手,竹林里狂风大作,竹叶纷落,犹如游龙,盘旋一圈之后,撞击在白荼的胸口。
他未尽全力,只是将白荼推开几分。
裴怀沉了脸色,“你与那剑灵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荼将握着破晓的那只手背到身后,手臂因发麻而轻颤着,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心里明白自己与裴怀的差距还是太大,拼尽全力竟也不能伤对方分毫。
他听见裴怀又问:“那日在剑冢,他为何亲你?”
白荼为裴怀的发问而冷笑一声,接着答道:“因为他喜欢我。”
听到这个回答,裴怀的脸色更差几分,幻境因其主人的心理波动而产生了变化,外围的竹子轰然倒塌,地面好一阵剧烈晃动,白荼捏诀稳住身形。
“你跟他走,是因为你也喜欢他?”
“要不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凌既安,与我有婚约在身。”白荼眸光一沉,“假如不是你横插一脚,想来我现在和他已经……”
“住嘴!”
裴怀被这话扰了心神,一方面想到白荼与凌既安有婚约在身,心中妒火难消,一方面又疑心白荼是不是恢复了记忆,让他惊惧不宁,于是他也未曾料到,从前与他情意绵绵的白荼会在这个时候引出魔剑,尽管他反应迅速,仍不免迟了一步,锋利剑刃划破了他的手臂,温热的鲜血顺着手臂向下流,没入脚下泥土之中。
这是他的幻境,他自然可以动动手指,将这道伤治愈。
可那清晰的痛感,让他头脑清醒不少,何况他也想借这伤处,确认白荼对他,是不是真的再没有半分情份。
裴怀的视线紧紧地盯住了白荼。
然而无论他怎么看,都无法从白荼的眼神之中,找到一点疼惜。
裴怀的思绪彻底乱了。
以至于他忘了,魔剑的出现,就代表了凌既安的出现,那柄割破他手臂的魔剑,已悄然化为人形,甚至很好地隐藏了自己的气息。
当裴怀的目光专注地落在白荼身上之时,长剑从他的后背猛然刺入,染了血的剑尖从胸前刺出,又一寸寸地向前,凌既安阴恻恻的声音自他耳畔响起,“若不是你横插一脚,他早已是我的新娘。”
“哦,对了。”凌既安低声道,“恐怕你还不知道,锁妖灵已碎。”
裴怀心神大乱,又惊又恼,顿时双目腥红,以灵力震退凌既安,胸口的贯穿伤与手臂上的伤迅速复原,他满脑子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杀了凌既安!
杀了这个剑灵,把白荼抢回来。
他既然能封印白荼的记忆一次,自然也能再封第二次,他不介意和白荼从头开始,只要没有了这该死的剑灵,他的白荼一定会乖乖回来的。
灵力与魔气轰然相撞,巨大的冲击力震毁了周围挺拔的竹子,凌既安分出一道魔气去护住小兔,接着又一掌朝裴怀拍去。
其实就算凌既安不护他,白荼也已经有了可以自保的能力,再加上幻境虽晃晃悠悠不止息,那些被震碎的竹渣却没有半点落在白荼身边。
幻境的主人发了狠,却还念着他的安全。
白荼没忘了福来的嘱咐,心中默念,召来小狗。
进入幻境之前,凌既安就已经提醒过福来,小狗快步停靠在白荼身边,确认小兔无碍,这才召出双刀,冲向战场。
只见刀光剑影不断,尘土飞扬,福来毕竟幼时就和凌既安、白荼一道修炼,偶尔在山中打猎,也配合有素,他的加入非但没有妨碍凌既安的发挥,反而添了不少助力,他抓住凌既安一招落的空隙朝裴怀挥刀,两人你一招我一招,逼得裴怀没有喘息的余地。
剑灵和小狗打起架来,又疯又狠,倒好似比白荼还要更恨裴怀一样,混战中的三人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隔着老远的距离,白荼都能感受到刀剑斩过之后,所残余灵力的威压。
他甚至找不到插手的时机。
幻境的天空诡异地割裂成两半,一半是浑浊的灰色,一半则是阴沉的黑气——凌既安正在与裴怀争夺幻境控制权。
裴怀一面要稳住幻境,一面要抵挡凌既安和福来发起的猛烈攻击,再分不出心神去治愈身上的伤口。
白荼看得心急,眼见凌既安没什么危险,便将注意力全放在小狗身上,时不时助小狗一臂之力。福来没有凌既安那样的本领,能保证游刃有余、不脏一片衣角,他拼了命地攻击裴怀,不肯退缩躲闪,双刀被挑落,就以双拳替代,哪怕被裴怀一剑刺入肩膀,也要挥拳,拳头抵达不了的距离,自有拳风来替代。
小狗把自己弄得浑身是血,好在有凌既安、白荼相助,也得以有十几拳落在裴怀身上。他浑然不在意自己伤得多重,只要能打中裴怀,就倍感畅快。
渐渐地,裴怀身上挂了不少彩,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得有些狼狈。
白荼想把福来拉回来,自己去迎战裴怀。只不过他才刚抬手,就听见半空中传来一阵悲痛的长啸,福来双拳满是鲜血,却好像感觉不到痛,只奋力地一拳又一拳挥向裴怀,同时放声大喊道:“为什么要伤害小兔?为什么抢走他??”
“为什么?为什么惹他难过!你还我们的十年!”
“你这个小偷!强盗!王八蛋!我要杀了你——”
说到最后,俨然已哽咽。
自重逢以来,白荼所见到的,几乎都是乐观开朗的小狗。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发觉,这十年的分别同样也给小狗带来了不可磨灭的伤痛。
福来的发泄并没有让裴怀心有波澜,这人冷着脸提剑刺向福来,只把福来看作是他带走白荼的障碍物之一。
眼看着剑尖就要刺中福来,白荼飞身而起,护在福来身前,他掌心向外,竖起屏障,剑尖离他三寸远之处倏然停下,魔气缠绕在剑身之上,将其拽停。
白荼的忽然阻挡让裴怀一怔。
刹那间,凝聚了凌既安六成力量的一掌落在裴怀的后背,他咳出一大口血,眼见白荼嫌恶地护着福来后退,生怕染上他的一滴血。
就好像他是什么脏东西似的。
怔神过后,裴怀眼底蔓上一丝痛苦,他嘴角噙血,却放声大笑起来。
幻境的空气突然变得很是沉重,拼命挤压他们的存在,好像要拉他们共沉沦,一道成为废墟。
眼见幻境就要一寸寸坍塌,一柄长剑猛然刺穿裴怀右肩。
鲜血直涌。
凌既安抽出长剑,回到白荼身边,伸手揽住白荼的腰。在离开之前,他挑衅地看了裴怀一眼,随头低头吻住白荼柔软的唇瓣。
幻境归于黑暗-
从幻境里出来的瞬间,白荼“腾”地一下坐起,两只拳头捏得紧紧的,“凌!既!安!”
自知理亏的剑灵单臂支撑着,把半边脸递了过去,“打吧。”
“……”
见白荼久久不动,凌既安惊讶道:“你舍不得打我了。”
白荼用力扯过被子将凌既安整个盖住,随后自己翻身坐在这人身上,隔着厚实的被褥对此人好一番殴打,“色胚!大色胚!”
说罢,白荼想起了什么,目光担忧地朝一旁寻去,他见到了妖力耗尽而变回原型的小狗。怕白荼忧心,小狗主动在原地转了三圈,疯狂摇尾巴,表示自己没事。
一瓶丹药从被褥下滚出,轱辘轱辘转到小狗爪子前,福来不客气地叼起药瓶,乐呵呵地回到自己的小窝,把打情骂俏的空间留给他那小自己一百多岁的“爹娘”。
于是白荼继续隔着被子痛殴剑灵。
一开始,凌既安还配合着痛呼几声,而后慢慢动静就小了。白荼怕真把人打死了,一把扯下盖着凌既安脑袋的棉被,猝不及防之下,剑灵唇角上扬的弧度还没落下,这一笑径直撞入白荼的眼帘。
多年未见……
这家伙好像终于知道该怎么笑了。
白荼见人没事,五指成拳,隔着被子捶了凌既安胸口一下,以此作为对凌既安的惩罚的收尾。
裴怀之所以能将白荼引入幻境,大概率是保存有白荼的血液,先前他们在幻境里已经激怒裴怀,保不齐下一次,裴怀会直接控制住白荼。从上次被扯入幻境,凌既安就一直在搜寻办法,解除裴怀加之在白荼身上的桎梏。
他上次集得一本古籍,上面记载破解之法,只是需要施法之人,灵力强大,心志坚定,恰好这两点凌既安都满足。他最近一直在练习,如今已掌握八-九成,可以尝试着破解。
施法之前,为以防万一,凌既安在屋内设下结界,又让福来为他们护法,小狗正襟危坐,拿出十足的气势,掷地有声道:“我会保护好你们的!”
白荼笑着摸了摸福来的脑袋。
他们不能从裴怀那儿夺回白荼的血,凌既安的计划是给白荼加一道防护屏障,以阵御阵,好不让有心之人再将他拉入任何幻境之中。
白荼盘腿坐在床上,凌既安与他面对面坐着,黑金色灵力与赤色妖力同发,很快纠缠在一起,拧为一股。
好不容易去掉左肩的烙印,又要重新在自己的身体留下一个新的印记,白荼自然是有些迟疑的。
他尚未恢复全部记忆,并不清楚自己和凌既安的关系最后有没有发生变化,不清楚他的家人为谁所害,也不清楚凌既安为何会被封印而他又为什么会被带回灵浩宗。
可是有了对比,白荼才知从前裴怀对他好,是为了要他听话。一旦他心生抵触,裴怀就会用怀柔之计来圈住他。
相较而言,凌既安从来没有要求白荼听话,没有强硬地要求白荼去做这做那,剑灵只一昧地给予,白荼要什么,他便给什么。
倘若没有凌既安,白荼走不到这里。
无论最后能不能让魇玉顺利认主,都不会改变白荼逃离灵浩宗,且实力有了增长的事实。
他这一路上,在凌既安的帮助下,有变得更好。他不能因为裴怀害过他,就去怀疑所有对他好的人。
属于凌既安的黑金色灵力悬停在白荼的眉心前,原本纯粹的金色在经历了十年的变故后,沾染了大片墨色,它似乎继承了其主人的谨慎小心,并不莽然闯入,只静静地等待着,直到白荼做好心理准备,卸下心防,这才没入白荼的眉心。
白荼付予信任,那灵力也尽可能地表达自己的友善,不去触碰白荼的意识海,只在边缘地带,忙忙碌碌地构建一道防线。
防线筑成之际,那道灵力分出一小股飘到白荼的身边,意识海不是现实,处在意识海里的白荼也仅是一道化身。
灵力慢慢缠绕在白荼的指尖,亲昵地转了两圈,接着它又慢慢攀上白荼的手臂,在小臂内侧留下了一个图案。
是一只正在舞剑的小兔子。
白荼看得又无奈又好笑,于现实中睁开眼睛时,问道:“哪有兔子舞剑的?”
凌既安握住白荼的手,图案里藏了他的小心思,很明显,他也没想过要藏,“你不喜欢这个图案吗?”
“唔……”白荼低头,剑灵的指尖抚过那一图案时,产生一丝细微的酥麻感,白荼控制不住地轻颤一下。
他并不讨厌这个图案。
图案大概不是凌既安一时兴起,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反复修改,才将这两个元素融合在一起。
他收回自己的手,含糊道:“就这样吧。”
一转头,就见福来趴在床边,一双狗狗眼好奇地在他与凌既安的身上转来转去。白荼曲起指关节,在小狗脑袋上轻敲一下,然后翻身下床。
屋外飘起了雪,时值腊月,再有两天就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日子,正月初一元日。
不知不觉,脱离牢笼已有数月。
白荼晚间打算与凌既安、福来上街购置过年用的东西,简简单单地过个团圆夜,但目的地将近,约再赶一月有余的路程,就能抵达天星阁,他不想将学习之事落下,因此不多耽搁,抓紧时间把今日计划完成。
紧赶慢赶,白荼总算在申时之前完成了今日的功课,他好好收拾了一番,没有再束马尾,而是以玉簪挽起部分发丝,剩余黑发垂落肩头,更添乖巧温婉的气息,他身着一袭水蓝色窄袖长衫,袖口处用银线绣着卷草纹,腰上系有一枚鱼形玉佩,和凌既安腰上系着的玉佩可合而为一。
下楼之前,白荼施展易容术,稍稍改变容貌,好使自己不那么引人注目。福来的易容术掌握不精,所以戴了面具,遮住上半张脸。
临近元日,市集开放时间加长,他们一路走走逛逛,买了腊味糍粑、松黄饼、琥珀糕、煨栗子等,吃饱喝足,又到绸缎庄去买了三套新衣裳,到金银铺去买了些饰品,白荼见福来太过节俭,所赚银钱差不多全花在他身上,自己则成日敷衍打扮,因此这次上街,他给福来挑了不少物件,有银冠玉佩,有镶金腰带,还给小狗买了一枚纯金的平安锁。
元日那天,他们到了城中最好的酒楼,点了脍鱼、蟹酿橙、八宝葫芦鸭、杏仁豆腐等等,还要了一小坛屠苏酒。
张灯结彩,笙歌鼎沸。
窗外人流熙攘,明灯错落,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竞相绽放,街市笼罩在热闹非凡的氛围里,酒楼内也是欢声笑语不断。
白荼难得兴致好,饭菜吃了不少,酒也喝了许多,末了眉眼染上几分醉意,潋滟迷离,两颊也泛起淡淡胭色。他走不稳路,凌既安便将他背在背上,离了酒楼,往客栈而去。
剑灵挑了一条相对寂静的小道,身后同样醉了酒的小狗时不时把空了的酒坛举过头顶,高呼:“愿小兔万事顺遂,平安喜乐!小兔,万岁!打倒裴大坏蛋!!小兔天天开心——”
走着走着,眼看醉狗要撞墙,凌既安指尖一抬,魔气缠上狗的脖子,往旁边一拽,虽然勒得狗差点翻白眼,但勉勉强强也算是救了一条狗命。
伏在凌既安后背上的白荼则不安分地捏住剑灵的两只耳朵往上提,命令道:“坏蛋,快放你的兔耳朵出来给我摸摸!”
“可是我没有兔耳朵。”
“那兔尾巴呢?兔尾巴有没有?”
“也没有。”
“你怎么什么都没有?”白荼醉眼朦胧地说,“难怪你老要摸我的!大色胚!大坏蛋!”
听到凌既安笑了,白荼立刻伸出手捏住剑灵的嘴巴,“快说,你是不是大色胚?”
不给剑灵回答的机会,白荼一手托着剑灵下巴,一手搭在剑灵头顶,纯手动让剑灵点了点头,然后坚定道:“你承认了!你果然是!”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为什么馋我的尾巴和耳朵?”
“因为我喜欢你。”
白荼愣了愣,随后他挣扎着从凌既安的后背上跳下来,脚步不稳地转着圈,转到凌既安身前,接着脑袋往剑灵胸口一撞,粉白的一双兔耳弹了出来,抚过剑灵的脸颊,“给……给你摸!”
简直是明晃晃的勾引。
“给谁摸?”凌既安问道。
小兔“唔”了一声,“给……你,你,凌——既——安!给凌既安!”
听到这样坚定的回答,凌既安喉咙发紧,心怦怦然跳个不停,正欲上手触摸,怀里的白荼忽地瘫软,向下滑去,他立马将人抱紧,就见小兔子醉得不醒人事,已然呼呼大睡。
他又好气又好笑,捏了捏小兔的脸颊和耳朵,将人横抱起来,忽见一片晶莹剔透的雪花落在白荼的鼻尖,凌既安抬眸望去,雪花纷纷飘落,闪烁着莹白的微光。
剑灵将小兔抱得更紧,牢牢护在怀中,快步往客栈而去,顺手以魔气为绳索,把变回原形的小狗捆住带回去-
元日那夜的雪只下了薄薄的一层,次日地面湿滑,不太好走,但白荼他们还是决定出发,凌既安施法护着马蹄和车轮,使他们能顺利出城。
离开城镇,步入山林,过年的气息便倏然淡了下去,白荼放下帘子,视线倏然与凌既安相撞,回想起昨夜发的酒疯,顿时面上一热,将目光挪开。
他以后再也不要喝酒了!
白荼捂着脸坐到矮桌前,不敢去看凌既安,后又低垂着脑袋翻找出一沓红纸和红绳、金丝绳,计划和凌既安、福来剪福字、编平安结,三人拿着剪刀,由于不知道“福”字该怎么剪,一时间无从下手,思来想去,干脆提笔在第一张红纸上写一个“福”字,剪成之后,再盖在第二张纸上细剪,这样一来,哪怕原先的字不错,剪出来的“福”字也歪歪扭扭,各有各的丑。
“……”
三人望着那三张剪纸,皆沉默无言。
最后,白荼和凌既安剪的福字贴在了马车的一左一右,最丑的福来剪的福字则贴在了马车背面。他们拿着买来的平安结,试图编个一模一样的,结果完全没有头绪,三人胡乱编了一阵子,终于放弃,把一团乱的红绳扔进百宝囊,再把那个买来的平安结悬挂起来,帘子也全换成了喜庆的红色,就连马的身上,都系了个火红的蝴蝶结。
马车里好像多了一丝丝年味。
白荼收了心,开始修习法术,一旁的福来本来捧着一本书看,看着看着,眼皮就越来越沉,最后脑袋咣地一下砸在桌面上。
就这都没醒。
凌既安嫌他头大,占桌子空间,用书把狗头拨了下去。小狗四仰八叉地睡着,依旧没醒。
马车中途停了两次,一次让马休息,一次收回百宝囊,三人御剑飞行一段路,这样堪堪在日落之前,抵达了一座小镇。
临睡前,白荼捧着那枚裂了两条缝的水晶球看了好一会儿,而这功夫里,凌既安已经自觉爬上床,在他身旁躺下,道貌岸然地说:“我来为你护法。”
“……”
白荼知道说也无用,就算把凌既安踹下床去,这人夜半也总会偷偷爬上床来。他心里清楚自己不该和凌既安这样“亲密”地睡在一起,可记忆的恢复,以及这一路走来凌既安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让他无法强硬地拒绝。
算了,反正难受的是凌既安。
白荼说服了自己,将那枚锁妖灵抱在怀里,躺到床上,并将自己的一丝妖力注入其中。
他又回到了从前。
在白荼五岁以前,记忆并不连续,五岁以后因灵气的纳入和灵智的开启,记忆变得更加清晰,且多数连续。
作为兔妖,白荼的样貌自然是偏向乖巧的,然而又和大部分兔子一样,他只不过是看起来乖巧,实际上也爱发小脾气,爱四处捣蛋,一不高兴就啃桌子、啃椅子,把家里的木制品啃得坑坑洼洼。
白荼的父亲白桓更擅铸剑、法器,母亲兰昭在法术造诣上更强一些,因此教他们法术的事由他的母亲来。凌既安天赋异禀,大多自学成材,不过他总是陪伴在白荼身侧,一边看白桓给他的秘籍宝典,一边分心去听课,这样一来,白荼若遇上不会的他也可以帮忙解答。
福来在化形之前,就已经吸纳了百年灵气,基础比白荼要好不少,只是努力程度稍差些,小狗一看竹简上那些字就大为头痛,每次上课,不到一盏茶就昏睡过去,经常被兰昭象征性地用戒尺打上几下,但清醒过来之后没多久,又昏昏欲睡。
生在与世隔绝的山谷之中,年少不识人间险恶,白荼即便身有天赋,也实在难以专心学业,偶尔趁着兰昭去房里拿东西,拉起凌既安就逃学,小狗自觉跟上。
他们最常去的就是那棵银杏树下。
木台是凌既安为他搭建的,台子的四个角都刻上了不同形态的小兔子,与白荼的原型很相像,后来为了表明这个木台是他们的所有物,白荼在上面刻上了三个小字,凌既安的“安”,白荼的“荼”,还有福来的“福”,小狗一看自己也有份,兴奋地用脑袋去拱白荼的手臂,然后被吃醋的剑灵用灵力弹了个极结实的脑瓜崩。
他们从四周搜罗来香甜多汁的野果,边吃边聊,吃饱就四仰八叉地继续聊,聊讨厌的功课,聊喜欢的食物,聊下一个节日要干什么,聊山谷之外是不是另一个山谷,那里是不是也住着很多小兔子。
聊着聊着,三人都睡着了。
等到白桓来逮,三人被罚站在院子里扎了一个时辰的马步。
但下次还犯。
日子一天天地过,山谷一天天地变化,春日有姹紫嫣红开遍山野的花,微风一吹,香气四散;夏日溪边有漫天飞舞的萤火虫,白荼三人躺在岸边的草丛里,望着夜空繁星点点,只稍一抬手,就能引来萤火虫驻足指尖;秋日是收获的季节,各色的果树结满了果子,他们用自己新学来的法术去摘果子,比谁摘得更多;冬日的山谷会飘落大雪,积满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往往没过脚踝,白荼三人在出门前会经由白父白母的监督,穿上厚实的衣服,但在雪地里打滚、打雪仗、堆雪人的三个人,最后都会哆哆嗦嗦、红了鼻尖地回来。
到了白荼八岁的时候,他们三人的妖力渐长,对于气温的变化不再敏感,他们不必再穿得很严实去打雪仗,课余拿上工具到雪地里去堆雪人,小狗静不下心,通常是在雪地里滚来滚去,搞搞破坏;白荼堆了三个雪人,因为形状并不像他们,就在那三个雪人的胸口写下他们三人的名字;而凌既安到了喜欢炫技的年龄,身姿挺拔地站在雪地里,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施法,将雪凝成冰柱,灵力为刃,雕刻出了一个八尺高的正在舞剑的兔子。
太超过了……
白荼和福来站在冰雕前,需要仰着头才能望见那“神兔”的脸,小狗因为没看到自己,绕着冰雕找了好几圈,最后在兔子的脚边,发现了一只拇指大的潦草小狗,顿时开心得直摇尾巴。
那时的白荼心里,与父母,与凌既安、福来待在一起,就是最快乐的事情。他每天花在课业上的时间并不多,白天缠着凌既安和福来带他去玩,晚上睡觉前,缠着父母给他讲睡前故事,这夫妻二人并不老实,每次故事讲到一半就开始念法诀,念运功要点,以至于白荼睡着后的梦境里,美味的蘑菇、香甜的果子刚要吃到嘴里,就会变成一张纸,展开一看,竟是他被罚抄一百遍的拗口法诀。
此次回忆的最后,停留在了他们的秘密基地——银杏树下。
凌既安为他在那搭了一架秋千,又霸道地设下结界,不许别人过来。秋千只能白荼坐,小狗要是爬上去,就会被凌既安一脚踢开。
小狗打又打不过凌既安,怒气冲冲地在某一天,叼来自己的狗窝安放在树下,只许自己和白荼进去睡,假如凌既安要睡,他就要一脚把剑灵踹开。不过很可惜,凌既安并没有要躺他狗窝的想法,小狗也就痛失了踹剑灵的机会。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凌既安把秋千改了改,加宽不少,又铺上软垫,在绳子处缠了花,可供白荼躺下。白荼很喜欢这个秋千,躺着玩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坐起。
就在刚才的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很强烈的想法。
虽然知道凌既安不会离开他,但人得了承诺,往往才会更安心些。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关系将自己与凌既安绑在一起,凌既安不是狗,不能像福来那样当他的小狗,思来想去,白荼只能联想到他的爹娘。
他的爹娘是永远不会分开的。
白荼自然成不了凌既安的爹或者娘,那么唯一的选项就是……
他跳下秋千,小跑到木台上,跪坐着,伸手拽了拽凌既安的衣角,正色道:“剑灵哥哥,待我们长大以后,你娶我好不好?”
此话一出,凌既安怔神片刻,随即好奇地问:“为什么?因为我对你好?”
这虽是起因,但不是白荼提出这一要求的目的,他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可一想到自己将要说的话,顿感不好意思,双手捂住脸颊,只敢从指缝里偷偷瞥向剑灵,“那是因为……”
“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狗窝里的小狗闻言也探出头来,激动站起,“那我呢?”
白荼对待小狗,那点羞涩就少了许多,理所当然地回答:“你当然是我们永远的小狗。”
福来满意地趴下。
白荼哄完小狗,又转向凌既安,这家伙好像傻了,一直不回答,他于是抬起手指戳戳剑灵的肩膀,催促道:“好不好?”
剑灵终于回过神来,唇角扬起一丝小弧度,语气坚定,“好,我娶你。”-
从梦中醒来,白荼忽地有些尴尬。
年幼时不知夫妻代表什么,只想着要与凌既安永远在一起,所以让凌既安娶他。眼下白荼不似当年,已经知道什么是情什么是爱,面对梦里童言无忌的自己,只觉得耳根一阵发烫。
偏偏他一睁眼,凌既安就凑了过来,见他神色有异,故意道:“怎么大清早的红了脸?”
白荼本就害羞,被对方一语道破,实在气恼,抬手要给凌既安一拳,结果反被后者一把握住手腕。
剑灵的气息沉沉压了下来,隔着薄薄一层衣物,白荼感觉到了凌既安掌心的温度,热得将要把他给融化。
“……你松开我。”
凌既安没有立即照做,而是细细打量着白荼的神情,那目光,如一片轻柔的羽毛似的抚过白荼的每一寸肌肤,又痒又酥。
过了一会儿,凌既安才终于松开手。
白荼松了一口气,不多犹豫,翻身下了床,离开温暖的被窝,整个人哆嗦了一下,但没多久,一件披风就裹住了他。
白荼稍微缓了缓,他的妖力回归大半,念诀御寒不是难事,他解下披风,套上外衣之际,凌既安已穿好鞋站到了他的身侧。
昨夜接收了太多记忆,白荼其实有很多疑问,想知道山谷为什么会变成那般模样,想知道他爹娘是否还活着,当年福来外出躲过一劫,所以不知晓发生了什么,那么凌既安呢?
凌既安又发生了什么,才会对当年之事一无所知?
白荼心里有大把大把的疑问,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坐在饭桌旁,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是有什么想问我的?”
白荼点了点头,最后试探性地问:“我们可曾决裂?”
“不曾。”凌既安顿了顿,“你是不是想问,山谷遇袭时,我在哪?”
白荼没料到凌既安会这么直白,怔神片刻后,还是如实地点了点头。
“我……”
凌既安只开口说了一个字,就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
当年白桓铸造灵剑,耗废十余年,灵剑铸成之日,剑灵紧跟着诞生,他像一团飘渺不定的雾,出现片刻,便缩回剑中。
直到一年以后,剑灵才以一岁孩童的模样,再次出现在白父白母的面前,那时候,这两人还不知一个新的生命即将诞生。
但凌既安感觉到了兰昭肚子里那个新生命的存在。
他寸步不离地跟在兰昭身后,不开口说话,只是偶尔远远瞥一眼兰昭的肚子。直到有一次,兰昭险些被门槛绊倒,凌既安扶住她以后,连夜把门槛铲平。
别的一岁小孩走路都还不利索,而他却握着铲子,拿着铁锤,一点点把门槛敲平。这在白桓、兰昭的眼里,颇有些诡异,再加上凌既安眉眼锋利,时常面无表情,他们都觉得他怪得渗人。可毕竟是白桓自己亲手铸造的灵剑,设计图也是兰昭所绘,他们不愿给凌既安强加恶名,而是好好地跟他谈了一下。
两人柔声细语地和凌既安聊了很久。
小剑灵一个字也没听见进去,只是望着兰昭,神色颇有些焦灼不安,最后,他指了指兰昭的肚子,“宝宝,该睡觉了。”
这话说出口的一瞬间,白父白母立刻明白这些日子以来,剑灵的异常究竟为何——他在保护这个新生命。
他们接受了小剑灵总围绕在兰昭身边的事情,甚至再看他把尖锐的桌角给一一磨平时,也不再觉得他是个怪孩子。
兰昭怀孕九个月时,小剑灵隔着衣服和一条手帕,手掌很轻地贴上了她的肚子,那里面的小生命似有感应,伸腿踹了他一下。
健康,可爱。
小剑灵很开心地收回手。
后来白荼降世,凌既安时常趴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小白荼,假如白桓、兰昭有事不在,他就会自动担起守卫小白荼的职责,不让哪怕是一只蚊子靠近小白荼。
结果,小白荼一岁时,一见他就哇哇大哭起来。
他不解,也很难过。
经由兰昭开导,他开始捧着铜镜练习笑容,他练习了很久很久,差不多半年时间,小白荼再看见他时才不会吓得大哭,等又过了半年,小白荼开始主动伸手要抱抱。
他喜欢这只小兔子。
剑灵聚灵而生,也同人类一样,要经历漫长岁月,才能掌握七情六欲的真谛,凌既安不懂情爱,可是会不自觉地被白荼所吸引,他认定白荼会是他唯一的主人,但从没有主动提出过这句话。
他不清楚自己的价值,不清楚自己配不配得上白荼,在那座山谷里,他没有别的参照物。
直到银杏树下的那句——
“你娶我好不好?”
凌既安先是大为震撼,而后细细品味,心里不由泛起一丝甜味。
他答应了白荼。
也许白荼只是一时戏言,但他当了真,觉得既然与白荼订下婚约,自然是要补习一下知识的,凌既安开始观察白桓如何对待兰昭。
十年前的某个夜晚。
学有所成的凌既安在哄睡了白荼之后,轻轻于此小兔的唇角,落下一吻。
这一吻被白桓看见了。
他认定凌既安藏着龌龊的心思,一开始就别有所图,妖精诞子不易,他与兰昭好不容易得了白荼这么个宝贝儿子,怎能甘心让凌既安将其带坏?
白荼出生即可化为人形,若是被他人知晓,定会惹来祸事,山谷偏远,但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与世隔绝。如今白荼一心玩乐,也不知有几分是受了凌既安的影响。
毕竟养育十年,白桓不愿将事做绝,稍加警告剑灵,勿存非分之想,结果反而从凌既安口中得知剑灵将来欲娶白荼为妻的事,霎那间怒火中烧。
他作为灵剑的铸造者,很清楚该怎么去对付这柄剑。凌既安“铁块”脑袋,根本想不明白白桓为何生气,只以为是一时惩戒,并未反抗。他想他很快就会被放出来的,白荼醒来见不到他,自会寻他。
有小兔为他求情,白桓大概也不会罚他太久。
可他没料到,这一封印,就是十年。
他在白茫茫的空间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忆他所读过的故事,一遍又一遍地描绘白荼的模样,随着时间流逝,他也会开始幻想白荼长大后是什么模样。
后来封印解除,他终于切切实实地见到了长大以后的白荼。
同样,也见到了那个将小兔夺走的十恶不赦的裴怀。
好在兜兜转转之下,白荼又重新回到他身边。
眼下,面对白荼“当年他身在何处”的问题,凌既安只轻飘飘答道——
“坏掉了,回到灵剑里面,出不来。”——
作者有话说:推推基友的文《魔尊不想洗白》by不纾,攻生子,受宠攻,男妈妈深情攻×阴湿受,正文已完结[点赞]
第23章 失控
“那你现在好了吗?可曾有哪儿不舒服?”
白荼下意识问出这么些问题, 接着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话语间流露出来的关心,他毕竟恢复了那么多年的记忆,而那些记忆里, 凌既安和福来就是他最最亲密的朋友。
再没有什么比受了欺负之后, 被带回到最好朋友的身边,更叫人委屈难抑的了。
等凌既安的手掌捧上白荼的脸颊, 替他拭去眼泪之际, 白荼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眼泪居然就这样不受控地落下,本来正在专心干饭的福来立刻放下碗, 挪动着凳子坐到白荼旁边,凌既安不许他用人的脑袋去蹭白荼, 福来干脆变回原型, 接着把狗头搭在白荼的腿上, 呜呜几声。
凌既安坐到白荼的另一侧, 自然而然地将人拥入怀里,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轻拍小兔后背, 安慰受了委屈的小兔,“放心,我现在很好,不会再离开你了。”
哭过一场之后,白荼又不好意思起来,他盘腿坐在软垫上, 闭着眼睛假装在冥想,实际思绪如一团乱麻,他一会儿想到自己和凌既安、福来的曾经,心里酸酸甜甜, 一会儿又想到他的父母,顿时忐忑不安。
他偷偷睁开一只眼,结果发现凌既安和福来都在盯着他看,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立刻将眼睛闭得紧紧的。
……关于剖心的事,他该告诉他们吗?
可是要怎么说,要怎么告诉他们自己与裴怀之间发生的那些堪称魔幻的事情?
说他其实是重生的,他被裴怀杀死过一次,也杀死过裴怀。
怎么听都像是他做的一场梦……
白荼思考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他发现了一个问题,好似从头到尾,凌既安和福来只在意他要做什么,他们该怎么帮他,却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怀。
再次回忆起这个名字,白荼不似最初那样产生激烈的厌意,他自然还恨着裴怀,但也许是捡回了丢失记忆的原因,他发现他原来有很多爱他的人和他爱的人,而所谓的曾经的裴怀也不过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锁妖灵存放于幽兰殿。这就说明,关于他的事,灵浩宗的掌门和长老们,全都是知情人。
也许裴怀就是主谋,也许不是,这件事重要也不重要,它并不会改变白荼所做出的决定。
他要变强,要拿到魇玉。
白荼念了两遍清心咒,彻底冷静下来之后,开始学习新的法术。凌既安和福来见他沉溺于学习,就到幻化空间斗法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白荼放下书,凌既安和福来也同时睁开了眼,他们三人起身,走到窗边,爆竹燃放之后,弥漫着白雾,空气里有浓重的硫磺味道。
在白荼小时候,每逢过节,白桓就会进城去,给白荼他们带回很多零嘴和爆竹,他们三人就在院门前空地上,点燃那些爆竹。
白荼胆子小,不敢点,也不敢听,但又很好奇,每每躲在凌既安身后,紧紧地攥着凌既安的衣角,只敢露出半个脑袋偷看。
他看到凌既安点燃一个小爆竹,然后把它向远处一扔——
他看见小福来兴奋地化身成狗追了过去——
年幼的他和凌既安皆是一惊,“诶!”
爆竹差不多在福来鼻尖前几公分炸开,小狗“嗷”的一声,吓了一大跳,夹着尾巴跑回白荼身边,委屈地嘤嘤叫。
那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白荼抬眸看了看自己左侧的凌既安,然后又看了看趴在窗边,伸出半个身子向外张望的福来。
思及至此,白荼抬起手,摸一摸凌既安的脑袋,然后也摸一摸福来的脑袋,小狗被摸头,很是高兴,他知道白荼也喜欢被摸,伸手就要回礼,白荼不好意思地向后一躲,却直直撞入凌既安的怀里,一只手环住了他的腰。
凌既安和福来对着不能反抗的小兔子的脑袋就是好一阵乱摸,直把小兔子揉得头发都乱了,才笑着松手。
白荼没好气地给了他们一人一脚,然后被凌既安带回桌前,重新给他梳发。
一盏茶之后,白荼举着铜镜,看到了身后垂着的那条大麻花辫,“……”
上面甚至点缀着好些珍珠。
这样的发型对于白荼来说,并不违合,他太漂亮,几乎模糊了性别。即便男扮女装,也叫人分辨不出。
“凌!既!安!”
痛殴剑灵一顿,这人总算给他梳回了男子的发型。
三人闹了这么一阵子,已然没了坐相,白荼枕着凌既安的腿,躺在软垫上,福来变回小狗,靠着他的小腿趴好。
“凌既安,你为什么会编女子发型?”
白荼想问的其实并不是这个,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不过凌既安读懂了他想问的究竟是什么,垂眸拨弄着白荼的头发,回答道:“吸收那些名剑的力量时,也会接收一些它们的记忆。”
“它们都有过主人吗?”
“有的有,有的没有。”
“它们会和你聊天吗?”
“它们不敢。”
白荼转过身来平躺着,他回忆起自己有记忆以来见到凌既安的那一面,想到自己被吓哭,忽然也就能体会那些名剑的心情了。
他没忍住笑了出来。
然后被凌既安捏了捏脸蛋。
小镇里过年的气息未散,三人受此感染,暂时无心修炼,干脆向客栈借了厨房,一齐包饺子吃。
白荼最后只许自己放纵一天,往后更该勤加练习,他心有预感,缺失的最后那段记忆,定然不会太好。
又过去了半个月时间。
自正月初二过后,白荼就加紧修炼,将所归妖力炼化,他幼时对于修炼之事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毕竟天赋摆在那儿,加上山谷灵气充沛,每天光是呼吸,就能有进步。
灵浩宗的灵气虽然也很充沛,但白荼修炼却很迟缓,想来定是裴怀从中作梗。白荼稍一思索,回想起他初入竹林的那日,裴怀曾交给他一块玉佩,是他身为灵浩宗弟子的象征。
唯有那块玉佩,是他一直随身携带着的东西,刚到竹林时,他很谨慎小心,日日系好玉佩,后来适应了环境,加上又成日深居简出,玉佩就随手放置,裴怀见了,总要提醒他系好。
白荼见师笪日日系着玉佩,也没多想,老实照做。
现在细细想来,裴怀的反应确实不太正常。
与裴怀绝裂后,白荼把这人送他的东西一一解下,没有带走,他不想睹物伤情,越是回想往昔,再睁眼看着现实,就越是觉得可笑、恶心。
先前追杀他们的那些江湖门派根据他们被发现的地点做了一番估计,猜想到了他们的行进路线,因此在一处荒林里做了埋伏。
原本要解决他们也不难,可偏偏是凌既安魔性难抑,魔纹躁动之际,白荼忧心凌既安,对于这些不速之客便更感烦躁。
现下,剑灵双眼如墨,似两个黑漆漆的洞口,眼看着凌既安要暴起,到外面把那些人剁碎,白荼抵住他的双肩,“我去解决他们。”
魔纹在剑灵额前游动,他声音沙哑,双拳紧握,周身缠绕着挥之不去的戾气,“不需要你保护我。”
“我是在保护我自己。”
“让我去杀——”
“凌既安!”白荼加重了语气,“你会弄得很血腥。”
剑灵被这一吼镇住片刻,末了不高兴地偏过脸去。
“就当是给我的实战机会。”白荼放柔声音,手指抚过凌既安眉心的魔纹,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他指尖搭上去的那一刻,魔纹好像安静了下来。
马车外只有福来一个人在拖时间,白荼没再多言,拔剑冲了出去。
此番埋伏,依旧是妖宗派来的人,上回他们吃了大亏,损失了一名长老和八名弟子,这次则派了更强的人来。
白荼握紧手里的长剑,倏地冲了过去,他不同于当时,现在已拿回原本就属于自己的妖力,加上不停修炼,修为早就超了当初的两倍,剑法也更为精进。
兵刃相接,铛铛声不断,白荼找准时机,一剑封喉。
喷涌的鲜血,有一部分溅到了他身上,白荼没有停留,只迅速冲向下一个人。
妖宗弟子一名接一名地倒下,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白荼分神去看,就见福来的手臂被划破很深的一道口子,身上另有深深浅浅有好几道伤,他收剑去帮了福来一把,那两名长老实在很不好对付,小狗咬了咬牙,眼神中战意浓浓。
他们两人背靠着背。
两名妖宗长老与剩余的四名妖宗弟子将他们包围在内。
就在这时,凌厉杀意伴随着魔气从马车里涌了出来,白荼担忧地皱紧眉头,可还不等他出声,忽地感觉一阵黑雾将他包裹在内,紧跟着,他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凌既安终是坐不住了。
白荼无奈叹息一声,放松身子,将脸埋入凌既安的胸口,惨叫声四起,在白荼看不到的地方,黑色雾气缠上那些人的四肢,近乎残忍地吸走了他们的全部功力。
不一会儿,他们的周围只留下了几滩血雾。
凌既安眉间的魔纹涌动得更厉害了。
他抱着白荼进了马车,福来亲眼看见凌既安的所作所为,有些害怕地咽了咽口水,但还是跟上了马车,他没还挑起帘子进去,就被结界拦住。
下一瞬,装着伤药的布包丢了出来。
小狗定了定心神,坐在马车前的横木上一边驾马车前进,一边给自己处理伤口。他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害怕的情绪已散去,剩下的只有难过。
马车内。
白荼被抵在角落里,他的四肢被魔气固定住,整个人动弹不得。几缕魔气钻入他的衣服里,贴着皮肤四处游走着,白荼紧紧咬住下唇,他想叫凌既安停手,可又害怕自己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
眼看着白荼快要咬破嘴唇,凌既安俯身吻了下来,一声轻吟漏了出来,剑灵的呼吸立刻变得沉重,他紧紧抱住白荼,撬开了白荼的牙关,肆意攻略城池。
白荼被他吻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等到一吻结束,白荼软若无骨地倒在凌既安怀里,他的耳根俨然已红透,衣襟散乱,白皙的肌肤上留有大片大片魔气抚过的痕迹。
凌既安的双眼直直地看着他,魔纹已经稳定,眸中戾气也褪了个干净。白荼本想坐直,但被折腾了好一通,早没了力气,只勉勉强强抬手扯一扯衣服,遮住胸口。
两人静默相望,白荼没力气坐直,凌既安也不想松手。
但是……
太硌了。
白荼攒下一点力气,然后受不了地抬手推一推凌既安,结果不仅没推动,反而被这人抱得更紧,最后更是演变成白荼坐在凌既安腿上,这人环着他的腰,把脸埋入他的颈窝,“对不起……”
“如果你是为刚才的……”
白荼的话还没能说完,就听凌既安又低声说了一句——
“当年是我没保护好你。”
第24章 大火
那天之后的好几天, 白荼都和凌既安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过并不是因为凌既安的那句“当年是我没保护好你”,而是因为那些四处乱窜的魔气弄得他胸口有些疼, 身上也满像是被黑蛇缠绕过的痕迹, 双腿尤甚。
这很令兔羞耻。
福来不明白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那天的所有声音都被凌既安设下的结界所隔绝。尽管凌既安总“欺负”他, 但福来大狗有大量, 不和凌既安计较,他更希望小兔和剑灵能和和睦睦地相处。等凌既安去拾柴生火的空隙, 福来凑到白荼身边,“小兔, 别生凌既安的气。”
“为什么不是他生我的气?”
福来用一种“我又不是傻子”的眼神看着白荼。
“……好吧, 但我没生气。”
“你没生气那为什么坐得离凌既安那么——”福来伸长双臂, “远。”
“才没有那么——”白荼也学着他伸长手臂, “远。”
小狗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望着他,“他是不是做了坏事, 让小兔生气了?我帮你去揍他!”
白荼本想说“好啊”, 下一秒又觉得福来要真去找凌既安算账,估计也就只有挨打的份,于是改口道:“我没生气,放心。”
小狗似懂非懂地歪了歪头。
白荼听到外面有动静,想着大概是凌既安拾柴回来,便起身往外走, 福来也跟着他一齐下了马车。
为了证明他并没有生凌既安的气,白荼主动蹲在凌既安身旁,帮忙架柴生火,福来见他们果真又开始贴贴, 心里很满意,“我去找点水来。”
凌既安给他指了路,小狗拿着水壶就往那个方向跑。
“白荼……”
“嗯。”
“白荼。”
“干嘛?”
“福来不在,我能再亲你一口吗?”
白荼给他一拳,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不可以”,好在凌既安显然也明白,现在的他若不是失控发疯,是讨不到一个吻的,因此心神微动,就被狠狠压了下去。
他将烤好的食物盛入碗中,撒上一层调味料,然后递给白荼。
这一餐过后,白荼与凌既安又恢复到了从前那样,就好像那个吻并不曾出现过。
离天星阁还有七日路程时,他们找了附近的一个小镇暂住,白荼要拿回自己的最后那些妖力,自然也就包括了,那最后一段记忆。
在捏碎锁妖灵之前,白荼花了点时间来做心理建设,而后便不再迟疑,往锁妖灵里注入自己的妖力。
浮于半空之中的水晶球轰然碎裂,化为点点赤色星尘,拧成一股细流盘旋片刻,后涌入白荼的眉心。
白荼闭上眼睛。
他再次置身于那个山谷之中,清晨从床上醒来的时候,白荼察觉到床侧没了另一人的身影,下意识地在屋子里张望,“凌既安?凌既安?”
他的呼声并未唤来剑灵。
白荼不解地翻身下床,本想赤着脚往外跑,但一想起每到这种时候,凌既安都会把他重新抱回床上,自己则半蹲下来帮他穿好鞋子,才放他出去。
他坐在床沿纠结了好一阵子,凌既安不知道去哪了,如果他不穿鞋就跑出去,剑灵会来帮他把鞋穿好吗?
正当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门口传来动静,白荼想着应该是凌既安回来了,抬眸望去,却见来的人并非凌既安,而是他的母亲兰昭。
白荼只得乖乖自己穿好靴子,跳下床,去抱住兰昭的腰,撒着娇问:“娘亲,凌既安和福来呢?”
“福来到镇上去帮你爹爹买东西了,要过两三天才能回来。”
福来长大了许多,因此近两年来,白父会不时托福来到镇上去买些日用品。白荼对此不感到奇怪,又重复道:“那剑灵哥哥呢?”
兰昭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迟疑,年幼不经事,白荼看到了,也不明白那迟疑是因为何事,他感觉到母亲温柔的手掌落在他的脑袋上,轻轻摸了摸,“你剑灵哥哥不太舒服,回灵剑里去了。”
“什么?那我要去看看他!”
白荼还没跑两步就被兰昭拉住,她拉着白荼的手,在一旁坐了下来,温声道:“小兔,你爹爹在为剑灵哥哥治病,我们不要去打扰他们,好不好?”
“剑灵哥哥的病严重吗?”白荼担忧地问,“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不严重,过个一两天就好了。”兰昭轻轻拍了拍白荼的后背,“你乖乖的,你剑灵哥哥就会好得快。”
“我会乖乖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白荼都有认真遵守这句承诺,乖乖地洗脸、吃饭、读书、练功,他不知道做这些能帮到凌既安什么,可除了这些事之外,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没有凌既安,也没有福来的一天,简直无聊透顶。
等到夜里该休息的时候,白荼还是没能见凌既安一面,白桓也只在午饭和晚饭时才出现,对方脸色很差,目光凌厉,是生气的时候才会有的模样。
白荼看白桓这副模样,即便心中担忧和好奇,也实在不敢多问。
他不安地脱了鞋,爬上床,蔫了吧唧地看向另一侧空空荡荡,只留有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就连不远处的狗窝也同样。独守空房的白荼委屈地下撇唇角,栽倒在床上,把被子往上扯,遮住脑袋。
这个夜晚,白荼没等到自己的好朋友出现,只等来一场大火。
烈火浓烟冲天,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味道,火舌紧追着活人而去,哭喊声、惨叫声连成一片,听得人心惊肉跳。
两个身着白衫的人飘浮在半空之中,风吹裾动,清清冷冷的月光照在他们身上,让他们看起来是那么地神圣,不可亲近。
就是这样的两个人,抬指之间,屋宇坍塌,尸横遍野。
他的父母倒在血泊之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将他送走。
可是另有一道灵力更快地缠住了白荼。
他被拽到那个“仙人”的面前,那是多么熟悉的一张脸,五官的每一道轮廓,白荼都曾在床榻之上,用手指轻轻描过,他们缠绵过的无数个日日夜夜,白荼念过很多遍这人的名字。
——裴怀,裴怀。
这一刻的裴怀,眸光淡淡,冰冷疏离,他看向白荼的目光里不含一丝一毫的情感,好像只是在看一味药引,仅此而已。
他对白荼说:“抓到你了。”
梦里的白荼泪流满面,想喊却喊不出声音,他被牢牢束缚着,眼睁睁看着他的家湮没在火海之中,他的父母亲朋,皆已死尽。
伤心欲绝之际,白荼倏然呕出一大口鲜血,眼泪顺着脸颊流下,与鲜血混在一起。他听到裴怀身侧的那个人说:“我去寻灵剑,你在此等候片刻。”
梦里的白荼拼尽全力,扭头看去,直到那人寻得灵剑,再次归来时,才得以看清那人的容颜——是灵浩宗掌门。
灵浩宗就是一场巨大的谎言。它不是白荼的庇护所,而是困住白荼的囚笼。
他喜欢多年的人,与他之间,隔着血海深仇。
他怎么能……
白荼从梦中醒来,翻身捂住胸口,激烈地呛咳起来,喉间涌上一阵腥甜,不多时,一口鲜血咳出。
眼眸赤红,散落肩头的乌丝尽数化为银发,清泪不间断下落,唇角所噙鲜血滴落至手背上,白荼十指抓紧被角,只感心脏阵阵发痛,痛到让他快要窒息。
白荼弯着腰,眼含热泪,自嘲般笑出声来。
在他身后,凌既安伸手抱住了他,剑灵的怀抱那么温暖,温暖得让人更加崩溃,而在他的身前,福来跪在床边,握住他变得冰冷的双手,小狗正努力地安慰着他。
可白荼只觉得耳畔一阵嗡鸣,他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看不清,眼泪早就把他眼前的一切给模糊了。
他好恨——
恨裴怀的残忍,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自己识人不清,倘若他父母在天之灵,看到他这十年所过的日子,该有多失望和难过。念及这一点,白荼恍若坠下深渊,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这最后一段记忆的恢复,险些令白荼走火入魔,是凌既安硬生生将他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待到眼泪哭尽,白荼冷静了下来。
事情已经无可挽回,裴怀和掌门必须要为此付出代价,他杀不死裴怀,难道连灵浩宗掌门也杀不死吗?
自那日起,白荼陷入了一睁眼就是练功的境地,他拼命地把自己的时间填满,好不让自己去回忆起和裴怀的曾经,每每想起那段时光,都让他倍感反胃。
匆匆吃过早饭之后,白荼盘腿坐下,立刻开始冥想,吸纳灵气。
一旁的福来趴在矮桌上,担忧地看着白荼,这两天白荼没怎么好好吃饭,本来就单薄的身形,这会儿看起来更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心疼白荼,也劝过白荼,可是小兔还是照旧没吃多少东西。
福来将求助的目光转向坐在一旁的凌既安,他知道凌既安一向最会哄小兔,眼下也肯定有办法。他放轻了声音问道:“凌既安,快想想办法,小兔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的。”
凌既安沉思片刻,取过纸笔,写下了几道菜,然后交给福来,“一会儿快到饭点,你去酒楼把这几样菜买来,剩下的交给我。”
福来郑重地点了点头。
眼下离午饭时间还有一个时辰,福来算了算,把菜单折好收好,然后下楼去找块空地打打拳。
等时间一到,福来果真把热气腾腾的午餐一样不差地买齐,摆了极丰盛的一桌。白荼看了一眼这些饭菜,并没有什么食欲,只动了两下,就放下筷子。
这时,凌既安开口道:“小兔,不吃饱是没有力气的。”
“可我实在……没有胃口。”
凌既安盛起一碗蘑菇汤,蘑菇块口感滑嫩,香气扑鼻,他坐到白荼身侧,给福来使了个眼色,小狗识趣地端起自己的大饭碗离开,把谈话的空间留给白荼和凌既安。
“你知道这几个月以来,我在想什么吗?”
白荼不解,抬眸看他。
凌既安眼神微暗,声音稍哑,“当年我没有回到灵剑里就好了。”
“我从一开始,就认定了要你当我的主人,可偏偏在你有难的时候,我却不在。我恨自己为什么活着,恨自己为什么不战死在当年,恨自己……”
“恨自己来晚了很久很久,以至于见到你的最后一面,是在那个阴冷的石洞中,我看到你躺在那,浑身是血……”
听到这,白荼难以置信地屏住了呼吸,“你……你说什么?”
他的手下意识攥住了凌既安的手腕。
白荼这一世重生,压根没等裴怀把他带到石洞就已经逃跑,按理而言,凌既安不该知道。
除非……凌既安也是重生的。
“凌既安,你……”白荼声音微微发颤,“也是重生的吗?”
“我是。”凌既安回握住白荼的手,更为坚定地重复道,“我也是。”
要冲破白桓设下的封印,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进行认主仪式。他不想认他人为主,所以制造晃动,提醒白荼——他在剑冢里等他来。
凌既安经历过一世,知道白荼就在灵浩宗,同时他也在赌,赌白荼受到感应,会来助他解除封印。
他赌对了。
剑灵手掌抬起,轻轻捧住白荼的半边脸颊,他眉心的魔纹缓缓浮现,昭示着其内心的不平静,“我很多次怀疑,眼下究竟是不是一场梦……”
眼泪顺着白荼的脸颊滑落,打湿了凌既安的手,“暂且不管这十年来发生了什么,这一次让我们一起,为死去的所有亡魂报仇,好吗?”
白荼哽咽着回答道:“好。”
剑灵端起那碗尚且温热的汤,一点一点地喂白荼喝完。修炼不可懈怠,吃食也不再敷衍两口,尽管白荼的食量还是很小,但总算比先前多了一些。
用过午饭后,白荼坐着温习了一遍先前学过的法术,而后进入凌既安的幻境,进行实战演练。
不知不觉一天过去,夕阳落山之际,福来才从外面归来,他的手里多了一枚平安符,小心翼翼地递给白荼。
小狗不信神佛,可他觉得这平安符寓意很好,愿意为白荼去求一个来,护佑小兔平平安安。这平安符并不贵重,但是小狗的一份心意,白荼双手接过,将它系在腰带上,又伸手抱了抱小狗。
天星阁还有一月时间才会开阁,白荼便趁着这段时间加紧修炼。他一心扑在修炼之上,放弃了所有娱乐,始终闭门不出。
又过半月有余,白荼的修为大有精进,于幻境之中,甚至能和凌既安交手十几个回合。
凌既安和福来忧心他陷入自责愧疚,伤心伤身,对他的关怀照顾愈发细致,其中凌既安尤甚,这人恨不得连洗澡都帮白荼洗。
“都是男的,你有的我也有,别害羞。”诡计多端的剑灵如是说。
白荼静静地打量了他好一阵,似是要把凌既安这人看透摸清,紧跟着,白荼淡淡问道:“想亲我吗?”
剑灵没料到他会这么问,猝不及防掉入陷阱,喉结滚动,眼眸欲望渐显,他盯着白荼水润柔软的唇瓣,哑声答道:“想。”
到了此处便无需再多言,白荼一抬手,掌风一扫,将剑灵推出屏风之外。
“我才不害羞,我是要提防你这个登徒子!”
剑灵笑了。
他寻了一处空位坐下,浴桶在屏风之后,袅袅白雾升腾,隔着屏风,朦胧可见白荼抬手解开衣带的动作,不一会儿,身形轮廓便清晰浮现,凌既安忽地一阵口干,喉咙发紧。
小兔虽瘦了些,但某处却很圆润。
凌既安深呼吸一口气,只觉得内心升起一团火,近乎要将他吞没,他不敢再多看,低头挪开视线,拳头握得很紧。
等白荼沐浴完出来,黑色长发散落,杏眼明亮,似一汪清澈山泉,眼尾受到热气熏染,泛有红意,水珠顺着白皙如玉的脖颈向下滚落,没入系得松松垮垮的中衣里。
待白荼走到凌既安身边停下,剑灵隐约嗅到了一阵浅淡的玫瑰花香。
白荼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忽地看见屋内空地处亮起一个熟悉的法阵,他心一紧,立刻抬手招来破晓剑,与此同时,凌既安隔空取过一旁披风,披在白荼身上,接着横在白荼身前,眉心下压。
法阵中央缓缓浮现一道身影。
第25章 亲吻
师笪半跪着, 身姿不似从前那般挺拔与从容,身上交错遍布着数道鞭痕,嘴角噙着血, 衣衫破破烂烂, 看起来很是狼狈。
他费力地抬起右手,宽大的袖口向下滑落, 露出那枚沉重的铁环。
白荼未动, 魔剑就先一步飞过去,斩断那铁环的同时, 可避免但偏不避免地在师笪的手臂上划了一刀。
解开束缚,师笪彻底失力, 倒在地上, 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