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涉水(2)(2 / 2)

或许没有。

只是纯然的放松。

天光明媚,清风吹拂,山泉潺潺,鸟鸣啁啾。

元衡精神了,有劲了,开始胡言乱语了:“啊呀师兄我脑仁疼,今天就到这里,明天再讲,嗯嗯,一定听,一定听。”完全没有旁人说谎的心虚,顾盼神飞,装病都不像。

盛凌霄自知留不住他。哪怕留住了,课也讲不成,元衡有的是办法耍赖撒痴。那道身影从雪洞奔出,阳光下熠熠生辉。

掌门真人也要走了。

这地方他不常来。元衡闹事前,数年未开一次。灵简卷宗尽数收起。玉梳搁在案边。羽垫歪在座上。

天光苍凉。一室荒寂。

剑堂正热闹。小弟子将将练出样子,金铁交击之声不断。一招一式虽显稚嫩,十足认真。

“师——尊——”

燕以泽一路小跑出青石校场,硬生生刹住脚步,站姿笔挺,端端正正行礼。

宿怀星手臂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就知道!

剑堂、不是好玩意!

这才几天啊?以泽不往他怀里扑了!

宿怀星又恼又急,恨不得立刻将徒弟拎到山下疯跑三天,滚一身红尘烟火气回来。他低下声诱哄:“整天上课,累了吧?以泽想做什么?为师陪你。”

“想要晨昏定省。”

什么东西?他有点懵。以泽牵着他进到洞府,端了茶,奉了水,铺、单薄的身子在床上扑腾。

宿怀星哭笑不得:“你才多大,用不着做这个。”

燕以泽说:“晚间服侍就寝,早晨省视问安,这是礼节,很重要。”

“哦!这样啊?”

“嗯!!”

宿怀星就坐好,听徒弟说这两天所见所闻,时不时附和一声。燕以泽有点累,不想睡,想一直一直说下去。困意上涌。他轻飘飘落到云端。

宿怀星轻轻掖好被角。

笑容骤敛。

剑堂教的什么?让小孩子禁欲守礼?他徒弟!想吃糖吃糖!想逃课逃课!不能染上克己奉公的坏毛病!

到了“明天”,宿怀星把掌门承诺忘到脑后,闹出些收拾整理的动静。燕以泽端茶过来,一见此景,牢牢扎进原地。

宿怀星语气寻常说“因事外出”“归期不定”。燕以泽回以条条框框的场面话,“师尊保重”“盼您早归”。

宿怀星道:“以泽要不要一起?”

燕以泽眼神一下亮了,口中推脱:“修行为重……”

宿怀星故意拖长音:“既如此……”

燕以泽笔直的小身板止不住前倾,浑身上下除了嘴巴都在说‘想去想去师尊劝劝我呀’!

宿怀星笑道:“整日枯守山中,如何悟道破执?”

“是!弟子明白!”

燕以泽脆生生应,迫不及待下山。

左右无人。

暖热的小手探进袖口,宿怀星悄悄握住。

人间至圣和天生道骨。

一个清高端肃,一个恭谨有礼,广袖垂落,掩住交叠的指尖。

……

宁州地界,自古便是混居之地。仙宗一道谕令,妖族退避三舍;再一道恩赏,它们争先恐后涌来,做那千金买回的马骨。凡人跟着乱转,生计安危颠簸起伏,全看时运是否眷顾。

宿怀星领徒弟来这儿,亲眼瞧一瞧,仙宗配不配得上自夸的高尚。想法是好的,可一看到徒弟神采飞扬活泼开朗的小模样,他就把正邪神魔恩恩怨怨都忘了。

栗子糕、云片糕、糯米藕。

燕以泽口欲淡薄,师尊觉得小孩爱吃甜,他吃得欢快。师徒两人分食糕点。宿怀星揩净徒弟唇边碎屑,叹道:“这次回去,怕是没空陪你了。”

燕以泽也苦恼了,舍不得这几天琐碎的快乐,小小声说:“咱们多藏些点心,以泽偷偷找您,一起吃。”

宿怀星道:“以泽学坏了?不怕师父生气?”

“不怕!”

燕以泽超大声!

自从拜入剑堂,每天数不清的目光关注他这个“天生道骨”。燕以泽怀念的却是青州路上,怪物一样的他,被坚定地选择、全心全意爱着。

越回味那段时光,他心底越踏实。师尊呵护他不因天赋、不问前程、不计后果。燕以泽无比笃定,即使相处少师尊依然喜爱他惦念他。他要更努力,更优秀,配得上“道君亲传”这个名号!

宿怀星心中一动。

“以泽,如果、我说如果,为师其实和你想象中的‘道君’不一样……没那么好,没那么无私,甚至……”他轻声说,“以泽会失望么。”

“不会!”

燕以泽不假思索,“哪怕您、嗯……”

他急切想要表达,拼命搜寻合适的词汇,却又本能排斥任何贬低意味的话语。

“反正!您是师尊!以泽永远永远相信您!不论您什么样子!”

宿怀星犹豫了。

坦白……吗……既然以泽不在乎,换个身份,魔域至尊,听起来也挺威风是不是?他们回星罗殿,肆意逍遥,不比青云山自在?

他悬于峭壁之上。

一边是阳光雨露清风明月。

一边是血海滔天尸骨累累。

以泽全无所知,依恋地仰望他,接纳他一切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