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笙出身寒微,最不缺的便是自知之明。眼下最紧要的,是抓住一切可攀附世族的筹码,而不是异想天开去追逐一道遥不可及的幻影。
“既然季老心意已决,你又何必执着?”她轻声安慰怀中人。
“我不甘心。”季晚棠细白的指尖狠狠抓住顾笙鬓边一缕墨发,攥在手心,声音像是从咬紧的牙缝里挤出,“我就是不甘心!我定要叫季辞云……同我一般,一无所有!”
季晚棠此生最恨的,就是季辞云。
季晚棠哪里都好,出身大族,品貌双全,可偏偏就是处处都比不上季辞云。
究其根本,不过是因为季辞云的父亲是世家大族陈家的长房长男。
而季晚棠的父亲,不过是季氏一个卑微粗陋的下人。甚至季晚棠的诞生都只是源自家主季望舒年轻时一个不足挂齿的错误,以及事后那点初为人母的慈悲。
季望舒并不爱季晚棠的父亲,甚至耻于提起那个下人的名字。
幼时懵懂,季晚棠身为长男也曾有过一段被家人如明珠般捧在掌心的短暂岁月。然而,所有的宠爱与关注,都在季望舒迎娶了陈氏公子作为正夫之后,戛然而止。
他一夜之间,就从备受呵护的长男,变成了季氏多余又碍眼的存在。
随后,季望舒与陈夫郎迎来了季辞云的降生,那个与他流着一半相同血液的弟弟,从出生起,就拥有了他曾拥有继而失去,以及他从未拥有过的一切。
同为一母所生,何以天壤之别?
晏朝历朝历代都是长子承业,季府无子,即便招赘,他才是长男。
季晚棠眼中难掩不甘,他紧紧环住顾笙。
往日温润的嗓音此刻竟带着隐隐癫狂的颤抖,恨意、恼怒与兴奋在季晚棠脑海中交织:“你可知……今日宴上,你抚琴时,季辞云他……一直在看你。”
顾笙方才动过此念,经他一提,立时明了。
“你的意思是……”
她略一思考,半晌唇角轻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任谁听了我的琴,都会盯着我看的。”
这不足为奇。
顾笙的琴技在整个南宛都赫赫有名,琴艺是顾氏的家传绝学之一,但凡听过她的琴音无不沉醉其中。
“季辞云不同。”季晚棠握紧顾笙的手,眼眶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脑中思绪翻腾,脸上柔和笑意在斑驳树影下显出几分缭乱的狰狞:“他情窦初开,心思纯净,还从未……用那般眼神看过任何女子。”
想起宴席间季辞云望向顾笙时那专注又惊艳的目光,季晚棠便遏制不住心中如同野草般疯长的杀意。
季辞云不是很喜欢顾笙的琴声么?
他定要让这个不谙世事、享尽宠爱的弟弟,也尝尝求之不得、为人玩弄的滋味。
“这份家业……与其便宜外人,不如交由你。”季晚棠脸上的笑靥万分温柔,他不仅要家产,更要顾笙。
待事成,他定叫季辞云死无葬身之地。
“可我都没见过他。”
顾笙对季辞云的印象,仅止于屏风后那道朦胧剪影。
季辞云熟读男戒,奉之若圭臬,出行必垂帷幕。尽管世人对其美貌浮想联翩,然而除季氏人外,尚无外人得见其真容。
若她真有那般本事能引得季辞云倾心,又何必在季晚棠身上耗费光阴?
“阿善,我会帮你的。我的嫁妆能为你填上顾氏的债款,可这之后呢?我们总要为将来考虑。”季晚棠声音轻柔,“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他直视着顾笙的眸子,一字一句道:
“你不许爱上他。”
顾笙心头微动。若有季晚棠里应外合,此事或许真的可为。
“我对他没兴趣。”
令顾笙感兴趣的,从来只有季氏男儿身后所代表的季氏门楣。
暮色四合,曲水畔的喧嚣已渐次沉寂。
青绸帷帐内,余香袅袅。
季晚棠已敛尽眉梢眼角残留的春情,将胸前暧昧痕迹仔细遮掩好,面带笑意悄无声息地回到帐中,屈膝跪坐在季辞云身侧的锦垫上。
帐内光线昏朦,春风吹拂时帷幔若水似云,将端坐其中那道皎洁如月身影氤氲得仿若一场仙宫幻梦。
“兄长。”季辞云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穿过帷幕而来,“你总算回来了。方才伯伯寻你不见,一切可还安好?”
纵是色若春花的季晚棠,在他身侧也显得黯然失色,如同星子之于明月,泯然若众人。
季晚棠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长睫低垂,语声轻柔:“方才去车内更衣,回来时听见有人在谈论那位抚琴的顾姓女子,不由驻足听了几句。”
“那……兄长都听到些什么?”
“听闻她是顾氏独女,琴技超绝,南宛难寻。如今不少世家都想延请她教导族中子弟。”季晚棠语气温润如常,略作停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季辞云,“所以我便想着,或可请示母亲,请她入府教导几位堂妹。”
季辞云沉默良久,语气中带着些迟疑:“她会肯么?琴艺是顾氏家学……”
“弟弟有所不知。”季晚棠声音依旧温和,却透着一丝轻慢,“她出身寒微,若能得母亲亲自延请,已是莫大荣宠。想来……她不敢推辞,也不会推辞。”
他言语间,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锁在季辞云身上。
果然,季辞云缓缓蹙起秀眉,眸中浮上一丝不忍。
季晚棠眼底幽光流转,心中冷笑愈甚。
越是见季辞云这般惺惺作态,他心中的厌恶便愈发翻涌难平。