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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Mafia面对羊就不一样了。

比起任人唯亲的先代,森鸥外对异能者相当看重,在他的人才选拔下,此时的Mafia相较于半年前,从底层晋升、展露自己才能的异能者几乎翻了个倍,并且,基本都经历过用异能相互配合的战斗训练。

这样的异能者,即使无法击溃过强的敌人,也不会因疏漏或者配合失误轻易败北。

Mafia在发现中原中也的武力极高,很难快速攻下羊的地盘后,就开始了无耻的车轮战。

不着急攻击羊的其他人,只是与中原中也战斗,也不着急将中原中也击败,只是耗着他的精力,可以一起转换战场,但不让其脱离战场。

简而言之,把他当游戏boss打。

也不知道是谁出的这么阴的招。

在连番的战斗之下,中原中也已经很疲惫了。

身体上的疲惫,他能凭意志抵御,毕竟他是一个十分坚韧的少年。

而且,虽然Mafia在尽可能只耗散他的精力,避开自身受损,但中原中也依然凭借强大的异能力和战斗本能重创了不少敌人。

他不相信,Mafia能一直这样和他拖下去。

然而,心灵上的失望与无力,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平。

当中原中也的同伴们,发现中也不像过往那样能迅速将敌人击碎,而是与Mafia陷入苦斗时,他们既没有支持中也继续战斗,也没有想办法帮助他,反而想要让羊与GSS合作,以寻求大组织的庇护。

说是合作,实际上,与让羊并入GSS没什么区别。

假如这样做,中原中也到现在为止,所对抗的一切都毫无意义,还不如从一开始就让羊向Mafia投降呢!

他强烈反对,和同伴们吵了好几架,也有尝试平复心情,好好地说服他们。

然而,他的同伴,实在是太害怕了。

一定是因为太害怕。

绝对不可能是那个阴暗绷带人说的,什么“他们太依赖你,所以会想办法剔除你。他们最怨恨的不是外界的组织,而恰恰是他们自身的无能,以及映照他们的无能的、身为领头羊的你”……

……听不懂。他不想懂。

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存在,根本没有道理!

还有涣君也是……

当初说着什么“感谢羊的照顾,但我必须离开了”……到底是为什么必须离开?

因为那名出现在擂钵街、行为和说话方式都奇奇怪怪的俄罗斯空间异能者?

羊的首领有能力保护同伴,难道涣君也不相信他?

即使他将那名空间异能者打退,涣君却还是执意离去……离去也就算了,竟然加入了以暴力血腥闻名的Mafia,站在那个绷带男的身边!

还拦着他,请他别动手,说什么“太宰是可以信任的人”……根本就是被Mafia骗了啊!

涣君知不知道,那个绷带男和他说的,是“如果你不配合我,我就杀了涣君,再杀了羊所有人”啊!

那种阴郁的眼神,那种残忍的语气,不可能是撒谎,冷酷绷带男真的会这样做。

又是疏远的同伴,又是叛逆到跟坏人跑了的涣君,中原中也觉得心好累。

他随手抓住一支激射而来的冰箭,瞬间,坚固锋锐的冰箭就在他的手中化为齑粉。

当前牵制他的这两个Mafia,分别是时间异能者和冰霜异能者,配合得十分默契,而且并不与他正面对敌,只是周旋着放冷箭——字面意思上的,很冷的箭。

中也穿过密密麻麻的冰封箭雨,去找两人的位置。

然而,每当他找到,时间异能启动,不过几个瞬间,两人就又在冰幕的遮挡下换了方位。

真是烦透了!

中也烦躁地转头,这边是冰雨,那边也是冰雨,寒冷的雾气弥漫着。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被什么东西掀得飞了起来。

水泥、瓦砾、砖块,还有人类……一切都飞到了空中。

原本滞留在空中的冰霜雨雾,则像瀑布一样,一口气沉降到了地上,又四下飞溅,发出巨大的比水流更尖锐的声音。

魏尔伦身着黑色的西装,穿过扭曲的重力场,闲庭信步地走来。

人们哀嚎着,尖叫着,他对此视若无睹,直直地看向那位橘发的少年。

而中原中也,也转过了头,两双蓝色的眼眸,看到了彼此。

中也张了张嘴。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一切都被那个讨厌的阴暗绷带男说对了。

同伴的疏远与恐惧也好,Mafia会采取的战术也好,以及,“会有一个来自欧洲的强大异能者特意找到你,摧毁你在这里在意的一切”……

全部都说中了。

“被那种弱小的家伙牵制住了吗?”

魏尔伦瞥向倒在废墟中生死不知的Mafia异能者,轻轻地笑了笑,“亦或者,我亲爱的弟弟,是在担心着在周围观察却不敢上前来帮助你的‘同伴’,收着力呢?”

“不关你的事吧——我可不记得有你这样的哥哥!”

中原中也看见有孩子同样倒在废墟里,再转头,眼中已充满怒火。

不过,他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就刚才魏尔伦展现的这一下,以及阴暗绷带人特意强调的“强大”,如果就这样冲上去,恐怕很难击败对方。

要等待时机。

绷带人和他说的那个时机——

没有让中也等待太久。

深红的亚空间,在眨眼间铺展开来,霎时,天地一片血色。

魏尔伦和中也同时转头望去。

留着长长黑发的青年,温和而沉默地,从废墟中现身。

……

“涣君留在事务所里就好了吧?”

太宰站在离战场中心很遥远的地方,几乎是擂钵街的边缘处。

由于擂钵街的擂钵形状,边缘正是高处,即使离得远,也能隐约看见战斗之激烈。

虽然没在现场,但太宰知道,一切都在按照自己的预想推进。

只要信息足够,就没有事情能超出他的头脑,而恰巧,有常有欢和安吾在,他手上的可用情报多到数不清。

“想和太宰一起行动。”长与涣说。

太宰偏过头看了长与涣一眼。

涣君跟着他,如果不使用异能,很大程度和吉祥物差不多。

这么多天来,发挥的作用就只有解决难吃的食物,以及帮助他和羊暗中交涉。

拉住了中原中也,避免了其冲上来给自己一拳……好吧,这么说的话,也不算全然没用。

常有欢发挥的作用会大一点,但太宰不想频繁让那家伙出现。

两个少年没有靠近战场中心,反而朝另外的方向走去。

太宰的目的地是骸塞。

骸塞位于擂钵街的边缘,本来是一座华丽的要塞。后来,在擂钵街那场大爆炸时,要塞的大多设施都被摧毁,只剩下一座枯黑的、残留着爆炸痕迹,如同骸骨的建筑框架,于是称其为骸塞。

谁也不知晓骸塞什么时候会倒塌,人们都不敢贸然靠近,也没有人想过将其推倒重建,于是其就被废弃了。至少据太宰所知,目前是处于废弃状态。

“最近太宰好像精神不太好,我有点担心。”长与涣继续道。

“没想到涣君的观察力还不错嘛?”

太宰想着这几天,自己应该没有表现出来。

自从上次安吾离开,他尝试构建特异点后,就时常听见怪异的声音。

那是一阵像书页正在快速翻动一般的,哗哗声。

偶然一次还能以为是幻听,两次三次后,太宰就知道绝非那么简单了。

“毕竟中午的时候,太宰开了一罐蟹肉罐头浇在面条上,却没有吃完汤里的蟹肉。”

太宰个子较高,走得有些快,长与涣大步跑了两下,跟上他,“太宰是生病了吗?”

“没有生病。即使生病,也没必要担心我,‘担心’这种东西……”

话说一半,长与涣小心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白发少年眨了眨眼睛,脸上慢慢地扬起了笑脸。

“太宰这是要去找费奥多吧?”

太宰看了他一眼,知道常有欢上线了。

不同于涣君,关于常有欢的头脑,太宰是能够认可的。

就比如这一句……

太宰并没有告诉涣君关于安吾的异能,更没有告诉他,自己已经知晓了其的过去。

而常有欢的问话,虽然非常简短,但已坦然地透露出了,他在出现后,瞬间猜到了安吾的异能、知晓了安吾将他的过往告知太宰。

并且,他同样明白,会有很多人关注擂钵街这里的战况,而死屋之鼠或者“V”,大概率会在附近观察情况。

在这擂钵街附近,最高的建筑、视野最好的地方,就是骸塞。

第46章

“搭档——前搭档。你来了啊。”

兰波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个先代复生事件,肯定是兰波的把戏没错。

所以兰波的目的,应该是激起Mafia和荒霸吐的矛盾,消耗荒霸吐的力量,以便将其擒获。

这一招借力打力,也不愧对其顶级谍报员的身份。

不过,可惜了。

兰波肯定没想到,自己会现身。

荒霸吐不会被他抓住,只能跟自己走。

魏尔伦在稍微的愣神后,无所谓地笑了起来:

“没想到你在Mafia待着,状态看起来还不错。”

他是故意这样说的。

把兰波的Mafia成员的身份揭开,中原中也就不会愿意和对方走,也不会和对方联手。

顶多发展为三方混斗,而不会变成中原中也和兰波联手对付自己。

魏尔伦知道,兰波的实力很强,和自己不相上下的强。在组织里,他们两个是最顶尖的战力。

而中原中也,虽然还太年轻,但荒霸吐的力量不可小觑。

若兰波和中原中也联手,他基本没有胜算,只能逃离。

好在,羊和Mafia打了这么久,双方是仇敌,也不可能突然因为他而联手。

“我现在有些好奇呢。”

魏尔伦盯着兰波,“你的目标原本是荒霸吐吧,但现在我出现了,你准备先抓他,还是先杀死我?”

兰波摇了摇头,“我不会杀死你……”

“我知道了,你是还想着,把我带回去?”

魏尔伦笑了起来,带着一点讥讽,“好吧,你就是这样,你,兰波,优秀的人类谍报员,杰出的异能者,你总是对的。而我、一个凭空出现的家伙,我的想法就是不成熟的、错误的。你觉得你有改变我、劝导我的义务,于是你这次面对我,还是带着拯救我的想法,妄图强行更改我的决定,再一遍遍地重复,‘你是人类’、‘不要再任性了’……那些话我早就听腻了!”

“不,我这次来……”

兰波的脸上,露出一个很平和的微笑,“我是想向你道歉的。”

“……道歉?”

魏尔伦愕然地看着兰波。

他从没有想过兰波会这样说,从没有想过这个词会从兰波的口中吐露。

开什么玩笑。

八年前,他可是对兰波开枪了啊!

就是因为他的背叛,兰波才会不得已地吸收荒霸吐,才会引起大爆炸,才会让兰波重伤流落在横滨长达八年。

兰波应该恨他的,应该对此愤怒,在看见他后直接对他出手、以报复当年的仇恨的。

这才是常理!

“是的,道歉。我太愚蠢了,竟然直到这么久之后,才想清楚。原来,我一直都不曾理解你。”

兰波的眼眸,就像莱茵河上的雾气一般忧郁而平静。

“即使我是那么想要帮助你,也为此做出了许多行动……然而,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我并没能真正地帮到你,我所满足的,只是我自己的‘将你带离深渊’的心愿,而保尔,你还在深渊之中,没能从那里脱离。对此,我感到万分抱歉……”

魏尔伦直直地看着兰波,突然大笑起来。

“没错,你就是太愚蠢!如果你不愚蠢的话,你现在就应该恨我、报复我,用你的异能,你的武器,用你的拳头,甚至用你的牙齿,而不是说这些鬼话!”

他冰冷地笑着,停顿了一会儿,冷声道:

“兰波,那种软绵绵的令人作呕的话就不要再说了!我现在,要像八年前那样带走荒霸吐,你只要回答一个问题,这次,你是不是还要阻止我?”

兰波沉默着。

他的眼中倾泄出月亮一般哀哀的神色。

半晌,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会阻止你。但是,保尔,你将他带走,真的是拯救他、真的能以此救赎你自身吗?如果,你给我肯定的回答……”

“够了,‘但是’的意思,就是将‘但是’之前的话全部推翻吧?你就直说,这次依然要阻止我就好了!”

魏尔伦咬牙切齿地看着兰波,他抬手,旁边一座已经倒塌的、用铁皮搭起来的小窝棚竟是拔地而起。

紧接着,在重力的挤压下,棚屋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连带着其中的脸盆、破电视等家具,一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铁球,朝兰波飞掷过去!

“不是的,保尔……”

兰波身前的空间骤然炸开。

那是高密度的空间本身产生的爆炸,震荡开的波涛,将巨型铁球以及其他在重力席卷下飞来的杂物统统卷得倒飞了出去,砸在废墟与地面上,掀起阵阵浑浊的尘雾。

见到自己没能一击将兰波砸飞出去,魏尔伦反而再次大笑了起来。

“什么不是?我觉得好得很,就该是这样,完成我们八年前没能继续下去的决战,分个真正的胜负出来,免得你再有胆量说些愚蠢得叫我恼火的话——”

魏尔伦纵身而起,他看上去如同大型的猛禽一般,飞翔在空中。

实际上,他是踩着空气中飞溅的混凝土与铁皮碎片,才形成在空中停滞的场景。

旋即,魏尔伦极有威压地、极具憎恶地,操纵着那些碎片冲向兰波,连带着他自己,也稳稳地如同箭矢般,激射而去。

兰波的亚空间异能,完全能够形成空间波,像掀开铁球一样,重重掀飞他,但是,兰波却没有像八年前那样,如对待你死我活的战斗般那样做。

他一直在打防守,仅仅让空间震动着,聚集在自己的周围,形成一股凝结的庞大的力量。

在这浑厚到如以山峦作盾牌的力量前,魏尔伦也只能停滞住,蓄积起更强的、更聚集的足以撕裂一切的暴烈的重力,以求将兰波狠狠击溃!

也就是这时。

一道身影在空中快速地跳跃着,几乎瞬间就来到了魏尔伦身后!

待魏尔伦将注意力从兰波身上拉回,已是迟了,中原中也一个飞踢,将魏尔伦重重地踢飞了出去!

“我说,就没有人询问我是怎么想的吗?带不带走的,关他阻不阻止什么事?我这个当事人的意见,才是最重要的啊!”

魏尔伦的身体如炮弹一样砸进了废墟里,撞断无数铁板泥墙,连大地都在这股力量下陷下去一个坑洞。

中也落在地上,双手插兜,表情非常无语。

这两欧洲人,完全就是莫名其妙来的。

一个喊着什么亲爱的弟弟,然后想动手把自己带到不知什么地方去。

且不说他根本没有哥哥,就算有,哥哥就是这么关爱弟弟的吗??

然后这家伙一副对自己很执着的模样,结果在兰波出现之时,注意力一下子就被转移了,搞得好像最大的阻碍是兰波似的。

完全没有想过自己还在旁边啊!

怎么,打败了兰波,自己就会万分膜拜地折服,然后主动跟他走了?

想屁呢!

兰波也是,这家伙是Mafia吧?Mafia打自己的时候打得那么来劲,打魏尔伦就不还手,站在那硬让对方打?

他要举报这里有演员啊!

横滨到底还有没有正常人?如果神经病会飞的话,这里简直就是飞机场嘛!

………

骸塞。

虽然这座建筑有很大的倒塌风险,但有果戈里的异能在,就完全不用担心了。

如果费奥多尔亲自观战,其确实很有可能待在骸塞之上,居高临下地观察着这一切。

而如果鼠没在,常有欢和太宰两人去往骸塞上,也很方便洞察擂钵街的局势,能够做出更及时的反应。

“我不是很希望见他呢。”

常有欢虽然这样说,却还是跟着太宰,来到了骸塞最底部的大门前。

太宰只是从安吾口中听说费奥多尔的传闻,但常有欢与费奥多尔有实际的接触。

他无比清楚,假如他们找到费奥多,那么一定是其本身故意让他们找到。

费奥多就是那种能料定一切的恐怖家伙。

“有的人,还是要去直面比较好哦。”太宰说。

“我不是不敢见他。”

常有欢摇了摇头,“我是担心他会盯上太宰。”

“盯上我?”

“太宰会成为他向目标行进的道路上,极端棘手的存在。我能看出来,他也能。”

常有欢说,“要么拉拢,要么成为必须铲除的敌人,只有这两种选择。说实话,我不太觉得费奥多能拉拢到太宰,可要是对抗起来的话,会让太宰很辛苦吧。”

“嗯……”太宰想了想,“下次夸我,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那好吧。”

常有欢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太宰很聪明,聪明到费奥多也没法拿太宰怎样。如果没有聪明的太宰,我现在已经成为Mafia手中的工具了。我能有现在的良好处境,隔三差五就能吃到栗子蛋糕,全是太宰的功劳,真是怎样感谢都不嫌多呢——”

“等一下啦,那种话……”

“不是太宰让我直接夸的吗?”常有欢眨眨眼。

“没有叫你突然这样说!”

太宰推了推骸塞的门,盯着门锁,假装自己在很专心地干正事,没空听常有欢说话。

大门的锁上有锈蚀的痕迹,门边荒草丛生,灰黑的墙上坑坑洼洼,一副很久都没有人来过这里的模样。

太宰轻而易举地开了锁,旁边的常有欢看得叹为观止,即使只凭开锁,太宰也能成为优秀的Mafia。

这般的想法,他当然也是脱口而出,得到一句“成为优秀的Mafia也未必是好事”的回应。

的确,太宰对兰波和安吾,都说的是为了能迅速成为准干部,才故意谋划“先代复生”事件。

然而实际上,他只是想向森圆上“涣君的愿望异能需要他人付出惨痛代价”这个谎言,并阻止涣君真的获得一百四十七亿而已。

抛开追寻活下去的理由、以及观察人类等不谈,行为上是在保护长与涣。

常有欢想到这里,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止不住。

两人沿着旋转的阶梯,不慌不忙地向上走,直到骸塞的顶层。

骸塞顶端的窗边,两名俄罗斯青年站立着。

听见身后的阶梯传来响动,果戈里率先转过了头。

第47章

“欢!”

果戈里还是一身黑白礼服,像是集信鸽与乌鸦于一体。

他快乐地走到了常有欢面前,稍稍俯下身。

“我听费佳说,你被人绑走了,我觉得,我必须将你从地狱中拯救出来——需要我杀掉这个家伙吗?”

他指向太宰,一脸认真的模样。

“感谢你的关心,尼古莱。”

常有欢笑眯眯的,“真难想象对你而言,有什么‘必须’的事。你该不会是在哄我高兴吧?”

“不用这么客气,欢是我的朋友嘛。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果戈里摊开手掌,先是变出一把手枪,而后,变成了一把锯子:

“这个似乎更好。”

想了想,他又换成斧头,仿佛在仔细询问常有欢的看法:

“其实这个也不错?”

“天才般的想法!如果你考虑把它们用在费奥多身上,我会同意的。”常有欢笑道。

这家伙的确很擅长夸人,任何人都能找到机会夸一夸。

太宰想着,视线在果戈里身上扫过,落在窗边那位黑发青年身上。

费奥多尔似是也察觉到了太宰的视线,微笑着转过身。

“你怎么知道我正有这样的打算?!”果戈里手舞足蹈地挥了挥斧头。

“但太宰不是尼古莱的朋友,所以还请不要这样对待他。”

常有欢扯着太宰的衣袖,拉着太宰后退了半步,避免他被激动的果戈里误伤到。

“那也太遗憾了!”

果戈里大失所望,收起他心爱的小武器,转了个身,斗篷划过漂亮的弧度,溜溜达达地回到了窗户边。

“欢君。”

就在这时,费奥多尔很礼貌地唤了一声。

他对果戈里的话语并没有过多的表示,不知是习以为常还是怎样。

正值秋天,他没有戴那顶软软白色帽子,只是披着漆黑的斗篷,葡萄般深色的眼眸扫了一眼太宰。

常有欢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感觉到,费奥多的眼神略微有些奇怪。

他不像在看太宰,反而像在看太宰周围的、或者头顶上的什么东西。

“我依然愿意邀请您回来。”

费奥多尔勾着唇角,很快就转移了视线,看向常有欢。

“你知道我不会答应。”常有欢摇了摇头。

“我明白,而我只是在表达这样一个态度——”

费奥多尔浅笑着,“任何时候,只要您有一丝想回来的念头,我都欢迎。”

“你好像在说,我一定会回去。”常有欢盯着他。

“世事无常,欢君。”

费奥多尔的眼中浮现出那种仿佛什么都知晓的神色。

“不,世事有常。”

太宰终于开口了,他抬起眼皮,注视着这位在通缉令上被称为“魔人”的存在。

“欢君不会回到死屋之鼠去,我不会让他这样做,所以,这是定下的‘常理’。”

他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费奥多尔偏过头,与这位身上缠满绷带的少年对视着。

倏地,他轻轻地笑了起来。

“这只是现在的您的常理。不是这个世界的,不是未来的您的,甚至可能不是几个小时之后的您的。”

“我讨厌打哑谜的人。”太宰撇了撇嘴。

“很快您就会明白了。”

费奥多尔优雅地说,“我大概知道您是为什么来这里。请放心,那两位的事,Mafia的事,甚至欢君——我暂时都不会插手,因为我现在,已经有了更期待的事情。”

“是在期待我吗?”果戈里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插了一句嘴。

“尼古莱为对抗神灵而做出的那些斗争,我也十分期待。”费奥多尔微笑道。

“您就是会拿这种不明不白的话来吊着我,像挂在脖子上的绳索一样!”果戈里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叫道。

“我可没有这样的意图哦。”

说着,费奥多尔朝常有欢摆了摆手,“那边的战斗似乎快结束了呢,我们也就先告辞了。欢君,我给您的联系号码,还依然有效,无论您何时想起我,我们都能再见的。”

“您就这样当着我的面,抛下我,去和欢说话!”

“请相信,这是没有的事情……”

白色的斗篷掠过,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但声音仿佛还在骸塞之顶回荡。

太宰揉了揉眉心。

不知从何而来的哗啦啦的声音,越来越响亮了,简直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一样。

……

尘灰逐渐散去,魏尔伦从废墟中,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的金发凌乱,显得有些狼狈。

但他的眼眸中并没有愤怒,看中也的眼神,只有看待不懂事的晚辈的无奈。

“……”

中也见到那种眼神后,更生气了。

正好,魏尔伦方才丢出去、又被爆裂开的空间炸飞的巨大铁球还在。中也随手让那铁球高高地飞起,再朝魏尔伦狠狠地砸过去。

魏尔伦站在原地,不闪不避,只是轻轻举起了手。

至少要数名人类牵起手围成一圈才能环抱住的沉重铁球,直直地朝魏尔伦撞去,却在触碰到其手指的瞬间,裂成了两半!

中也的异能也是重力,清楚魏尔伦是怎么做到的——对方将其自身的重力高密度化,然后就如此用手切开了铁球。

如果仅仅是普通铁球也就罢了,那铁球上,有着中也附加的重力,绝非寻常的铁球。

而魏尔伦,竟然能如此轻易地抵挡,真是……麻烦的对手。

“不用以那种看待敌人的目光注视我。”

魏尔伦朝中也微笑,“我不是你的敌人。那边那个Mafia才是。你应该与我一起,先杀掉他。”

中也扯了扯嘴角,“他死了之后,你就该对我出手了吧?”

“我不是你的敌人,我们是兄弟。”

魏尔伦很有耐心般说,“你是我最珍贵的弟弟,我的行为不是对你出手,而是对你的劝解。”

“你还是先好好劝解你自己吧——”

中也也是惊了,这种瞎话都能睁着眼睛说出来啊?

又是一堆地面的废墟杂物、各种砖砖瓦瓦,在重力的异能下腾空而起,朝魏尔伦袭去。而魏尔Y妍伦同样铺展开重力场,于是,便出现了各种杂物飞在空中,如同琥珀里的蚊虫一般,于空气中停滞的景象。

“喂,你还不动手吗?”

中也转头,朝兰波喊道,“这家伙可是要杀了你啊!你还不打他?哪有你这样的Mafia?”

兰波沉默着不说话,深红的亚空间如江河般流淌开来,却依然没有以爆裂开的空间波去攻击魏尔伦,也没有控制异能者的尸体,只是尝试用亚空间将魏尔伦禁锢住。

魏尔伦嗤笑一声,眼神锐利地看了兰波一眼,撤除与中原中也对峙的重力场。

于是,铺天盖地的铁皮、砖瓦,在重力的加持下朝他袭击而去,发出巨大的声响,扬起漫天的尘灰。

金发的青年,整个人消失在纷纷扬扬的尘灰之中。

“跑了吗……”

中原中也皱了皱眉。

这个名为兰波的Mafia强得令人忌惮,如果他和兰波联手,魏尔伦确实没什么胜算。

尝试逃跑也不稀奇。

不过……Mafia是不会让他跑掉的。

尤其是,有那个阴暗绷带男在,连羊疏远自己都能料到,怎么可能想不到魏尔伦会逃跑?那家伙肯定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了。

直到现在,中原中也还是把同伴的行为称为“疏远”,而不愿意称为“背叛”。

倏地,在所有人都无法反应过来的时刻。

一道漆黑的人影,如同幽灵一般,穿过重重的尘灰,越过凹凸不平的废墟,出现在兰波的身前!

在恐怖的重力场之下,空间扭曲着。

对于魏尔伦不仅不会放弃,而且会优先选择对自己出手,兰波的脸上,没有多少意外的神情。

他叹了口气,正想说些什么。

噗嗤一声。

魏尔伦的手臂,就像穿透豆腐一样,穿透了兰波的身体。

在那身体中,骨头碎裂了,血肉被撕扯开,发出如同湿漉漉的布匹被用力割开的沉闷声音,猩红的鲜血,从伤口中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兰波瞬间僵直在原地,他的嘴唇张着,像一个漏水的袋子。

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他的身体中涌出去,什么都不能堵住溃败的生命。

躯体骨肉崩溃的声音,很模糊地传到了魏尔伦的耳边,与远处伤者的惨叫声和呻吟声一起。

为什么不用亚空间防守?

兰波明明就是拦得住这道攻击的!

魏尔伦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这阵烦躁变成了更深的憎恶与讥讽。

难道兰波觉得死在自己手里,自己就会与他重修旧好?

愚蠢得可笑!

他不是人类,才没有人类的怜悯,也不会因为任何恩惠而动容。

他只会觉得,兰波这样的死法,是其应得的下场!

魏尔伦漠然地,将手从昔日的搭档的身体中抽离出来。

血和破碎的内脏,湿湿黏黏,沾了他满手,细小的血雨淅淅沥沥地,从他的指缝流到了地上。

“我……”

兰波的喉咙里挤出近乎为气流的声音。

“我很抱歉……”

刺目的血从他的口中涌出,兰波的身体内部已经完全被重力破坏了,他再也没有力气站立,缓缓地软倒在地上。

亚空间的浪潮一点点地崩溃,最后剩下的深红,只有兰波的血。

他用最后的能力,从空间中取出了那顶帽子。

黑色的帽子,曾经兰波送给魏尔伦的生日礼物,能够帮助魏尔伦控制自身的力量,但被魏尔伦厌弃的帽子。

“我来这里,是想向你道歉,把它交还给你的……但是,如果只有杀死我,才能让你感觉好一些的话……”

兰波仰面躺在满是尘土的地面,那顶黑帽子被他攥在手中,无力地盖在他身前的伤口上。

黄绿色的眼瞳,深深地注视着魏尔伦。

而后,就像蜡烛燃尽,再也无法重新亮起——

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下去。

第48章

魏尔伦低头看着兰波。

他的心中,很有一些怪异的感觉。

他不觉得那是悲痛或者哀伤——假如会为兰波的死而悲伤,他从一开始就不会动手了。

虽然他们是前搭档,相处过很长的时间,然而,他并不在意兰波。兰波从来没有理解过他,从来都是自以为是地“拯救”他,说白了,那只是人类的自我感动而已。所以,那其中,一定不存在悲痛。

至少魏尔伦自己是这样觉得。

他没有任何惋惜悲伤或类似情绪,有的只是……感到奇怪。

为什么兰波要道歉呢。

虽然他确实厌恶,兰波那种仿佛是其救了自己、是其带给自己如今的一切的自以为是,然而,魏尔伦也知道,这些都是他自顾自的想法。

事实上,兰波从来没有给他带来过什么实际的损害,正相反,其一直在从各方面帮助他。

人类,需要为不理解另一个生命而道歉吗?并不需要啊。

兰波绝没有什么愧对他的,事实反而是他想带走荒霸吐,因此背叛了兰波。

魏尔伦仔细地想了想。

兰波并不是一个很爱道歉的人,这个家伙过往的道歉通常只对着敌人。

比如,在杀死一位年迈的目标时,说抱歉、不得不杀了他如何如何的。

魏尔伦那时候就觉得很是惺惺作态,这般的道歉完全不会改变什么。

而这顶帽子呢……

八年前,来到横滨之前,他们在组织里的时候,时常待在一起。出门执行任务时也是如此,几乎形影不离。这是当然的,毕竟他们是搭档……前搭档嘛。

也就在潜入横滨之前,兰波把这顶帽子作为生日礼物交给了他。

黑色的圆顶礼帽,里面有一小块异能材料,能够让魏尔伦以自己的意志控制自身的指示式。

兰波说,这样的话,他就更像一个拥有自我意志的人类了。

简直可笑。

魏尔伦并没有真正的生日,他不像人类那样有一个明确的诞生的时间。

“生日”这个词,对他而言,根本不是祝福,而是诅咒!

而且,无论如何相像,他和人类都不一样啊!

兰波身为一个人类,当然可以大大方方地来以这种话语“拯救”他。

但在魏尔伦看来,这就像一个本身健康富足又幸福的人,给一名在战争中被炸成残疾且无家可归的孩子装上义肢,然后说不要想那么多,只要这样,他就是个正常人了。

好像只要径直地否定掉,他的那些痛苦、那些绝望,就会在这种轻飘飘的话语里全部消失一样。

就是这样的兰波,让他厌恶万分。

然而、然而……

兰波死了。

那个在潜入横滨之前,拿着小蛋糕和葡萄酒,找他庆祝“生日”,并送给他帽子的家伙,那个与他一同度过了无数时间的人,那个把自己的名字给了他的人,在他手中死掉了。

魏尔伦看着兰波的尸体。

一具宁静的尸体。

兰波本身也是个很宁静的人,他躺在那里,就仿佛原本就是这具尸体、而从未真正地活过来似的。

魏尔伦有点想捡起那顶帽子,在很早以前遗落在兰波那里、附带着“兰波”的小字的帽子。

然而他只是稍稍伸出手去,就很快地缩了回来。

他站在原地,缄默地想了想。

虽然,他不在乎兰波,一点儿都不在意他的死,也不在意他死前说的道歉或者将帽子交给自己。

但帽子毕竟很有用。

他就算将帽子拿上,也无伤大雅……帽子本就是送给他的。

想到这里,似乎是自己把自己说服了,魏尔伦弯下腰去,准备再次伸手去碰那顶帽子。

离得越近,他就越无可避免地,沿着兰波满是鲜血的身躯,望向那张平和的脸。

柔软的、恍若凉爽之夜晚的黑发,苍白的面庞,染着血的嘴唇,所有的所有都如此分明。

还有眼睛,兰波的眼睛没有合上。

从前看他时,那眼眸总是平静或温柔,和现在的暗暗无光很不一样……

倏地,一阵橘色的飓风扫过!

在魏尔伦触碰到那顶帽子之前,中原中也飞来一拳,将走神的魏尔伦打进了废墟,正好撞在一片倔强挺立的断墙上,将那面孤零零的墙砸倒下去!

“喔。完美命中。”

中原中也扫了死掉的兰波一眼。

表情很不高兴。

并不是为了死去的兰波。

兰波对魏尔伦说的话,虽然让中原中也有些默然,但中也并没有遇到过宁愿死去也要救赎他的人。羊的同伴在关键时刻并没有想过救赎他,反而离他远去,因此,虽然明白同伴的意义,然而兰波的行为,他其实是不太能够深刻理解的。

而且兰波是Mafia,与他处于敌对立场,连魏尔伦都不难过,他自然也没道理为兰波伤感。

但是,兰波死后,魏尔伦竟然能那么若无其事地去拿那顶染血的帽子。

这就让本就生气的中原中也更加不爽了。

就算是立场不同的敌人,兰波在这场战斗里也根本没有伤害魏尔伦,魏尔伦起码该有对死亡的尊重与怜悯吧?

竟然会漠然成这样,杀了对方后,还能面不改色地去拿兰波的遗物。

中原中也看了一眼兰波手中的那顶黑帽。

阴暗绷带男告诉他,如果他打不过魏尔伦,可以试试戴上这顶帽子。

兰波死后,他的遗物归Mafia所有,而Mafia会同意中原中也使用这顶黑帽。

嘁……谁会按那家伙说的做啊。

且不说,中也并不知晓这顶黑帽子究竟有什么用。

就算这帽子是什么强力武器,他也没有听从Mafia指示的想法!

谁说他打不过魏尔伦?那个绷带男,别太小瞧他了!

……

太宰和常有欢站在窗边。

他们远远地观察着擂钵街的战斗。

在深红的亚空间浪潮消失的第一时间,两人就已察觉到。

不过,谁也没有对此多加讨论。

毕竟和两人的预测完全一致,没有任何超出预计的事,也就没有讨论的必要。

“你好像并不太仇恨他。”太宰眯了眯眼睛。

“嗯……虽然说,过去的八年里,我一直是费奥多手中的工具。”

常有欢笑了笑,“然而,也是他将我带出了废墟,教会了我许多东西。即使,他是抱着某种目的才将我拯救出去,但行为上,他确确实实地让我得以存活,赋予了我那段时日的使命……所以啊,我也很难主动将枪口对准他呢。”

“也没有教导什么,你连日语都没学会。”太宰说。

常有欢愣了一下,旋即故作委屈地嘀咕道:“太宰明明知道,一种语言而已,只要你牵着我,我就能很快学会它。”

“那真是可惜了。”

太宰的脸上扬起恶作剧的微笑:

“我就是喜欢看你被很简单的东西为难住,然后从那种莫名其妙的高兴状态,变得愁眉苦脸、没法再高兴起来。”

“喂——”

常有欢看似无奈地笑着,“这也太——”

“太过分吗?没有鼠过分吧,你对那个魔人还是太宽容。”

太宰遥遥地注视着远方:

“魏尔伦都没有被当成工具使用,就和兰波打生打死。若他的搭档不是兰波,而是别的什么存在,拿他当战斗兵器,长久地控制住他,等他脱离控制,还不知道会怎么报复呢。在这一点上,你该向魏尔伦学习。”

“费奥多和那些人,还是不太一样的。”

常有欢轻轻摇了摇头,“他并不是强行控制住我,只是那时的我……”

“你在为他辩解吗?”

太宰的声音凉凉的,“没错,他的确不一样,他更会包装自己,更会蛊惑人心。欢君,你有这样的想法,就是还没有完全脱离他的掌控哦。”

“哎呀……”

常有欢停顿了一下,笑眯眯地贴着太宰的手臂。

“总之,我现在是处于太宰的掌控中啦!”寓.

他对于太宰,颇为放心。

在他最愚笨、最好控制的时候,太宰没有选择控制他,反而尝试让他不被森鸥外控制。

不管是因为好奇,亦或干脆是不想让森过得太舒服,太宰都实打实地帮助了他。

因此,他也得尽可能帮助太宰,让他高兴些才行。

“你就转移话题吧!”

太宰的众多思绪一下子被打断了,他扯了扯自己的衣袖,没能从常有欢的手指中脱离出来。

欢君攥得很紧,像是某种捕兽夹,伪装成无害的样子,实际上夹住就很难摆脱。

可怕得很!

“是太宰先转移话题的。”

常有欢懒懒地倒打一耙,“太宰为什么精神不好,都不告诉我。”

“你猜不到吗?”太宰问。

“要是我说猜不到,太宰就会得意洋洋地告诉我?”

“不会——不要把我说得那么幼稚。”

“诶诶,我错了,你不要生气。”

常有欢紧紧地拉住想甩开自己的太宰,“既然不是生病……你试了独自塑造特异点?”

“你知道这个啊。”太宰说。

太宰知道常有欢知道,他在故意套话。

常有欢也知道太宰知道他知道,点了点头,抬起下巴指了指远处的擂钵街战况:

“特异点的形成条件很苛刻,形成后则十分强大。比如那边正在交战的魏尔伦和中也君……他们体内的‘魔兽Guivre’和‘荒霸吐’就是特异点生命体,只不过那扇门,他们还没有打开,这才还像正常的战斗一般。”

太宰盯着战场,即使隔了这么远,依然能隐约感觉到其中传出的波动。

这两人的交战,已经波及到大半个擂钵街了吧。

真是“正常”的战斗啊。

“那么,你身体中的特异点呢?”太宰看向常有欢。

“我的特异点封印了我的智慧。”

常有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来,我的智慧十分强大,强大到需要特异点拼尽全力啊。”

“……再开玩笑,我会把你从这里推下去哦。”

“太宰才不会这样做呢……哎呀、别动手,其实我是想说,特异点的强大是体现在多方面的,且人类难以预测其最后会以什么形式出现。”

“它并不一定像荒霸吐那样,拥有强大破坏力,也有可能像我这样,形成一个封印……虽然没有什么用,却可以三番五次地在太宰使用过人间失格后重新恢复,在韧性上强得可怕呢。”

常有欢眯眼笑着,“因此,太宰独自塑造特异点的话,我也无法知晓具体会出现怎样的现象。”

“不过,一般而言,‘自我矛盾型特异点’,虽然可能形成过程十分痛苦,但未必会是糟糕的结果?像我的特异点的作用,其实暗中符合着我自身潜意识的心愿……太宰的特异点,说不定也暗中符合着太宰的某个心愿?我是这样想的。”

“你的结果还不糟糕吗?”

太宰瞥了他一眼,“如果不是你那一百四十七亿的愿望,如果不是你消失前,特意交代去寻求羊的庇护,涣君早就不知道在哪里自裁,亦或不知被谁控制住、甚至杀死了吧?”

说到这里,太宰突然想到,形成特异点时的常有欢,自毁意愿已经达到了极致。

因此,即使是死亡的结果,对常有欢而言,的确也未必糟糕。

“说得也是……”

常有欢仿佛没有意识到太宰话语中的漏洞,摸着下巴,点点头,轻轻捏了捏太宰纤细的手臂:

“果然,我现在能不那么糟糕,还是多亏了太宰呀,真不知道没有了太宰该怎么办才好——那个,森先生给的钱,我知道太宰还一直留着。你不用保留,要拿去多多地买海鲜大餐吃,好好地犒劳自己!”

“……真的不想再和你说话了!”

太宰别过头去。

“还有特异点,你肯定也是猜错了……暗中符合自我的心愿?我什么心愿也没有。”

闻言,常有欢不再微笑,也没有说话,他安静地抬头注视着太宰。

空气就如此寂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为什么不说话?”太宰开口。

“你说不想和我说话啊。”

“……欢君,有人说过,你总是很让人生气吗?”

“只有太宰这样夸我呢——”

“……”太宰恹恹地看着他。

这家伙明明就是故意的。

看出他心情很不好,静默地陪着他,然后故意说出令人恼火的话转移注意力。

贴心得让人讨厌!

“也许真的是我猜错了。”

常有欢笑道,“太宰的异能很特殊,就算是最优秀的异能研究者,恐怕也推测不出‘异能无效化’无效化了‘无效化’会发生什么。”

“那么,费奥多尔的异能是什么?”

太宰忽然问道,“他好像知道很多东西……他身上也有特异点吗?”

“唔……”

曾经的常有欢,确实出于好奇,通过许愿,得知过费奥多的异能信息——

“罪与罚”,能力是使得杀死费奥多尔的人,变成下一个费奥多尔。

后来,常有欢用许愿探秘的事被发现了,他向费奥多承诺,要保守这个异能秘密。

作为保密的交换,费奥多告诉他,不要用他的许愿能力轻易制造特异点。

因此,常有欢断定,费奥多对特异点如此了解,仿佛能猜到他身上若是形成特异点,不会发生什么好事……费奥多肯定也与特异点有过密切接触,甚至其自身也存在特异点。

然而,费奥多的异能,其实不像“无效化‘异能无效化’”,或者“许愿让‘许愿’本身消失”,这样能产生明显冲突。

倘若他要形成自我矛盾型特异点,常有欢只能想到那种可能——

费奥多尝试自己杀死自己,且不停地自己杀死自己,循环往复地使得他自身成为自身。

……这样的做法,如果仅仅是为试探特异点机制,未免也太过了。

那么,他是出于怎样的心理,在怎样的状态下,才形成特异点的呢。

虽然一切都只是猜测,虽然费奥多没说,常有欢也没问。

但想到自己形成特异点时的绝望与痛苦,他决定继续保守秘密。

“我也不太清楚。”

常有欢摇了摇头,“费奥多一直很聪明,就像神仙一样,但未必是与特异点有关。他本身的智力恐怕不在我之下。”

“……不要说一些人尽皆知的事。”

太宰隐约感觉到常有欢有所隐瞒,不过,也没有追问。

“不论怎样,如果太宰感到不舒服,还是不要尝试了吧?”常有欢有些担心地说。

“不尝试……可能已经迟了。”

太宰将自己的双手交握,“你能听见吗?”

“什么?”常有欢疑惑道。

“声音。有什么在翻动的声音。”

“没有啊……”

没来由地,常有欢的心中涌现出一阵不安,他一只手扯着太宰的袖子,另一只手下意识想去牵太宰,阻止其双手交握。

然而,就在这时,太宰的身前,出现了一道纯白的闪光。

像是空间被切割开,而从那通道中刮出猛烈的风,两个少年的发丝被吹得狂舞,又在闪光下不得不闭上眼睛。

一本书,呼啦啦地,如同抱脸虫般,扑到了太宰的脸上!

太宰的脑海一片空白,他向后踉跄了数步,无意识挣脱开了长与涣的手。

空间缓缓闭合上。

风也逐渐消失了。

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就是幻觉一般。

空气很安静。

太宰拿着那本书,没有将书从脸上移开,就这样遮着面庞,一动不动,如同雕塑般,孤单地站立着。

而长与涣,似乎也感觉到了莫大的心悸。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呆呆地站在原地,注视着太宰。

也许过去了很久,也许只过去了一小会儿。

太宰的手垂落,缓缓地放下了那本书。

他脸上的绷带松松垮垮,将落未落,而他的眼神,很平静。

按理来说,任何人在得知了“本来的自己”的记忆后,都会有异样的表现。

然而,太宰的表现十分寂静——

这就是最大的异样。

“……太宰?”

长与涣上次如此无措,是在先代葬礼那天夜晚,太宰忽然抛下他,冲出门去。

“……”

太宰微微低头,注视着长与涣。

他本在设计一些事情。

在那些记忆一窝蜂地涌入脑海后,在他理解了一切后,他的头脑就自发地开始计划一些他需要去做的事。

不断地推演,不断地完善,根据当前的局势,根据“那个自己”给出的信息。

然而,当他看见长与涣,太宰突然想到……

其实,他什么都不用谋划。

只要许一个愿就好了。

没错,只要许下愿望……

如果是他……

涣君这个傻瓜,肯定会答应的。

就算不答应,也没法摆脱他的控制。

然后,他什么也不用做,织田作就会去往武装侦探社,“书”就能够得到守护,这个世界就会存续。

涣君的许愿就是如此强大。

至于要付出多少金钱呢,想来不会高过一百四十七亿円。

毕竟他可以细化愿望,用最小的愿望,办成最大的事。

他甚至还有可能通过许愿,看到织田作写的小说。

而金钱,对Mafia而言,不成问题。

哪怕是一百四十七亿円,也不是特别困难的事。

只要许下愿望就好了……

“太宰——”

就在太宰凝望着长与涣时,白发的少年担忧地走近了他。

少年伸出手——

被太宰下意识地躲开。

空间在瞬间凝固了。

两人都僵在原地,他们之间的空气仿佛被一头看不见的恐怖生物吞噬,以至于谁都难以呼吸。

但是,没有停滞太久,白发少年再次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了太宰的衣袖!

常有欢抬头,直直地看着太宰。

太宰的目光暗得可怕,好像一点儿温度都没有,又好像破裂开的镜子,已碎成了一片片的玻璃,以至于毫无生命的气息。

周围的一切,都被吸入了那目光之中,常有欢在与其对视的瞬间,竟有一种躲闪其注视的冲动。

好在,他很快就按下了那不安的冲动。

他们缓慢地呼吸着,对视着,谁也不说话。

良久后……

常有欢闭了闭眼睛。

他轻轻地笑了。

“太宰,如果这是你的希望……”

少年的眼皮微微颤动。

他的唇角缓慢而艰难地,向上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平静的眼眸中,灰蒙蒙的一片,仿佛连时间都在其中静静地干涸。

“使用我吧。”他说。

第49章

常有欢笑着。

但任谁看见他的表情,都会觉得,他好像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因为常有欢实际上并不在笑,他只是在尽力维持一个摇摇欲坠的世界,在避免那个安宁的世界崩塌。

于是,他努力地将嘴角提起,尝试做出和往常一样的笑脸。

太宰张了张嘴,半晌,才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这可不像你会说出的话呢,欢君。”

他随意地将自己脸上散开的绷带扯下。

眼侧原本的伤口早已愈合,留着绷带只是习惯所致。

太宰慢吞吞地将纱布和绷带揉成团,而他的眼睛依然注视着常有欢:

“我知道,你不会再允许别人把你当成工具,即使,那个人是我。你之所以会这样说,只是在试探而已……难道,你不相信我吗?”

见常有欢一言不发,他将绷带团塞进口袋,又抬起手,轻轻地放在了白发少年的肩上。

太宰需要稍稍俯身,才能与常有欢平视,而他也这样做了。

那张似乎什么也没变,又似乎什么都变化了的面庞上,扬起一个轻如羽翼的微笑:

“欢君,我不会将你当成工具使用,你在我这里永远是人类——这就是你想让我说出来的话吧。你明明也清楚,言语不能代表什么,然而,你非要我说出口,非要我如此承诺……其实我不喜欢说这种郑重其事的话,不过现在,我这样告诉你了,那么,你可以放心了吗?”

“……我相信你。”

常有欢终于稍稍放松下来,不再露出那种令人心碎的笑容。

他郑重地捧着太宰的手,定定地看着太宰的双眼,声音软绵绵的,仿佛全身都失去了力气。

“……你吓到我了。太宰……我以为你被什么东西夺舍了呢!”

“‘夺舍’——是‘被恶灵附身’的意思?”

太宰的视线在常有欢的脸上游移。

“假如,我刚才真的向你许愿……”

“我就杀了你。”常有欢说。

这句话的冰凉,足以将整座骸塞都冻结。

然而常有欢说出这句话,神情很冷静。

虽然没有微笑,却也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

甚至比“我去买糖炒栗子”更平静,起码提及购买食物时,他脸上会有开心的表情。

在这冰冷的话语中,太宰却是依然微笑着。

“果然如此……欢君展露出了前所未有的一面啊。”

“因为太宰——刚才的眼神,很让我伤心。费奥多从前,偶尔在无意识思考时,会那样看我——评估我的价值、审视我的功能。”

常有欢抬起一只手,小心地,触碰太宰原本在绷带覆盖下的眼睛。

太宰没有躲开,常有欢也没有多碰,只是像对待易碎品似的,用指腹轻轻贴了贴,就收回了手。

关于太宰所说的“前所未有的一面”,没有辩解的必要。

的确,常有欢在太宰面前总是像个天使,亦或者涣君那样开开心心的没头脑。

然而事实上……

他可不是什么香香软软的小蛋糕。

他是鼠的前骨干,是V的前成员,杀人都不会眨眼睛,而且不会管眼睛干不干!

虽然他现在不太愿意沾血,可是如果有必要,他也不会心慈手软。

太宰也十分清楚这一点。

“但是欢君是没法杀死我的吧?”太宰笑道。

“我一定下得去手。”常有欢抿着嘴唇。

“是呢,欢君确实下得去手,但你可以杀死任何人,唯独,无法做到杀死我。”

太宰的目光浅淡得如同缥缈的烟雾。

“因为,欢君过往杀死他人,用的都是异能,以让自己痛苦的方式燕鱼去杀人,而从没有亲手用刀、用枪,或者别的武器杀死过谁吧。只要有‘人间失格’在,你就无法杀死我。”

“安吾连这都告诉你了吗?”

“没有哦。这是我猜测的。”

太宰久久地注视着常有欢。

正如他所言,常有欢无法杀死他。

不仅无法杀死他,甚至因为人间失格的存在,常有欢的许愿可以屏蔽费奥多尔的搜寻,却无法屏蔽他。

连像离开死屋之鼠那般,从他手中逃离都做不到。

此前那句“我现在处于太宰的掌控中”,并不是玩笑话,而是常有欢在深刻理解这一切后,却依然选择留下的、极深的信任。

以及隐藏着的、也许欢君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恐惧。

由此,常有欢在察觉到太宰的异样后,露出那样的笑容,也就不足为奇了。

当太宰看见欢君那个仿佛哭泣般的笑容,太宰想到,与常有欢的第一次交谈。

“人间失格”无效化了“我是一个神奇的愿望工具”,让欢君成为一个人类,于是,他仅仅存在着,就对欢君具有极大的意义。

反过来说,只要他也将常有欢作为工具来看待……

极大的意义,就会变成极大的深渊。

强行让常有欢出现,却让他再也无法作为人类存活于世,并且,将幸福的长与涣也一同毁掉的深渊。

只是之前,两人都没有将这一点放在明面上揭穿。

“何况……假如你杀死我,你就会消失,连带着,如今已学会‘如何用许愿得到一百四十七亿円’的涣君,也会因没有人阻止他的行为而死亡呢。”太宰微笑着。

“没有人间失格的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完全没所谓。”

常有欢深深地看了一眼太宰,低声道,“而那个幸福的作为人类的我……如果是为了将太宰从那种恐怖的黑暗中解救出来,说不定放弃无知地存活的计划,决然地赴往死亡,也会具有意义。”

未等太宰反应过来,常有欢的脸上便浮现出一贯的笑容:

“好啦,没错,我就是拿太宰毫无办法!”

太宰太过聪明,仿佛什么都能猜到一样。

除了一件事,太宰没有猜对——

他并不是只用异能杀人。

他曾经所处的实验所里的研究者、为实验项目提供支持的人,以及那些将他拐走的家伙,全是被他亲手处决的。

甚至连制造荒霸吐的另一个实验所,那个代号“N”的人,以及其他幕后的实验推动者,他都有亲手杀掉。

费奥多尔说的是对的。

早在那时,他就隐约猜到,他的父母死在了爆炸中。

只是不敢面对,才以“爆炸摧毁了他原本居住的房屋、摧毁了他与父母的记忆”的牵强理由,去寻仇。

而制造大爆炸的荒霸吐,与引发爆炸的兰波和魏尔伦,常有欢反而能平淡以对。

因为他们都不是害死他父母的真正仇人,只是他的仇人制造出的另外的悲剧。

费奥多尔支持了他做这一切,为他提供了很大的帮助。

相较于此,死屋之鼠拿走那些他杀死的人所拥有的资源,而资源几经转手,从福地那里转到侦探社,又有一部分从夏目先生那转到森的手里,再通过黑市流转到民众手里,也就没什么所谓了。

“不过,想帮助太宰,是真心实意的。”

常有欢的视线落在太宰手中的书上,“这本书……”

“它是不可以告诉任何人的秘密。”太宰垂下眼帘。

“这样啊……”

“也不可以教唆涣君许愿探究。”

“让我知道一下又不会怎样。”

常有欢悻悻地终止了在自己脑海中植入许愿念头的行为。

“会世界毁灭哦。”太宰微笑道。

“这种玩笑也就骗骗小孩子……”

常有欢说着说着,察觉到不对。

他对他人的想法,感知极其敏锐,因此很快将话语停顿住。

“……你说真的?”

“唉呀,欢君这么聪明,不妨猜一猜,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太宰不置可否,脸上的笑容浅淡,语气却仿佛正在进行恶作剧。

“你就继续故意为难我取乐吧——!”

常有欢拖长了音调,又静默地看了太宰一会儿。

倏地,他开口:

“所以,太宰的心愿,是与‘世界毁灭’同等的沉重啊。”

太宰沉默了一下。

不过,他的神情未有太大的改变,只是轻轻地、若无其事地笑着。

“怎么,我不将欢君当做工具,欢君却想为我而许愿吗……就像我明明已经找到了让你不必使用异能的方法,你却还是决定为兰波许愿?”

“……”

常有欢低头,无意识地捏着太宰的手指。

虽然,费奥多尔曾经告诉他,他之所以如此痛苦,是因为他的异能之诅咒,而表面上,仿佛也真是这样——

他因异能而被抓入实验所,因异能而成为费奥多尔手中的工具,因异能而异化自身,陷入深重的绝望。

他完全可以说,一切都是异能的错。

然而,在他的异能展现出来前,他就被人从父母身边带走。

成为费奥多尔的工具,也是在极端的迷茫与痛苦之下,费奥多尔给他提供的一个用来逃避思考的选择。

异能本身,只是痛苦的众多成因之一而已。

常有欢虽然讨厌自己的异能、讨厌痛苦,但在需要的时候,他也不会拒绝去使用。

当然,前提是出于他自身的意愿使用。

就像在河边,长与涣不喜欢痛苦,但还是忍痛召唤钓竿,尝试钓出太宰,之后又用异能报警,这一切都是出于他自身的意志。

被他人当做工具而实现他人愿望,与常有欢出于自己的本心决定使用异能,很不一样。

“放弃吧。”

太宰笑道,“我的心愿,即使以欢君的忍耐力,也无法承受。”

“既然如此……就更不能让太宰一个人承受了啊。”

常有欢抬眼,慢慢地,也展现出了平和的微笑。

“我不是出于‘感谢太宰’、亦或者‘需要让太宰活下去’,才这样说。我是认为,如果是朋友的话,一定会相互帮助,才决定帮助太宰。”

“我想知道太宰的心愿,并不一定会用异能直接实现,仅仅是想尽我所能……”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太宰不告诉我,我会用许愿知晓……这个许愿违背了太宰的意愿,也许我得提前道歉。”

“然而,我还是会这样做。”

“因为我觉得,假如我不知晓太宰的愿望,作为一个人类,我会长久地担忧,而作为一个朋友,我可能……会永远地后悔。”

第50章

太宰垂眼注视着常有欢的手。

少年的手放在他的包着绷带的手掌上,指甲认真地修剪过,显得指尖饱满而圆润,呈现出仿佛珍珠一般的颜色。

说不定,常有欢有某种能够通过手指接触,读取他人心中所想,然后借此打动他人的能力。

否则,这家伙也太敏锐了点。

仅仅是一个眼神,或者几个零星的词,就能推测出这么多……

那根本不是推测吧。

那是像“直觉”一般的东西,一点儿道理都不讲。

欢君是知道,愿望工具这种异能力,不能信任任何人的。

尤其是他,他是能够给欢君带去最绝望的处境的人,最不能相信。

结果,自己也就说了几句话,这家伙就说着什么“我相信你”,然后,仿佛要把心剖出来,双手捧着送给自己一样。

也不是笨笨的涣君啊,怎么回事。

太宰静静地站立着,没有说话。

他的脑海里,其实有过阴暗的预想。

他把常有欢想得很敏锐,能瞬间察觉到自己的变化——

事实也正是如此,常有欢很快就意识到了异样,连笑容都变得支离破碎。

然而,欢君后面的反应,一下子脱离了他的想象。

欢君这样的聪明人,难道不应该在察觉到危险后,压下心中的恐惧,表面与自己虚与委蛇,暗中让长与涣离开Mafia,甚至返回死屋之鼠吗……

这样的话,欢君就是叛徒或者敌人了。

可以被自己理所当然地抓回来。

然后,他就可以用一些言语与行为,摧毁其心理防线。

一边用人间失格加上Mafia的武力控制住常有欢,一边微不可察地表现出“一切都是因为欢君不信任我”的“难过”,让其成为自己的部下。

当然,他不会像使用工具一样压榨常有欢。

因为……因为并不需要。

“使用工具”的利用方式,非常粗糙。

就像森先生迫使与谢野小姐使用异能,最后的结果只会是让与谢野小姐离开。

欢君这样的人……

“昔日的依赖”,加上“最深的恐惧”,以及“关于不信任的歉疚”,太宰完全有信心让其成为自己最忠诚的部下。

到那时,不必他胁迫,欢君就会心甘情愿地被他真正掌控,为他的计划奉献出全部的力量。

但是现在的发展……

欢君这家伙,怎么就开始自顾自地说着“作为一个朋友”了。

朋友什么的,他可没承认呢……

他还什么都没做,常有欢怎么就献上一切了。

剧本里根本不是这样的。

太宰的手,缓缓上移,手指轻轻地穿入常有欢的白发。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攥住常有欢的头发,将这个家伙提起来,用力将他的头砸到地上。

让他头破血流,看清楚自己是个怎样恶劣的人。

让他恐惧、让他哭着明白交出了珍贵的信任才是他真正该后悔的东西,让他落荒而逃,跑得远远的,远到自己看不见他的笑脸的地方。

甚至,他想让这家伙的头脑,像破裂的西瓜一样在地上炸开。

这样,他就会知道,常有欢的大脑内部构造和普通的人类并没有什么两样,同样会是黏稠的鲜血和胶冻一样的脑组织混合在一起,白色灰色,红色粉色,令人作呕地四处飞溅,不会有任何超出他预想的意外发生。

……好难忍受。

克制住摧毁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自以为是地觉得能够帮助自己分担痛苦的欢君的念头,好难忍受。

“似乎稍微有点明白魏尔伦了呢。”太宰面色如常,轻轻地微笑着。

“你本来就能轻松看穿他。”

常有欢微微偏了偏头,少年温热的脸颊蹭过他手掌与手腕间绑着绷带的地方。

“告诉我吧,太宰——因为这本书,你出现了怎样的心愿?”

“……”

太宰盯着常有欢。

若是要让织田作好好地活下去,并让这个世界存续,他能想到无数种方案。

然而,“那个自己”,告诉了他,许多方案都在其他的书中世界试过,全都不可行,最后都以失败告终。

因此,在这个世界,有常有欢帮助的他……

有两套方案,能够尝试。

两套方案的共同点是,他扮演坏人,从织田作那里套到一幅被犯罪组织盯上的画的确切信息,取走画,这样就能让织田作厌恶Mafia,并推织田作到武装侦探社那里去,断绝其加入Mafia的所有可能。

而不同点是,关于在这之后,这个能够让织田作安心写小说的世界,该如何存续。

——这个世界是“书”中的世界,而他手中这本“书”,一旦写下什么,就会覆盖掉整个书中世界。

这个事实,最多只能有两个人知晓。

一旦有三个以上的人同时知道,世界就会变得不安定。

因此……

方案A,让敦君和芥川守护书。

分别让敦君和芥川加入两个敌对的势力。他们的战斗能够逐渐打磨他们自身,并理解对方。

月下兽和罗生门,两人的异能交汇,所产生出的强大特异点,太宰相信,那足够战胜组合、鼠等其他觊觎“书”的组织。

在两人开始理解对方之后,自己就可以去死了。

然而,这样的话。

需要解决一件事,那就是涣君依然存在的求死之心。

常有欢希望长与涣存活,于是给了无知的涣君“一百四十七亿円”的计划。

但常有欢并不希望常有欢自身存活,长与涣也并不希望长与涣自身存活。

一旦自己死亡,没有人间失格,常有欢就会消失。

而无知的长与涣,也会去通过许愿得到一百四十七亿円。

他死之后,谁也无法预料,愚笨的涣君会实现什么愿望。

假如涣君因为自己的死亡,而许愿知晓了书的真相怎么办。

亦或者,那家伙干脆被费奥多尔忽悠走了怎么办……

当然,无情且残忍地说,他可以在死前,先杀死欢君,以防任何超出计划的意外发生。

但这和拉着欢君一起死有什么区别呢。

和一个男人一起死什么的,这种事绝对不要。

若是排除方案A……

方案B,让常有欢守护书。

长与涣是不可能守护书的,但常有欢可以。

这样的话,敦君和芥川都不会太难受,他们都不必加入Mafia,不必快速成长起来,不必还那么稚嫩就得承担巨大的压力……

只要将压力交给欢君就好了。

欢君甚至是守护书的最好人选。

太宰猜测,常有欢的特异点,未必只能封印智商……

如果是欢君的心愿,将“书”用特异点直接封印,说不定也不是难事。

即使不用特异点,只使用异能,常有欢也能够保护书。

他甚至能“打消他人寻找书的想法”,或者将“有这么一本书”的认知从所有人脑海中抹除,将世界面临的危险,扼杀在念头之中。

愿望的力量,就是如此恐怖。

但是……

该怎么将长与涣变成稳定的常有欢呢。

太宰认为,解除那个特异点的方法是有很多的,比如用“人间失格”长时间且高频率地接触涣君。

涣君每次切换为欢君,再切换回去后,都会表现得很困倦,也许那个特异点并没有顽固到人间失格完全无法解决。

再或者,请与谢野小姐出手,让欢君濒死,再卡着时间,在其彻底死前的一瞬间治好他。

这样的话,说不定不仅能让欢君稳定存在,还能解除更早之前的愿望,让这具白发少年的身体,变回黑发青年的原有身体。

甚至,也许,只要涣君自己许个恢复如初的愿望,特异点就能解除。

因此,实质的问题是……该怎么让常有欢愿意呢。

别看欢君这家伙,每次出现似乎都很高兴的模样……

但其自身,绝对是更希望无知的“长与涣”存在下去,而不是清醒地身为常有欢存活于世。

那些过往的绝望和痛苦,依然淤积在“常有欢”之中,与其早已融为一体,难以分离。

就算他连哄带骗地,让常有欢稳定存在……

有“人间失格”在,身为人类的欢君还有不消失的理由。

而若是他死掉,没有了人间失格,自身恢复工具属性的欢君……

不就变成他用来守护“书”的工具了吗。

太宰是否有能力将常有欢当成工具使用?答案是有,他对心理的把握绝不会逊色于费奥多尔,拿到书后更是如此。

他可以悄悄地让欢君成为守护“书”的工具,甚至让常有欢自身都意识不到。

而等欢君反应过来,一切都太迟了。

欢君这个家伙,即使是为了世界,也一定会在巨大的绝望之中守护着“书”的。

那时,常有欢肯定会恨他,肯定会后悔信任他,这些都无所谓……这家伙就该有一个“不能轻易相信太宰”的教训。

至于他说好了不会将欢君当做工具使用,最后食言,这个……其实也无所谓。他太宰治撒过的谎难道还少吗。

因此,无论怎么想,这都是个“最好的方案”。

然而,如果这样做的话……

如果这样做……

他和森先生有何异呢。

森先生的最优解,冰冷地为了组织害死织田作的最优解……他无法接受。

更无法接受,自己有一天,竟也要使用最优解?

为了自己的计划,将欢君推入生不如死的绝望?他不可能这么做的。

他可不是不想对欢君食言,欢君这种轻易交付信任的白痴,最后有怎样痛苦的结局,都是应得的下场……!

他只是不想要森先生的那种正确!

所以,方案B也不行。

那么,两个方案结合呢……

还是让芥川和敦君守护书,但想办法让欢君持续存在。

这样,就不会有“长与涣在他死后被费奥多尔骗走”,或者“长与涣在他死后胡乱实现他人愿望”……

但是他一死,欢君的自毁倾向还是无法解决。

而且,关于他死后,欢君会不会探究书……太宰几乎可以料到,自己一死,这家伙必定是会去探究“书”的。

最后的结局大概是欢君许愿知道了书的真相,然后自毁。

这和陪着自己一起死有什么区别?还是不行。

想来想去,太宰发现,真正的解决办法,似乎只有一个。

那个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的方案——

他,太宰治,存活。

只要他活着,不管是长与涣还是常有欢,都会听他的话。

欢君会是人类,涣君也会幸福地永远高兴下去,且永远无法达成一百四十七亿円的愿望。

书能够在愿望下得到守护,织田作写小说的世界也将维持下去。

不行不行不行……完成一个庞大的计划之后,竟然还不能解脱,那也太痛苦了吧!

就算有常有欢协助,计划实施起来应该会简单一些。

可是不能死掉什么的,绝对不要!

虽然太宰的脑海中闪过万千念头,但现实里,只过去了不到两秒。

该怎么回答常有欢呢。

再沉默下去,这个敏锐的家伙就该起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