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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安吾阻止涣君得到一百四十七亿円,让安吾阻止涣君探究“书”的真相。

虽然涣君十分依赖自己,但毕竟不是欢君,还是很好骗的……

只要在离开前,让涣君有更多的朋友,比如旗会,比如中也,甚至是安吾或者兰波和魏尔伦……

那么,以涣君的记忆力,等自己离开后,他应该不会记着自己太久……吧。

太宰自己也知道,这个计划很不稳定。

就算安吾能管住涣君、且不会把涣君交给特务科,但是,特务科很可能发现涣君,更别说,还有陀思妥耶夫斯基……

然而,他如果想离开,并且,不想欢君变成他守护书的工具……就只能这样做。

“为什么情绪这样激动呢?”

当常有欢不再说话,空气稍微寂静下来,太宰才缓缓出声。

“欢君不是也希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吗?”

“那是在太宰出现之前。”常有欢说。

“有什么区别?”

太宰抬起眼皮,“我出现,不过是带来一个‘人间失格’,一个异能,能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变?”

那当然不一样——

到现在,早就不仅仅是因为人间失格。

假如太宰没有了人间失格,他也仅仅只是无法再出现而已。

难道没有人间失格,他就会与太宰绝交吗?难道会因此不再帮助太宰吗?

常有欢没有去解释。

他安静地看了太宰一会儿,粲然一笑。

“太宰死掉的话,我会许愿让你复活哦。”

“……”

“假如那是无法凑齐的数目,我会回到费奥多身边,然后摧毁Mafia——嗯,那本书,我会拿到那本书。如果你死掉,而我还没有死去,我一定会这样做哦。”

“欢君。”

太宰的眼神很平静,与其说平静,不如说是一种什么都没有的虚无:

“你在逼我杀死你。”

“你。我……”

常有欢紧紧地攥着手中的绷带,绷带太薄,他的手指能穿过绷带掐进掌心的肉。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笑着:

“也许是的,我宁愿你杀了我。你不是问我的愿望吗,我想要一百四十七亿、我想要一个会内爆的潜水器!”

“欢君……”

“我改变主意了。”

常有欢上前一步,抬手按住了太宰脸上的绷带。

在右眼的绷带取下后,太宰的左眼不知什么时候又受了伤,蒙上了一层雪白。

“我不要这样帮助你了。你也得有付出,毕竟,愿望要有代价。你告诉我的,对吗?”

他直勾勾地注视着太宰,几乎是呢喃一般说着。

“不能是你离开我,只能是我离开你……你成为首领后,给我一个潜水器。否则,活着的我,一定会毁掉一切。”

……

在那之后,太宰就陷入了暗无天日的忙碌之中。

他的手几乎每天都染着鲜血。

谋杀案,爆炸案……太宰如同漩涡一般,吸取着各种犯罪事件。

也就有了合理的理由,不与长与涣碰面。

他没有继续住在小公寓,而是回到了垃圾场的集装箱,他此前一直居住的地方。

Mafia的黑色亡灵,人们这样称呼他,年轻一代最黑暗、最恐怖,最无法理解的人。

也是最有可能成为最年轻的干部的人。

太宰平静地坐在圆椅上,悬挂在天花板的小灯泡散发着惨白的光。

他的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然后,就这样盯着自己的手。

也许,让欢君死掉,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给欢君一个潜水器,让他自己消失,连灰烬都不剩下。

让他仿佛从没来过这个世界,这样一来,他就绝对不会有威胁到世界的可能。

反正这是常有欢自己的愿望。

要获得潜水器也很简单,就算不许愿,只要有钱,也可以买到。

钱的问题也能解决。

就在不久后,一名异能者的死亡,会留下五千亿円的巨额财富。这将成为龙头抗争的导火索。

虽然整场抗争的背后,疑似是有人钓鱼打击犯罪势力,且会有涩泽龙彦这般级别的阻碍……

但只要有所准备,能从其中攥取的利益,绝对是巨大的。

有魏尔伦在,只要令其在合适的时机出手,就能干掉涩泽龙彦,尝试将白麒麟的财富拿到手。

然后,还能用暗杀王现身嫁祸一下死屋之鼠,给费奥多尔找点事做。

甚至可以借此提高他自身在Mafia中的地位,为成为干部做准备。

因此,潜水器,是可以搞到的,欢君,也是可以让他自己死亡的……

太宰一动不动地坐着,死寂裹挟了他。

“……”

在此之前,去解决好织田作手里的“画”,避免其加入Mafia吧。

欢君的事……先不要想了。

第55章

安吾不明白。

既不明白为什么,本来相处得好好的太宰,突然和自己疏远。

也不明白为什么,长与涣会三天两头往自己这边跑。

太宰在Mafia内的功绩,血腥得可怕,安吾自然也有所听闻。

那个纤细的,总是阴郁又时而显得活泼、行为无从捉摸的少年,在短短时间内,就变成了Mafia的黑色亡灵……

安吾知道太宰聪明,立下那些“功劳”并非不可思议。

可看着一位本和自己有些亲近的少年,从灰到黑,他心中还是有些复杂的感觉。

在Mafia中,干部才能有直属部下。

安吾现在的身份,只是太宰养在组织外的“线人”,严格来说,还不算Mafia成员。

他其实有想过,去找太宰聊一聊。

可是,既没有Mafia下属的身份,也想不到除了提供情报信息以外的理由。而且他本身,也不是擅长主动去闲聊的人。

于是,平日里的接触,就只剩下太宰远程给他发任务,然后他去完成……

两人的距离,不管是精神还是物理,似乎一下子就隔了十万八千里。

反倒是安吾原本不怎么接触的长与涣……

不仅最近的半年,在Mafia表现得很活跃,而且,动辄就来和他聊天。

难道是因为太宰过于忙碌,所以转移了亲近对象?

从一个情报员的角度,安吾不反对这位少年往自己这边跑。

毕竟,长与涣没有太宰的人间失格。

每次来的时候,还总是先到旗会那里,或者和别的Mafia鬼混一番。

他的堕落论只要接触对方的衣服,就能获得大量Mafia内的情报。

然而,从个人的角度……

长与涣是个很麻烦的家伙。

“我要吃安吾买的鲷鱼烧。”

长与涣牵住安吾的手,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请不要打扰我了,我现在有正经的事情要做。”

安吾眼疾手快地将电脑上的软件关闭。

又来到了春天,樱花盛开的季节。

半年前,擂钵街的战斗发生前,他就将关于魏尔伦和兰波的事情报告了上去。

最后还是没能抓住魏尔伦,但安吾的报告让特务科有了准备。

在擂钵街附近,特务科其实暗中布下了防线,没有让战斗余波扩散。

不过……常有欢的信息,被安吾隐瞒了下来。

至今安吾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但他觉得……自己不会后悔。

“你去Mafia,去找森首领,他会很乐意给你买食物。或者,去找旗会任何一个人也行。”

安吾无可奈何,尝试将手抽出去。

他发现这孩子特别喜欢牵手。

“他们害怕我。”长与涣抿着嘴唇。

新年已经过去。即使长与涣在过年时,许下了和太宰一起过新年的愿望,也没能找到太宰。

他找一次,太宰躲一次,于是,最终只好与安吾度过。

也就是那段时间,他和安吾逐渐熟悉起来。

如今,距离他与太宰在河边第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一整年。

可是太宰整日不知所踪,长与涣反而有些怀念一年前,太宰带着他,一起穿上雨衣,上街买鲷鱼烧的日子。

安吾盯着长与涣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说出“我也很敬畏你”。

正如谁也不知道太宰是怎么想的一样,谁也不知道长与涣会做什么。

这个白发的少年,在太宰成为准干部后,便加入了Mafia,成为了森首领的直属部下。

和太宰不同。

太宰就像一把锋利的尖刀,走在一线,为Mafia开辟前方的血路。

而长与涣,基本不做什么工作,更不做危险工作,也很少离开事务所。

充其量是跟着秘书,在事务所内跑跑腿,给各科室送送文件,传达首领的新命令。

最危险的活,是跟着红叶待在审讯室,当然,并不是去讯问,而是像看电影似的旁观审讯。

就这,还总是露出“真是辛苦我了”的样子,不情不愿地,随时可能在任何办公室的椅子上瘫成一团。

离奇的是,森首领对此,不仅毫无责罚,反而天天真棒真棒地夸奖着他……

不管怎么看,这少年都很无害。

其看上去根本不像Mafia。

干着相对安全的工作,总是挂着温柔的笑容,还喜欢吃一些甜食。

然而,Mafia里,没有人会小觑少年。

因为长与涣的温柔笑容,偶尔会变得很恐怖……

他能若无其事地说出“开三枪”之类的话。

也能好奇地在审讯室戳着死不瞑目的尸体,然后戴上不知从哪摸出来的天使光环,让尸体直直地坐起来,并露出一副“我厉害吧”,或者“求表扬”的表情……

完全猜不透,他的诡异行为背后的思维,究竟是如何运作。

旗会的杰出英才们,恐怕也是因为这个,才与他客客气气,而不是像对待中原中也时那般亲昵吧。

安吾叹了口气。

“给你钱,你自己去买,可以吗?”

“不行,要安吾陪我一起。”

长与涣睁着澄澈的大眼睛,“小孩子一个人出门,会有危险,很容易被拐走的。”

你是普通孩子吗,谁敢拐你啊。

安吾心中刚闪过这样的念头,神情便一滞。

常有欢的那些记忆,即使过去了这么久,还是会袭击他。

“……那好吧。”

觉得自己会有刚才的念头真该死的安吾,默默地披上了棕色大衣。

这季节还是有点冷的,不穿厚点,容易感冒。

他看向长与涣。

这么久过去,少年还是穿着那身黑色防水外套。

太宰的个子长得很快,连安吾都长高了一点,而长与涣的身形却没有丝毫改变。

听到安吾同意,长与涣欢呼了一声,牵着安吾的手,走出门去。

按理来说,鲷鱼烧这样的小吃,随处都能买到。

安吾暂住的地方,附近就有卖鲷鱼烧的小吃摊,出门不会花多少时间,这也是安吾答应出门的原因之一。

然而,长与涣拉着他,却没有驻足在小吃摊前,而是径直走向了另外的地方。

“等一下,你要带我去哪……”

安吾发现,少年竟然把他往电车车站的方向带去。

“更远的地方有更好吃的鲷鱼烧。”长与涣说。

“喂,不至于吧……”

安吾的眼皮跳了跳,不太相信长与涣的话。

不过,他也没有强行制止少年的行为——他也想看看,少年会把他带到什么地方。

他们走上电车,穿过人群,再走过繁华的街道。

“鲷鱼烧,鲷鱼烧。”

长与涣拉着安吾,站定在小摊前。

不会吧,绕这么远,真的是买鲷鱼烧?

安吾缓缓扣出一个问号。

“一二三四……”

长与涣掰着手指数了数,“来四个!”

“吃得完吗……”安吾在他身后付钱。

“安吾一个我一个~”

长与涣眯眼笑着,递了一个鲷鱼烧过去。

“数学堪忧啊……”

安吾接过鲷鱼烧,“现在可以回去了?”

“我数学可好了。”

长与涣摇了摇头,牵着他,却没有往回走。

而是绕进旁边的小路,走到了一片居民区。

整体来说,是很寻常的街区。

安吾拎着装鲷鱼烧的小袋子,观察着周遭的一切,有些困惑。

到底要去哪。

他在常有欢的记忆里,从没见过这片街道。

长与涣没有让他困惑太久,两人很快就在一处房屋的阶梯前停了下来。

白发少年走上台阶,敲了敲门。

“不要擅自打扰别人吧?”

安吾连忙跟上去,虽然这样说,手指却是轻轻地按在了门上。

堕落论,启动!

读取信息什么的,顺手的事。

很快,安吾便明白了长与涣为什么会来这里。

门内没有人应答,也无人开门,于是长与涣又敲了敲。

“只敲门会很可疑,这种时候,要道明来意啊……”

安吾轻轻拍了拍长与涣的肩膀,示意他后退一点。

而后,自己敲了敲门,稍微提高了音量:

“您好,打扰了,我们是太宰的……朋友。请问有人在家吗?”

他知道房主在家——

堕落论是这样告诉他的。

安吾面色沉静地眯了眯眼睛。

如果不开门,就得考虑别的办法,比如,找个搜查官的证件,然后闯进去……

这对安吾而言并不难。

不过,非常规的办法并没有用到,因为没过多久,就有人过来打开了门。

一个红发的青年站在玄关处,注视着他们。

青年身穿黑色的条纹衬衫,很家居、很休闲的风格。脸上没什么表情,态度平和而放松。

看上去就是个平平无奇的横滨市民,让安吾想到前两年跟着长官,为熟悉横滨地形、外加搜集情报,在街头巷尾四处走访的日子。

不过,安吾知道,能面不改色地把“那个人”带回家,这家伙就不可能只是普通人。

“你们是来找那孩子的?”红发青年盯着他们看了两秒,开口问道。

“没错……听说是在您这边?这两天实在是麻烦您照顾。”安吾说。

“他叫太宰?”红发青年问。

……嗯?

安吾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

从堕落论看到的信息,是太宰身受重伤,倒在了这里,然后被青年救下。

然而,太宰竟然连名字都没有告诉对方?

不合常理。

太宰……可能是故意倒在这里的。

为什么。

Mafia有什么计划吗?

还是说,是太宰的个人行为?

“嗯……虽然他年龄不大,但他其实是我们的同事。我们是犯罪对策课的,在执行任务期间,有信息保密要求,给出不同的名字很正常。”

安吾推了推眼镜,若无其事地撒谎。

“如果他不说名字,或者告诉了您别的名字,还请不要介意。”

第56章

“我是坂口安吾,这位是长与涣——”

话还没说完,长与涣已经探头探脑地想往屋子里跑,“太宰,太宰?”

织田稳稳地双手按住少年的肩膀,阻止他闯进去。

而后,平淡地点了点头:“织田作之助。”

“那个,这是证件……”

安吾掏了掏口袋,虽然是临时出门,但搜查官证他还是有带的。

假的证件和真的证件,他都有,不过一般情况下,都是携带假/证。

否则,被太宰或者Mafia发现他有真的搜查官证,那就不好解释了。

织田接过证件看了看。

身为一名前杀手,他能轻松辨别出虚假的证件。

然而,奈何这证件来自正儿八经的官方部门,完全可以以假乱真……

没看出异样,织田将证件还给安吾。

然后从长与涣手中接过了一份鲷鱼烧。

为什么会突然出现鲷鱼烧……?

织田有点费解,不过,也没有再阻拦,放任那白发少年走进了屋中。

他对孩子一向更为宽容。

更何况,少年都给他鲷鱼烧了……

爱吃点心的能是什么坏孩子。

织田看着长与涣到处找太宰。

窗帘后看一看,桌子下看一看,花盆后面看一看。

安吾进门,看着那连小猫都藏不了的花盆,眼皮跳了跳。

织田觉得少年应该是太着急才会这样,心软地制止了他的动作:

“那孩子——太宰,从窗户看见你们,就跑卧室里去了。”

“原来是这样,谢谢!”

长与涣高兴地道了声谢,找了一下房间门的方向,就像一阵风般跑了过去。

门嘎吱一声打开,一只缠着绷带的手,迅速地、如同猎捕一般,将长与涣拉进了房间里。

而后,门又快速地关上。

“涣君是太担心了……他们关系很好的,让他们单独谈一谈吧。”

安吾一边解释,一边探究地观察着屋中的布置。

一般来说,从一个人住所的装修与布置,可以大致判断屋主的个性。

织田的家就是相对寻常的装潢,很有生活气息。

有些难判断,其是否隐藏着秘密。

果然还是得用堕落论?

“我能理解。”

织田点了点头,“的确该担心。他身上的伤很严重,而且戒心也很重,既不说话,也不让我更换脸上的绷带。”

“这两天多谢你照顾。”安吾说。

“你们做得很不妥当。”织田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什么?”安吾有些没反应过来。

“那么小的孩子,让他受那么重的伤。”

织田说,“都过去快一天,才来找他。”

“这个……”安吾张了张嘴。

他也想在太宰刚倒下的时候,就把其拽起来。

然而太宰和他,并不是真的同事。

那少年整天神出鬼没的,估计没两天就要成为干部了,安吾哪里会知道太宰的动向。

现在想想,那个曾经在草坪上滚来滚去的少年,竟然真的可能成为干部,安吾心中还觉得恍惚呢。

“先坐吧。”

织田没有细究,倒了一杯咖啡,“你们的任务有保密要求,但接下来会不会有危险,这个总可以说。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多谢,但不必了,我们的职责是保护市民,怎么能将你牵扯进来?”

安吾接过咖啡杯,飞快地发动堕落论。

一边吸取信息,一边绞尽脑汁,接下来该编些什么好……

……

太宰将少年拽进了房间。

门砰地一下关上,而他的手,也毫不留情地掐住了少年纤细的脖颈。

“不是告诉了你……最近不要来找我吗?”

太宰的声音很沙哑,他慢吞吞地说话,很平静,没有任何感情的平静。

那张脸上,重重叠叠的绷带包住了整张脸。

绷带沾染了些许血迹与灰尘,却没有更换,显得灰蒙蒙的,像雾霾天的浑浊空气。

露出来的,只有一只右眼。

一个空洞的深渊,悬置在太宰的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在其中被吞噬。

他攥着常有欢的脖颈。

没有任何生机,没有计划被打乱的不悦,甚至没有织田作可能再次与Mafia接触的恐慌,那只是——

迫切地想要撕扯开什么。

太宰就像头蒙在湿漉漉的棉被之中,外面满是火灾的毒烟,棉被里则逐渐缺失氧气。

一个无望的将死之人,总会在被烧死与被闷死之间,选择从高处跳下去,起码能感受到最后的凉爽的风。

而常有欢,此时,成为了那个阻隔着火灾的湿棉被。

看似带来希望,实则,能让他从火焰中冲出去吗?

怎么可能。

太宰知道,那虚无的火焰,不能怪罪常有欢。

可是,他的神经真的有些摇摇欲坠。

他有一瞬间想,自己要是疯了就好了。

就不用再去考虑任何事情,只要像害兽一样制造混乱。

这种想法,以前只会被他自己鄙夷或者抱以怜悯,可它如今确切地出现在了太宰的脑海中。

计划被这个家伙破坏了。

愿望的能力,即使不需要头脑也能打乱计划,让人猝不及防。

果然很麻烦。

别的计划都无所谓,唯独,关于织田作的事情,失去了掌控……

无法容忍。

他的手指,慢慢地掐紧。

然而语气,还是平静得瘆人。

“我讨厌自作主张的行为,你是知道的吧。”

“哈……”

常有欢的后脑勺抵着门板,窒息的感觉与死亡的阴影裹挟着他。

他抬起手,却没有去抓太宰的手,尝试让其放开,而是盯着太宰的脸。

小心地,掰开了太宰脸上的绷带。

将鲷鱼烧塞进了他的嘴里。

“……”

太宰的手骤然一松。

金黄的鲷鱼烧,热腾腾的,即使没有用力咬下,也能闻到红豆沙的香甜气味。

他下意识拿住了装鲷鱼烧的纸袋,防止其掉下去。

而常有欢呛咳着,一只手拎着小塑料袋的同时,捏着太宰的衣角,另一只手揉着脖颈,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太宰面无表情地捧着食物。

冷冷的气势,一下子荡然无存。

他此时的想法,和织田出奇的一致。

为什么会突然出现鲷鱼烧……

“想找太宰,所以许愿知晓了太宰的位置。”

常有欢有些低哑地说,“然后,知道了太宰的目的。”

“……你就不能把愿望用在一些必要的地方上吗?”

太宰泄气似的,狠狠咬了一口鲷鱼烧。

“到现在,你连日文杂志都读不全,我希望你总结一下森先生新下发的文件,明明是‘政府推行新港口贸易条例’,你和我说‘政府命令要穿新毛衣’。我发给你的长信息,你都要问几遍来反复确认含义,一点小愿望都不肯用……”

“结果,像什么藏宝图,找我的位置,许这种乱七八糟的愿望,怎么就勤快成这样?”

常有欢不语,一味地抓着他的衣角。

“既然你知道了我的目的,那你就该知道,你破坏了我的计划。”

太宰的语气再度恢复冷漠。

只不过,由于绵密的红豆沙,声音有些含混不清。

“破坏了又怎样呢。”

常有欢的视线飘到一边。

“而且,也不一定有破坏……”

“我知道,太宰想打听清楚‘画’的事情。”

“织田作之助的手中,有一幅画,那幅画会给他带来危险,但他不会把画交给任何人。”

“不知为何,太宰想保护他,为此,你不惜以成为他的敌人的方式,只为夺走那幅麻烦的画……”

“我可以帮太宰一起,抢走那幅画。这样一来,计划就不算被破坏……”

“闭嘴。”

太宰闭了闭眼睛,“仅仅是一知半解,就跑过来了吗?了解到这些,花了多少钱?”

“五百万。”常有欢低声道。

是会痛到掉眼泪的程度。

“你就把资源浪费在这种地方吧……”

太宰平静地转身,坐到床边,“你想怎么帮我,许下愿望,将那幅画拿到手?”

常有欢坐到了他的身边,“虽然,不知道那幅画具体是怎么回事,但我了解到一个信息:它原本价值五个亿,而现如今,仅仅价值不到一百万円。也就是说,最多一百万円,就可以拿到。”

“最多一百万円……”

太宰咀嚼着这句话,也可能是在咀嚼鲷鱼烧,不知在思考什么,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笑。

“如果除了拿走画,我还要你让织田作和武装侦探社扯上关系,断绝其加入Mafia、或其他犯罪组织的可能性呢?”

常有欢松开攥着衣角的手,顺着刚才太宰留在脖颈上的指痕,掐了一下自己。

“不算多,几百万就可以做到。应该是因为那个人和武装侦探社本身就很适配吧。”

“许愿还真是好用啊。”太宰平静地说。

“有代价哦。”

常有欢将手放在太宰的手上,注视着前方空无一物的墙壁,慢慢咬下一口鲷鱼烧。

“你尽快成为首领,然后,潜水器,尽快给我。”

空气寂静了一会儿。

“我之前就想问了……”太宰也盯着雪白的墙,“这样的话,你会死掉……你不希望涣君作为人类,无知且幸福地活下去了吗?即使我死掉,但只要安吾在,‘长与涣无法集齐一百四十七亿’也能得到保证……”

“你让我和坂口安吾多加接触,是为了这个啊。”

常有欢垂着眼眸,“虽然你最近没怎么与他联系,但你很相信他呢。”

又被识破了。

太宰轻轻吐出一口气。

“话说啊……”

红豆沙的甜味在舌尖漫开。常有欢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

“太宰真的认为,让‘无知的身为人类的我,幸福地活下去’,是一个好的计划吗?”

“是个令人吃惊的计划。”

太宰说,“至少,我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是因为如果是太宰,绝不会往这方面考虑。”

常有欢慢条斯理地说,“太宰即使再痛苦,也不会用封存过往以及摧毁自己的头脑思维,去换取虚假的安逸。我的做法,其实只是因为特异点的封锁,有了合适的理由去顺从心中的逃避而已。”

“‘虚假的安逸’……”太宰偏过头,注视常有欢。

“一个什么都不知晓的愚蠢的少年,他的快乐,是真正的快乐吗?”

常有欢浅浅地笑着,“即使有着愿望的力量,可‘长与涣’能够安然存活下去,一直都在依靠他人吧?”

“先是‘羊’,然后是太宰,之后,太宰又想把我交给安吾。如果没有人可以依靠,或者依靠了坏人,就会饿肚子,就会被当成工具,很快地死掉,或者‘将痛苦错认为幸福’……这种泡沫一样的‘幸福’,建立在他人的关照之下,迟早会涣散掉啊。”

太宰没有说话,他看着墙上,自己和常有欢的影子。

黄昏的暖光从他们身后的窗户照过来,一大一小的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又好像隔得很远。

“一个人类,如果没有他人的照顾,就无法安定地生活……这和需要时常保养的工具,有什么区别呢。”

常有欢低头,注视着自己的鞋尖。

“我不是因为异能力才成为工具的,我是因为逃避痛苦、自己放弃了自我,才成为工具的。”

“许愿让异能消失、封锁自己的智慧、无知而安逸地活着,都不会让我重新成为人类。”

“只有在与太宰接触后,我能够重新冷静地思考,按照自己真正的意愿行动,只有这样的我,才值得存活于世。”

“然而,一旦恢复了思考的能力,那些痛苦,就没有办法摆脱。所以……潜水器是必要的。”

“欢君……”

太宰低低地笑了一声,“如果这样说,你难道不是在用死亡逃避痛苦吗?”

“是啊。”

出乎意料的,常有欢没有否认,而是直接地承认下来。

他望向了太宰。

“可太宰,不也是在用死亡逃避别的什么吗?那种东西,不也是因为给太宰造成了痛苦,太宰迫切地希望逃离,才决定死亡吗?”

太宰安静了一会儿。

他坐着,影子映在墙上,明明静止在那里,看起来却摇摇晃晃。

“欢君。你的脑海中的特异点,在逐渐消失吧。”

太宰重新开口,提起了另外的事情。

“嗯。毕竟不像彩画集那样,能无限循环。”

常有欢轻轻点了点头,“只是‘许愿愿望工具消失’和‘实现愿望需要工具’,彼此间产生了矛盾而已,这样的特异点虽然形成,爆发力强,供以持续的能量却很有限。人间失格频繁地接触,它的力量就慢慢消减了。”

“也就是说,过一段时间,即使没有我,你也能独立地思考,拥有自身的意志,并且,可以在醒悟了一切后,去……尝试直面那些痛苦。”

太宰问,“这样的你,依然选择要一个潜水器吗?”

常有欢没有直接回答:

“人类究竟能否清醒地承受,这种问题的答案,太宰再清楚不过,不是吗?”

“……我知道了。”

太宰将鲷鱼烧的空纸袋慢慢地揉成团,丢进了垃圾桶。

“你许愿吧。为了我许愿吧。愿望的代价,我会支付的。”

第57章

“犯罪对策科的两位”带走了他们的“同事”太宰,这对织田而言,只是生活中的小插曲。

据长与涣所说,他们正在追查一位危险至极的怪盗。

怪盗似乎盯上了织田,因此,太宰其实是为了保护织田,故意倒在织田家门口——

这与织田隐隐察觉到的,“少年倒在自己家门前是有备而来”相吻合。

几人费了一番功夫,抓住了怪盗——

实则是两个寻画而来的犯罪组织成员以命扮演。

然而,那只是“虚假的怪盗”。

“犯罪对策科的三人”走后,“真正的怪盗”以莫测的手段,盗走了织田手中的那幅画,并嚣张地将画已被取走的信息大肆宣传了出去。

而觊觎画的犯罪组织,也在不久后被卷入龙头抗争的风波,全部“意外”死亡。

织田与“怪盗”作了一番争斗,最终没能抓住其的真身,在有心人的指点下,与侦探社逐渐有所接触。

其与“犯罪对策科”的坂口安吾断断续续地保持联系,在后来慢慢成为了朋友,此事暂且不提。

总之,关于织田和其手中那幅“画”的事,暂且告一段落。

有愿望的加持,太宰少了一件烦恼的事。

而没有愿望加持的森鸥外……

最近很烦恼。

虽然森已经足够谨慎,敏锐地嗅到了突如其来的五千亿円遗产争夺,背后不太寻常,并没有让部下主动参与进争夺之中。

但是,作为港口一带的地头蛇,Mafia还是无法安然地置身事外,无可避免地被卷入了这场抗争。

不主动争斗归不主动,别人打过来,总不能不还击吧。

争斗只要开始,就难以止住,最后的结果就是,Mafia因这场争斗,损失了大量骨干成员。

而最终捞到的利益,并没有预估的那么高——

因为,在白麒麟现身后,暗杀王同时出现了。

猩红的龙与漆黑的人形魔兽,展开了旷世大战,打得是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最终,在神秘空间异能者的帮助下,白麒麟消失,暗杀王也在重伤后无影无踪。

同样无影无踪的,还有勾着所有犯罪组织的“五千亿円遗产”,以及犯罪分子们的生命。

森鸥外苦恼的并不是、或者说并不完全是组织成员的死伤惨重……

毕竟,Mafia由于相对克制,情况比其他势力要好一些。

如果仅仅将人的生命看作数字、作为某个“可调动单位”的话……

大家都死伤惨重,四舍五入就是无事发生,甚至优势在我。

那么,正是吞并其他势力地盘的好时机,森为何会如此苦恼呢——

原因很简单,太宰,在龙头抗争结束后不久,晋升为了干部。

史上最年轻的干部,年仅十六,还要过半个月才满十七岁。

森鸥外本来以为,在会议上提出让太宰成为干部,会引来诸多反对。

毕竟太宰的年龄摆在这。

就算太宰先后在暗杀王事件和龙头抗争中表现杰出,且在平日里的任务中,为组织攥取了巨额利益,但这么年轻就成为干部,还是太过离奇。

起码得反复商讨、来回拉扯一段时间吧。

然而诡异的是……关于太宰成为干部一事,在干部会议上竟然快速达成了全票通过。

除去在干部会议上通过,在组织内部,竟然也没有多余的声音。

不仅一向看太宰不爽的中原中也,对于其成为干部毫无异议,连那些还没死绝、让森鸥外有些头疼的老顽固、“老资历”,都没有任何反对的态度……

这就很叫人惊悚了。

森鸥外知道,太宰行事黑暗冷酷,神秘莫测,在组织中有个黑色亡灵的绰号。

但这孩子的声望,什么时候高到了这种程度?

森本来是打算派遣自己的直属部下,去调查一下太宰的。

也就是这时,他悚然地发现……自己的直属部下,竟然有相当一部分,很是听从太宰的话,明里暗里表示太宰不可能有异心,或者以太宰的能力,会有如今声望很正常,是他多想了。

而还有另外一部分……死在了龙头抗争里。

也就是说,经过龙头抗争事件,以及之后的Mafia大幅扩张地盘、吸纳新成员阶段后……

森对组织的掌控,竟然不知不觉地削弱了那么多。

太宰,明明还只是个孩子,竟然在组织内部,不知不觉地拥有了几乎能与首领分庭抗礼的影响力。

即使再难以置信,森鸥外也反应过来了。

会有如今的局势,绝对不可能是巧合。

森的反应其实很快。

然而,不能说为时已晚,只能说毫无作用。

比起他初任首领时,还会跌跌撞撞跑到办公室索要剧毒药品,然后被维生素口服液骗到的小宰……

如今的太宰,仿佛换了个人一般。

不管森鸥外做出何种的应对,太宰都能预判他的举措。

森的每一步行动,都有种被看穿的难受。

太宰和森,两人先是试探与反试探了一段时间,又围绕着可拉拢成员与组织内外的资源,暗暗争斗了一段时间。

森也想过直接用首领的命令,将太宰召回事务所,然后直接找个借口擒住他。

但太宰身为干部,且是一个极其忙碌的干部,总是能给出不听指令的理由。

根本不会给森任何下手的机会。

这时,森很难不去想那位“天使”。

天使站在太宰那一边,近来也不见了行踪。

如果能抓住天使,就有希望制住太宰。

而如果抓不到天使,任由天使帮助太宰……

那他就有大麻烦了。

该不会,把太宰和涣君带回组织,才是“颠覆首领地位的危机”的诱因吧?

森鸥外越想越头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望向手头的一份报告。

是关于太宰的。

太宰调用Mafia的部队,在龙头抗争初期,剿灭了一个名为“48”的组织。

这在太宰的赫赫功绩中,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笔。

然而,森却是察觉到了微妙的异样。

他不了解关于画的事,也不了解,正是这个组织盯上了织田手中的画。

他只是觉得,太宰做出任务外的举动,也许有必要调查一下。

森鸥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一调查,不但坚定了太宰的篡位决心,还加快了其篡位的进程……

……

Mafia事务所。

顶层,电梯门打开。

走廊尽头的守卫看着太宰走出电梯,却没有举起枪,反而低下了头。

像是在表达某种敬意。

太宰对此,一句话也没说,径直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距离龙头抗争结束,白麒麟被击败,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在这段时间里,森不仅逐渐失去了对太宰的掌控,还几乎失去了对整个组织的掌控。

从信息到资源,再到行动和决策,处处受制……

这一切的源头,就是眼前这位身上依然缠着绷带的少年。

十七岁的太宰,长高了一大截。

但身上却没有多出多少肉,裹着身躯的绷带倒是越来越多。

森想起最开始救助太宰的时候,太宰给他自己包扎伤口的手法都还很拙劣。

绷带是从自己这里取的,急救知识也是自己教的。

结果看这架势,好像是要给自己来一刀。

森鸥外出奇地平静,他的手肘放在桌上,双手手指交叉,慵懒地托着下巴,注视着走近的太宰。

窗户通电遮住了光,呈现出的是一片灰暗的墙。

办公室的灯开着,照亮了两人的脸。

太宰的脸色很苍白。

他的眼下稍带着青黑,嘴唇也没有血色,简直是一张死者般灰白的脸。

随着他的接近,森能闻到细微的血腥味。

不知是太宰自身的伤口崩裂,还是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久了,才染上这般的不祥气味。

黑色的大衣披在少年身上,依然显得过分宽大,随着他的步伐摇晃,划出空落落的弧度。

即使有绷带和衣服阻隔,森也能清楚地看见,少年肩头和手腕处骨头的线条。

因这过分的纤瘦,那件漆黑的、他送给太宰的外套,不像是披在身上,而像是被一个纤长的衣架勾着,才勉强没有滑落。

“又失败了啊。”森鸥外说。

他派遣了一位干部和一支小队,尝试处理掉或者抓住长与涣。

其实,森对那位干部并没有抱太大期望。

毕竟森已经能基本确认,长与涣就是常有欢——那个在多年前,摧毁了数个异能实验所的恐怖存在。

不过他还是派人去了,因为那位干部在先代时期就存在,如今,表面上在太宰和森之间摇摆不定,实际有不切实际的野心,妄图在太宰和森斗争时,渔翁得利。

“那家伙,以为涣君的力量来源于天使光环呢。”太宰说。

太宰在很早以前,就想用天使光环钓鱼,但一直没人中计。

不管是兰波还是魏尔伦,都没有“夺走光环就能得到天使的力量”的奇思妙想。

他都快放弃钓鱼念头,让长与涣把光环当装饰了。

涣君很喜欢那个光环,可能是因为一戴上去,周围的人就会出现神色上的变化,很好玩。

光环逐渐变成像玩具一样的东西,结果,竟然还是有笨蛋因光环而上钩……太宰颇为欣慰。

“银之神谕,该给我了吧。”

太宰站定在办公桌前。

如果说半年前,还只是森怀疑试探,太宰冷静应对。

那么到现在,双方已经明确地处于敌对状态,无需再遮掩意图。

“还是说,森先生想再听一听,最后的行动报告呢?”

太宰拆开手中的文件袋,取出装订好的文件,展示给森看。

“说起来,又快到新年了。那么,就看看这份年度述职报告吧,不知森先生可否满意?”

森瞥向那份报告。

报告显示,他的部署,全部被太宰看破。

红叶和中也被调走,黑蜥蜴接收的命令被篡改,武斗派成员一部分倒戈向太宰,另一部分没有收到指令,而旗会则处于长与涣的蛊惑之中。

连办公室门口的护卫,都不知什么时候被太宰调换。

森鸥外没有继续看报告,那毫无意义。

于是,太宰将报告放在了桌上。

旋即,他用和取文件一样的动作,从文件袋里取出了一把枪。

第58章

办公室里的护卫,不知为何都失去了动静。

本该不顾一切保护首领安危的他们,没有一个上前阻止太宰的拔枪举动。

首领的贴身护卫忠心耿耿,不可能被买通,这般吊诡的死寂,让森想起先代给他亲笔书写银之神谕的那个下午。

那时,会议室的氛围也是如此凝滞。

看来,天使再度降下了愿力,做到了常人难以料想的事情。

可这次的许愿者不是他。

森鸥外注视着太宰给枪上膛。

这是一把小巧的半自动手枪,太宰将子弹推入枪膛,发出咔的一声,动作如行云流水,熟练得甚至很有观赏性。

其实森的抽屉里,也有一把枪。

但森知道,只要天使在,他即使拿出枪来也无济于事。

天使完全能够让他在准备开枪的瞬间,调转枪口方向,让他解锁除了被太宰杀死以外的死法,比如自己吞枪自尽。

“是调查先代复生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吗?”

森鸥外的脸上浮现出有些无奈的微笑。

“似乎就是在那之后,太宰君身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堪比‘先代不再暴虐,反而写下银之神谕传位给我’,这样的巨变。”

“现在才问,会不会太迟了点?”太宰说。

“即使一开始就提问,太宰君恐怕也不会如实回答吧。”森说。

“那倒是确实啦。”

太宰的手轻轻抚过枪管,“你现在提问,我也不会回答,毕竟,森先生疑惑的模样,比清醒的样子看起来更顺眼嘛。”

“这样说的话,未免也太……”

森鸥外欲言又止。

虽然看上去冷酷,但太宰似乎还保留有一丝孩子气?

然而这孩子气,不仅没有让其变得可爱,反而让少年显得有点过于恶劣了吧。

“太宰君……”

森揉了揉眉心,“想不出来,你会有成为首领的觉悟。”

“像森先生这样的觉悟,自然是没有的。”

太宰晃了晃手中的枪,“但是森先生也没有别的选择呢。”

森鸥外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慢条斯理地取出一张御前和纸,而后拿起钢笔。

钢笔汲取着墨水。

“我倒是很相信,太宰君有能力将Mafia带到一个很高的位置上。”

他慢慢地说,“然而,成为首领,可就不能轻易死掉了。像今天上任,明天就服用河豚毒素,这种事情绝对不行,你是明白的吧?”

“不会是明天。”太宰说。

森鸥外握笔的手一顿,“我以为你是放弃了死亡,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把我赶下这个位置?”

太宰没有说话,只是将枪口对准了森。

空气一时很安静。

森将御前和纸铺在桌上,沉静地盯着白纸上的银箔看了一会儿。

而后,什么也没有写,盖上了钢笔的笔帽。

他抬起头,注视着黑黢黢的枪口,以及枪口之后,那个极其熟悉又颇为陌生的少年。

“太宰君。你之所以这样做,是有你必须身为Mafia的首领才能做到、而我的存在,一定会破坏它的事情?”

“不要废话了。”太宰说。

“是呢,不要废话了。”

森鸥外的嘴角浮现出一个浅淡的微笑,“现在就开枪吧。”

太宰凝望着他,“难道你觉得,我不会开枪吗?”

“我当然不会有那种想法——我怎么可能怀疑太宰君的残忍呢。”

森鸥外轻轻地,发出一声缥缈的叹息,那双紫红的眼眸,冷静得如同染血的寒潭。

他站起来,握住枪,稍稍俯身,将枪口抵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但是,只有银之神谕、甚至是让我写下银之神谕后再杀死我,也是不够的。”

“先代死的时候,我就已经向你示范过了——在Mafia这样的组织,首领的更迭必须要见血,见大量的血。你想要成为首领,我就必须不安宁地死掉,而不能平和地传位给你。明面上与你无关,暗地里大家都知道是你所为,我得这样死去。”

“要用我的血来书写你的威严,展现你的黑暗,否则,Mafia内会有很大的动荡,后患无穷呢。”

“……”

太宰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他像雕塑一般,站立着。

“森先生这时候还在考虑组织啊。”太宰说。

“这是首领必须要做的事。”森鸥外微笑着。

太宰盯着他的眼睛。

“森先生刚才问我,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

“见我即将死去,决定告诉一个死者了吗?”森鸥外作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我……”

太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面仿佛存在着某种安宁。

他像是想深吸一口气,但因为空气太过沉闷,于是只能轻轻地落下一句叹息。

“我找不到一个更优解。”

少年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但森却莫名有种错觉,他觉得太宰好像很快就要哭出来。

然而那是错觉,也只会是错觉,在森与太宰相处的这几年,从没有见过太宰掉哪怕一滴眼泪。

即使是重伤的痛楚,也没有让太宰哭泣过。

“多谢你长久以来的教诲,森先生,最后一课也很有帮助。”

两人的眼眸对视着,森鸥外看见,那只鸢色的眼瞳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情感,没有眼泪,甚至没有杀意。

“那么……”

太宰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静默地扣下了扳机。

这个动作,他在过去的两年里做了无数次,如今也不会有任何失误。

办公室很空旷,枪声在房间里震耳欲聋地回响。

“再见了。”

……

森先生的葬礼安排在一个星期天。

之前筹备先代下葬事宜的葬仪社,因先代复生事件而濒临倒闭,如今是新的、属于Mafia的葬仪社在主持葬礼。

长与涣这次也坐在座位的最前方。

旁边是太宰,然后是中原中也。

中也是新晋的干部,他的脸色很不好,双手插在口袋里,盯着灵柩和遗像。

虽然他效忠的是组织,而不是森鸥外,但对于森这个首领,中也是信服的。

结果,他心中的死对头太宰,不仅以火箭般的速度晋升为了最年轻的干部,还不声不响地就杀了森,成为了首领。

他才刚成为干部,以为职位上能和太宰持平,但太宰又莫名其妙地压了他一头……

这恶劣的家伙,恐怕能有一万种方法戏弄他。

不管怎么想,以后的日子都很难过啊……

中也暗暗叹了口气。

当下的五个干部,除去因龙头抗争而空悬的一个位置、被长与涣的天使光环杀害的一个,以及成为首领的太宰,就只剩下中也和红叶了。

按理来说,红叶也该坐在这里。

但她在献完花之后,就一声招呼都不打,冷漠离席。

无疑是在对太宰表示不满。

不过,太宰没有在意那些不满,至少表面上没有太在意。

他身穿黑色的西装,外披一件深黑大衣,与森在葬礼时的衣着基本一致。

只是头发依然蓬乱而柔软,绷带也没有卸下,一圈一圈地缠在头上,让他看起来如同真的亡灵一般。

由于还只是少年,他身上的黑色大衣显得稍长,能垂到小腿的位置。

他可以定制新的大衣,而不是从森那里直接拿一件,但葬礼安排的时间有点紧迫,要做的事很多,太宰也懒得在意这些,将就着穿。

森的葬礼没有先代那么隆重,撤掉了很多花里胡哨的排场。

而且,既没有多少外部的来访者,也没有举行宣布继任的宴会。

基本全是组织内部的成员在献花。

一方面是因为,太宰对Mafia的掌控力极高,在葬礼前便简单宣布了继任。

而森为组织整体发展作出的计划,非常严密,不需要过多更改,也就不用邀请宾客,不用借此机会与他们结盟或更改合约。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

太宰想让这场葬礼仅仅只是葬礼。

Mafia们献了花,慎重地用眼角余光扫过他们的新任首领,又飞速地低下头,有序离开葬礼会场。

如此年轻的少年,成为新任首领,无疑是极其骇人的事。

但组织上下,没有人敢在明面上反对他的即位。

森的冰冷隐在周密的谋略之中,而太宰的黑暗与莫测,是在两年的血腥斗争、在一桩桩命案中彰显出来的,大多成员都有见识或听闻过。

没有人想成为太宰枪下的亡魂。

长与涣轻轻晃着腿,百无聊赖地左看看,右看看。

他是唯二知道真相的人。

太宰在首领办公室开的那一枪,在最后偏转了方向,只击穿了桌上的台灯。

森先生并没有死,而是在愿望的力量下顺利假死,然后被太宰转移了出去。

似乎是去往了一座孤儿院,成为了那里的院长?

长与涣想着,要不要什么时候去探望鸥外阁下。

想了半天,还是遗憾地放弃了这个打算。

毕竟要是被别人发现、对太宰造成不利影响就麻烦了。

更何况,他也没有探望的时间……

“潜水器。”

长与涣扯了扯太宰的衣袖,“你答应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