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涉水(3)(2 / 2)

燕以泽依言照做。一边跳一边急切问:“师尊!祭词!喊什么!”

“秋。”

“秋?”

“秋。连绵不绝,高亢而音正。以此示诚,求先祖福泽不断,如秋日长空、广纳万物。快喊。”

燕以泽听得认真,全情投入,双臂张开原地蹦哒,口中念念有词:

“秋!!”

“秋——秋!”

“秋!秋——秋!秋——!”

草浪随风翻涌。挺拔的小身板时起时落,阳光落在身上,像只羽翼未丰努力扑腾的小雀儿。越来越可爱,越来越……

噗嗤!

宿怀星大笑出声。

“祝祷”戛然而止。

燕以泽愣愣保持着张臂的姿势,眼睛瞪得溜圆,不可思议地回身。

他的师尊,水月一样的仙人。

笑逐颜开。

前仰后合。

宿怀星笑够了,板起脸,高深莫测点点头。

“不错。以泽‘秋’得真好。”

“……”燕以泽窘迫羞恼,跺跺脚就要扑上去理论。宿怀星笑声又起,在他扑腾的瞬间张开双臂,一把将炸毛的徒弟捞了个满怀。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宿怀星抱紧他,顺势往后一倒。没有半点颠簸,他们坠入柔软风浪,压弯的枝芽向上,脖颈痒痒的。

风。

阳光。

青草生长。

怀里这颗小小心脏。安稳跳动。

……

这座山着实偏僻。

上下石阶是新近凿成的,边缘泛着生脆的白茬。过午了,仍有行人三三两两登山,嘴里念叨“道君显灵”“圣人保佑”。

燕以泽支起耳朵。

听一会,抬头看一看,想从师尊身上找到“端方持重”的圣相。

宿怀星连忙端架子:“走,上山看看。”

山越险,风越狂,云越厚,飞檐翘角半隐半现,乌瓦白墙静立在苍松翠柏之间。

元衡道君祠。

燕以泽目不转睛看着。香火盛极,烟气袅袅升起。金身玉像拢不住宽袍大袖,直欲乘风去,不会的,不会的,牵着他的那只手,笃定而温柔。

燕以泽悄悄握紧了些。

宿怀星舒一口气。还好还好,挽回了一点形象。下次不能玩过火,便是坦白身份也要循序渐进。他想着接下来的行程,去哪游山玩水,却见小徒弟怔怔出神,笑道:“怎么了?”

“有人唱歌……”燕以泽努力分辨那些模糊字句,“孤燕南飞……千寻水……”

宿怀星竦然一惊。

燕。水。

难道要应在此处?

慌什么!许是方言谐音,许是松涛借了“水”的声韵,他凝神追听,只觉山雾扑面,荡开无形水痕。雾散了,山脊如同深水里缓缓浮起的巨鲸,而山后、万顷碧波,一直铺到天尽头。

“待到春深百川涨……”

“泱泱水暖燕成行……”

庙后空地,一群小儿赤脚围着圈,扬声齐唱。他三两步走上前,低声问:“这是什么歌?”

路边歇息的农妇直起腰,笑呵呵道:“咱们土话叫《寻水谣》。祖祖辈辈传下来的。”

“寻、水?”

“你听那调门,高高低低,像不像水波起伏?娃娃听着它,梦里都是水声,安稳得很。”

燕以泽果然听进去了。

仰着小脸,乌睫忽闪。

“这歌不止娃娃喜欢。要是赶上阴雨夜,或是……嗯,水里‘不安静’的时候,”农妇神秘兮兮压低声,“村里人就会点起小风灯,绕着大泽,一遍一遍唱歌。声音顺水飘出去老远老远……水神娘娘听开心了,保佑大伙儿平平安安。”

宿怀星思绪急转。凡人许多看似愚昧的习俗,往往源于真实的地理隐患历史血泪。雨夜巡水安魂。莫非水底真有什么东西被歌声安抚?

他很久没有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了。孑然一身是不会怕的,贪生是桀骜不甘的心气,越险越勇越狂。以泽看看他,脉搏细弱地牵进手里,他就怕了。水下潜藏的危险,必须亲手铲除。

轰——

雷声隐隐碾过山峦。

歌谣拖着尾调。

“燕归梁……水泱泱……”

黑水嘶吼在堤岸之下,将漫不漫,似是地缚的幽魂,怨气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