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你这么有能力啊,为了一百四十七亿,不与我商量,就自己对兰堂说能实现他的愿望。”
“不是的,太宰……”长与涣张了张嘴。
“不是什么。”
太宰的眼神没有温度。
“你知道他的愿望是什么吗,就敢擅自说能够实现?你知道,实现他的愿望得付出多大的代价?你知道为付出那些代价,你会承受怎样的——”
痛苦。
这次会是多少円的痛苦。
太愚蠢了。
愚笨到无法忍受。
为什么非要去实现他人的愿望……
打工一千多年难道不是个天才般的想法?
不对,是打工三千多年。这种事情,他可不会和长与涣一起。
让这个傻瓜一个人打工去吧!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要生气了……”
长与涣小声地道着歉。
“你连我为何生气都无法理解吧。”太宰笑了起来。
“因为没有与太宰商量……要实现别人的愿望,得先问一问太宰……”长与涣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要没有。
“这不是记得很清楚吗?”太宰冷冷地笑着。
“但是在森先生之后,太宰一次都没有答应过……”
话说一半,长与涣连忙摆了摆手,“我没有责怪太宰,我知道太宰一定有我不明白的用意,我只是、只是……”
他咬了咬牙,低着头,“我只是觉得,兰堂先生很冷,但如果向我许愿的话,他就不会那么冷了。仅仅是想让他暖和起来而已,应该、可能,也不用承受太大的痛苦……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想找荒霸吐。对不起,差点毁掉了太宰对我的保护……”
书房中一片寂静。
太宰沉默地盯着长与涣。
怎么回事。
这种荒唐的理由。
太宰第一次发现,涣君和“长与涣”一样,无法理解。
不仅仅是愚笨的头脑无法理解,连这种……怪异的原因,也无法理解。
他从未如此深刻地体会到,涣君和“长与涣”,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不管头脑有没有受损,不管是以怎样的形态出现……
都像海洋妖怪一样不可名状。
“请原谅我吧。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长与涣说着说着,伸出手去,想拉一拉太宰的衣袖。
然而太宰却极快地避开了他的手。
长与涣的眼眶,腾地一下就泛起了红色。
“我知道……太宰很讨厌我。总是离我远远的,每一次都躲开我……要是我做错了事情,太宰要像今天这样告诉我啊,我一定会改正的……每天,太宰在想什么,有着怎样的心事,又要去做什么,我什么都猜不到,什么都不明白。对不起、我……”
少年带着哭腔。
最终,还是没能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滴在了地上。
他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着,不停地擦着眼泪。
然而,那眼泪就像怎么也擦不完,怎么也流不尽,很快就在衣袖上漫起一大片湿痕。
太宰微微张了张嘴。
像是时间静止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长与涣。
空气里,只剩下低低的抽泣声。
“别哭了。”太宰轻声说。
但长与涣的眼泪反而流得更凶,简直让人怀疑是否会流成一条小溪。
不知过去了多久,太宰终于迟疑着,抬起了手。
自知晓人间失格会给涣君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后,他头一回主动地、将手轻轻放在了长与涣的肩膀上。
一瞬间,长与涣的所有抽泣与颤抖,戛然而止。
第39章
天使的光环在顷刻间融解,人间失格仿佛荡起了波纹,尽管空气中什么也没有。
“长与涣”抬起了头,以一种相当缓慢的速度,就像有一个庞然大物正在加载一样,显露出了他光滑的额头,然后是眼睛、嘴唇。
太宰下意识又想收回手,然而,他的手腕被“长与涣”抓住了。
于是他不得不仔细地,正视这位白发少年,就如同直视一位难以描述的古老神祇,重新打量这张脸。
同样的烟紫的眼眸,却好像无人区的洞穴一般幽深,同样的浅色的嘴唇,却轻轻地向上翘,浮现出一个很是亲切的笑容。
怎么会,“长与涣”怎么可能对他这样平和地笑。
换谁见到破坏了自己的计划的人,都不会露出好脸色吧。
他当时知道涣君破坏了自己的入水,心情就不很好,也就是涣君迟钝得离奇,一点儿都没看出来,还傻乎乎地过来打招呼,喊什么“你在这里君”。
太宰盯着长与涣。
那张脸上还挂着泪痕呢,眼眶也轻微红肿。
然而,“长与涣”却朝他扬起了这么个苍白的笑容。
这个笑容,切实地让太宰产生了某种迷惑,近似一种古怪的惊异,然后,这惊异与一直以来的不解相互纠缠,在他的脑海中形成了一个打不开的死结。
“你终于愿意来拜访我了。”
第一句话就很怪异,语气温和而轻佻,仿佛太宰不是用异能解除了什么,而是唤醒了一位居住在这具躯体中的某位存在。
常有欢狡黠地微笑着。
他轻轻地偏过头,看向太宰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而后,将双手扣在了缠着绷带的手腕上。
紧接着,他将太宰的手掌举了起来,额头慢吞吞地贴在了太宰的手背上。
于是太宰就能看见自己的掌心,以及,手掌之后的白发,还有那双眼睛,其中充满了无法忽视的永恒的浅淡笑容。
太宰再次有一种将手收回来的冲动,但是突然,一种奇怪的胜负欲涌了上来。
如果这时候收回手,就输了。
就承认,自己很难理解这个家伙,甚至认为这个家伙恐怖得过分,所以想要逃离了。
于是,太宰一动也不动,面无表情,目不转睛地看着常有欢。
常有欢却只是犹如蜻蜓点水般贴了贴,便放下了他的手。
如此握着他的手腕,迈着轻快得像跳舞一样的步伐,走到了他的身边,笑吟吟地抬起头:
“太宰君,为什么直到现在,你才来与我说说话呢?你真是个聪明的人,想来,早在很久以前,你就知道了在我身上大致发生的一切。我以为,比起无知的孩子,你会更喜欢一位有用的朋友,会想办法把长与涣‘治好’。然而,直到现在,我才与你说上话……竟然会有这么不可思议的事。于是我想,你是不是像名侦探说的一样,感到后悔了呢?”
“你是指什么?”太宰低头看着少年。
“就是说啊,你没办法再快活地死掉了。”
常有欢整个人贴在他的手臂上,眯眼笑着,像变成了一只小小的充满欢快的挂件:
“事情已经演变成,如果你死掉,我就一定会去寻求一百四十七亿円,没有人能够阻止我,然后我死在终点,或者死在寻求的路上,只有这样的结局呢。换而言之,你成为了我活下去的‘保险装置’哦——你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事实,才那么生气的吧?”
“才不是呢。你活着与否,对我来说,根本就无所谓啊。”
太宰撇了撇嘴,就好像事实真的是这样。
“啊、好伤心……”
常有欢的一只手捂住心口,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还以为,我的存在,对你产生意义了。”
“不要挂在我的手臂上。”太宰说,“你很沉。”
“不好意思。”
常有欢浅浅地微笑着,没再离得那么近。
至少没有用脑袋蹭过去,只是依然亲昵地挽着他的臂弯。
“我只是觉得奇怪。你这样的家伙,为什么会选择留下一百四十七亿円的心愿……所以才勉强让你活着啦。”
太宰抽出了手臂,“你只是我的观察目标而已吧?少给自己加戏。”
但是没有解除异能,因为常有欢握住了他的手,低头漫不经心地掰着他的手指。
“喔,这么冷冰冰。太宰君,有没有人说过,你在令人伤心这件事上,有着独特的天赋呢?今天,我就是全横滨最伤心的人类。这件事真是让人愉快。你现在也很愉快吧?”
“你在说什么呀,前言不搭后语的。”
太宰垂着眼眸,看着少年专注地掰自己的手指,看着他像玩捏捏乐一样,轻轻地按着掌心,以及绷带所缠绕的地方。
“我说,太宰,可不要装傻哦。总算和我面对面地交谈,不用一个人忍受这一切,而且、这是一场无论对你、还是对我而言,都堪称突破性的交流。你一定也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常有欢笑呵呵地抬起头:
“关于我许下那个心愿的目的,你不是也猜到了吗?”
“是为了‘让自己无知且幸福地活下去’?”
太宰阴郁地说,“令人恶心的计划。”
“咦,太宰是这样想的啊?”常有欢却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难道不是吗?”
“原来如此。”
常有欢郑重地点了点头。
“真是令‘求死者’无法明白的求生计划呢。这就是你连续几个月都躲着我的理由。然而,那并不是我真正的目的。”
“你这么说的话……”
太宰眯起了眼睛,心情说不清是失望,还是长出一口气。
他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果然不会有人做出那种无法理解的计划吗。
然而,长与涣真正的目标是什么呢?
“没错,太宰完全就是猜错了。”
常有欢温和地笑了笑,额前的雪白碎发轻轻地晃动着:
“你会这样猜测,是因为,如果是你的话,你可能会尝试这样做哦。”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啊!”
太宰吃惊地盯着眼前的少年。
“那种计划,绝对不可能出现在我身上!”
“是吗。如果不谈及其他,不谈及什么观察啊、或者别的理由,太宰从行为上,就是一直在帮助我活下去。”
常有欢轻快地说着,“所以,太宰,有朝一日,你去帮助你自身活下去,去拯救你自身,难道没有可能吗?”
“这种可能性,光是想想,就会让人吐出来。”
太宰一脸厌恶地看着他,转移了话题,或者说,将话题重新回归到他最想了解的那个问题上:
“所以,究竟是为什么……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计划,你为什么会设置那种心愿?”
“那个啊,只要不从人类的角度出发,就很容易想到了。那个是因为——”
常有欢浅浅地笑着。
他平静地注视着太宰。
“人类总是会苦恼于自由或者各种意义,而一个工具就不会有这样的困扰,一个无知且好骗、且有着无法达成的‘心愿’作为弱点的工具,比一个具备自身想法的工具,更好使用。”
“……”
太宰直勾勾地注视着他。
一种深暗的绝望,袭击了太宰的思维甚至感官。
那不是虚无或者任何别的东西所产生的绝望,那仅仅是绝望本身。
“噗……哈哈。”
常有欢没忍住,大笑起来,笑得几乎弯下腰去。
“开玩笑的!你做出的猜测,就是正确答案——我制定了一个能够让自己幸福地活下去的计划。仓促之间,只来得及做那样的计划了,其中有很多漏洞吧,但是也没有办法。”
他笑了一会儿,笑够了,稍微缓了几口气,牵着太宰的手,让太宰坐到椅子上。
这样一来,他就能与太宰平视。
“被吓到了吗?真对不起。”
常有欢冰凉凉的双手握着太宰的手,像是在安抚一般。
“……没有那回事。就凭这种说法,想吓到我,也太痴人说梦了。很容易就能看出那是谎言吧。”
太宰静静地看着他,“最显而易见的漏洞:没有‘使用工具的人’。”
“说得也是呢。”
常有欢莞尔一笑。
想骗到太宰还是太难了一点。
“所以,为什么要制作那样的计划……”
太宰张了张嘴,有点艰难地,还是轻声道出了长达数月也没能想通的疑问:
“是出于怎样的心情,才选择了,拯救自己?”
“拯救自己需要理由吗?”常有欢眯眼笑着,歪了歪脑袋。
“换作别人也许不需要吧。”
太宰紧紧地注视着他:“然而你,分明是……”
如此绝望的。
迫切想要死亡的。
头脑能够压制住求生本能的。
在不愿意继续留在世上这方面,“与我相像的”。
如果能知道“长与涣”的理由的话。
也许他也就能够领悟这样的理由了。
“好吧……那我就告诉你这样的理由吧。”
常有欢似是读懂了太宰的言下之意。
他微笑着,声音很轻柔,如同雪花溶在云朵中。
像是担心假如自己说得大声了点,就会吓到太宰一样。
“因为我死过三次。”
太宰直直地注视着他,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唔”。
“第一次死亡后,我失去了我的名字,从此以后不会有任何幸福的事。”
“第二次死亡后,我失去了人类的身份,之后就一直如此存在着,连自我毁灭都无法做到。”
“而第三次死亡,世上已经不存在任何人或者事情能够将我从深渊中拉出来。我想着所有的回忆,最后发现,比起工具或者尸体,果然还是比较喜欢身为人类的自己。”
“……喜欢身为人类的自己?”太宰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或者可称为‘爱’,怎样都好。在临死之前,我突然发现,我原来是那么热烈地喜爱‘一个能够幸福地活着的、身为人类的我’。”
常有欢坐到了太宰身边,虽然是大人的沙发椅,但两个少年坐着,便显得拥挤起来。
“可是那样的我并不存在。所以,就制造一个这样的我出来吧,就由我自己去救赎未来的我吧。怎么样,这个答案,太宰君,你喜欢吗?”
“……你没有在骗我吧?”
两个少年并肩坐着。
太宰低着头,注视着地板,没去看长与涣。
“……好蠢的答案。喜欢身为人类的自己。怎么可能做到啊。”
“这可是经验之谈哦。”
常有欢温和地笑道,“只有死多了的人才会明白。”
“换句话说,就是完全没法验证真假……”
好像,稍微有点理解。
这个家伙,也不是那么恐怖得不可名状了。
太宰恹恹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视线。
“长与君。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呢?”
“你是指什么?”常有欢微笑着问。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本来应该消失的你,本来应该彻底变成‘幸福地活着的人类’的你,因为我……重新出现了。”
太宰微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停顿了一下,“虽然,还是不能完全明白,然而……”
然而,“长与涣”不是那个幸福的人类。
他是承受了所有绝望和痛苦,应在计划中消失的存在。
“冒昧一问,太宰,你的异能名叫什么?”
常有欢忽然打断了他。
“‘人间失格’。能够使得异能无效化。”
太宰不明白长与君为什么问起这个。
因为聪明的长与君可不是笨笨的涣君,长与君肯定能猜到他的异能力。
“‘失去作为人类的资格’……?”
常有欢低声笑了起来,“太宰,你知道我的异能是什么吧,‘我是一个神奇的愿望工具’。这个能力,具备字面上的意思哦,它会让我被动地拥有‘工具’的特性。打个比方,一些只能作用于工具上的异能,也能够作用于我身上。”
太宰微微睁大了眼睛——他猜到了长与君要说什么。
“然而,因为你的‘人间失格’……愿望工具的特性消失了,我重新成为了人类呢。”
常有欢的声音十分渺茫,好像一个温和而悠扬的回声:
“不是‘本该消失的我’重新出现,而是‘应该清醒地作为人类而活下去的我’,终于在这世上再次现身。是你让我成为人类,也是你小心地守护着让我幸福地活下去的可能。因此,太宰,你没有任何需要感到抱歉的地方,只要你还活着,对我而言,就具备极大的意义了。”
太宰沉默着。
他的脑袋有点晕晕的感觉。
太宰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的手那么冰冷,说出的话却仿佛让他被滚烫的温泉包裹。
莫名其妙地,仅仅是呼吸,就对某个人充满了意义什么的……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有这么离奇的事!
长与君说的话根本就是……糖衣炮弹吧?
是在报复他破坏了计划吧?
这个家伙想用蜂蜜一样黏稠到令人作呕的话语,让他无法死掉啊!太邪恶了,太狡猾了,坏到骨子里!
“怎么样,是不是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呢?”
常有欢扬了扬自己的衣袖,上面还有未干的泪痕,“以后可不要躲着我,不要再让我掉眼泪了哦。”
“唯一豁然开朗的地方就是,长与君是个非常坏的人类,我没有任何让你高兴的义务——”
太宰拖长了声音,语调像晒着太阳的猫一样怠懒而轻松。
“太宰明明知道,这样说只会让我高兴——”
常有欢也拖长了声音,他轻快地晃了晃双腿:
“好、我宣布,‘消灭不高兴大作战’结束!现在,来谈一谈关于兰波的事吧!”
“兰波?”
“啊,就是兰堂君……我弄出的麻烦,总不能让太宰一个人解决。”
在太宰看不见的地方,常有欢微笑着,眼瞳晦暗不明。
“兰堂君的真名,是‘阿尔蒂尔·兰波’……”
第40章
“兰堂先生考虑得如何?”
夜晚,太宰回到客厅,轻轻关上了书房的门。
“五亿円,我实在拿不出来啊。”
兰堂在厨房忙碌着,正将一盘番茄肉酱意面端上餐桌。
闻言,他缓慢地叹息一声,“况且……”
“况且,你不仅想找到荒霸吐,还想杀死他,用你的异能驱使他。”
太宰平静地看向兰堂,“而你不确定,倘若许下如此宏大的愿望,会付出怎样严重的代价。”
“……”
兰堂的动作轻微地停顿了一下,黄绿色的瞳孔微缩。
也就是他的心理素质极高,才没有将手中的盘子打碎。
好在,不过半秒,他就调整了过来。
“驱使荒霸吐?”
兰堂不解地眯了眯眼睛,“我的异能,怎么可能做到那种事情……”
“兰堂先生,不,兰波先生的一切,我可都知道哦。”
在“兰波”这个名字出现的时刻。
深红的亚空间,如同一个独立在此世之外的异世界,迅速地铺展开来。
兰波转头,注视着太宰,眼神平静得近乎寒凉。
知晓他想寻找荒霸吐,倒没什么。
这般的找寻,可以有太多的解释,即使用“有着追寻神话传说的爱好”,也能勉强解释得通。
但是,“兰波”,他的名字……
……为什么太宰会知道?!
这个名字从旁人口中出现,代表着他身为欧洲情报员的身份的暴露!
即使是横滨的异能管理部门,或者是Mafia,也没能查出他的真实身份。
甚至他自己,在记忆稍微恢复之前,都没有想起自己的名字。
然而,这个秘密的名字,竟然从一个孩子口中,如此淡然地出现了……
必须杀死……不、控制住这孩子,审问出他口中的信息来源。
此刻,在兰波眼中,太宰就和从地狱降临到人间的魔鬼、或者教会审判的异端没什么两样。
实际上,太宰有着令异能无效的异能,作为一名“反异能”者,在满是异能者的世界中,的确是一个从本质上极其另类的存在。
“只要不与我触碰,亚空间依然可以施展开吗……”
太宰抬头,注视着铺天盖地的恐怖深红。
一切都和长与君说的一样。
长与君……在遇到自己之前,究竟经历过什么呢。
为什么连这种极端隐秘的事情,都一清二楚?
他在和长与涣交流了当下情况后,就收回了触碰的手。
之后,涣君不知是哭累了还是怎样,十分困倦,迷迷糊糊地在沙发椅上睡着了。
那个充满秘密的家伙……
说着什么自己对他充满意义,鬼话连篇,又对自己信任至此……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这样做哦。”
太宰微微一笑,他不但没有被吓得后退,反而不紧不慢地上前了几步,走到了餐厅的桌边。
兰波看着太宰的笑脸,脸色沉重。
“太宰君。很抱歉,若不是处于这样的境地,我也不愿意对孩子出手。但是,你说出的,是不能被任何活人知晓的秘密。如果说,你仅仅只是一个寻常的少年,是绝不可能知道我的名字的……你是从哪里得知的消息?告诉我,我会让你死得轻松些。”
“啊,死得轻松些,真是充满蛊惑。如果是之前的我,一定会爽快地请求你快点杀掉我吧。”
但不知为何,比起长与君那温吞又坚定的、简直像是“事实”的言语。
比起那种离奇又邪恶的、尚且不能真正感受到的狡猾意义。
“死得轻松些”,竟然有点乏味……
竟然让太宰觉得……黯然失色。
“倒不是说,现在就不想请求你杀掉我。”
太宰淡然自若地坐到了餐桌边。
“而是,如果你继续这样释放异能的话,刚睡着的涣君一定会被惊醒的。到时候,兰波先生恐怕就得直面他的恐怖了,那可不是一般的恐怖,毕竟人在被吵醒的时候,总是会格外生气啊。”
兰波的神情一滞,“那个孩子……”
“告诉你也无妨,我所知晓的秘密,就来源于长与君哦。”太宰笑道。
“因为那孩子的异能吗……”
兰波的身边,深红的仿佛是火焰一般的光芒摇晃着、闪烁着。
虽然很难相信,但其实,他的心里也隐隐有着“长与涣的异能就是恐怖到所有秘密都无所遁形”的猜测。
毕竟无论是太宰君、还是长与君,都还只是少年,不可能是八年前荒霸吐事件的亲历者,不可能知晓当时的事。
也不太可能从横滨的其他势力中,得知关于他的信息。
因此,唯一的理由就只有那位看似纯粹无邪、实则恐怖至极的天使,长与涣了。
如果说,长与涣能够实现一切心愿……
那么,完全看穿他的秘密,看穿他的真名以及异能,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只是,理智上认为合理是一回事,情感上接受自己的秘密被两个少年轻松揭穿,又是另一回事。
兰波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怎么,兰波先生想杀死他,然后吸收他,将涣君异能化吗?”
太宰用一只手托着脸颊,“这是无法做到的呢。”
“只要瞬间杀死他,就可以了吧。”兰波说。
“这样啊,兰波先生还没有发现那件事啊。”太宰浅浅地笑着。
“……什么?”
“几个月过去,涣君的身高一点儿都没有改变,这件事。”
兰堂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在那真相之前,空气中仿佛连微小的尘埃都在颤栗。
太宰平静地说,“看来你也想到了呢。没错哦,涣君是不可能死掉的,他既然能够实现愿望,怎么可能不为自己实现愿望呢?涣君他……早就为自己加持了恒定不变的生存诅咒。”
兰堂缄默着。
不是他轻信太宰的话,而是太宰的话说得太合理了。
所有蛛丝马迹都在指向“太宰没有撒谎”。
也就是说……
那位强大的、恐怖的、不应该出现在人间的天使……
不仅无法正面击败,连暗中谋害,都没有成功的可能。
想要杀死天使、让那个恐怖存在死去,只有太宰这位“反异能者”能够做到。
然而,太宰和天使处于同一阵营。
这样的话,局面就成了毫无疑问的死局。
即使他能杀死太宰,也是徒劳无用,因为只要长与涣在,他的秘密就会有被泄露的危险。
而且,如果太宰死去,那位天使,恐怕会在暴怒中和他不死不休。
这两位少年……究竟是怎样可怕的组合!
没有任何胜算,即使是再聪明的人、再杰出的异能,也无法击败他们。
兰波张了张嘴。
解除了自己的异能。
他坐到少年的对面,顿感一阵手脚冰凉。
寒冷,无边的寒冷围拢过来。
太宰冷静地看着这一幕。
差不多了,用事实阐明“对方毫无胜算”,并使对方相信这事实,让其产生无力反抗的敬畏。之后,就可以抛出诱饵,使得对方站在自己这一边。
“兰波先生也不用太担心啦。”
太宰安慰似的说道,“我不会轻易将这个秘密告诉别人的。毕竟……信息是有价值的呢。”
“你想……怎么做。”兰波不停地朝着自己的双手呼气,他仿佛冷得手都要冻僵,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温暖自身。
“不是我想怎么做,而是兰波先生想怎么做。”
太宰微微一笑,“涣君好不容易想实现谁的愿望,他大概是对荒霸吐感兴趣了吧,而我恰好也对那个存在稍微有点兴趣。所以啊,我想推动这场许愿实现。”
兰波用一种困惑的眼神看向他。
“但是阻隔这场许愿实现的,是太宰君所提出的五亿円。”
“兰波先生难道觉得那个价格不合适吗?别说愿望与荒霸吐相关了,即使是许愿得到一块面包,‘许愿的机会’本身价值就难以估量。”
太宰端过番茄肉酱意面的盘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意面,稍微皱了皱眉。
他其实不太喜欢过分黏糊糊的东西。
不过,也不是不能下口。与其说是不挑剔,不如说是无所谓。
兰波没回话,五亿円是合理的,但他拿不出那么多钱,这也是事实。
太宰漫不经心地夹了一筷子意面。
“不过我也知道,兰波先生的窘迫情况啦。所以……如果你能做到一件我要求的事,那么,我就降低这个许愿的门槛。”
“……你想要我做什么?”
兰波闻言,其实更放心了点。
有要求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一无所求的人。
“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太宰抬眼,微笑着看向这位欧洲情报员:
“我想你用你的异能,让先代‘复活’。”
“……让先代‘复活’?”
兰波吃惊地与太宰对视。
他想过,太宰这般的少年会希望他去做什么,唯独没想过这个答案。
太荒谬了……!
为什么要让先代复活?先代和这少年有什么关系吗?
假如先代复活的话……
兰波的大脑飞速运转。
很快,他看向太宰的眼神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先代复活,对谁的影响最大?
答案呼之欲出——森首领。
对森鸥外而言,一个死掉的先代才是好先代。如果先代复活,在组织内部,关于首领位置的质疑,以及暗中的窥视,好不容易稍微平息了点下去,就要再次出现风波。
但是,这少年,为什么要动摇森的首领位置呢?
“是为了加重筹码哦。”
太宰微笑着,“兰波先生不用想太多,我知道,你对森先生的观感偏好,我也并无将森先生置于危险之中的想法。然而,如果能独自解决‘先代复活’的事件,我加入Mafia,就算不成为干部,至少能直接达到准干部的位置吧。”
“……是为了这个吗?”
兰波停顿了一下,“但是,如果你解决这场事件的话……”
“没错,你,‘兰堂’,会成为Mafia的叛徒。”
太宰耸了耸肩,“不过,兰波先生,难道真的觉得,你会一直留在Mafia之中吗?”
“那种事情,也未必不可能……”兰波的眸光闪烁。
如果能在不惊动任何人,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杀死荒霸吐,找到当初发生的事情的真相。
如果经过荒霸吐的记忆,得到的不是他的搭档的下落,而是他的搭档的死讯……
在Mafia如此多年,双手沾满血腥与罪孽的他,真的还会、真的还能有那个资格回到欧洲去,重新开展情报员的工作吗?
“你不会留下的哦。”
太宰静静地看着他。
“……为什么你能这么笃定?”兰波问。
“因为保尔·魏尔伦可能会来找你、或者也来找寻荒霸吐啊。”
石破天惊一般的话,在兰波的耳边轰然炸开!
兰波不可置信地站起身。
“你说什么——”
“所以,你的身份迟早会暴露。在各方的压力下,‘阿尔蒂尔·兰波’绝对无法活着待在Mafia,只有离开或者死亡……”
太宰的话语被中断了。
因为兰波已走到了他的眼前,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由于起伏的心神,兰波甚至没有心思控制力度。
“他还活着……他在哪?”
这个反应,有点出乎意料……
太宰没有回答,平静地注视着他,微微眯了眯眼。
从安吾那里得到的信息是,当初在大爆炸之前,那片区域有强大异能者打斗,然后吸引了政府部门的注意,不过,政府部门没能查到两位打斗者的情报。
从长与君那里得到的信息,是阿尔蒂尔·兰波的资料,以及其搭档保尔·魏尔伦的资料,知晓他们曾在大爆炸相近的时间点来到横滨。
从森先生和Mafia那里得到的信息,则是政府部门在通缉暗杀王,暗杀王的异能与大爆炸时出现的能量波动相似。
相互结合起来,太宰得到了以下推测:
两位欧洲的谍报员在八年前潜入横滨,想尝试带走荒霸吐。
然而出于未知原因,两人反目成仇,他们之间的内斗引来了政府部门的注意。
在混乱之中,荒霸吐可能受到异能刺激,引发了大爆炸。
兰波重伤生还、失去记忆,加入Mafia,而魏尔伦则活跃于各种暗杀活动,在后来成为了暗杀王。
从这个推论来说,两人该是敌人才对。
但是,兰波的反应,与推论的结果并不匹配。
兰波似乎很关心魏尔伦,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敌视。
难道,两人依然是搭档吗?
这也不可能,否则,魏尔伦没道理这么多年都不来找兰波。
总不能是也失忆了吧。
所以是……兰波是还没能回想起来,那场爆炸前后发生的事?
如果是这样……
“这是另外的愿望呢。”
太宰垂下眼帘,瞥了一眼兰波放在自己肩上的手,不慌不忙地将手拍开。
“……抱歉,失礼了。”
兰波张了张嘴,他迅速地冷静了下来,站在太宰的身旁,垂首盯着眼前的少年: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更改我的愿望。”
“是这样啊……”
太宰微微一笑,“这一点,你要亲口和涣君说呢,和我说没有用。只有他能实现你的愿望。我想,他应该会同意的……”
如此一来,兰波找寻荒霸吐的目的就很耐人寻味了。
不……简直是,荒唐。
假如说,兰波依然没有完全恢复记忆。
所以,他忘记了同伴背叛自己的事。
于是,兰波先生,为了找寻一个背叛自己的昔日同伴……
即使付出巨大的代价,朝一位天使许愿,也心甘情愿。
真是的,无法理解的事情又增加了。
假如真的找到魏尔伦……
假如到时候才想起昔日的反目成仇。
那会是多么的……绝望或痛苦啊。
要不要告诉他?
如果现在告诉他的话,兰波还会许下愿望吗?
可能在知晓当初的事情后,兰波就不会许愿,也不会配合“让先代复活的计划”了。
这样一来,想给森先生制造代价,就得想别的办法,无疑对他和长与君很不利。
然而……
太宰注视着兰波的双眼。
虽然强行冷静了下去,但这位怕冷的青年,身体似乎依然在震颤着。
不知为何,太宰想告诉他实情。
告诉他,他的那个搭档,根本没有来找寻过他。
所谓的同伴并不值得信任,他们早在八年前就成为仇敌了。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他的过往是一片不需要有执念的废墟,而他的世界,也将永远这样寒冷下去。
这样直接揭穿的话,虽然,不至于等兰波与其搭档相见时才想起来那么绝望。
但也十分残忍吧。
……哎呀哎呀,真是冷酷啊。想着这样残忍的事,心里竟然没有什么波澜。
像自己这样的家伙,真的能被称为人类吗。
长与君说的那些话,果然还是无法理解。
对于“自己”,果然还是“死掉比较好”,一点儿都没法尝试去挽救什么。
其实,仔细想想,长与君应该也是在骗自己,就像兰波和魏尔伦一样相互欺骗。
自己对长与君的意义,仅仅是因为“人间失格”吧。
只是存在着就对他充满意义……那怎么可能?
那肯定只是……长与君把话说得比较好听而已。
没想到,就这么被长与君骗了!
“那个,兰波先生,我想询问一下。”
太宰平静地看着兰波,“你希望找到魏尔伦先生,是为什么呢?”
最好是“为了杀掉他”这个答案。
复仇,人类的原始戏码。只有这个答案,能够理解。
兰波的眼神,却是变得有些疑惑,像是根本听不懂太宰在说什么一样。
“他是我的亲友。我一定要找到他……这之中,需要什么理由吗?”
“‘一定’?真是搞不明白你。许愿要付出很严重的代价,涣君不可能没和你说吧?你的意思是,你不是为了吸收荒霸吐、增强自身实力而许愿,而是要为了找一个人而许愿吗?这其中,不仅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反而会让你自身受到损害……你到底明不明白啊?”
太宰也很疑惑。
他觉得,兰波不应该是想不明白其中利弊的人。
“确实可能没有什么好处,但是,他是我的亲友——”
兰波理所当然地说,“这个理由难道还不充分吗?”
“……啊,既然这样。”
果然,兰波先生根本就是没有回想起来。
一定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才会说什么理由充分。
太宰笑了,几乎是一种黑暗而冰冷的笑容:
“可是,兰波先生,你和他,分明已经关系破裂了。”
“你在说什么啊……”
兰波错愕地凝望着太宰,以及太宰脸上那毫无笑意的笑容。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和他,绝对不是什么亲友,即使说是仇敌,恐怕也不为过哦。”
这般沉重的话语,太宰偏偏用的是很轻快的语气。
“所谓的‘充分的理由’,完全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